六韜

舊題 周 呂望(太公望) 撰 · 六卷六十篇 · 武經七書之首 · 全文免費閱讀

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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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文韜 文師第一 盈虛第二 國務第三 大禮第四 明傳第五 六守第六 守土第七 守國第八 上賢第九 舉賢第十 賞罰第十一 兵道第十二 武韜 發啟第十三 文啟第十四 文伐第十五 順啟第十六 三疑第十七 龍韜 王翼第十八 論將第十九 選將第二十 立將第二十一 將威第二十二 勵軍第二十三 陰符第二十四 陰書第二十五 軍勢第二十六 奇兵第二十七 五音第二十八 兵徵第二十九 農器第三十 虎韜 軍用第三十一 三陣第三十二 疾戰第三十三 必出第三十四 軍略第三十五 臨境第三十六 動靜第三十七 金鼓第三十八 絕道第三十九 略地第四十 火戰第四十一 壘虛第四十二 豹韜 林戰第四十三 突戰第四十四 敵強第四十五 敵武第四十六 烏雲山兵第四十七 烏雲澤兵第四十八 少眾第四十九 分險第五十 犬韜 分合第五十一 武鋒第五十二 練士第五十三 教戰第五十四 均兵第五十五 武車士第五十六 武騎士第五十七 戰車第五十八 戰騎第五十九 戰步第六十 底本與校例

文韜

十二篇,通篇沒有一個字講打仗。《文韜》問的是:一個還沒有取得天下的人,憑什麼取得天下。答案在第一篇就交了底——「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往下十一篇都是這一句的展開:愛民、擇臣、守土、守國、上賢、舉賢、賞罰,末篇《兵道》才把話頭轉到兵上,而第一句仍是「聖王號兵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先說這部書的出身:舊題周呂望(姜太公)撰,而《漢書·藝文志》的兵家不著錄《六韜》,儒家倒有周史《六弢》六篇,是另一部書;《六韜》之名始見於《三國志·先主傳》注,《隋書·經籍志》始著錄「《太公六韜》五卷」。書中「將軍」一詞始見《左傳》,避正殿是戰國以後的事,《四庫全書總目》據此斷為依託,說它「詞意淺近,不類古書」。但一九七二年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竹簡,有與今本《文韜》《武韜》相合的殘篇,證明它至遲在西漢初已經成書,不是唐宋人偽造——託名是真的,書卻是古的。

文師第一

篇旨:全書的序幕,也是全書唯一一段故事。文王出獵前卜了一卦,卦辭說此行所得非龍非虎,是「天遺汝師」;於是齋戒三日,在渭水北岸遇見一個坐在茅草上釣魚的老人。以下的對話從釣魚說起,說到「以餌取魚」與「以祿取人」是同一件事,最後落到那句名言: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篇名「文師」,意思是文王的師傅——這一篇就是他怎麼得到這位師傅的。

文王將田,史編布卜,曰:「田於渭陽,將大得焉。非龍非彲,非虎非羆,兆得公侯,天遺汝師。以之佐昌,施及三王。」

文王要去打獵,太史編排卦占卜,說:「在渭水北岸打獵,會有大收穫。不是龍不是彲,不是虎不是羆;卦象上得的是公侯,是上天送給您的老師。有他輔佐姬昌,福澤要延及三代君王。」(「田」同「畋」,打獵。「彲」音癡,古書裡指無角的龍。「羆」是棕熊。「昌」是文王自己的名。「三王」指文王、武王、成王一系。)

文王曰:「兆致是乎?」

文王說:「卦象真到這個地步?」

史編曰:「編之太祖史疇為禹占,得皋陶,兆比於此。」

史編說:「我家的先祖史疇替大禹占卜,占得了皋陶,卦象跟這次一樣。」(皋陶是舜、禹時的名臣,掌刑法。四庫本此處作「為舜占」——史疇替舜占卜。兩說各通,景宋本與底本並作「禹」。)

文王乃齋戒三日,乘田車,駕田馬,田於渭陽,卒見太公,坐茅以漁。文王勞而問之曰:「子樂漁邪?」

文王於是齋戒三天,坐上獵車、駕上獵馬,到渭水北岸打獵,果然遇見太公,正坐在茅草上釣魚。文王上前慰勞,問他:「先生喜歡釣魚嗎?」(「卒」同「猝」,忽然。景宋本、四庫本並作「齋三日」,無「戒」字。)

太公曰:「臣聞君子樂得其志,小人樂得其事。今吾漁甚有似也,殆非樂之也。」

太公說:「我聽說君子樂的是得其志向,小人樂的是得其事功。如今我釣魚,很像這麼回事,並不是喜歡釣魚本身。」(四庫本無「臣聞」二字,又無「殆非樂之也」五字。)

文王曰:「何謂其有似也?」

文王說:「怎麼說很像這麼回事?」

太公曰:「釣有三權:祿等以權;死等以權;官等以權。夫釣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觀大矣。」

太公說:「釣有三樣可以類比的權柄:拿俸祿釣人,等於釣餌;拿人替你死,等於釣餌;拿官位釣人,也等於釣餌。釣魚是為了有所得,這裡頭的道理很深,可以由此看出大事來。」(「權」是權衡、權變,此處指可以類推的一層道理。此段古來斷句不一,或作「祿等以權,死等以權,官等以權」三句並列,謂三者皆以權術行之。)

文王曰:「願聞其情!」

文王說:「願意聽聽這裡頭的道理。」

太公曰:「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魚生之,情也。根深而木長,木長而實生之,情也。君子情同而親合,親合而事生之,情也。言語應對者,情之飾也;言至情者,事之極也。今臣言至情不諱,君其惡之乎?」

太公說:「水源深,水才流得遠;水流動,魚才生在裡頭——這是事情的道理。根扎得深,樹才長得高;樹長高了,才結果子——也是這個道理。君子情意相同就親近,親近了事情才做得起來——還是這個道理。言語應對,是情的裝飾;把真話說盡,才是事情的極致。如今我把真話說盡了不避諱,您會不會不高興?」(「飾」是修飾、外表。四庫本「能受至諫」作「能受正諫」。)

文王曰:「惟仁人能受至諫,不惡至情,何為其然?」

文王說:「只有仁人才受得住極直的勸諫,不討厭極真的話,怎麼會不高興?」

太公曰:「緡微餌明,小魚食之;緡調餌香,中魚食之;緡隆餌豐,大魚食之。夫魚食其餌,乃牽於緡;人食其祿,乃服於君。故以餌取魚,魚可殺;以祿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國,國可拔;以國取天下,天下可畢。嗚呼!曼曼緜緜,其聚必散;嘿嘿昧昧,其光必遠。微哉!聖人之德,誘乎獨見。樂哉!聖人之慮,各歸其次而樹斂焉。」

太公說:「釣線細、餌又顯眼,小魚就來吃;釣線調得順、餌又香,中魚就來吃;釣線粗、餌又厚,大魚就來吃。魚吃了餌,就被線牽住;人拿了俸祿,就服從君主。所以拿餌取魚,魚可以宰;拿俸祿取人,人的力氣可以用盡;拿一家取一國,國可以拔取;拿一國取天下,天下可以盡收。唉!綿綿長長聚在一起的,終究要散;暗暗昧昧不露光的,光才照得遠。精微啊,聖人的德,別人看不見而他獨自看見;快活啊,聖人的謀慮,讓萬物各歸其位,而收成自己聚攏過來。」(「緡」音民,釣絲。「隆」是粗大。「樹斂」的「樹」是樹立、培植,「斂」是收聚;四庫本作「立斂」。)

文王曰:「樹斂何若而天下歸之?」

文王說:「怎麼個樹斂法,才能讓天下歸附?」

太公曰:「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天有時,地有財,能與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歸之。免人之死,解人有難,救人之患,濟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歸之。與人同憂同樂、同好同惡者,義也;義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惡死而樂生,好德而歸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歸之。」

太公說:「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肯跟天下人分利的,就得天下;要把天下的利獨佔的,就失天下。天有四時,地有財貨,能跟人共有的,是仁;仁在哪裡,天下就歸向哪裡。免人一死、解人危難、救人禍患、濟人急難的,是德;德在哪裡,天下就歸向哪裡。跟人同憂同樂、同好同惡的,是義;義在哪裡,天下就奔向哪裡。人都怕死喜歡活,喜歡德而歸向利;能替人生出利來的,是道;道在哪裡,天下就歸向哪裡。」(這一段是全書的綱領。景宋本、四庫本「解人有難」並作「解人之難」,文義較順。)

文王再拜曰:「允哉!敢不受天之詔命乎!」乃載與俱歸,立為師。

文王拜了兩拜說:「說得對!怎麼敢不接受上天的旨意!」於是請太公同車回去,立他做太師。(「載與俱歸」是讓他上車一同回去。)

盈虛第二

篇旨:文王問天下治亂的根子在君還是在天。太公一句話頂回去:「禍福在君不在天時。」剩下的整篇是舉證——堯的日子過成什麼樣。這是一份很具體的清單:不用金銀、不穿錦繡、房子不粉刷、椽子不刨光,賦役極少而賞罰不徇好惡。把賢君說成一種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種德性。

文王問太公曰:「天下熙熙,一盈一虛,一治一亂,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賢、不肖不等乎?其天時變化自然乎?」

文王問太公:「天下熙熙攘攘,一時滿一時空,一時治一時亂,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君主賢或不賢不一樣嗎?還是天時變化本來如此?」(「熙熙」是紛雜擾攘的樣子。)

太公曰:「君不肖,則國危而民亂;君賢聖,則國安而民治:禍福在君不在天時。」

太公說:「君主不賢,國家就危險、百姓就亂;君主賢明,國家就安定、百姓就治。禍福在君主,不在天時。」

文王曰:「古之賢君可得聞乎?」

文王說:「古代的賢君可以說來聽聽嗎?」(四庫本「賢君」作「賢聖」。)

太公曰:「昔者帝堯之王天下,上世所謂賢君也。」

太公說:「從前帝堯統治天下,是上古公認的賢君。」

文王曰:「其治如何?」

文王說:「他怎麼治的?」

太公曰:「帝堯王天下之時,金銀珠玉不飾,錦繡文綺不衣,奇怪珍異不視,玩好之器不寶,淫佚之樂不聽,宮垣屋宇不堊,甍桷椽楹不斲,茅茨偏庭不剪。鹿裘禦寒,布衣掩形,糲粱之飯,藜藿之羹,不以役作之故害民耕績之時,削心約志,從事乎無為。

太公說:「帝堯統治天下的時候,金銀珠玉不用來裝飾,錦繡綾羅不拿來穿,奇珍異寶不去看,供玩賞的器物不當寶貝,過分的音樂不聽;宮牆屋宇不粉刷,屋脊椽柱不刨光,茅草蓋的屋、長滿草的院子也不修剪。穿鹿皮衣禦寒,拿粗布衣遮身;吃粗糧飯,喝野菜湯。不因為要服勞役而耽誤百姓耕織的時節,把心思收起來、把慾望約住,一切從無為上做。(「堊」是用白土粉刷。「甍桷椽楹」是屋脊、方椽、圓椽、柱子。「斲」是砍削加工。「茅茨偏庭」是茅屋與長草的庭院;「偏」通「徧」。「糲」是糙米。「藜藿」是野菜。景宋本、四庫本「宮垣屋宇」並作「宮垣屋室」;四庫本「耕績」作「耕織」。)

「吏忠正奉法者尊其位,廉潔愛人者厚其祿。民有孝慈者愛敬之,盡力農桑者慰勉之。旌別淑德,表其門閭,平心正節,以法度禁邪偽。

「官吏忠正守法的,把他的位子抬高;廉潔愛人的,把他的俸祿加厚。百姓有孝順慈愛的就敬愛他,盡力種田養蠶的就慰勉他。把品行好的分別出來,在他家門口立個標識。自己心思持平、節操端正,用法度禁住邪偽。(「旌別淑德」是表彰、區別出善的;四庫本作「旌別淑慝」,即分別善惡,文義更完整。「門閭」是里巷的門。)

「所憎者,有功必賞;所愛者,有罪必罰。存養天下鰥寡孤獨,振贍禍亡之家。其自奉也甚薄,其賦役也甚寡,故萬民富樂而無饑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親其君如父母。」

「所憎惡的人,有功也一定賞;所偏愛的人,有罪也一定罰。收養天下的鰥夫、寡婦、孤兒、無子的老人,賑濟遭了災禍死了人的人家。他自己的用度極薄,徵發的賦役極少,所以萬民富足安樂而沒有挨餓受凍的臉色。百姓擁戴他像日月一樣,親近他像父母一樣。」(「振贍」即賑濟,四庫本作「賑贍」。景宋本無「孤」字。)

文王曰:「大哉,賢德之君也。」

文王說:「真了不起,這樣賢德的君主。」

國務第三

篇旨:治國的頭一件事是什麼?答案只有四個字——「愛民而已」。接著把愛民拆成六對十二條:利、成、生、與、樂、喜是愛;害、敗、殺、奪、苦、怒是不愛。每一條都給了可操作的內容:不奪農時、少刑罰、薄賦斂、儉宮室、吏治不苛擾。末句「賞罰如加諸身,賦斂如取於己」,是全書講施政最見分寸的一句。

文王問太公曰:「願聞為國之務,欲使主尊人安,為之奈何?」

文王問太公:「想聽聽治國的要務。要讓君主尊貴、百姓安定,該怎麼做?」(景宋本、四庫本「為國之務」並作「為國之大務」。)

太公曰:「愛民而已。」

太公說:「愛民,如此而已。」

文王曰:「愛民奈何?」

文王說:「怎麼個愛民法?」

太公曰:「利而勿害,成而勿敗,生而勿殺,與而勿奪,樂而勿苦,喜而勿怒。」

太公說:「給他好處而不害他,成全他而不敗壞他,讓他活而不殺他,給予他而不奪取他,讓他快活而不使他受苦,讓他歡喜而不惹他發怒。」

文王曰:「敢請釋其故。」

文王說:「請說說其中的道理。」(「釋」是解說。)

太公曰:「民不失務則利之。農不失時則成之。省刑罰則生之。薄賦斂則與之。儉宮室臺榭則樂之。吏清不苛擾則喜之。民失其務則害之。農失其時則敗之。無罪而罰則殺之。重賦斂則奪之。多營宮室臺榭以疲民力則苦之。吏濁苛擾則怒之。故善為國者,馭民如父母之愛子。如兄之愛弟。見其饑寒則為之憂。見其勞苦則為之悲。賞罰如加諸身。賦斂如取於己。此愛民之道也。」

太公說:「百姓不耽誤本業,就是給了他好處;農時不誤,就是成全了他;少用刑罰,就是讓他活;輕徵賦稅,就是給予他;少蓋宮室樓臺,就是讓他快活;官吏清廉不苛擾,就是讓他歡喜。反過來:使他失了本業就是害他,誤了農時就是敗壞他,無罪而罰就是殺他,重稅就是奪他,大修宮室樓臺耗盡民力就是苦他,官吏污濁苛擾就是惹他發怒。所以會治國的人,駕馭百姓像父母疼兒子、像兄長疼弟弟:見他挨餓受凍就替他發愁,見他勞苦就替他難過;賞罰像加在自己身上,徵稅像從自己家裡拿。這就是愛民之道。」(「臺榭」是高臺與臺上的敞屋。四庫本「省刑罰則生之」作「不罰無罪則生之」。)

大禮第四

篇旨:君臣之間的「禮」。太公的說法很怪:為上者「臨」,為下者「沉」——上位像天一樣周遍,下位像地一樣安定。然後分三問:主位怎麼擺(安徐而靜)、主聽怎麼辦(不輕許也不硬拒)、主明怎麼求(借天下人的眼睛耳朵和腦子)。「以天下之目視,則無不見」一段,是先秦講君主耳目最漂亮的一段話。

文王問太公曰:「君臣之禮如何?」

文王問太公:「君臣之間的禮該是怎樣?」

太公曰:「為上惟臨,為下惟沉。臨而無遠,沉而無隱。為上惟周,為下惟定。周,則天也。定,則地也。或天或地,大禮乃成。」

太公說:「在上位的只管居高臨下地照看,在下位的只管沉靜自守。居高而不疏遠,沉靜而不隱瞞。在上位的要周遍,在下位的要安定。周遍,就是天;安定,就是地。一個像天、一個像地,君臣的大禮就成了。」(「臨」是自上臨下;「沉」是沉靜厚重。)

文王曰:「主位如何?」

文王說:「君主的位子該怎麼擺?」

太公曰:「安徐而靜,柔節先定。善與而不爭。虛心平志,待物以正。」

太公說:「安詳、從容、沉靜,先把柔和的分寸定下來。善於給予而不與人爭。心裡空著,志向持平,拿端正的態度對待事物。」(「柔節」是柔和的節度。)

文王曰:「主聽如何?」

文王說:「君主該怎麼聽?」

太公曰:「勿妄而許,勿逆而拒。許之則失守,拒之則閉塞。高山仰止,不可極也。深淵度之,不可測也。神明之德,正靜其極。」

太公說:「不要隨便答應,也不要迎面拒絕。隨便答應就守不住,迎面拒絕就把話堵死了。像高山,仰望它卻望不到頂;像深淵,測量它卻測不到底。神明一般的德,以端正沉靜為極致。」(景宋本「拒」作「担」,當是「拒」的俗訛。)

文王曰:「主明如何?」

文王說:「君主怎麼才算明?」

太公曰:「目貴明,耳貴聰,心貴智。以天下之目視,則無不見也。以天下之耳聽,則無不聞也。以天下之心慮,則無不知也。輻輳並進,則明不蔽矣。」

太公說:「眼睛貴在看得明,耳朵貴在聽得清,心貴在想得通。用天下人的眼睛看,就沒有看不見的;用天下人的耳朵聽,就沒有聽不見的;用天下人的心思考慮,就沒有想不到的。四面八方的消息像車輻湊向車轂一樣一齊進來,那明就遮不住了。」(「輻輳」是車輻集中於轂,比喻四方匯聚。這一段《管子·九守》《韓非子·難三》皆有近似之語。)

明傳第五

篇旨:文王臥病,太子發(後來的武王)在旁,這是一段臨終的傳授。全篇只有一問一答,答的是七個字的清單:三件事叫道走不下去(見善而怠、時至而疑、知非而處),四件事叫道立得起來(柔而靜、恭而敬、強而弱、忍而剛)。末四句「義勝欲則昌,欲勝義則亡;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大戴禮記·武王踐阼》所記丹書之言與此幾乎同文。

文王寢疾,召太公望,太子發在側。曰:「嗚呼!天將棄予。周之社稷,將以屬汝。今予欲師至道之言,以明傳之子孫。」

文王臥病,召太公望來,太子發在旁邊。文王說:「唉!上天要丟下我了。周的社稷,就要交給你們。如今我想請教最高的道理,好明明白白傳給子孫。」(太子發即後來的武王。「屬」音囑,託付。)

太公曰:「王何所問?」

太公說:「大王要問什麼?」

文王曰:「先聖之道,其所止,其所起,可得聞乎?」

文王說:「先代聖人的道,它在哪裡停住,在哪裡發生,可以講給我聽嗎?」(四庫本「先聖之道」作「先聖之言」。)

太公曰:「見善而怠,時至而疑,知非而處,此三者,道之所止也。柔而靜,恭而敬,強而弱,忍而剛,此四者,道之所起也。故義勝欲則昌,欲勝義則亡;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

太公說:「見了好事卻懈怠,時機到了卻猶疑,明知不對卻照舊做下去——這三樣,是道停住的地方。柔而能靜,恭而能敬,強而肯示弱,能忍而內裡剛,這四樣,是道發生的地方。所以義勝過欲就昌盛,欲勝過義就滅亡;敬勝過怠就吉利,怠勝過敬就完了。」(末四句與《大戴禮記·武王踐阼》所載丹書之言「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幾乎同文,是先秦流傳的成語。)

六守第六

篇旨:人君「失之」的原因只有一條——「不謹所與」,交託錯了人。於是有六守(仁義忠信勇謀)與三寶(大農、大工、大商)。六守不是拿來說的,是拿來試的:富之、貴之、付之、使之、危之、事之,六種處境各驗一種品性——這是一套很早的識人法,《莊子·列禦寇》的「九徵」、諸葛亮《將苑》的「知人性」都與它同一路數。

文王問太公曰:「君國主民者,其所以失之者何也?」

文王問太公:「君臨一國、主宰百姓的人,把國家丟掉,原因在哪裡?」

太公曰:「不謹所與也。人君有六守三寶。」

太公說:「不慎重地選擇所託付的人。人君有六守、三寶。」(景宋本「謹」作「愼」。)

文王曰:「六守何也?」

文王說:「六守是哪六樣?」

太公曰:「一曰仁,二曰義,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謀,是謂六守。」

太公說:「一是仁,二是義,三是忠,四是信,五是勇,六是謀,這叫六守。」

文王曰:「謹擇六守者何也?」

文王說:「慎重挑選這六樣,該怎麼挑?」

太公曰:「富之而觀其無犯;貴之而觀其無驕;付之而觀其無轉;使之而觀其無隱;危之而觀其無恐;事之而觀其無窮。富之而不犯者仁也;貴之而不驕者義也;付之而不轉者忠也;使之而不隱者信也;危之而不恐者勇也;事之而不窮者謀也。人君無以三寶借人,借人則君失其威。」

太公說:「讓他富,看他會不會犯分;讓他貴,看他會不會驕;把事情交給他,看他會不會變卦;差遣他,看他會不會隱瞞;把他放到危險裡,看他會不會怕;拿事情壓他,看他會不會技窮。富了而不犯分的,是仁;貴了而不驕的,是義;託付了而不變卦的,是忠;差遣了而不隱瞞的,是信;遇險而不怕的,是勇;遇事而不窮的,是謀。人君不可把三寶借給別人,借給別人,君主就失了威勢。」(「轉」是改易、變卦。「窮」是走投無路、技窮。這一套「六驗」與《呂氏春秋·論人》的「八觀六驗」、《莊子·列禦寇》的「九徵」同一路數。)

文王曰:「敢問三寶?」

文王說:「請問三寶是什麼?」

太公曰:「大農,大工,大商,謂之三寶。農一其鄉則穀足,工一其鄉則器足,商一其鄉則貨足。三寶各安其處,民乃不慮。無亂其鄉,無亂其族。臣無富於君,都無大於國。六守長,則君昌。三寶全,則國安。」

太公說:「大農、大工、大商,這叫三寶。農人集中在自己的鄉里,糧食就夠;工匠集中在自己的鄉里,器具就夠;商人集中在自己的鄉里,貨物就夠。三寶各安其位,百姓就不生二心。不擾亂他們的鄉,不擾亂他們的族。臣子不能比君主富,都邑不能比國都大。六守立得住,君主就昌盛;三寶保得全,國家就安定。」(四庫本「則穀足」作「則國足」。「都無大於國」用《左傳》隱公元年「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之意。景宋本「三寶全」作「三寶完」。)

守土第七

篇旨:「守土」是守住自己這一塊地盤。前半是一串比喻連發:日中必彗、操刀必割、執斧必伐;涓涓不塞將為江河,兩葉不去將用斧柯——說的都是一件事,該下手的時候不下手,後面就收不了場。中間插一句全篇的樞紐:「無借人國柄」。後半給「仁義」下了個很實在的定義:敬其眾、合其親而已。

文王問太公曰:「守土奈何?」

文王問太公:「守住自己的疆土,該怎麼辦?」

太公曰:「無疏其親,無怠其眾,撫其左右,御其四旁。無借人國柄。借人國柄,則失其權。無掘壑而附丘,無舍本而治末。日中必彗,操刀必割,執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謂失時;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執斧不伐,賊人將來。涓涓不塞,將為江河。熒熒不救,炎炎奈何?兩葉不去,將用斧柯。是故人君必從事於富。不富無以為仁,不施無以合親。疏其親則害,失其眾則敗。無借人利器;借人利器,則為人所害而不終於世。」

太公說:「不要疏遠親族,不要怠慢民眾,安撫左右近臣,控制四境。不要把國家的權柄借給別人——一借出去,就失了權。不要挖低了谷去堆高山,不要丟下根本去經營末節。太陽當頂就得曬東西,拿了刀就得割,舉了斧就得砍。太陽當頂不曬,叫錯過時候;拿了刀不割,就錯過得利的機會;舉了斧不砍,強盜就要上門。涓涓細流不堵,就成江河;一點火星不救,燒起來怎麼辦?兩片嫩葉不掐掉,長成大樹就得用斧頭。所以人君一定要在富國上下工夫。不富就沒法行仁,不施捨就沒法聯合親族。疏遠親族要吃虧,失了民眾要失敗。不要把利器借給別人;借給別人,就會被人所害,連自己這一世都保不住。」(「彗」音慧,此處是曝曬之意,一說通「篲」,掃。「熒熒」是小火。「斧柯」是斧柄,此處指要動大斧。景宋本「不終於世」作「不終其正也」,四庫本作「不終其世」。)

文王曰:「何謂仁義?」

文王說:「什麼叫仁義?」

太公曰:「敬其眾,合其親。敬其眾則和,合其親則喜,是為仁義之紀。無使人奪汝威。因其明,順其常。順者,任之以德,逆者,絕之以力。敬之勿疑,天下和服。」

太公說:「敬重民眾,團結親族。敬重民眾就和睦,團結親族就歡喜,這就是仁義的綱紀。不要讓人奪去你的威勢。順著事情本來的明白處,照著常理去做。順從的,用德來任用他;忤逆的,用力來斷絕他。恭敬而不猜疑,天下就和順歸服。」(景宋本、四庫本「是為仁義之紀」並作「是謂仁義之紀」。)

守國第八

篇旨:從守一塊地升到守一個天下。太公先要文王齋戒七日再說——說的是四時、陰陽、盈藏的循環:「盈則藏,藏則復起。」治世聖人退藏,亂世聖人出來,這是把政治放進節氣裡看。末段講民心:「民動而為機,機動而得失爭矣」,所以要「發之以其陰,會之以其陽」,暗處起念,明處成事。

文王問太公曰:「守國奈何?」

文王問太公:「守住天下,該怎麼辦?」

太公曰:「齋,將語君天地之經,四時所生,仁聖之道,民機之情。」王齋七日,北面再拜而問之。

太公說:「請齋戒,我要跟您講天地的常法、四時的生長、仁聖之人的道理、民心發動的情形。」文王齋戒七天,面朝北拜了兩拜再問。(君主面北而問,是以師禮待太公。)

太公曰:「天生四時,地生萬物。天下有民,聖人牧之。故春道生,萬物榮;夏道長,萬物成;秋道斂,萬物盈;冬道藏,萬物靜。盈則藏,藏則復起。莫知所終,莫知所始。聖人配之,以為天地經紀。故天下治,仁聖藏,天下亂,仁聖昌,至道其然也。聖人之在天地間也,其寶固大矣。因其常而視之,則民安。夫民動而為機,機動而得失爭矣。故發之以其陰,會之以其陽。為之先唱,天下和之。極反其常,莫進而爭,莫退而讓。守國如此,與天地同光。」

太公說:「天生四時,地生萬物。天下有民,聖人替天牧養。所以春天的道是生,萬物繁榮;夏天的道是長,萬物成形;秋天的道是收,萬物飽滿;冬天的道是藏,萬物安靜。滿了就收藏,藏過了又重新起來。不知哪裡是終,不知哪裡是始。聖人配合著它,作為天地的綱紀。所以天下太平的時候,仁聖之人退藏;天下大亂的時候,仁聖之人才出來——最高的道理就是這樣。聖人處在天地之間,他所守的這件寶貝實在太大了。順著常理去看它,百姓就安定。百姓一動就成了「機」,機一動,得失就爭起來了。所以要在暗處發動,在明處會合;自己先唱出來,天下就跟著和。走到極處自然回到常態,於是沒有人搶著進,也沒有人退著讓。這樣守天下,就跟天地一樣長久有光。」(「機」是弩機,引申為一觸即發的樞紐。四庫本「為之先唱」作「為之先倡」,「莫退而讓」作「莫退而遜」。)

上賢第九

篇旨:用人之道的反面清單。六賊是六種在位的人怎麼傷國——傷德、傷化、傷權、傷威、傷功臣、傷庶人;七害是七種不該用的人——好戰邀功的、有名無實的、假清高的、講虛論的、諂媚貪祿的、雕文刻鏤害農的、裝神弄鬼的。逐條都給了處置:勿使為將、勿與謀、勿近、勿寵、勿使、必禁、必止之。末段翻回正面:不盡力的不是我的民,不忠諫的不是我的臣——一國之相的標準開得最高。

文王問太公曰:「王人者,何上何下,何取何去,何禁何止?」

文王問太公:「君臨萬民的人,該抬舉誰、壓低誰,該取誰、去誰,該禁什麼、止什麼?」(「王人者」是為人之王者。)

太公曰:「上賢,下不肖。取誠信,去詐偽。禁暴亂,止奢侈。故王人者有六賊七害。」

太公說:「抬舉賢人,壓低不肖;取誠信的,去詐偽的;禁住暴亂,止住奢侈。所以做君主的有六賊、七害要防。」

文王曰:「願聞其道。」

文王說:「願意聽聽其中的道理。」

太公曰:「夫六賊者:一曰,臣有大作宮室池榭,遊觀倡樂者,傷王之德。二曰,民有不事農桑,任氣遊俠,犯陵法禁,不從吏教者,傷王之化。

太公說:「所謂六賊:第一,臣子大修宮室池臺,遊玩觀賞、養著倡優音樂的,傷君主的德。第二,百姓不種田養蠶,任性使氣、逞強做遊俠,冒犯法禁、不聽官吏教令的,傷君主的教化。(「池榭」是池苑樓臺。「犯陵」是冒犯欺凌;景宋本作「犯歷法禁」。)

「三曰,臣有結朋黨,蔽賢智,障主明者,傷王之權。四曰,士有抗志高節,以為氣勢;外交諸侯,不重其主者,傷王之威。

「第三,臣子結成朋黨,遮蔽賢能、堵住君主耳目的,傷君主的權。第四,士人一味標榜高志亮節、拿它做聲勢,在外結交諸侯而不看重自己君主的,傷君主的威。

「五曰,臣有輕爵位,賤有司,羞為上犯難者,傷功臣之勞。六曰,強宗侵奪,陵侮貧弱,傷庶人之業。

「第五,臣子看輕爵位、瞧不起官府,恥於為君主冒難的,傷功臣的辛勞。第六,豪強大族侵佔奪取、欺凌貧弱的,傷平民的生業。(四庫本「陵侮貧弱」作「陵武貧弱」。)

「七害者:一曰,無智略權謀,而重賞尊爵之。故強勇輕戰,僥倖於外,王者謹勿使為將。二曰,有名無實,出入異言,掩善揚惡,進退為巧,王者謹勿與謀。

「所謂七害:第一,沒有智略權謀,卻拿重賞高爵養著他,於是逞勇輕戰、在外頭僥倖求功——這種人,君主千萬不要用他做將。第二,有名無實,進來一套出去一套,掩蓋人的好處、張揚人的壞處,進退都在取巧——這種人,君主千萬不要跟他商量。

「三曰,樸其身躬,惡其衣服,語無為以求名,言無欲以求利,此偽人也,王者謹勿近。四曰,奇其冠帶,偉其衣服;博聞辯辭,虛論高議,以為容美;窮居靜處,而誹時俗,此奸人也,王者謹勿寵。

「第三,把自己弄得很樸素,衣服穿得很差,開口無為以求名聲,閉口無欲以求實利——這是假人,君主千萬不要親近。第四,帽子帶子弄得稀奇,衣服穿得堂皇,博聞強辯、高談闊論,拿來做門面;躲在家裡不出來,一味非議時俗——這是奸人,君主千萬不要寵他。(「容美」是裝點門面。)

「五曰,讒佞苟得,以求官爵;果敢輕死,以貪祿秩;不圖大事,貪利而動;以高談虛論,悅於人主,王者謹勿使。六曰,為雕文刻鏤,技巧華飾,而傷農事,王者必禁。七曰,偽方異技,巫蠱左道,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第五,讒媚苟且以求官爵,果敢輕死只為貪圖俸祿,不圖大事、見利就動,拿高談虛論討君主喜歡——這種人,君主千萬不要差遣。第六,做雕花刻鏤、奇技淫巧的華飾而妨害農事的,君主一定要禁。第七,搞旁門異術、巫蠱左道,說不吉利的話迷惑良民的,君主一定要止住。(四庫本「悅於人主」作「說於人主」,「說」即「悅」。)

「故民不盡力,非吾民也。士不誠信,非吾士也。臣不忠諫,非吾臣也。吏不平潔愛人,非吾吏也。相不能富國強兵,調和陰陽,以安萬乘之主,正群臣,定名實,明賞罰,樂萬民,非吾相也。

「所以百姓不肯盡力的,不是我的百姓;士人不誠信的,不是我的士;臣子不肯忠諫的,不是我的臣;官吏不公平廉潔、不愛人的,不是我的吏;宰相不能富國強兵、調和陰陽、安定萬乘之主、整肅群臣、核定名實、明信賞罰、使萬民安樂的,不是我的相。

「夫王者之道,如龍首,高居而遠望,深視而審聽;示其形,隱其情。若天之高,不可極也;若淵之深,不可測也。故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殺而不殺,大賊乃發。兵勢不行,敵國乃強。」

「做君主的道,像龍的頭:居得高、望得遠,看得深、聽得細;把形狀擺出來,把心思藏起來。像天那樣高,高不可及;像淵那樣深,深不可測。所以該發怒而不發怒,奸臣就出來了;該殺而不殺,大盜就起來了;兵勢不施行,敵國就強起來了。」

文王曰:「善哉!」

文王說:「說得好!」

舉賢第十

篇旨:這一篇專治一個病:「舉賢而不獲其功」。太公的診斷極準——問題不在不舉賢,在「舉賢而不用」,更在拿世俗的毀譽當賢不肖的尺子。世俗的毀譽是黨派湊出來的,所以「多黨者進,少黨者退」,愈舉愈亂。藥方是八個字:「按名督實,選才考能」——先立官名,再照名責實,這已經是後世刑名考課之學的雛形。

文王問太公曰:「君務舉賢,而不能獲其功。世亂愈甚,以致危亡者,何也?」

文王問太公:「君主一心舉用賢人,卻收不到功效,世道亂得更厲害,以至於危亡,這是為什麼?」(景宋本無「能」字。)

太公曰:「舉賢而不用,是有舉賢之名而無用賢之實也。」

太公說:「舉了賢人卻不用,這是有舉賢的名而沒有用賢的實。」

文王曰:「其失安在?」

文王說:「毛病出在哪裡?」

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世俗之所譽而不得其賢也。」

太公說:「毛病出在君主喜歡用世俗稱譽的人,因而得不到真賢。」(景宋本「不得其賢」作「不得真賢」。)

文王曰:「何如?」

文王說:「怎麼講?」

太公曰:「君以世俗之所譽者為賢,以世俗之所毀者為不肖。則多黨者進,少黨者退。若是則群邪比周而蔽賢,忠臣死於無罪,奸臣以虛譽取爵位。是以亂愈甚,則國不免於危也。」

太公說:「君主把世俗稱譽的人當賢人,把世俗詆毀的人當不肖,那麼黨羽多的就上來,黨羽少的就下去。這樣一來,一群邪人結黨營私、遮蔽賢人,忠臣無罪而死,奸臣靠虛名取得爵位。所以亂得更厲害,國家就免不了危險。」(「比周」是結黨;景宋本作「群邪此周」,形近之訛。「不免於危也」,景宋本、四庫本並作「不免於危亡」。)

文王曰:「舉賢奈何?」

文王說:「該怎麼舉賢?」

太公曰:「將相分職,而各以官名舉人,按名督實,選才考能,令實當其能,名當其實,則得舉賢之道也。」

太公說:「將與相分開職責,各按官職的名目去舉人;照著名目去責求實效,選拔人才、考核能力,讓實效配得上他的能力、名目配得上他的實效——這就得着舉賢的辦法了。」(景宋本、四庫本「令實當其能」並作「令名當其實」,與下句互文。「按名督實」是後世「循名責實」之考課法的雛形。)

賞罰第十一

篇旨:全書最短的一篇,只有一問一答。賞罰不在多,在「信」與「必」:賞了就算數,罰了就一定罰。一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賞被罰,沒看見的人自己就變了——「不聞見者莫不陰化矣」。

文王問太公曰:「賞所以存勸,罰所以示懲。吾欲賞一以勸百,罰一以懲眾,為之奈何?」

文王問太公:「賞是用來存勸勉的,罰是用來示懲戒的。我想賞一個人勸勉一百個,罰一個人懲戒一大片,該怎麼辦?」(四庫本「罰所以示懲」作「罰所以存懲」。)

太公曰:「凡用賞者貴信,用罰者貴必。賞信罰必於耳目之所聞見,則不聞見者莫不陰化矣。夫誠,暢於天地,通於神明,而況於人乎。」

太公說:「凡用賞,貴在信;凡用罰,貴在必。賞得有信、罰得必行,在耳目所聽見看見的地方做到了,那沒聽見沒看見的人,沒有不暗暗受到感化的。真誠這個東西,通達於天地、通達於神明,何況是人呢。」(「陰化」是暗中受到感化。)

兵道第十二

篇旨:《文韜》的末篇,也是全書講兵的總綱,說話的人從文王換成了武王。「凡兵之道,莫過於一」——一就是專一、獨斷,能獨往獨來。往下三問三答,句句在「示形」上:外亂而內整,示饑而實飽,內精而外鈍;欲其西,襲其東。與《孫子·計篇》「兵者,詭道也」一路。此篇底本列在《武韜》,本頁據景宋本與四庫本移回《文韜》,說見卷末〈底本與校例〉。

武王問太公曰:「兵道何如?」

武王問太公:「用兵的根本道理是什麼?」(自本篇起說話的人由文王換成武王。)

太公曰:「凡兵之道,莫過於一。一者能獨往獨來。黃帝曰:『一者,階於道,幾於神。』用之在於機,顯之在於勢,成之在於君。故聖王號兵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今商王知存而不知亡,知樂而不知殃。夫存者非存,在於慮亡。樂者非樂,在於慮殃。今王已慮其源,豈憂其流乎。」

太公說:「凡用兵的道理,沒有比『一』更要緊的。能『一』,才能獨往獨來。黃帝說過:『一,是接近道、幾乎通神的。』用它在於抓住時機,顯出來在於造成形勢,成就它在於君主。所以聖王把兵叫做凶器,不得已才用。如今商王只知道自己還在,不知道會亡;只知道享樂,不知道有禍。所謂還在,不是真的還在,在於他有沒有想到會亡;所謂享樂,不是真的享樂,在於他有沒有想到有禍。如今大王已經想到了源頭,還愁那些支流嗎。」(「一」是專一、政令歸一、將權獨斷。「階於道」是以道為階、拾級而近於道。「兵為凶器」與《老子》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同旨。)

武王曰:「兩軍相遇,彼不可來,此不可往,各設固備,未敢先發。我欲襲之,不得其利,為之奈何?」

武王說:「兩軍相遇,他過不來,我過不去,各自設了堅固的防備,誰也不敢先動。我想襲擊他,又占不到便宜,該怎麼辦?」

太公曰:「外亂而內整,示饑而實飽,內精而外鈍,一合一離,一聚一散,陰其謀,密其機,高其壘,伏其銳,士寂若無聲,敵不知我所備。欲其西,襲其東。」

太公說:「外面看著亂而裡頭整齊,裝出缺糧而其實吃飽,內裡精銳而外表遲鈍;一會兒合一會兒離,一會兒聚一會兒散。把謀劃藏起來,把機關封嚴,把壁壘築高,把精銳伏起來,士卒靜得沒有聲音,敵人就摸不清我防在哪裡。想打西邊,就襲東邊。」(「示形」之法,與《孫子·計篇》「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同。)

武王曰:「敵知我情,通我謀,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摸清了我的底細,看透了我的謀劃,該怎麼辦?」

太公曰:「兵勝之術,密察敵人之機而速乘其利,復疾擊其不意。」

太公說:「用兵取勝的辦法,在於細察敵人的樞機,迅速乘他的漏洞,再出其不意地猛打一下。」(「機」仍是弩機之機,指一觸即發的關節。)

武韜

五篇,講的是怎麼把一個還沒有動兵的局面做到「不必動兵」。全卷的關鍵詞是「啟」與「閉」——「利天下者,天下啟之;害天下者,天下閉之」,這句話在《發啟》《順啟》兩篇裡各出現一次,三篇篇名帶「啟」字,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門要由天下人替你打開。中間的《文伐》最特別,十二條全是不流血的手段:順著他的喜好、親近他的親信、賄賂他的左右、助長他的淫樂、離間他的忠臣……這一篇是後世「不戰而屈人之兵」一路權謀書的祖本,也是《六韜》被歷代道學家詬病的地方。《四庫全書總目》引胡應麟《筆叢》,說《文伐》《陰書》諸篇是「孫吳、尉繚所不屑道」的——可見它確實觸到了底線。末篇《三疑》把攻強、離親、散眾三件難事收攏,答案是六個字:因之,慎謀,用財。底本此卷六篇,多出一篇《兵道》;景宋本與四庫本並作五篇,《兵道》屬《文韜》,本頁從舊本,說見卷末〈底本與校例〉。

發啟第十三

篇旨:武王之前的最後一次君臣長談。文王問的是「商王虐極,怎麼辦」,太公答的卻全是「還不到時候」:天道沒有降殃,不可先動;人道沒有出災,不可先謀。要等到天殃人災都看見了,才可以謀。中段「全勝不鬥,大兵無創」八個字是全書的最高標準。末段點出商亡的三個徵候——野地裡草比穀多,人群裡邪比直多,官吏裡暴虐比清明多,看得出這是一份實地考察報告的口氣。「啟」是開、是發端,篇名的意思是:把門打開。

文王在豐,召太公曰:「嗚呼!商王虐極,罪殺不辜,公尚助予憂民,如何?」

文王在豐邑,召太公來,說:「唉!商王暴虐到了極點,濫殺無辜。您幫我為百姓分憂,該怎麼辦?」(豐是文王所遷的都邑,在今陝西西安西南。「公尚」的「尚」是太公的名,呂尚。)

太公曰:「王其修德以下賢,惠民以觀天道。天道無殃,不可先倡;人道無災,不可先謀。必見天殃,又見人災,乃可以謀。必見其陽,又見其陰,乃知其心;必見其外,又見其內,乃知其意;必見其疏,又見其親,乃知其情。

太公說:「大王只管修德、禮遇賢人,施惠於民,同時觀察天道。天道還沒有降下災殃,不能先發難;人道還沒有出現災禍,不能先謀劃。一定要既看見天降的殃,又看見人間的災,才可以謀。一定要既看見他的陽面,又看見他的陰面,才知道他的心;既看見他的外面,又看見他的裡面,才知道他的意;既看見他疏遠的人,又看見他親近的人,才知道他的實情。(「倡」同「唱」,發端、首先發動。)

「行其道,道可致也;從其門,門可入也;立其禮,禮可成也;爭其強,強可勝也。全勝不鬥,大兵無創,與鬼神通。微哉!微哉!

「走他的路,那條路就到得了;從他的門進去,那個門就進得去;立起他的禮,那個禮就成得了;跟他的強處爭,那個強就勝得了。完完全全的勝利不必交鋒,真正的大軍不見流血,這就跟鬼神相通了。精微啊!精微啊!(「全勝不鬥,大兵無創」與《孫子·謀攻》「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同旨。)

「與人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惡相助,同好相趨。故無甲兵而勝,無衝機而攻,無溝塹而守。

「跟人同病的就互相救,同情的就互相成全,同惡的就互相幫,同好的就互相奔走。所以可以沒有甲兵而勝,沒有衝車雲梯而攻,沒有溝壕而守。(「衝機」是衝車與拋石、弩機一類攻城器械。)

「大智不智,大謀不謀,大勇不勇,大利不利;利天下者,天下啟之;害天下者,天下閉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獸,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而濟,濟則皆同其利,敗則皆同其害。然則皆有啟之,無有閉之也。

「大智看著不像智,大謀看著不像謀,大勇看著不像勇,大利看著不像利。對天下有利的,天下替他把門打開;對天下有害的,天下替他把門關上。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取天下就像追野獸,天下人都有一份分肉的心;又像同船過河,過去了大家同得其利,翻了船大家同受其害。這樣一來,人人都替他開門,沒有人替他關門。(「分肉之心」,人人都想分一塊,故人人肯出力——這是《六韜》講利益分配最直白的一句。)

「無取於民者,取民者也;無取於國者,取國者也;無取於天下者,取天下者也。無取民者,民利之;無取國者,國利之;無取天下者,天下利之。故道在不可見,事在不可聞,勝在不可知。微哉!微哉!

「不從百姓身上取的,才是真取到了百姓;不從一國身上取的,才是真取到了一國;不從天下身上取的,才是真取到了天下。不取百姓的,百姓反而讓他得利;不取一國的,那一國讓他得利;不取天下的,天下讓他得利。所以道在看不見處,事在聽不到處,勝在無人知處。精微啊!精微啊!(底本此段「无取于天下者」混入簡體,今改作「無取於天下者」,與上下文一律。)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聖有將動,必有愚色。今彼殷商,眾口相惑,紛紛渺渺,好色無極,此亡國之徵也。吾觀其野,草菅勝穀;吾觀其眾,邪曲勝直;吾觀其吏,暴虐殘賊,敗法亂刑,上下不覺,此亡國之時也。大明發而萬物皆照,大義發而萬物皆利,大兵發而萬物皆服。大哉!聖人之德,獨聞獨見,樂哉!」

「猛禽要撲擊,先低飛收翅;猛獸要搏鬥,先貼耳伏身;聖人要動手,必定先擺出一副愚笨的樣子。如今那個殷商,眾口互相迷惑,紛紛亂亂、渺渺茫茫,好色沒有止境,這是亡國的徵兆。我看他的田野,雜草勝過莊稼;我看他的眾人,邪曲勝過正直;我看他的官吏,暴虐殘賊,敗壞法度、擾亂刑罰,上上下下還不自覺——這是亡國的時候了。大明一發,萬物都被照到;大義一發,萬物都得其利;大兵一發,萬物都服。偉大啊,聖人的德,獨自聽見、獨自看見!快活啊!」(「鷙鳥」是猛禽。「弭耳」是把耳朵貼下去。「草菅」是茅草一類野草。「聖有將動」的「有」通「人」,景宋本、四庫本並作「聖人將動」。底本「暴虐殘疾」,「疾」為「賊」之形訛,兩本並作「殘賊」,今改。)

文啟第十四

篇旨:接上篇的「啟」字往文治上說。開頭四句像《老子》:「何憂何嗇,萬物皆得」——不憂不吝,反而什麼都有了。中段給出一條從家到天下的建構順序:聚人為家,聚家為國,聚國為天下,這叫「大紀」;讓萬國各安其所、人愛其上,這叫「大定」;反過來上頭一忙,刑就繁,刑繁民憂,民憂就流亡,這叫「大失」。末句的比喻極好:「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則止,啟之則行,靜之則清。」

文王問太公曰:「聖人何守?」

文王問太公:「聖人守的是什麼?」

太公曰:「何憂何嗇,萬物皆得;何嗇何憂,萬物皆遒。政之所施,莫知其化;時之所行,莫知其移。聖人守此而萬物化,何窮之有,終而復始。優之游之,展轉求之;求而得之,不可不藏;既已藏之,不可不行;既以行之,勿復明之。夫天地不自明,故能長生;聖人不自明,故能名彰。

太公說:「不用愁什麼、也不用吝惜什麼,萬物自然都得其所;不吝惜、不憂愁,萬物自然都強健。政令施行下去,沒有人察覺它在化人;時序推移過去,沒有人察覺它在移。聖人守著這個,萬物就化了,哪裡有窮盡?終了又重新開始。從容遊息,反覆求索;求到了,不可不藏起來;藏過了,不可不施行;施行了,不要再把它挑明。天地不自己顯明,所以能長久;聖人不自己顯明,所以名聲顯揚。」(「嗇」是吝惜,《老子》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嗇」。「遒」是強勁、緊密。)

「古之聖人,聚人而為家,聚家而為國,聚國而為天下,分封賢人以為萬國,命之曰大紀。陳其政教,順其民俗,群曲化直,變於形容。萬國不通,各樂其所,人愛其上,命之曰大定。嗚呼!聖人務靜之,賢人務正之;愚人不能正,故與人爭。上勞則刑繁,刑繁則民憂,民憂則流亡。上下不安其生,累世不休,命之曰大失。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則止,啟之則行,靜之則清。嗚呼,神哉!聖人見其始,則知其終。」

「古代的聖人,把人聚起來成為家,把家聚起來成為國,把國聚起來成為天下;分封賢人做萬國之君,這叫『大紀』。陳設他的政教,順著他的民俗,把彎的都化直,在形貌上就變了。萬國之間不必相通,各自安樂在自己那裡,人人愛戴他的上頭,這叫『大定』。唉!聖人專務讓天下靜下來,賢人專務讓天下正過來,愚人不能正,所以跟人爭。上頭一忙,刑罰就繁;刑罰繁,百姓就憂;百姓憂,就流亡。上上下下都安不下生計,幾代人不得休息,這叫『大失』。天下的人像流水:擋住它就停,開了口它就走,讓它靜下來它就清。啊,神妙啊!聖人看見開頭,就知道結局。」(「群曲化直」是把邪曲的都化為正直。)

文王曰:「靜之奈何?」

文王說:「怎麼讓它靜下來?」

太公曰:「天有常形,民有常生。與天下共其生,而天下靜矣。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夫民化而從政,是以天無為而成事,民無與而自富。此聖人之德也。」

太公說:「天有一定的形態,民有一定的生計。跟天下人共有這份生計,天下就靜了。最上等的是順著它,其次才是化它。百姓被化了才服從政令,所以天不做什麼而事情成了,民不給什麼而自己富了——這就是聖人的德。」(「太上因之」的「因」是因循、順著;一路《老子》的說法。)

文王曰:「公言乃協予懷,夙夜念之不忘,以用為常。」

文王說:「您的話正合我心。我早晚念著不忘,拿它當常法。」(「協」是合。「夙夜」是早晚。)

文伐第十五

篇旨:全書最為人側目的一篇。「文伐」就是不動刀兵的討伐,十二節逐條開列,從順其所喜、親其所愛、賄其左右,到助其淫樂、離其忠臣、收其內而間其外、厚賂重寶以結重親、尊之以名而使之驕、塞之以道而使之無路,最後養其亂臣、進美女淫聲、遺良犬馬——十二節備了,才「乃成武事」。要注意的是次序:這十二條是動兵之前的準備,不是動兵的替代品。全篇沒有一句道德上的自我辯解,這一點與《文韜》《武韜》前幾篇的口吻判然兩樣,也是後人疑此書非一手所成的理由之一。

文王問太公曰:「文伐之法奈何?」

文王問太公:「不動刀兵的討伐,辦法是什麼?」(「文伐」與「武伐」相對,即以非軍事手段擊垮對手。)

太公曰:「凡文伐有十二節:一曰:因其所喜,以順其志。彼將生驕,必有奸事。苟能因之,必能去之。

太公說:「文伐一共十二節。第一:順著他喜歡的,去順他的心意。他就要生驕氣,一定會做出壞事來。只要能順著他這一點,一定能除掉他。(「節」是條目。「奸事」是不正之事。底本在「一曰」下誤加一個上引號而不收口,十二節皆然,今刪,說見卷末〈底本與校例〉。)

「二曰:親其所愛,以分其威。一人兩心,其中必衰。廷無忠臣,社稷必危。三曰:陰賂左右,得情甚深。身內情外,國將生害。

「第二:親近他所寵愛的人,好分掉他的威權。一個人生了兩條心,他的力量必定衰下去。朝廷裡沒有忠臣,社稷一定危險。第三:暗地裡賄賂他的左右,把內情摸得極深。人在他那裡而心在外頭,那個國家就要生出禍害來了。

「四曰:輔其淫樂,以廣其志,厚賂珠玉,娛以美人;卑辭委聽,順命而合,彼將不爭,奸節乃定。

「第四:助長他的淫樂,把他的心思放大,重重地送珠玉,拿美女讓他快活;言辭謙卑、事事聽他的,順著他的命令去迎合,他就不再跟你爭,你的奸謀也就定下來了。(「奸節」即上文的「節」,指這一條計策本身。)

「五曰:嚴其忠臣,而薄其賂,稽留其使,勿聽其事。亟為置代,遺以誠事,親而信之,其君將復合之。苟能嚴之,國乃可謀。

「第五:把他的忠臣看得很重(使其君疑之),而送給那忠臣的禮卻很薄;扣住他派來的使者,不理他的正事。趕緊替他另換一個使者,託以誠實的事情,親近他、信任他,他的君主就會重新跟你和好。只要能把那忠臣「嚴」起來,那個國家就可以圖謀了。(「嚴」是尊崇、看重,此處是反間之術:對敵國忠臣表示格外敬重,使其君生疑。這一條歷來解說不一,也有人讀「嚴」為「儼」,謂表面尊之而實疏之。)

「六曰:收其內,間其外。才臣外相,敵國內侵,國鮮不亡。七曰:欲錮其心,必厚賂之。收其左右忠愛,陰示以利,令之輕業,而蓄積空虛。

「第六:收買他內部的人,離間他外面的人。有才能的臣子在外頭替別人做事,敵國又從裡頭侵蝕,這個國家很少有不亡的。第七:要把他的心錮住,一定要重重地賄賂他。把他左右忠愛的人收買過來,暗地裡拿利處給他們看,讓他們看輕本業,於是國家的積蓄就空了。

「八曰:賂以重寶,因與之謀。謀而利之,利之必信,是謂重親。重親積,必為我用。有國而外,其地必敗。

「第八:拿貴重的寶物賄賂他,順勢跟他一同謀事。謀的事情又讓他得利,得了利他必定信你,這叫「重親」。重親積得深了,他必定為我所用。身為一國之君而心向外人,他的地方一定要敗。

「九曰:尊之以名,無難其身;示以大勢,從之必信;致其大尊,先為之榮,微飾聖人,國乃大偷。

「第九:拿名分尊崇他,不讓他自身為難;把大的形勢擺給他看,順著他他必定相信;把最高的尊號送給他,先替他弄出一片榮耀,再稍稍把他裝點成聖人——那個國家就大大地怠惰下去了。(「微飾聖人」是略加粉飾,使他自以為聖。「偷」是苟且、怠惰。)

「十曰:下之必信,以得其情。承意應事,如與同生。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時及將至,若天喪之。

「第十:對他極其恭順而必取其信,好摸清他的實情。順著他的意思應付事情,像跟他是一母同胞。既已得了他的信,就悄悄地把他收過來。時候一到,就像上天要滅他一樣。(「下之」是屈己居下。「微收之」是暗中收攏為己用。)

「十一曰:塞之以道:人臣無不重貴與富,惡危與咎;陰示大尊,而微輸重寶,收其豪傑;內積甚厚,而外為乏;陰內智士,使圖其計;納勇士,使高其氣;富貴甚足,而常有繁滋;徒黨已具,是謂塞之。有國而塞,安能有國。

「第十一:拿「道」把他堵死。做臣子的沒有不看重富貴、厭惡危險與罪責的;暗地裡許他大的尊位,悄悄地送去重寶,把他的豪傑收過來;自己裡頭積蓄得極厚,外表卻裝作匱乏;暗中送進去有智謀的人,讓他們替他出主意;送進去勇士,讓他們把氣焰抬高。富貴足夠了,還常有新的滋長;黨羽既已湊齊,這就叫把他堵住了。身為一國之君而被堵住,怎麼還保得住這個國。(「塞」是充塞、堵住,指其國中要津盡為我之人所據。)

「十二曰:養其亂臣以迷之,進美女淫聲以惑之,遺良犬馬以勞之,時與大勢以誘之,上察而與天下圖之。十二節備,乃成武事。所謂上察天,下察地,徵已見,乃伐之。」

「第十二:養著他的亂臣去迷惑他,送進美女淫聲去蠱惑他,送去好狗好馬去消磨他,不時給他一點大的形勢去引誘他;向上察看天意,跟天下人一同謀他。十二節都齊備了,才好動兵。所謂上察天象,下察地利,徵兆已經出現,就討伐他。」(「武事」即用兵。這一句是全篇的關節:文伐是武伐的前置,不是替代。)

順啟第十六

篇旨:只有一問一答,卻是全書分量最重的一段話之一。六個「蓋天下」——大、信、仁、恩、權——外加一個「事而不疑」,合為六條;做到了,「然後可以為天下政」。後半八組對句,把「天下」當主語,一路數下來:利之則啟之,害之則閉之;生之則德之,殺之則賊之;徹之則通之,窮之則仇之;安之則恃之,危之則災之。末句與《文師》遙相呼應而更進一層:「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處之。」

文王問太公曰:「何如而可為天下?」

文王問太公:「怎麼樣才可以治天下?」

太公曰:「大蓋天下,然後能容天下。信蓋天下,然後能約天下。仁蓋天下,然後能懷天下。恩蓋天下然後能保天下。權蓋天下,然後能不失天下。事而不疑,則天運不能移,事變不能遷。此六者備,然後可以為天下政。故利天下者,天下啟之;害天下者,天下閉之。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殺天下者,天下賊之。徹天下者,天下通之;窮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危天下者,天下災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處之。」

太公說:「氣量蓋過天下,然後才容得下天下;信義蓋過天下,然後才約束得住天下;仁愛蓋過天下,然後才懷柔得了天下;恩德蓋過天下,然後才保得住天下;權勢蓋過天下,然後才不會失掉天下。做事不遲疑,那麼天運移不動他,事變也遷不走他。這六樣齊備了,然後可以做天下的政。所以對天下有利的,天下替他開門;對天下有害的,天下替他關門。讓天下活的,天下感他的德;殺天下的,天下當他是賊。讓天下通達的,天下讓他通;讓天下走投無路的,天下跟他結仇。使天下安定的,天下依靠他;使天下危險的,天下就是他的災。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只有有道的人才處得了。」(「徹」是通達、打通。末句比《文師》的「天下之天下」更進一步,直接把資格繫在「有道」上。)

三疑第十七

篇旨:武王有三件不放心的事:怕打不動強敵,怕離不開它的親信,怕散不掉它的眾。太公的答法是把三件事各自翻過來——攻強要先養它使它更強(太強必折),離親要用它的親(因其所愛),散眾要用它的眾。這是全書最見「反」字訣的一篇,與《老子》三十六章「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同一機鋒。末段轉到正面:惠施於民不要吝惜財貨,心→智→財→眾→賢,一環扣一環,落在「賢之有啟,以王天下」。

武王問太公曰:「予欲立功,有三疑:恐力不能攻強,離親,散眾,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我想立功,有三件不放心的事:怕力量不夠攻不動強敵,怕離不開他的親信,怕散不掉他的眾人,該怎麼辦?」

太公曰:「因之,慎謀,用財。夫攻強,必養之使強,益之使張。太強必折,太張必缺。攻強以強,離親以親,散眾以眾。

太公說:「順著它,謀劃要慎密,捨得用財。要攻一個強的,一定先養著它、讓它更強,助長它、讓它更張揚。太強了必定折斷,太張了必定缺口。攻強要用它自己的強,離親要用它自己的親,散眾要用它自己的眾。(與《老子》三十六章「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同一機鋒。)

「凡謀之道,周密為寶。設之以事,玩之以利,爭心必起。欲離其親,因其所愛,與其寵人,與之所欲,示之所利,因以疏之,無使得志。彼貪利甚喜,遺疑乃止。

「凡謀劃之道,以周密為寶。設些事情給他,拿利處讓他玩味,爭奪之心一定會起來。要離間他的親信,就從他所寵愛的人下手,結交他的寵臣,給他想要的,把利處擺給他看,順勢把他跟主上疏遠開,不要讓他稱心如意。他貪到利、樂得很,剩下的疑心也就沒有了。(「玩之以利」是拿利處引他反覆盤算。)

「凡攻之道,必先塞其明,而後攻其強,毀其大,除民之害。淫之以色,啗之以利,養之以味,娛之以樂。

「凡進攻之道,一定先把他的耳目堵住,然後攻他的強處、毀他的大處,再替百姓除掉禍害。拿女色浸他,拿財利引他,拿美味養他,拿聲樂娛他。(「塞其明」是使他看不見聽不見。「啗」音淡,以食引誘。)

「既離其親,必使遠民,勿使知謀。扶而納之,莫覺其意,然後可成。惠施於民,必無愛財,民如牛馬,數餧食之,從而愛之。心以啟智,智以啟財,財以啟眾,眾以啟賢。賢之有啟,以王天下。」

「既已離間了他的親信,一定要讓他遠離百姓,不要讓百姓知道我們的謀劃。扶著他把他納進來,誰也不覺得我們的用意,然後事情才成。對百姓施惠,一定不要吝惜財物:把百姓當牛馬一樣,一次次餵飽他們,他們自然就跟過來、親附你了。有了心才開得出智,有了智才開得出財,有了財才聚得起眾,有了眾才招得來賢。賢人有了門路,就可以王天下了。」(「數」音朔,屢次;「餧」音餵,餵養。「民如牛馬,數餧食之」——這是全書對待百姓最露骨的一句,與《文韜·國務》「馭民如父母之愛子」正相對照,也是《六韜》口吻不一、非成於一手的一個旁證。底本脫「民如牛馬」四字,又「餧」訛作「衣」;景宋本、四庫本並有並不誤,今據補正,說見卷末〈底本與校例〉。末五句的「啟」字一路遞進,與《發啟》《順啟》兩篇的「啟」同一字眼,是本卷的收束。)

龍韜

十三篇,是全書的骨幹,也是《六韜》真正的獨到之處:它不講怎麼打,講的是「將」這個職位——怎麼配班子(《王翼》)、怎麼相人(《論將》《選將》)、怎麼授權(《立將》)、怎麼立威(《將威》)、怎麼帶兵(《勵軍》)、怎麼保密通訊(《陰符》《陰書》)、怎麼看形勢(《軍勢》《奇兵》《五音》《兵徵》),末篇《農器》又把話拉回「戰具盡在人事」。三處在軍事思想史上留了名:《王翼》開出七十二人的幕府編制,是現存最早的參謀班子名冊,分腹心、謀士、天文、地利、兵法、通糧、奮威、伏鼓旗、股肱、通材、權士、耳目、爪牙、羽翼、遊士、術士、方士、法算十八種;《選將》的「八徵」——問、窮、間、顯、財、色、難、酒——是傳世最早的一套系統識人法;《立將》的授鉞之禮與「軍中之事,不聞君命」,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語最完整的出處。《四庫全書總目》特別挑《陰符》一篇作偽書的證據,說撰者「不知陰符之義,誤以為符節之符」;這條批評本身很有意思——它承認此篇講的是一套真實可用的長度編碼,只是覺得不配叫「陰符」。

王翼第十八

篇旨:一份幕府編制表。武王問將帥該有怎樣的「股肱羽翼」,太公開出七十二人、十八個職名的名冊,逐一寫明職掌:腹心一人管總參與應急,謀士五人管安危與賞罰,天文三人管星曆風氣,地利三人管地形水阻,兵法九人管演練與糾察,通糧四人管糧道,奮威四人管突擊,伏鼓旗三人管旗鼓號令與偽裝,股肱四人管工事,通材三人管應對賓客,權士三人管奇詭,耳目七人管情報,爪牙五人管激勵,羽翼四人管聲勢,遊士八人管間諜,術士二人管假託鬼神,方士二人管醫藥,法算二人管會計。這是現存最早的一份參謀本部名單。

武王問太公曰:「王者帥師,必有股肱羽翼,以成威神,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王者統率軍隊,一定要有一批得力的助手,才能造成威嚴和神妙,該怎麼辦?」(「股肱羽翼」是四肢與翅膀,比喻左右輔佐。)

太公曰:「凡舉兵帥師,以將為命。命在通達,不守一術。因能受職,各取所長,隨時變化,以為綱紀。故將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應天道。備數如法,審知命理。殊能異技,萬事畢矣。」

太公說:「凡是興兵統帥軍隊,全繫在將領一人身上。將的關鍵在通達,不死守一種辦法。按才能授職,各取所長,隨著時勢變化,以此為綱紀。所以將領該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應天道之數。人數按法備齊,把職掌的道理弄清楚;各種特殊才能都有了,萬事就齊備了。」(七十二應天道,是漢人重數術的痕跡;下文逐項相加正合七十二人。)

武王曰:「請問其目?」

武王說:「請問具體的名目。」

太公曰:「腹心一人:主贊謀應卒,揆天消變,揔攬計謀,保全民命。謀士五人:主圖安危,慮未萌,論行能,明賞罰,授官位,決嫌疑,定可否。

太公說:「腹心一人:主管參贊謀劃、應付突發,揣度天意、消解變故,總攬計謀,保全民命。謀士五人:主管圖謀安危,考慮尚未萌芽的事,評論品行才能,明定賞罰,授予官位,決斷嫌疑,判定可否。(「應卒」的「卒」同「猝」。「揆」是揣度。「揔攬」即總攬。)

「天文三人:主司星曆,候風氣,推時日,考符驗,校災異,知天心去就之機。地利三人:主三軍行止形勢,利害消息,遠近險易,水涸山阻,不失地利。

「天文三人:主管星象曆法,觀測風氣,推算時日,查考符瑞,校核災異,掌握天意去留的樞機。地利三人:主管三軍行止的地形,利害消長,遠近險易,何處水乾、何處山阻,不失地利。

「兵法九人:主講論異同,行事成敗,簡練兵器,刺舉非法。通糧四人:主度飲食,蓄積,通糧道,致五糓,令三軍不困乏。

「兵法九人:主管講評異同,論戰事成敗,挑選演練兵器,檢舉不法。通糧四人:主管計算飲食,儲備積蓄,打通糧道,運來五穀,使三軍不至困乏。(「刺舉」是檢舉揭發。)

「奮威四人:主擇材力,論兵革,風馳電掣,不知所由。伏鼓旗三人:主伏鼓旗,明耳目,詭符節,謬號令,闇忽徃來,出入若神。

「奮威四人:主管挑選有材力的人,評議兵器甲仗,行動如風馳電掣,讓人不知從何而來。伏鼓旗三人:主管潛伏的鼓與旗,使耳目分明;偽造符節,假傳號令,暗中往來,出入如神。(「詭符節,謬號令」是以假亂真的欺敵之術。)

「股肱四人:主任重持難,修溝塹,治壁壘,以備守禦。通材三人:主拾遺補過,應偶賔客,論議談語,消患觧結。權士三人:主行奇譎,設殊異,非人所識,行無窮之變。耳目七人:主往來,聽言視變,覽四方之事,軍中之情。爪牙五人:主揚威武,激勵三軍,使冒難攻銳,無所疑慮。羽翼四人:主揚名譽,震遠方,搖動四境,以弱敵心。

「股肱四人:主管擔重任、處難事,修溝塹、築壁壘,以備守禦。通材三人:主管拾遺補缺、糾正過失,應對賓客,論議談說,消除禍患、解開糾結。權士三人:主管出奇用詐,設些特異的事,不是人所能識破的,行無窮的變化。耳目七人:主管往來,聽言語、看變動,遍覽四方的事和軍中的實情。爪牙五人:主管張揚威武,激勵三軍,使他們冒險攻堅而沒有疑慮。羽翼四人:主管張揚名譽,震動遠方,搖動四境,削弱敵人的鬥志。(「應偶賓客」是接待應酬。底本「使冒難攻鈗」,「鈗」為「銳」之形訛,景宋本正作「銳」,今改。)

「遊士八人:主伺奸候變,開闔人情,觀敵之意,以為間諜。術士二人:主為譎詐,依託鬼神,以惑眾心。方士二人:主百藥,以治金瘡,以痊萬病。法筭二人:主計會三軍營壁糧食,財用出入。」

「遊士八人:主管偵伺奸情、等候變故,操縱人情的開合,觀察敵人的意圖,用作間諜。術士二人:主管詭詐之術,假託鬼神,迷惑眾人的心。方士二人:主管各種藥物,治刀箭傷,治好各種病。法算二人:主管核計三軍營壘的糧食與財用出入。」(「法筭」即法算,會計。全書十八職共七十二人。)

論將第十九

篇旨:相將之法。先立五個正面標準——勇、智、仁、信、忠;再列十種毛病,而且每一種都配好了對付它的打法:勇而輕死的可以激他,性急的可以拖他,貪利的可以賄他,仁而不忍的可以累他……十過一一對應十種破法,是《六韜》寫得最冷的一段。末段把話說死:「兵不兩勝,亦不兩敗」,出兵過境不出十天,不是亡國就是破軍殺將。

武王問太公曰:「論將之道奈何?」

武王問太公:「評判將領的辦法是什麼?」

太公曰:「將有五材十過。」

太公說:「將有五材、十過。」

武王曰:「敢問其目?」

武王說:「請問具體的名目。」

太公曰:「所謂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則不可犯,智則不可亂,仁則愛人,信則不欺,忠則無二心。

太公說:「所謂五材,是勇、智、仁、信、忠。勇,就不可冒犯;智,就不會被攪亂;仁,就愛惜人;信,就不欺人;忠,就沒有二心。」

「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人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潔而不愛人者,有智而心緩者,有剛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

「所謂十過:有勇而輕死的,有性急而心快的,有貪而好利的,有仁而下不了狠心的,有智而膽怯的,有守信而喜歡輕信別人的,有廉潔而不體恤人的,有智而心思遲緩的,有剛毅而自以為是的,有懦弱而喜歡把事情推給別人的。

「勇而輕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貪而好利者,可遺也;仁而不忍人者,可勞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人者,可誑也;廉潔而不愛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緩者,可襲也;剛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

「勇而輕死的,可以激他;性急而心快的,可以拖他;貪而好利的,可以賄他;仁而下不了狠心的,可以累他;智而膽怯的,可以逼他;守信而喜歡輕信的,可以騙他;廉潔而不體恤人的,可以侮他;智而心思遲緩的,可以偷襲他;剛毅而自以為是的,可以奉承他;懦弱而喜歡推給別人的,可以蒙他。(「可暴也」是以急暴之勢激他;「可久也」是拖久以疲之;「可遺也」的「遺」是饋贈、行賄;「可事也」是拿恭敬奉承去對付。這十條是把五材的每一樣都推到過頭處,正好成了破綻。)

「故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於將。將者,國之輔,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將不可不察也。故曰:『兵不兩勝,亦不兩敗。』兵出踰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國,必有破軍殺將。」

「所以用兵是國家的大事,關乎存亡的道理,命脈就在將領身上。將是國家的輔翼,先代君王最看重的。所以設置將領不能不審慎。所以說:『兵不會兩邊都勝,也不會兩邊都敗。』軍隊一出境,不出十天,不是有國亡,就一定有軍破將死。」(「兵者,國之大事」與《孫子·計篇》首句同。)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選將第二十

篇旨:接上篇,講怎麼看穿人。前半列十五種「外貌與內情不相應」的人:看著嚴厲其實無能,看著溫良其實是賊,看著恭敬其實輕慢,看著清廉謹慎其實毫無至誠……最後一種最要緊——「勢虛形劣而外出無所不至無所不遂者」,樣子最不濟而事情沒有辦不成的,「天下所賤,聖人所貴」。後半給出辦法,就是著名的「八徵」。

武王問太公曰:「王者舉兵,欲簡練英雄,知士之高下,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王者興兵,想挑選演練英雄,知道士人的高下,該怎麼辦?」(「簡練」是挑選並加以訓練。)

太公曰:「夫士外貌不與中情相應者十五:有嚴而不肖者,有溫良而為盜者,有貌恭敬而心慢者,有外廉謹而內無至誠者,有精精而無情者,有湛湛而無誠者,有好謀而不決者,有如果敢而不能者,有悾悾而不信者,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實者,有詭激而有功效者,有外勇而內怯者,有肅肅而反易人者,有嗃嗃而反靜愨者,有勢虛形劣而外出無所不至無所不遂者。天下所賤,聖人所貴;凡人莫知,非有大明不見其際,此士之外貌不與中情相應者也。」

太公說:「士人外貌跟內心不相應的有十五種:有看著嚴厲其實不中用的,有溫良和順其實是盜賊的,有外表恭敬其實內心輕慢的,有外表廉潔謹慎其實毫無至誠的,有精明幹練其實沒有真情的,有深沉厚重其實不誠的,有喜歡謀劃其實下不了決斷的,有像是果敢其實辦不成事的,有老老實實其實不可信的,有恍恍惚惚其實倒忠實的,有言行乖僻其實有功效的,有外表勇猛其實內心膽怯的,有一副嚴肅樣子其實輕慢人的,有一副厲害樣子其實安靜誠樸的,有勢頭空虛、形貌不濟而出去辦事沒有到不了、辦不成的。天下人看不起的,聖人偏看得重;平常人不懂,不是大明白的人看不出這裡頭的分際——這就是士人外貌與內情不相應的情形。」(「精精」是精明。「湛湛」是深沉。「悾悾」音空空,誠懇老實。「詭激」是乖僻偏激。「肅肅」是嚴肅。「嗃嗃」音赫赫,嚴厲。「愨」音確,誠實。)

武王曰:「何以知之?」

武王說:「那怎麼看出來?」

太公曰:「知之有八徵:一曰問之以言,以觀其辭;二曰窮之以辭,以觀其變;三曰與之間謀,以觀其誠;四曰明白顯問,以觀其德;五曰使之以財,以觀其廉;六曰試之以色,以觀其貞;七曰告之以難,以觀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觀其態。八徵皆備,則賢不肖別矣。」

太公說:「看出來有八種驗法:一是拿話問他,看他怎麼答;二是把話追到底,看他怎麼變;三是跟他談機密,看他誠不誠;四是明明白白地當面問,看他的德;五是叫他管錢,看他廉不廉;六是拿女色試他,看他正不正;七是告訴他危難,看他勇不勇;八是把他灌醉,看他的常態。八種驗法都做過了,賢與不肖就分開了。」(這就是後世常引的「八徵」。《莊子·列禦寇》有「九徵」,《呂氏春秋·論人》有「八觀六驗」,三者同源而各異。)

立將第二十一

篇旨:拜將的典禮,全書寫得最有畫面的一篇。國君避開正殿,齋戒三日,到太廟鑽龜卜日;君面西,將面北;國君親手拿起鉞,握著鉞頭把柄交給將軍,說「從此向上直到天,由將軍節制」;再拿起斧,握著斧柄把刃交給將軍,說「從此向下直到淵,由將軍節制」。然後是將軍的回話:「國不可從外治,軍不可從中御」,並且要求君主當場給一句準話,不給就不敢受命。末段「軍中之事,不聞君命,皆由將出」「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君於後」,是中國軍事傳統裡授權最徹底的一段文字。

武王問太公曰:「立將之道奈何?」

武王問太公:「拜將的辦法是什麼?」

太公曰:「凡國有難,君避正殿,召將而詔之曰:『社稷安危,一在將軍。今某國不臣,願將軍帥師應之。』將既受命,乃命太史卜,齋三日,之太廟鑽靈龜,卜吉日,以授斧鉞。

太公說:「凡國家有難,國君避開正殿,把將領召來下令說:『社稷的安危,全在將軍身上。如今某國不肯稱臣,請將軍率軍去對付。』將領受命之後,就命太史卜筮,齋戒三日,到太廟鑽灼靈龜,卜定吉日,授予斧鉞。(「避正殿」是不居常朝之殿,以示事態非常——《四庫全書總目》正拿這一條作此書出於戰國以後的證據。「斧鉞」是刑殺之權的象徵。)

「君入廟門,西面而立;將入廟門,北面而立。君親操鉞,持首,授將其柄,曰:『從此上至天者,將軍制之。』復操斧,持柄,授將其刃,曰:『從此下至淵者,將軍制之。見其虛則進,見其實則止。

「國君進廟門,面朝西站;將軍進廟門,面朝北站。國君親手拿起鉞,握住鉞頭,把柄交給將軍,說:『從這裡往上直到天,由將軍節制。』再拿起斧,握住斧柄,把刃交給將軍,說:『從這裡往下直到深淵,由將軍節制。看見敵人虛就進,看見敵人實就停。(授柄留刃、授刃留柄,都是把危險的一端留給自己,是古代授權儀式的定式。)

「勿以三軍為眾而輕敵,勿以受命為重而必死,勿以身貴而賤人,勿以獨見而違眾,勿以辯說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則士眾必盡死力。』將已受命,拜而報君曰:『臣聞國不可從外治,軍不可從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應敵。臣既受命,專斧鉞之威,臣不敢生還。願君亦垂一言之命於臣。君不許臣,臣不敢將。』君許之,乃辭而行。

「不要因為三軍人多就輕敵,不要因為受命重大就決意求死,不要因為自己地位尊貴就看輕別人,不要因為是自己一個人的見解就違背眾人,不要因為能言善辯就當作必然。士卒沒坐下不要先坐,士卒沒吃飯不要先吃,寒暑一定跟他們一樣。這樣,士卒一定肯拼死效力。』將領受命之後,拜了再回稟國君說:『我聽說國事不能從外面來治,軍事不能從朝廷裡遙控;懷兩條心不能事奉君主,志向猶疑不能對付敵人。我既已受命,專掌斧鉞之威,我不敢活著回來。願國君也給我一句話的許諾。國君不許我,我不敢做這個將。』國君答應了,將軍才辭別出發。」(「軍不可從中御」是後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語最完整的出處。)

「軍中之事,不聞君命,皆由將出,臨敵決戰,無有二心。若此,則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君於後。

「軍中的事,不聽君命,全由將領決定;臨敵決戰,沒有二心。這樣,就上面沒有天,下面沒有地,前面沒有敵人,後面沒有君主。」(四句是說心中再無任何牽制,是全書寫將權寫得最盡的一段。)

「是故智者為之謀,勇者為之鬥,氣厲青雲,疾若馳騖,兵不接刃,而敵降服。戰勝於外,功立於內,吏遷士賞,百姓歡悅,將無咎殃。是故風雨時節,五穀豐熟,社稷安寧。」

「所以聰明的替他出謀,勇敢的替他拚殺,士氣高得直衝青雲,快得像奔馬;刀刃還沒有接上,敵人就降服了。在外頭打了勝仗,在裡頭立了功勞,官吏升遷、士卒受賞,百姓歡喜,將領沒有災殃。於是風調雨順,五穀豐收,社稷安寧。」(「馳騖」是奔馳。)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將威第二十二

篇旨:只有一問一答,卻是一條極鋒利的原則:立威靠殺大的,示明靠賞小的。「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賞一人而萬人悅者,賞之。」殺要殺到當道的貴重之臣,叫「刑上極」;賞要賞到餵牛刷馬的下人,叫「賞下通」。上下都通了,將的威才立得住。與《司馬法》「殺人安人,殺之可也」一路。

武王問曰:「將何以為威?何以為明?何以禁止而令行?」

武王問:「將領靠什麼立威?靠什麼示明?靠什麼做到令行禁止?」(景宋本、四庫本此處並有「太公」二字,作「武王問太公曰」。)

太公曰:「將以誅大為威,以賞小為明,以罰審為禁止而令行。故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賞一人而萬人悅者,賞之。殺貴大,賞貴小。殺及當路貴重之臣,是刑上極也;賞及牛豎馬洗廄養之徒,是賞下通也。刑上極,賞下通,是將威之所行也。」

太公說:「將領靠誅殺大人物來立威,靠賞賜小人物來示明,靠刑罰審慎公正來做到令行禁止。所以殺一個人而三軍震動的,就殺;賞一個人而萬人歡喜的,就賞。殺,貴在殺大的;賞,貴在賞小的。殺到當道的貴重之臣,這叫刑罰上達到頂;賞到餵牛、刷馬、看馬廄的下人,這叫賞賜下通到底。刑上極、賞下通,這就是將威所以能行。」(「牛豎馬洗」是牧牛的童僕與洗馬的役夫;「廄養」是養馬的人。底本作「厩」,今作「廄」。)

勵軍第二十三

篇旨:帶兵。太公給出「三勝」——三種把自己降到士卒同一條件上的辦法:禮將(冬不穿皮裘、夏不打扇、雨不張傘),力將(過險路必先下車步行),止欲將(全軍安頓好才回自己帳中,飯都熟了才吃,全軍不生火自己也不生)。道理只有一句:不親身經歷,就不知道士卒的寒暑勞苦饑飽。所以「士非好死而樂傷也」——他們肯拼命,是因為將領真知道。

武王問太公曰:「吾欲三軍之眾,攻城爭先登,野戰爭先赴,聞金聲而怒,聞鼓聲而喜,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我想讓三軍之眾,攻城爭著先登,野戰爭著先衝,聽見鳴金就發怒、聽見擂鼓就高興,該怎麼辦?」(金是收兵的信號,鼓是進兵的信號;聞金而怒,是恨不能再打。)

太公曰:「將有三勝。」

太公說:「將有三種能得勝的做法。」

武王曰:「敢聞其目?」

武王說:「請問具體名目。」

太公曰:「將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張蓋,名曰禮將。將不身服禮,無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塗,將必先下步,名曰力將。將不身服力,無以知士卒之勞苦。軍皆定次,將乃就舍;炊者皆熟,將乃就食;軍不舉火,將亦不舉,名曰止欲將。將不身服止欲,無以知士卒之饑飽。將與士卒共寒暑勞苦饑飽,故三軍之眾,聞鼓聲則喜,聞金聲則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爭先登;白刃始合,士爭先赴。士非好死而樂傷也,為其將知寒暑饑飽之審,而見勞苦之明也。」

太公說:「將領冬天不穿皮裘,夏天不打扇子,下雨不張傘蓋,這叫『禮將』。將領自己不行這個禮,就不知道士卒的冷熱。出險隘、過泥路,將領一定先下車步行,這叫『力將』。將領自己不出這個力,就不知道士卒的勞苦。全軍都安頓好了,將領才回自己住處;做飯的都熟了,將領才吃飯;全軍不生火,將領也不生火,這叫『止欲將』。將領自己不行這個止欲,就不知道士卒的饑飽。將領跟士卒同寒暑、同勞苦、同饑飽,所以三軍之眾聽見鼓聲就高興,聽見金聲就發怒。城高池深、箭石像雨一樣落下來,士卒爭著先登;白刃剛一交接,士卒爭著先衝。士卒並不是喜歡死、樂意受傷,是因為他們的將領確確實實知道他們的寒暑饑飽,明明白白看見他們的勞苦。」

陰符第二十四

篇旨:一套用長度編碼的密符。主與將約定八種符,各有長度:大勝克敵一尺,破軍擒將九寸,降城得邑八寸,卻敵報遠七寸,警眾堅守六寸,請糧益兵五寸,敗軍亡將四寸,失利亡士三寸。好處是符上無字,落到敵手也讀不出意思;壞處是能表達的只有這八件事——所以緊接著就有下一篇。傳遞誤期或洩密的,一律誅。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三軍卒有緩急,或利或害。吾將以近通遠,從中應外,以給三軍之用,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三軍突然有緊急情況,有利有害。我要由近處通到遠處,從中央呼應外圍,以供三軍之用,該怎麼辦?」

太公曰:「主與將有陰符,凡八等:有大勝克敵之符,長一尺;破軍擒將之符,長九寸;降城得邑之符,長八寸;卻敵報遠之符,長七寸;警眾堅守之符,長六寸;請糧益兵之符,長五寸;敗軍亡將之符,長四寸;失利亡士之符,長三寸。諸奉使行符、稽留者,若符事聞泄,告者皆誅之。八符者,主將秘聞,所以陰通言語,不泄中外相知之術。敵雖聖智,莫之能識。」

太公說:「君主與將領之間有『陰符』,一共八等:大勝克敵的符,長一尺;破軍擒將的符,長九寸;降城得邑的符,長八寸;擊退敵人、報告遠方的符,長七寸;警戒部眾、堅守待援的符,長六寸;請糧增兵的符,長五寸;敗軍亡將的符,長四寸;失利亡士的符,長三寸。凡奉命傳符而稽延誤期的,或者符的內容洩漏出去的,報信的和聽到的一併處死。這八種符是君主和將領之間的秘密約定,用來暗中通消息,不洩露中央與外方互相知會的辦法。敵人再聰明,也認不出來。」(符上無字,只有長短;所以截獲了也讀不出意思。《四庫全書總目》譏此為「不知陰符之義,誤以為符節之符」,但就制度本身看,這是一套完整可用的長度編碼。)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陰書第二十五

篇旨:補《陰符》之不足。事情一多,八種符說不清,就得寫信;寫信的辦法是「一合而再離,三發而一知」——把一封信拆成三份,三個人各拿一份分道送,三份合起來才讀得出,任何一個人手裡的那一份都沒有意義。這是中國文獻裡最早的分割密信之法,與現代的「秘密分享」原理相同。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主將欲合兵,行無窮之變,圖不測之利。其事煩多,符不能明;相去遼遠,言語不通。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主與將要會合兵力,行無窮的變化,圖謀不可預料的利益。事情煩多,符表達不清;相隔遙遠,言語又不通,該怎麼辦?」

太公曰:「諸有陰事大慮,當用書,不用符。主以書遺將,將以書問主。書皆一合而再離,三發而一知。再離者,分書為三部。三發而一知者,言三人,人操一分,相參而不相知情也。此謂陰書。敵雖聖智,莫之能識。」

太公說:「凡有隱秘的事、重大的謀劃,該用書信,不用符。君主用書信給將領,將領用書信請示君主。書信一律是『合成一封而拆為三份,分三次發出而合起來才讀得通』。所謂拆為三份,是把一封信分成三部分;所謂分三次發出而合起來才讀得通,是說派三個人,一人拿一份,三份互相參照才成文,而每個人都不知道信的內容。這叫『陰書』。敵人再聰明,也認不出來。」(「一合而再離,三發而一知」是傳世文獻裡最早的分割密信之法:任一份單獨落入敵手都沒有意義,與現代密碼學的「秘密分享」同理。)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軍勢第二十六

篇旨:全書最玄、也最常被引用的一篇。核心是「無形」:「善戰者,不待張軍;善除患者,理於未生;善勝敵者,勝於無形;上戰,無與戰。」中段四句遞降——白刃前爭勝的不是良將,失了以後才設防的不是上聖,智慧跟大家一樣的不配做國師,技術跟大家一樣的不配做國工。後段講決斷:「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接著是「疾雷不及掩耳,迅電不及瞑目」——這兩句後來成了成語。

武王問太公曰:「攻伐之道奈何?」

武王問太公:「攻伐的道理是什麼?」

太公曰:「勢因敵之動,變生於兩陣之間,奇正發於無窮之源。故至事不語,用兵不言。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聽也;兵之用者,其狀不足見也。倏而往,忽而來,能獨專而不制者,兵也。夫兵,聞則議,見則圖,知則困,辨則危。

太公說:「勢是順著敵人的動作來的,變是從兩陣之間生出來的,奇正發自無窮的源頭。所以最要緊的事不說出口,用兵的事不聲張。而且事情到了要緊處,它的言語不值得聽;兵要用起來,它的形狀不該讓人看見。倏忽而往,倏忽而來,能獨斷專行而不受牽制的,才是兵。兵這個東西,被人聽見就要被議論,被人看見就要被圖謀,被人知道就要陷入困境,被人分辨清楚就危險了。(「奇正」是《孫子·勢篇》的術語:正面交戰為正,出人意表為奇。)

「故善戰者,不待張軍;善除患者,理於未生;善勝敵者,勝於無形;上戰,無與戰。故爭勝於白刃之前者,非良將也;設備於已失之後者,非上聖也;智與眾同,非國師也;技與眾同,非國工也。事莫大於必克,用莫大於玄默,動莫神於不意,謀莫善於不識。夫先勝者,先見弱於敵,而後戰者也。故事半而功倍焉。

「所以善於作戰的,不必等到擺開陣勢;善於除患的,在禍患沒生出來時就處理了;善於勝敵的,勝在無形;最上等的戰,是不必跟人打。所以在刀刃跟前爭勝負的,不是良將;等到失了以後才設防的,不是上等聖人;智慧跟眾人一樣的,不配做國師;技藝跟眾人一樣的,不配做國工。事情沒有比必定取勝更大的,用沒有比深藏不露更大的,動沒有比出人意料更神的,謀沒有比不被人識破更好的。凡是先勝的人,都是先在敵人面前顯得弱,然後才打的,所以事情做一半而功效加一倍。」(「玄默」是深沉靜默。)

「聖人徵於天地之動,孰知其紀,循陰陽之道而從其候,當天地盈縮,因以為常。物有死生,因天地之形。

「聖人從天地的運動裡取徵驗,誰能知道它的綱紀?順著陰陽的道理而跟著它的節候走,順應天地的盈虛消長,就拿它當常法。萬物有死有生,是隨著天地的形勢來的。

「故曰:『未見形而戰,雖眾必敗。』善戰者,居之不撓,見勝則起,不勝則止。故曰:『無恐懼,無猶豫。』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

「所以說:『沒有看清形勢就開戰,人再多也必敗。』善於作戰的,處在那裡而不動搖,看見能勝就起兵,不能勝就停下。所以說:『不要恐懼,不要猶豫。』用兵的害處,猶豫最大;三軍的災難,沒有比狐疑更厲害的。

「善者,見利不失,遇時不疑。失利後時,反受其殃。故智者從之而不釋,巧者一決而不猶豫。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電不及瞑目。赴之若驚,用之若狂,當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禦之?夫將,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見而視者,明也。故知神明之道者,野無橫敵,對無立國。」

「善於用兵的,見了利不放過,遇了時機不遲疑。錯過利、誤了時,反而受它的殃。所以聰明人抓住了就不放,有本事的一下決斷就不猶豫。所以快得像急雷,來不及捂耳朵;像閃電,來不及閉眼睛。撲上去像受驚的馬,用起來像發了狂,擋著的就被打破,靠近的就滅亡,誰擋得住?將領有些話不說而守得住的,是神;有些東西不看而看得見的,是明。所以懂得神明之道的人,野地裡沒有敢橫過來的敵人,對面沒有站得住的國家。」(「疾雷不及掩耳」後成成語,《晉書》《三國志》屢見。)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奇兵第二十七

篇旨:一張「奇兵」對照表。二十六條,每條都是「甲者,所以乙也」的句式:深草是用來藏的,谿谷是用來擋車騎的,隘塞山林是用來以少擊眾的,坳澤幽暗是用來藏形的,四分五裂是用來破方圓之陣的……一路數到大風大雨、偽稱敵使、與敵同服。末段轉到將領身上,用七個「將不……則三軍……」收束,落在「將者,人之司命」。

武王問太公曰:「凡用兵之法,大要何如?」

武王問太公:「凡用兵的法子,大要是什麼?」

太公曰:「古之善戰者,非能戰於天上,非能戰於地下;其成與敗,皆由神勢。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太公說:「古代善於作戰的,不是能在天上打,也不是能在地下打;他的成與敗,都由『神勢』決定。得了它就昌,失了它就亡。

「夫兩陣之間,出甲陣兵、縱卒亂行者,所以為變也;深草蓊翳者,所以遁逃也;谿谷險阻者,所以止車禦騎也;隘塞山林者,所以少擊眾也;坳澤窈冥者,所以匿其形也;清明無隱者,所以戰勇力也;疾如流矢,擊如發機者,所以破精微也;詭伏設奇,遠張誑誘者,所以破軍擒將也;四分五裂者,所以擊圓破方也。

「兩陣之間,出動甲士、擺開兵陣、放士卒亂行的,是用來製造變化的;深草茂密的地方,是用來遁逃的;谿谷險阻,是用來擋車、拒騎兵的;隘塞山林,是用來以少擊眾的;低窪幽暗的水澤,是用來藏形的;清朗無遮的地方,是用來靠勇力硬打的;快得像流矢、打得像扣動弩機的,是用來破敵精微布置的;詭詐埋伏、遠遠張揚以誑誘的,是用來破軍擒將的;四分五裂的,是用來擊圓破方的。(「蓊翳」是草木茂密。「坳澤窈冥」是低窪幽深的水澤。「圓」「方」是兩種陣形。)

「因其驚駭者,所以一擊十也;因其勞倦暮舍者,所以十擊百也;奇技者,所以越深水渡江河也;強弩長兵者,所以踰水戰也;長關遠候,暴疾謬遁者,所以降城服邑也;鼓行讙囂者,所以行奇謀也;大風甚雨者,所以搏前擒後也;偽稱敵使者,所以絕糧道也。

「趁他驚駭的,是用來以一擊十的;趁他疲倦傍晚宿營的,是用來以十擊百的;奇巧的技術,是用來越深水、渡江河的;強弩長兵,是用來隔水作戰的;長設關卡、遠放斥候,突然快速地假裝逃走的,是用來使城邑降服的;擂鼓前進、喧嘩吶喊的,是用來行奇謀的;大風大雨的天氣,是用來前搏後擒的;假冒敵人使者的,是用來斷他糧道的。(「讙囂」是喧嘩。)

「謬號令,與敵同服者,所以備走北也;戰必以義者,所以勵眾勝敵也;尊爵重賞者,所以勸用命也;嚴刑重罰者,所以進罷怠也;一喜一怒,一予一奪,一文一武,一徐一疾者,所以調和三軍,制一臣下也;處高敝者,所以警守也;保險阻者,所以為固也;山林茂穢者,所以默往來也;深溝高壘,積糧多者,所以持久也。故曰:『不知戰攻之策,不可以語敵;不能分移,不可以語奇;不通治亂,不可以語變。』

「假傳號令、穿跟敵人一樣的衣服,是用來防備逃兵的;打仗一定講個道義,是用來激勵眾人戰勝敵人的;高爵重賞,是用來勸人效命的;嚴刑重罰,是用來督促疲沓懈怠的;一會兒喜一會兒怒、一會兒給一會兒奪、一會兒文一會兒武、一會兒緩一會兒急,是用來調和三軍、把臣下管成一條心的;佔高敞之地,是用來警戒防守的;據守險阻,是用來求固的;山林茂密,是用來悄悄往來的;深溝高壘、多積糧食,是用來持久的。所以說:『不懂戰攻之策的,不能跟他談敵情;不能分兵轉移的,不能跟他談奇;不通治亂的,不能跟他談變。』(「罷怠」的「罷」音疲,疲沓。「走北」是逃亡敗走。)

「故曰:『將不仁,則三軍不親;將不勇,則三軍不銳;將不智,則三軍大疑;將不明,則三軍大傾;將不精微,則三軍失其機;將不常戒,則三軍失其備;將不強力,則三軍失其職。』故將者,人之司命,三軍與之俱治,與之俱亂。得賢將者,兵強國昌。不得賢將者,兵弱國亡。」

「所以說:『將領不仁,三軍就不親附;將領不勇,三軍就不銳;將領不智,三軍就大疑;將領不明,三軍就大敗;將領不精微,三軍就失掉時機;將領不常戒備,三軍就失掉防備;將領不強幹有力,三軍就失掉本職。』所以將領是眾人的司命,三軍跟著他一同治、一同亂。得了賢將,兵強國昌;得不到賢將,兵弱國亡。」(「司命」是掌管性命的神。)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五音第二十八

篇旨:全書最奇特的一篇——用律管聽聲判斷敵情。辦法是:夜半天清無風雨,派輕騎到敵壘九百步外,拿十二律管貼耳,大呼驚動敵人,聽回聲應的是哪一管:應角用白虎,應徵用玄武,應商用朱雀,應羽用勾陳,五管都不應的是宮,用青龍。後半換了一套更實在的說法:聽見鼓聲是角,見火光是徵,聽見金鐵矛戟之聲是商,聽見人呼嘯是羽,寂靜無聲是宮——這一半分明是把前一半翻譯成了可操作的偵察條目。兩半並存,正好看出一種數術怎麼被實用理性一點點收編。

武王問太公曰:「律音之聲,可以知三軍之消息,勝負之決乎?」

武王問太公:「律管的聲音,可以知道三軍的消長、判定勝負嗎?」(「律音」指十二律管,本是定音的器具。)

太公曰:「深哉!王之問也。夫律管十二,其要有五音:宮、商、角、徵、羽,此其正聲也,萬代不易。五行之神,道之常也。可以知敵,金、木、水、火、土,各以其勝攻之。

太公說:「問得深啊,大王。律管一共十二支,要緊的是五音:宮、商、角、徵、羽,這是正聲,萬代不變。五行的神,是道的常理,可以用來知道敵情:金、木、水、火、土,各用能剋它的那一行去攻它。

「古者三皇之世,虛無之情,以制剛強。無有文字,皆由五行。五行之道,天地自然。六甲之分,微妙之神。其法以天清淨,無陰雲風雨,夜半遣輕騎,往至敵人之壘,去九百步外,遍持律管當耳,大呼驚之。有聲應管,其來甚微。角聲應管,當以白虎;徵聲應管,當以玄武;商聲應管,當以朱雀;羽聲應管,當以勾陳。五管聲盡不應者,宮也,當以青龍。此五行之符,佐勝之徵,成敗之機。」

「古時三皇之世,以虛無的道理制服剛強。沒有文字,全靠五行。五行的道理,是天地本來如此。六甲的分野,是微妙的神理。它的辦法是:趁天清氣朗、沒有陰雲風雨的時候,半夜派輕騎去到敵人壁壘外九百步,人人拿律管貼在耳上,大聲呼喊驚動敵人。會有聲音應和律管,回來的聲音很細微。角聲應管的,當用白虎之法;徵聲應管的,當用玄武之法;商聲應管的,當用朱雀之法;羽聲應管的,當用勾陳之法;五管都沒有聲音應的,是宮,當用青龍之法。這是五行的符驗,助勝的徵候,成敗的樞機。」(白虎、玄武、朱雀、勾陳、青龍是五方之神,此處代指五行相配的用兵之法。此篇屬漢代軍中數術,與下文的實測條目並存。)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太公曰:「微妙之音,皆有外候。」

太公說:「那些微妙的聲音,都有外在的徵候可看。」

武王曰:「何以知之?」

武王說:「怎麼看出來?」

太公曰:「敵人驚動則聽之。聞枹鼓之音者,角也;見火光者,徵也;聞金鐵矛戟之音者,商也;聞人嘯呼之音者,羽也;寂寞無聞者,宮也。此五者,聲色之符也。」

太公說:「敵人一受驚而動,就去聽。聽見鼓槌擊鼓的聲音,是角;看見火光,是徵;聽見金鐵矛戟碰撞的聲音,是商;聽見人呼嘯的聲音,是羽;寂靜什麼也聽不見,是宮。這五樣,是聲色的符驗。」(「枹」音浮,鼓槌。這後一半把前一半的數術譯成了可以照做的偵察條目,兩半並存,正見一種方術如何被實用理性收編。)

兵徵第二十九

篇旨:望氣與察情。前半是很實在的士氣判斷:三軍高興、士卒怕法、敬重將令、互相以破敵相勉,是強的徵候;屢屢受驚、隊伍不齊、互相說敵人厲害、妖言不止,是弱的徵候。還聽金鐸鼙鼓的聲音——揚而清是吉,下而濁是凶。後半是望城氣,屬於漢代軍中方術的一路。末句最實用:圍城十天不打雷不下雨,必定趕緊撤——這座城一定有大的援助。

武王問太公曰:「吾欲未戰先知敵人之強弱,預見勝敗之徵,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我想不打就先知道敵人的強弱,預先看出勝敗的徵候,該怎麼辦?」

太公曰:「勝敗之徵,精神先見,明將察之,其敗在人。謹候敵人出入進退,察其動靜,言語妖祥,士卒所告。

太公說:「勝敗的徵候,精神上先顯出來,明白的將領能察覺,而成敗還是落在人身上。仔細觀察敵人的出入進退,察看他的動靜、言語裡的凶吉之兆,以及士卒報上來的消息。(「妖祥」是凶兆與吉兆。)

「凡三軍悅懌,士卒畏法,敬其將命,相喜以破敵,相陣以勇猛,相賢以威武,此強徵也;三軍數驚,士卒不齊,相恐以強敵,相語以不利,耳目相屬,妖言不止,眾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將,此弱徵也。

「凡三軍歡悅、士卒畏法、敬重將令,互相以打敗敵人相勉,互相以勇猛相激,互相以威武相尚——這是強的徵候。三軍屢屢受驚、士卒不齊,互相說敵人如何強、互相說形勢不利,耳目相接、謠言不停,眾口互相迷惑,不怕法令、不尊重將領——這是弱的徵候。(「悅懌」是歡喜。「耳目相屬」是交頭接耳。)

「三軍齊整,陣勢巳固,深溝高壘,又有大風甚雨之利,三軍無故,旌旗前指,金鐸之聲揚以清,鼙鼓之聲宛以鳴,此得神明之助,大勝之徵也;行陣不固,旌旗亂而相遶,逆大風甚雨之利,士卒恐懼,氣絕而不屬,戎馬驚奔,兵車折軸,金鐸之聲下以濁,鼙鼓之聲濕如沐,此大敗之徵也。

「三軍整齊、陣勢已固、深溝高壘,又占了大風大雨的便宜,三軍沒有意外,旌旗向前指,金鐸的聲音揚起而清越,鼙鼓的聲音婉轉而響亮——這是得了神明之助、大勝的徵候。行陣不牢、旌旗紛亂互相纏繞,逆著大風大雨,士卒恐懼,氣息中斷接不上,戰馬受驚奔逃,兵車折了車軸,金鐸的聲音低沉混濁,鼙鼓的聲音悶得像浸了水——這是大敗的徵候。(「金鐸」是銅鈴,「鼙鼓」是騎鼓。「濕如沐」是聲音發悶,像被水浸過。)

「凡攻城圍邑,城之氣色如死灰,城可屠;城之氣出而北,城可克;城之氣出而西,城必降;城之氣出而南,城不可拔;城之氣出而東,城不可攻;城之氣出而復入,城主逃北;城之氣出而覆我軍之上,軍必病;城之氣出而無所止,用日長久。凡攻城圍邑,過旬不雷不雨,必亟去之,城必有大輔。此所以知可攻而攻,不可攻而止。」

「凡攻城圍邑,城上的氣色像死灰,這城可以屠;城的氣向北出,這城可以攻克;氣向西出,這城必定投降;氣向南出,這城攻不下;氣向東出,這城不可攻;氣出去又回來,守城的主將要逃走;氣出來覆蓋在我軍上頭,我軍一定生病;氣出來而沒有止境,這仗要打很久。凡攻城圍邑,過了十天不打雷不下雨,一定趕緊撤走——這城一定有大的援助。這就是知道可攻就攻、不可攻就停的辦法。」(望氣是漢代軍中方術;「大輔」指強有力的外援。末一條是全篇最實用的:久圍不雨,說明天時不助,而守方另有憑恃。)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農器第三十

篇旨:《龍韜》的收尾,也是全書最有意思的一篇。武王問:天下太平了,攻守的器具還要不要修?太公說「戰攻守禦之具,盡在於人事」,接著逐條把農具翻譯成兵器:耒耜就是行馬蒺藜,牛車就是營壘盾牌,鋤頭就是矛戟,蓑衣斗笠就是甲冑干楯,婦人織的布就是旌旗,里有周垣就是隊伍的建制,春秋修城郭溝渠就是塹壘。結論是:富國即強兵,不必另備。這是「兵農合一」思想現存最早、也最徹底的一段表述。

武王問太公曰:「天下安定,國家無事。戰攻之具,可無修乎?守禦之備,可無設乎?」

武王問太公:「天下安定,國家無事。作戰攻伐的器具,可以不修了嗎?守禦的設備,可以不設了嗎?」

太公曰:「戰攻守禦之具,盡在於人事。耒耜者,其行馬蒺藜也;馬牛車輿者,其營壘蔽櫓也;鋤耰之具,其矛戟也;蓑薛簦笠者,其甲冑干楯也;钁鍤斧鋸杵臼,其攻城器也;牛馬,所以轉輸糧用也;雞犬,其伺候也;婦人織紝,其旌旗也;丈夫平壤,其攻城也;春鏺草棘,其戰車騎也;夏耨田疇,其戰步兵也;秋刈禾薪,其糧食儲備也;冬實倉廩,其堅守也;田里相伍,其約束符信也;里有吏,官有長,其將帥也;里有周垣,不得相過,其隊分也;輸粟取芻,其廩庫也;春秋治城郭,修溝渠,其塹壘也。故用兵之具,盡在於人事也。

太公說:「戰攻守禦的器具,全在民間的日常事務裡。耒耜就是行馬和蒺藜;牛馬車輛就是營壘和大盾;鋤頭耰具就是矛戟;蓑衣、笠帽就是甲冑和干楯;钁頭、鐵鍬、斧、鋸、杵、臼就是攻城的器具;牛馬是用來轉運糧食的;雞犬是用來報警的;婦人織的布帛就是旌旗;男子平整土地就是攻城的土工;春天鏟除草棘就是戰車騎的演練;夏天耘田就是步兵的演練;秋天收割禾薪就是糧食的儲備;冬天把倉庫裝滿就是守城的底子;田里之間編成什伍就是軍中的約束符信;里有小吏、官有長官就是將帥;里有圍牆不許亂穿就是隊伍的分界;交納糧食、徵取草料就是軍中的倉庫;春秋修城郭、疏溝渠就是壕塹壁壘。所以用兵的器具,全在民間的日常事務裡。(「耒耜」是翻土農具。「耰」音優,碎土平田的木榔頭。「簦笠」是傘與斗笠。「钁鍤」是鎬與鍬。「鏺」音潑,用鐮刀橫掃除草。「田里相伍」是鄉里編成什伍。這是「兵農合一」現存最早、也最徹底的一段表述。)

「善為國者,取於人事。故必使遂其六畜,闢其田野,安其處所。丈夫治田有畝數,婦人織紝有尺度,其富國強兵之道也。」

「會治國的人,從民間的日常事務裡取。所以一定要讓百姓把六畜養成,把田野開闢出來,把住處安頓好。男子種田有一定的畝數,婦人織布有一定的尺度,這就是富國強兵的道理。」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虎韜

十二篇,從這裡起《六韜》落到地面上:講的全是具體處境裡的具體打法。開篇《軍用》是一份萬人之軍的裝備清單——車幾乘、弩幾張、斧幾柄、繩索幾條,各附尺寸重量,是先秦兵書裡絕無僅有的一份器械表,也是研究先秦軍事技術最常被引用的一段文字。往下十一篇是十一種困境:被圍(《疾戰》)、突圍(《必出》)、渡水(《軍略》)、對峙(《臨境》)、相持(《動靜》)、惡劣天候(《金鼓》)、糧道被斷(《絕道》)、攻城(《略地》)、遇火(《火戰》)、辨虛實(《壘虛》),每篇都是武王先設一個很壞的局面,太公給一套處置。《略地》一篇末尾那一段——「無燔人積聚,無毀人宮室,冢樹社叢勿伐,降者勿殺,得而勿戮」,並宣告「辜在一人」——是中國兵書裡最早的一份佔領區軍紀,比《司馬法》的同類條文更具體。

軍用第三十一

篇旨:萬人之軍的全套裝備清單。從武衝大扶胥三十六乘起,逐項開列車、櫓、弩、棓、斧、鎚、鉤、蒺藜、行馬、飛橋、飛江、天浮、鐵鎖、大斧、鐮刀、鐵杙,每一項都寫明形制、尺寸、重量、數量和用途(「陷堅陣,敗強敵」「要窮寇,遮走北」)。末尾結算:甲士萬人,強弩六千,戟楯二千,矛楯二千,另有巧手三百人專管修治器械——這最後一句尤其要緊,它說明作者心裡的軍隊是有專業技術兵種的。篇中器物名今多不可確指,注中只取可考者。

武王問太公曰:「王者舉兵,三軍器用,攻守之具,科品眾寡,豈有法乎?」

武王問太公:「王者興兵,三軍的器械用具、攻守的器具,種類和數量,難道有一定的法度嗎?」(「科品」是種類等級。)

太公曰:「大哉王之問也。夫攻守之具,各有科品,此兵之大威也。」

太公說:「問得好啊,大王。攻守的器具各有種類等級,這是用兵最大的威力所在。」

武王曰:「願聞之。」

武王說:「願意聽聽。」

太公曰:「凡用兵之大數,將甲士萬人,法用:武衝大扶胥三十六乘,材士、強弩、矛戟為翼,一車二十四人,推之以八尺車輪,車上立旗鼓,兵法謂之震駭,陷堅陣,敗強敵。

太公說:「凡用兵的大數目:統領甲士一萬人,按法應該配備——武衝大扶胥三十六乘,用材士、強弩、矛戟做兩翼,一車二十四人,用八尺的車輪推動,車上立旗鼓,兵法上叫它『震駭』;可以衝破堅陣,打敗強敵。(「扶胥」是戰車的一種,車上設屏蔽;「武衝」是攻擊用的重型戰車。本篇器物名今多不能確指,只取可考者作注。)

「武翼大櫓、矛戟扶胥七十二具,材士、強弩、矛戟為翼,以五尺車輪,絞車連弩自副。陷堅陣,敗強敵。

「武翼大櫓、矛戟扶胥七十二具,用材士、強弩、矛戟做兩翼,用五尺的車輪,附帶絞車連弩。可以衝破堅陣,打敗強敵。(「櫓」是大盾。「絞車連弩」是以絞車張弦的連發弩。)

「提翼小櫓扶胥一百四十四具,絞車連弩自副。以鹿車輪,陷堅陣,敗強敵。大黃參連弩大扶胥三十六乘。材士強弩矛戟為翼,飛鳧電影自副。飛鳧赤莖白羽,以銅為首;電影青莖赤羽,以鐵為首,晝則以絳縞,長六尺,廣六寸,為光耀;夜則以白縞,長六尺,廣六寸,為流星。陷堅陣,敗步騎。

「提翼小櫓扶胥一百四十四具,附帶絞車連弩,用鹿車輪;可以衝破堅陣,打敗強敵。大黃參連弩大扶胥三十六乘,用材士、強弩、矛戟做兩翼,附帶飛鳧、電影兩種箭。飛鳧是紅桿白羽、銅箭頭;電影是青桿紅羽、鐵箭頭。白天繫上深紅色的細絹,長六尺、寬六寸,做成閃光;夜裡繫上白絹,長六尺、寬六寸,像流星一樣。可以衝破堅陣,打敗步兵騎兵。(「大黃」是強弩之名,漢代有「大黃弩」。「參連」是三矢連發。)

「大扶胥衝車三十六乘,螳蜋武士共載,可以縱擊橫、可以敗敵。輜車騎寇,一名電車,兵法謂之電擊。陷堅陣,敗步騎。寇夜來前。矛戟扶胥輕車一百六十乘,螳蜋武士三人共載,兵法謂之霆擊。陷堅陣,敗步騎。

「大扶胥衝車三十六乘,螳蜋武士同車,可以橫著打、可以敗敵。輜車騎寇,又叫電車,兵法上叫它『電擊』;可以衝破堅陣,打敗步騎,敵人夜裡來犯時用。矛戟扶胥輕車一百六十乘,螳蜋武士三人同車,兵法上叫它『霆擊』;可以衝破堅陣,打敗步騎。(「螳蜋武士」取螳螂舉臂之勇,是車上力士的稱號。)

「方首鐵棓維朌,重十二斤,柄長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棓。大柯斧,刃長八寸,重八斤,柄長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鉞。方首鐵鎚,重八斤,柄長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鎚。敗步騎群寇。

「方頭鐵棒維朌,重十二斤,柄長五尺以上,一千二百枚,又叫天棓。大柯斧,刃長八寸,重八斤,柄長五尺以上,一千二百枚,又叫天鉞。方頭鐵鎚,重八斤,柄長五尺以上,一千二百枚,又叫天鎚。用來打敗步騎和成群的寇兵。(「棓」音棒,大棒。「維朌」不可確指,或是棒上所繫之物。)

「飛鉤,長八寸,鉤芒長四寸,柄長六尺以上,千二百枚。以投其眾。三軍拒守,木螳蜋劍刃扶胥,廣二丈,百二十具,一名行馬。平易地,以步兵敗車騎。

「飛鉤,長八寸,鉤尖長四寸,柄長六尺以上,一千二百枚,用來投向敵眾。三軍拒守用的木螳蜋劍刃扶胥,寬二丈,一百二十具,又叫行馬;在平坦的地方,用步兵打敗車騎。(「行馬」是攔阻車馬的拒馬。)

「木蒺藜,去地二尺五寸,百二十具。敗步騎,要窮寇;遮走北。軸旋短衝矛戟扶胥,百二十具,黃帝所以敗蚩尤氏。敗步騎,要窮寇,遮走北。

「木蒺藜,離地二尺五寸,一百二十具;用來打敗步騎、截住走投無路的敵人、攔住逃兵。軸旋短衝矛戟扶胥,一百二十具,黃帝就是用它打敗蚩尤的;用來打敗步騎、截住窮寇、攔住逃兵。(「要」音邀,攔截。「走北」是敗逃。)

「狹路微徑,張鐵蒺藜,芒高四寸,廣八寸,長六尺以上,千二百具。敗步騎。突暝來前促戰,白刃接,張地羅,鋪兩鏃蒺藜,參連織女,芒間相去二寸,萬二千具。曠野草中,方胸鋋矛,千二百具;張鋋矛法,高一尺五寸。敗步騎,要窮寇,遮走北。狹路微徑,地陷,鐵械鎖參連,百二十具。敗步騎,要窮寇,遮走北。

「狹路小道上,張設鐵蒺藜,尖高四寸,寬八寸,長六尺以上,一千二百具,用來打敗步騎。敵人乘黑摸上來急戰、白刃相接時,張設地羅,鋪上兩鏃蒺藜和參連織女,尖與尖相距二寸,一萬二千具。曠野草中,用方胸鋋矛一千二百具;張設鋋矛的辦法是高一尺五寸;用來打敗步騎、截住窮寇、攔住逃兵。狹路小道上挖地為陷阱,用鐵械鎖串連起來,一百二十具;用來打敗步騎、截住窮寇、攔住逃兵。(「地羅」「參連織女」都是布設在地面的障礙器,形制已不可考。「鋋」音蟬,短矛。)

「壘門拒守,矛戟小櫓十二具,絞車連弩自副。三軍拒守,天羅、虎落鎖連,一部廣一丈五尺,高八尺,百二十具;虎落劍刃扶胥,廣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渡溝塹,飛橋一間,廣一丈五尺,長二丈以上,著轉關轆轤八具,以環利通索張之。

「壘門拒守,矛戟小櫓十二具,附帶絞車連弩。三軍拒守,天羅、虎落鎖連,一部寬一丈五尺、高八尺,一百二十具;虎落劍刃扶胥,寬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過溝塹用飛橋,一間寬一丈五尺、長二丈以上,裝上轉關轆轤八具,用帶環的通索張開。(「虎落」是竹籬一類的防禦物。「轆轤」是絞盤。)

「渡大水,飛江廣一丈五尺,長二丈以上,八具,以環利通索張之。天浮鐵螳蜋,矩內圓外,徑四尺以上,環絡自副,三十二具。以天浮張飛江,濟大海,謂之天潢,一名天舡。山林野居,結虎落柴營,環利鐵鎖,長二丈以上,千二百枚,環利大通索,大四寸,長四丈以上,六百枚。環利中通索,大二寸,長四丈以上,二百枚。環利小徽縲,長二丈以上,萬二千枚。天雨,蓋重車上板,結枲鉏鋙,廣四尺,長四丈以上。車一具,以鐵杙張之。

「渡大水用飛江,寬一丈五尺、長二丈以上,八具,用帶環的通索張開。天浮鐵螳蜋,裡方外圓,直徑四尺以上,附帶環絡,三十二具。拿天浮把飛江張起來渡大海,叫做天潢,又叫天舡。在山林野外駐紮,圍起虎落柴營,用帶環的鐵鎖,長二丈以上,一千二百枚;帶環的大通索,粗四寸、長四丈以上,六百枚;帶環的中通索,粗二寸、長四丈以上,二百枚;帶環的小徽縲,長二丈以上,一萬二千枚。下雨時,蓋在重車上的板,用麻繩結成榫接,寬四尺、長四丈以上,一車一具,用鐵橛張開。(「舡」同「船」。「徽縲」是繩索。「枲」是麻。「鉏鋙」音鋤語,犬牙交錯的榫頭。「杙」音義,木橛。)

「伐木大斧,重八斤,柄長三尺以上,三百枚。棨钁,刃廣六寸,柄長五尺以上,三百枚。銅築固為垂,長五尺以上,三百枚。鷹爪,方胸鐵杷,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鐵叉,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兩枝鐵叉,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

「伐木的大斧,重八斤,柄長三尺以上,三百枚。棨钁,刃寬六寸,柄長五尺以上,三百枚。銅築固為垂,長五尺以上,三百枚。鷹爪、方胸鐵杷,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鐵叉,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兩枝鐵叉,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钁」音絕,大鋤。「杷」同「耙」。)

「芟草木大鎌,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大櫓,刀重八斤,柄長六尺,三百枚。委環鐵杙,長三尺以上,三百枚。椓杙大鎚,重五斤,柄長二尺以上,百二十具。甲士萬人,強弩六千,戟楯二千,矛楯二千,修治攻具,砥礪兵器,巧手三百人。此舉兵、軍用之大數也。」

「割草木的大鐮,柄長七尺以上,三百枚。大櫓,刀重八斤,柄長六尺,三百枚。帶環的鐵橛,長三尺以上,三百枚。打橛子的大鎚,重五斤,柄長二尺以上,一百二十具。甲士一萬人,強弩六千張,戟楯二千,矛楯二千,另有修治攻具、磨礪兵器的巧手三百人。這就是興兵時軍用器械的大數。」(末句的「巧手三百人」值得注意:這支一萬人的軍隊裡有一支專職的技術兵。)

武王曰:「允哉。」

武王說:「說得對。」

三陣第三十二

篇旨:極短的一篇。天陣是日月星辰斗柄的方位,地陣是丘陵水泉的前後左右之利,人陣是車馬文武的配合。「三陣」之說後世衍生極多,源頭就在這幾句。底本篇題作「三陳」,四庫本作「三陣」;本頁全書「陳」「陣」統一作「陣」,篇題隨之。

武王問太公曰:「凡用兵為天陣、地陣、人陣,奈何?」

武王問太公:「凡用兵所說的天陣、地陣、人陣,是怎麼回事?」

太公曰:「日月、星辰、斗柄,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為天陣。丘陵水泉,亦有前後左右之利,此謂地陣。用車用馬,用文用武,此謂人陣。」

太公說:「日月、星辰、北斗的斗柄,一左一右、一向一背,這是天陣。丘陵水泉,也有前後左右的便利,這叫地陣。用車用馬,用文用武,這叫人陣。」(「斗柄」是北斗第五至第七星,古人用它定方位與時節。底本此處有維基文庫的字詞轉換標記,今刪。)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疾戰第三十三

篇旨:被圍住了怎麼辦。太公先給這種局面定性——「天下之困兵」,然後給出唯一的原則:「暴用之則勝,徐用之則敗」,猛打能活,慢慢來就死。辦法是結四武衝陣,用武車驍騎去攪亂敵軍再猛擊。後半問突圍之後怎麼順勢取勝,答案是左軍往左、右軍往右,不跟敵人爭路,中軍忽前忽後。

武王問太公曰:「敵人圍我,斷我前後,絕我糧道,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敵人把我圍住,斷了我的前後,絕了我的糧道,該怎麼辦?」

太公曰:「此天下之困兵也。暴用之則勝,徐用之則敗。如此者,為四武衝陣,以武車驍騎驚亂其軍而疾擊之,可以橫行。」

太公說:「這是天下最困窘的兵。猛地用它就勝,慢慢用它就敗。這種時候,結成四武衝陣,用武車驍騎去驚擾攪亂他的軍隊再猛打,就可以橫行了。」(「四武衝陣」是四面皆可衝擊的方陣,全書屢見。「暴用之」的「暴」是猛、急。)

武王曰:「若已出圍地,欲因以為勝,為之奈何?」

武王說:「如果已經衝出了包圍圈,想順勢取勝,該怎麼辦?」

太公曰:「左軍疾左,右軍疾右,無與敵人爭道。中軍迭前迭後,敵人雖眾,其將可走。」

太公說:「左軍快速往左,右軍快速往右,不要跟敵人爭一條路。中軍忽前忽後。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只好逃走。」

必出第三十四

篇旨:接上篇,講四面被圍、糧道斷絕時的必出之法。全篇是一次完整的夜間突圍行動:人持黑旗、口中銜枚,勇士在前平毀壁壘開道,弩手伏後,弱卒車騎居中;出去以後火鼓大作,「若從地出,若從天下」。後半加一層難題——前面還有大水深坑而無舟楫,答案是用飛江、轉關、天潢渡過,並且先燒掉自己的輜重糧食,明告全軍:「勇鬥則生,不勇則死。」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敵人四合而圍我,斷我歸道,絕我糧食。敵人既眾,糧食甚多,險阻又固。我欲必出,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敵人四面合圍,斷了我的歸路,絕了我的糧食。敵人既多,糧食又足,險阻又牢固。我一定要出去,該怎麼辦?」

太公曰:「必出之道,器械為寶,勇鬥為首。審知敵人空虛之地,無人之處,可以必出。將士人持玄旗,操器械,設銜枚,夜出。勇力、飛足、冒將之士,居前平壘,為軍開道;材士、強弩為伏兵,居後;弱卒、車騎居中。陣畢徐行,慎無驚駭。以武衝扶胥,前後拒守。武翼大櫓,以備左右。敵人若驚,勇力冒將之士疾擊而前。弱卒車騎,以屬其後。材士、強弩,隱伏而處。審候敵人追我,伏兵疾擊其後,多其火鼓,若從地出,若從天下。三軍勇鬥,莫我能禦。」

太公說:「必定出去的辦法,器械是寶,勇鬥居首。先摸清敵人空虛無人的地方,從那裡一定出得去。將士人人拿黑旗,帶好器械,口中銜枚,夜裡出發。勇力、快腿、敢衝敵將的人走在前面,平毀敵壘,替全軍開路;材士、強弩做伏兵在後;弱卒和車騎居中。隊列排好慢慢走,千萬不要驚動。用武衝扶胥在前後拒守,用武翼大櫓防備左右。敵人如果驚動了,勇力冒將之士就迅速衝擊前進,弱卒車騎緊跟在後,材士強弩隱伏不動。仔細等到敵人來追,伏兵猛擊他的後背,多點火、多擂鼓,像從地裡冒出來,像從天上掉下來。三軍勇鬥,沒有人擋得住我。」(「銜枚」是口中橫銜短木以止聲。「玄旗」是黑旗,夜行不顯。)

武王曰:「前有大水、廣塹、深坑,我欲踰渡,無舟楫之備。敵人屯壘,限我軍前,塞我歸道;斥候常戒:險塞盡中,車騎要我前,勇士擊我後,為之奈何?」

武王說:「前面有大水、寬塹、深坑,我想渡過去,卻沒有船槳的準備。敵人屯兵築壘,攔在我軍前面,堵住我的歸路;斥候一直戒備著,險要之處全被占住,車騎在前面截我,勇士在後面打我,該怎麼辦?」

太公曰:「大水、廣塹、深坑,敵人所不守;或能守之,其卒必寡。若此者,以飛江、轉關與天潢以濟吾軍。勇力、材士,從我所指,衝敵絕陣,皆致其死。先燔吾輜重,燒吾糧食,明告吏士,勇鬥則生,不勇則死。已出者,令我踵軍,設雲火遠候,必依草木、丘墓、險阻。敵人車騎,必不敢遠追長驅。因以火為記,先出者,令至火而止,為四武衝陣。如此,則吾三軍皆精銳勇鬥,莫我能止。」

太公說:「大水、寬塹、深坑,敵人一般不守;就算守,兵也一定少。這種時候,用飛江、轉關和天潢把我軍渡過去。勇力、材士照我所指的方向,衝斷敵陣,個個拼死。先把自己的輜重燒了、糧食燒了,明白告訴官兵:勇鬥就活,不勇就死。已經出去的,讓我的後續部隊跟上,設雲火、放遠候,一定要依著草木、丘墓、險阻。敵人的車騎必定不敢遠追長驅。再用火作記號,先出去的人,讓他到火處為止,結成四武衝陣。這樣,我三軍就都精銳勇鬥,沒有人攔得住我。」(「踵軍」是跟進的後續部隊。「燔」是焚燒——先燒自己的輜重,是斷後路以堅其心。)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軍略第三十五

篇旨:表面問的是暴雨中怎麼渡河,太公卻沒有直接答,而是把話拉回到平時:「慮不先設,器械不備;教不素信,士卒不習,不可以為王者之兵。」然後把各種器械按用途列一遍——攻城用轒轀臨衝,觀察用雲梯飛樓,行軍用武衝大櫓,越溝用飛橋轆轤,渡水用天潢飛江。末句是全篇的回答:「三軍用備,主將何憂?」這是一種很高明的答法:所謂應急,就是預先備好。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遇深谿大谷險阻之水。吾三軍未得畢濟,而天暴雨,流水大至,後不得屬於前,無有舟梁之備,又無水草之資。吾欲畢濟,使三軍不稽留,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遇上深谿大谷、險阻的水。我三軍還沒有全渡過去,天就下起暴雨,洪水大至,後面接不上前面,沒有船和橋的準備,又沒有水草的供給。我要全部渡過去,讓三軍不耽擱,該怎麼辦?」

太公曰:「凡帥師將眾,慮不先設,器械不備;教不素信,士卒不習,若此,不可以為王者之兵也。凡三軍有大事,莫不習用器械。攻城圍邑,則有轒轀、臨衝;視城中,則有雲梯、飛樓;三軍行止,則有武衝、大櫓;前後拒守,絕道遮街,則有材士、強弩,衝其兩旁;設營壘,則有天羅、武落、行馬、蒺藜。晝則登雲梯遠望,立五色旗旌;夜則設雲火萬炬,擊雷鼓,振鼙鐸,吹鳴笳;越溝塹,則有飛橋、轉關、轆轤、鉏鋙;濟大水,則有天潢、飛江;逆波上流,則有浮海、絕江。三軍用備,主將何憂?」

太公說:「凡是統帥軍隊的人,謀劃不預先安排、器械不齊備,教練平時不見信、士卒不熟習,這樣的,不配做王者之兵。凡三軍有大事,沒有不熟習使用器械的。攻城圍邑,就有轒轀、臨衝;要看城裡,就有雲梯、飛樓;三軍行止,就有武衝、大櫓;前後拒守、斷路攔街,就有材士、強弩衝他的兩旁;設營立壘,就有天羅、武落、行馬、蒺藜。白天登雲梯遠望,立五色旗旌;夜裡設雲火萬炬,擊雷鼓、振鼙鐸、吹鳴笳。越溝塹,就有飛橋、轉關、轆轤、鉏鋙;渡大水,就有天潢、飛江;逆流而上,就有浮海、絕江。三軍器械齊備,主將還愁什麼?」(「轒轀」音墳溫,攻城用的蒙皮車。「臨衝」是臨車與衝車。這一段答非所問而正是答案:所謂應急,就是預先備好。底本此段前「太公曰」重出,今刪。)

臨境第三十六

篇旨:兩軍隔境相持,誰也不敢先動。太公的辦法是分兵三處:前軍深溝增壘擺出堅守的樣子,後軍多積糧食,另發銳士潛襲其中。後半敵人識破了,太公再加一層:讓前軍天天挑戰去疲他的心,讓老弱拖著柴禾揚起塵土、擂鼓喊叫地來回跑,離敵不過百步——把敵將累垮、把敵卒嚇住,然後真打。

武王問太公曰:「吾與敵人臨境相拒,彼可以來,我可以往,陣皆堅固,莫敢先舉。我欲往而襲之,彼亦可以來。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我跟敵人隔著邊境相持,他能過來,我能過去,兩邊陣勢都堅固,誰也不敢先動。我想過去襲擊他,他也能過來,該怎麼辦?」

太公曰:「分兵三處。令我前軍,深溝增壘而無出,列旌旗,擊鼙鼓,完為守備。令我後軍,多積糧食,無使敵人知我意。發我銳士,潛襲其中,擊其不意,攻其無備。敵人不知我情,則止不來矣。」

太公說:「把兵分作三處。叫我的前軍深挖溝、增築壘而不出戰,排開旌旗、擂起鼙鼓,做出完備的守勢。叫我的後軍多積糧食,不讓敵人知道我的意圖。另外派出銳士,暗中襲擊他的中間,打他意料不到的地方,攻他沒有防備的地方。敵人摸不清我的實情,就會停住不來了。」

武王曰:「敵人知我之情,通我之機,動則得我事。其銳士伏於深草,要我隘路,擊我便處,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摸清了我的實情,看透了我的機關,一動他就知道我要幹什麼。他的銳士埋伏在深草裡,在隘路上截我,在方便的地方打我,該怎麼辦?」

太公曰:「令我前軍,日出挑戰,以勞其意。令我老弱,曳柴揚塵,鼓呼而往來,或出其左,或出其右,去敵無過百步,其將必勞,其卒必駭。如此,則敵人不敢來。吾往者不止,或襲其內,或擊其外,三軍疾戰,敵人必敗。」

太公說:「叫我的前軍每天出去挑戰,把他的心思拖累。叫我的老弱拖著柴禾揚起塵土,擂鼓喊叫地來回跑,一會兒從他左邊出來,一會兒從他右邊出來,離敵人不過一百步。他的將領一定被拖垮,他的士卒一定被嚇住。這樣,敵人就不敢來。我這邊出去的不停,一會兒襲他裡面,一會兒打他外面,三軍猛攻,敵人必敗。」(「曳柴揚塵」是拖柴禾揚起塵土,偽裝大部隊行動,是古代常用的疑兵之法。)

動靜第三十七

篇旨:兵力相當而誰也不敢先動時,怎麼製造恐慌。先發之兵在離敵十里處伏兩旁,車騎繞到百里外的前後,多張旌旗、多設金鼓,一交戰就鼓噪齊起。後半敵人有備,太公給出一套更費事的:開戰前五天就放遠斥候,看準地形設伏於死地,然後故意收起旌旗、疏開行陣,交戰即退,退三里而伏兵起。「與敵相避,遠我旌旗,疏我行陣」——示弱以誘的標準寫法。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與敵人之軍相當。兩陣相望,眾寡強弱相等,不敢先舉。吾欲令敵人將帥恐懼,士卒心傷,行陣不固,後軍欲走,前陣數顧。鼓噪而乘之,敵人遂走。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跟敵人的軍隊勢均力敵。兩陣相望,人數多寡、力量強弱相等,誰也不敢先動。我想讓敵人將帥恐懼、士卒喪氣,行陣不穩,後軍想跑、前陣頻頻回頭;然後鼓噪著壓上去,敵人就敗走。該怎麼辦?」

太公曰:「如此者,發我兵,去寇十里而伏其兩旁,車騎百里而越其前後。多其旌旗,益其金鼓。戰合,鼓噪而俱起。敵將必恐,其軍驚駭。眾寡不相救,貴賤不相待,敵人必敗。」

太公說:「這種時候,發我的兵,到離敵人十里的地方伏在兩旁,車騎繞到一百里外越過他的前後。多張旌旗,多設金鼓。一交戰,就鼓噪著一齊起來。敵將必定恐慌,他的軍隊必定驚駭。人多的救不了人少的,地位高的等不及地位低的,敵人必敗。」

武王曰:「敵之地勢,不可伏其兩旁,車騎又無以越其前後。敵知我慮,先施其備。吾士卒心傷,將帥恐懼,戰則不勝,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那邊的地勢不能在兩旁設伏,車騎也沒法越過他的前後。敵人知道我的打算,先做了防備。我的士卒喪氣,將帥恐懼,打又打不贏,該怎麼辦?」

太公曰:「誠哉王之問也。如此者,先戰五日,發我遠候,往視其動靜,審候其來,設伏而待之,必於死地。與敵相避,遠我旌旗,疏我行陣,必奔其前。與敵相當,戰合而走,擊金而止。三里而還,伏兵乃起,或陷其兩旁,或擊其先後。三軍疾戰,敵人必走。」

太公說:「大王問得實在。這種時候,開戰前五天就派出遠候,去看他的動靜,仔細等他來,設下埋伏等著他,一定要選在死地。跟敵人相避讓,把我的旌旗收遠一點,把我的行陣疏開一點,一定要往他前面奔。跟敵人相遇,一交戰就退,鳴金就停下;退三里再回頭,伏兵這才起來,有的插進他的兩旁,有的打他的前後。三軍猛攻,敵人必定敗走。」(「死地」見《孫子·九地》:陷之死地而後生,此處指敵人一入其中便無退路的地形。)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金鼓第三十八

篇旨:大寒大暑、連日霖雨,溝壘壞了、隘塞守不住、斥候懈怠,敵人夜襲。太公先立一句總則:「三軍以戒為固,以怠為敗」,然後給出很具體的辦法:壘上口令不斷(「誰何不絕」),人人執旗、內外相望、以號相命,聲音不許中斷,而且一律面朝外;三千人一屯,各守其處。敵人來了看見有備,走到跟前只好回頭,那時力盡氣怠,正好發銳士追擊。後半講追擊時的反伏擊。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與敵相當。而天大寒甚暑,日夜霖雨,旬日不止。溝壘悉壞,隘塞不守,斥堠懈怠,士卒不戒。敵人夜來,三軍無備,上下惑亂,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跟敵人相持。可是天氣大寒或酷熱,日夜下著連綿大雨,十來天不停。溝壘全壞了,隘塞守不住,斥候懈怠,士卒不戒備。敵人夜裡摸來,三軍沒有準備,上下慌亂,該怎麼辦?」

太公曰:「凡三軍以戒為固,以怠為敗。令我壘上,誰何不絕;人執旌旗,外內相望,以號相命,勿令乏音,而皆外向。三千人為一屯,誡而約之,各慎其處。敵人若來,視我軍之警戒,至而必還,力盡氣怠。發我銳士,隨而擊之。」

太公說:「凡三軍以戒備為固,以懈怠為敗。叫我壘上盤查口令不間斷,人人拿著旌旗,內外互相看見,用口號互相呼應,不要讓聲音斷了,而且一律面朝外。三千人為一屯,告誡並約束他們,各自守好自己的位置。敵人如果來了,看見我軍戒備森嚴,到了跟前也一定回頭;那時他力盡氣怠,就派我的銳士跟上去打。」(「誰何」是喝問口令:「誰?」「何人?」——這是文獻裡很早的哨兵口令記載。)

武王曰:「敵人知我隨之,而伏其銳士,佯北不止。遇伏而還,或擊我前,或擊我後,或薄我壘。吾三軍大恐,擾亂失次,離其處所。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知道我會跟上去,就埋伏下他的銳士,假裝敗走個不停。我遇上埋伏回頭,他有的打我前面,有的打我後面,有的逼近我的壁壘。我三軍大恐,亂了次序、離了位置,該怎麼辦?」

太公曰:「分為三隊,隨而追之,勿越其伏。三隊俱至,或擊其前後,或陷其兩旁。明號審令,疾擊而前,敵人必敗。」

太公說:「分成三隊,跟著追,但不要越過他的埋伏。三隊一齊到,有的打他前後,有的插他兩旁。號令要明白審慎,猛打著前進,敵人必敗。」

絕道第三十九

篇旨:糧道被斷、前後被越。太公的答案不在戰法而在選地:深入敵境一定先察地形,依山林險阻水泉林木為固,守住關口橋樑,還要知道城邑丘墓的地形之利。後半問走到大林廣澤平地上突然遭遇怎麼辦,答案是行軍常制:遠候放到二百里外,地勢不利就用武衝車結成移動壁壘前進,後面再設兩支「踵軍」,遠的一百里、近的五十里——這是傳世文獻中很早的一份行軍梯次配置。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與敵相守。敵人絕我糧道,又越我前後。吾欲戰則不可勝,欲守則不可久。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跟敵人相守。敵人斷了我的糧道,又越過我的前後。我想打又打不贏,想守又守不久,該怎麼辦?」

太公曰:「凡深入敵人之境,必察地之形勢,務求便利。依山林、險阻、水泉、林木而為之固,謹守關梁,又知城邑、丘墓地形之利。如是,則我軍堅固,敵人不能絕我糧道,又不能越我前後。」

太公說:「凡深入敵境,一定要察看地形,務求有利。依著山林、險阻、水泉、林木來取固,小心守住關口橋樑,又要知道城邑、丘墓的地形之利。這樣,我軍就堅固了,敵人斷不了我的糧道,也越不過我的前後。」

武王曰:「吾三軍過大林、廣澤、平易之地,吾盟誤失,猝與敵人相薄。以戰則不勝,以守則不固。敵人翼我兩旁,越我前後,三軍大恐,為之奈何?」

武王說:「我三軍經過大林、廣澤、平坦的地方,我的會合出了差錯,突然跟敵人逼近。打又打不贏,守又守不固。敵人張開兩翼夾我,越過我的前後,三軍大恐,該怎麼辦?」(「盟誤失」意謂會師失期,一說「盟」為「明」之訛,謂偵察失明。景宋本、四庫本並作「卒與敵人相薄」,「卒」同「猝」。)

太公曰:「凡帥師之法,常先發遠候,去敵二百里,審知敵人所在。地勢不利,則以武衝為壘而前,又置兩踵軍於後,遠者百里,近者五十里。即有警急,前後相知,吾三軍常完堅,必無毀傷。」

太公說:「凡統帥軍隊的法度,總是先派出遠候,離敵二百里,摸清敵人在哪裡。地勢不利,就用武衝車結成壁壘往前走,又在後面設兩支踵軍,遠的一百里、近的五十里。一有警急,前後互相知道,我三軍常保完整堅固,一定不會受損。」(這是傳世文獻裡很早的一份行軍梯次配置:主力、前候、兩重後衛。)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略地第四十

篇旨:攻城。前半是圍城的常法:車騎遠置,內外隔絕,城裡斷糧、外面運不進來,守將自然投降。中段講困獸猶鬥時的處置,關鍵是「為之置遺缺之道以利其心」——故意留一條活路給他,讓他不肯死戰。末段是全書最重要的一段軍紀:不燒積聚、不毀宮室、不砍墳樹社林、降者勿殺、俘者勿戮,並且向敵國士民宣告「辜在一人」——罪只在他們的君主一人身上。這一句是後世「弔民伐罪」之說的張本。

武王問太公曰:「戰勝深入,略其地,有大城不可下。其別軍守險阻,與我相拒。我欲攻城圍邑,恐其別軍猝至而薄我。中外相合,拒我表裏。三軍大亂,上下恐駭。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打了勝仗深入敵境,攻取他的土地,有座大城攻不下來。他另有一支軍隊守著險要跟我對峙。我想攻城圍邑,又怕他那支別軍突然趕來逼我,裡外夾攻,把我前後都堵住。三軍大亂,上下驚恐,該怎麼辦?」

太公曰:「凡攻城圍邑,車騎必遠,屯衛警戒,阻其內外。中人絕糧,外不得輸,城人恐怖,其將必降。」

太公說:「凡攻城圍邑,車騎一定要遠置,屯守警戒,把城內城外隔開。城裡斷了糧,外面運不進來,城裡的人就恐慌,他的守將必定投降。」

武王曰:「中人絕糧,外不得輸,陰為約誓,相與密謀。夜出,窮寇死戰。其車騎銳士,或衝我內,或擊我外。士卒迷惑,三軍敗亂。為之奈何?」

武王說:「城裡斷了糧、外面運不進來,他們就暗中盟誓,一起密謀,夜裡衝出來,窮寇死戰。他的車騎銳士,有的衝我裡面,有的打我外面。士卒迷惑,三軍潰亂,該怎麼辦?」

太公曰:「如此者,當分為三軍,謹視地形而處。審知敵人別軍所在,及其大城別堡,為之置遺缺之道以利其心,謹備勿失。敵人恐懼,不入山林,即歸大邑。走其別軍,車騎遠要其前,勿令遺脫。中人以為先出者得其徑道,其練卒材士必出,其老弱獨在。車騎深入長驅,敵人之軍必莫敢至。慎勿與戰,絕其糧道,圍而守之,必久其日。無燔人積聚,無毀人宮室,冢樹社叢勿伐。降者勿殺,得而勿戮,示之以仁義,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辜在一人。』如此則天下和服。」

太公說:「這種時候,該分作三軍,仔細看好地形再駐紮。摸清敵人別軍在哪裡,以及他的大城別堡;替他留出一條缺口的路,好勾起他逃生的心思,但要小心防備別出岔子。敵人一恐懼,不是鑽山林就是奔大城。先把他那支別軍趕走,車騎遠遠攔在他前頭,不要讓一個漏掉。城裡的人以為先出去的那些人找著了路,他的精卒材士一定跟著出來,剩下的只有老弱。這時車騎深入長驅,敵人的軍隊必定不敢靠近。切不要跟他交戰,只斷他的糧道,圍起來守著,一定要拖久。不要燒人家的積蓄,不要毀人家的房屋,墳上的樹、社壇的林木不許砍。投降的不殺,捉到的不殺,拿仁義給他們看,拿厚德施給他們。告訴他們的士民說:『罪只在一個人身上。』這樣天下就和順歸服了。」(「遺缺之道」即故意留的生路,與《孫子·軍爭》「圍師必闕」同。「冢樹社叢」是墓地與社壇的林木,古人視為神聖。「辜在一人」一句是後世「弔民伐罪」之說的張本。景宋本「辜在一人」作「罪在一人」。)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火戰第四十一

篇旨:遇上火攻。辦法反直覺:看見火起,立刻把自己前面也點著並且擴大燒開,再燒自己後面,然後退到已經燒過的黑地上守住——火燒不到燒過的地方。後半敵人四面放火、煙覆我軍,大兵又從黑地起來,太公的回答很誠實:結四武衝陣,強弩護住左右,「其法無勝亦無負」——打不贏也不會輸。全書之中,這是太公唯一一次承認只能打平。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遇深草蓊穢,周吾軍前後左右。三軍行數百里,人馬疲倦休止。敵人因天燥疾風之利,燔吾上風,車騎銳士,堅伏吾後。三軍恐怖,散亂而走,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遇上深草茂密,圍在我軍前後左右。三軍走了幾百里,人馬疲倦停下休息。敵人趁著天乾風急的便利,在我上風放火,車騎銳士又牢牢伏在我後面。三軍恐懼,四散奔逃,該怎麼辦?」

太公曰:「若此者,則以雲梯、飛樓,遠望左右,謹察前後。見火起,即燔吾前而廣延之,又燔吾後。敵人苟至,即引軍而卻,按黑地而堅處。敵人之來,猶在吾後,見火起必遠走。吾按黑地而處,強弩材士,衛吾左右,又燔吾前後。若此,則敵人不能害我。」

太公說:「這種時候,就用雲梯、飛樓遠望左右,仔細察看前後。一看見火起,立刻把我前面也點著、讓它燒開去,再把我後面也點著。敵人如果來了,就領著軍隊退到燒過的黑地上牢牢站住。敵人來了,還在我後面,看見火起必定遠遠走開。我守在黑地上,強弩材士護住我的左右,再把我的前後也燒了。這樣,敵人就害不了我。」(火燒不進已經燒過的地方,所以「按黑地而處」——這是古代火攻中最有名的一條反制法。)

武王曰:「敵人燔吾左右,又燔前後,煙覆吾軍,其大兵按黑地而起,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燒我左右,又燒我前後,煙把我軍罩住,他的大兵守在黑地上起來打我,該怎麼辦?」

太公曰:「若此者,為四武衝陣,強弩翼吾左右,其法無勝亦無負。」

太公說:「這種時候,結成四武衝陣,強弩護住我的左右;這個辦法既不會勝,也不會敗。」(全書之中,這是太公唯一一次承認只能打平。)

壘虛第四十二

篇旨:《虎韜》的收尾,講怎麼識破空營。辦法是登高下望:鼓沒有聲、鐸沒有響,壘上飛鳥很多而不驚,上面沒有炊煙人氣——那一定是立了草人假裝有兵。又:敵人突然撤走又沒走遠,沒站住又折回來的,是他驅使士卒太急;太急就前後脫節,脫節行陣必亂——這種時候趕緊出兵打,以少擊眾也能勝。

武王問太公曰:「何以知敵壘之虛實,自來自去?」

武王問太公:「怎麼知道敵營的虛實、他是自己來的還是自己走的?」

太公曰:「將必上知天道,下知地利,中知人事。登高下望,以觀敵之變動。望其壘,則知其虛實;望其士卒,則知其來去。」

太公說:「將領必須上知天道、下知地利、中知人事。登上高處往下看,來觀察敵人的變動。望他的營壘,就知道虛實;望他的士卒,就知道來去。」

武王曰:「何以知之?」

武王說:「怎麼看出來?」

太公曰:「聽其鼓無音,鐸無聲,望其壘上多飛鳥而不驚,上無氛氣,必知敵詐而為偶人也。敵人猝去不遠,未定而復反者,彼用其士卒太疾也。太疾則前後不相次,不相次則行陣必亂。如此者,急出兵擊之。以少擊眾,則必敗矣。」

太公說:「聽他的鼓沒有聲音、鐸沒有響動,望他壘上飛鳥很多而且不受驚,上面沒有人氣炊煙——就一定知道敵人在作假,立的是草人。敵人突然撤走而沒有走遠,沒站定又折回來的,是他驅使士卒太急了。太急就前後接不上,接不上行陣一定亂。這種時候,趕緊出兵打他,以少擊眾也一定打得贏。」(「氛氣」是人煙氣息。「偶人」是草人、木人。飛鳥不驚是營中無人最可靠的徵候,後世兵書屢引此條。)

豹韜

八篇,全講特殊地形與劣勢下的打法:林中(《林戰》)、被突襲到城下(《突戰》)、敵強我弱(《敵強》《敵武》)、光禿的高山(《烏雲山兵》)、隔水對峙(《烏雲澤兵》)、以少擊眾(《少眾》)、險隘(《分險》)。八篇之中有六篇的問句以「引兵深入諸侯之地」開頭——《六韜》設想的戰爭形態,是一支孤軍在別人的土地上作戰,所以通篇最關心的是「怎麼不被困死」。本卷兩篇篇名裡的「烏雲」值得一說:篇末自解其名為「烏散而雲合,變化無窮」;而景宋本兩篇篇題與正文的這個字一律作「鳥」——鳥散而雲合,取的是鳥群忽散忽聚之象,文義比烏鴉更順。底本與四庫本並作「烏」,本頁仍其舊而兩存其說。

林戰第四十三

篇旨:林中作戰。只有一問一答。要點:弓弩在外、戟楯在裡;砍掉草木把路開寬好方便運動;旗幟高掛以蔽敵目;林間樹稀就用騎兵輔助、戰車在前;林中險阻多就結衝陣防前後。末句「更戰更息,各按其部」——輪番作戰、輪番休息,這是《六韜》反覆出現的一條疲勞管理原則。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遇大林,與敵人分林相拒。吾欲以守則固,以戰則勝。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遇上大森林,跟敵人各佔一半森林相持。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贏,該怎麼辦?」

太公曰:「使吾三軍,分為衝陣。便兵所處,弓弩為表,戟楯為裏。斬除草木,極廣吾道,以便戰所。高置旌旗,謹敕三軍,無使敵人知吾之情,是謂林戰。林戰之法,率吾矛戟,相與為伍。林間木疏,以騎為輔,戰車居前,見便則戰,不見便則止。林多險阻,必置衝陣,以備前後。三軍疾戰,敵人雖眾,其將可走。更戰更息,各按其部,是為林戰之紀。」

太公說:「讓我三軍分成衝陣,佔住便於用兵的地方。弓弩放在外圍,戟楯放在裡層。砍掉草木,把我的道路開得極寬,以便於作戰。旗幟高掛,嚴令三軍,不要讓敵人知道我的實情——這叫林戰。林戰的法子:帶著我的矛戟,互相編成什伍。林間樹木稀疏的地方,用騎兵輔助,戰車在前;看見有利就打,看不見有利就停。森林裡險阻多,一定要結衝陣防備前後。三軍猛攻,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只好逃走。輪番作戰、輪番休息,各按自己的部位——這就是林戰的綱紀。」(「表」是外層,「裏」是內層。「謹敕」是嚴加告誡。)

突戰第四十四

篇旨:敵人長驅直入打到城下。太公先給它命名——「突兵」,並指出它的弱點:突進來的兵,牛馬沒得吃、士卒斷了糧,所以只能猛打。對策是讓遠處的別軍抄他後路,約定在月底無月之夜會攻。後半是一整套誘敵入城下的設計:離城四里築壘,壘上百步開一個「突門」,門外設行馬,車騎在外、勇士隱伏;先用輕卒佯敗,城上照常擂鼓張旗裝作只會守城,等敵人逼到城下,伏兵從突門衝出——「勇者不得鬥,輕者不及走」。

武王問太公曰:「敵人深入長驅,侵掠我地,驅我牛馬,其三軍大至,薄我城下。吾士卒大恐,人民係累,為敵所虜。吾欲以守則固,以戰則勝。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敵人深入長驅,侵掠我的土地,趕走我的牛馬,他的三軍大舉而來,逼到我的城下。我的士卒大為恐慌,百姓被繩索捆著,成了敵人的俘虜。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贏,該怎麼辦?」(「係累」是用繩索捆縛。)

太公曰:「如此者,謂之突兵。其牛馬必不得食,士卒絕糧,暴擊而前。令我遠邑別軍,選其銳士,疾擊其後。審其期日,必會於晦,三軍疾戰,敵人雖眾,其將可虜。」

太公說:「這樣的敵人,叫做『突兵』。他的牛馬一定吃不上,士卒斷了糧,只能猛打著前進。叫我遠處城邑的別軍,挑選他們的銳士,猛擊他的後背。算準日子,一定要約在月底無月的夜裡。三軍猛攻,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可以擒獲。」(「晦」是農曆每月最後一天,無月,宜於夜襲。)

武王曰:「敵人分為三四,或戰而侵掠我地,或止而收我牛馬,其大軍未盡至,而使寇薄我城下,致吾三軍恐懼,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分成三四股,有的一邊打一邊侵掠我的土地,有的停下來收我的牛馬;他的大軍還沒有全到,卻先派小股逼到我城下,弄得我三軍恐懼,該怎麼辦?」

太公曰:「謹候敵人,未盡至則設備而待之。去城四里而為壘,金鼓旌旗皆列而張,別隊為伏兵。令我壘上,多精強弩,百步一突門,門有行馬,車騎居外,勇力銳士,隱而處,敵人若至,使我輕卒合戰而佯走,令我城上立旌旗,擊鼙鼓,完為守備。敵人以我為守城,必薄我城下,發吾伏兵以充其內,或擊其外,三軍疾戰,或擊其前,或擊其後,勇者不得鬥,輕者不及走,名曰突戰。敵人雖眾,其將必走。」

太公說:「仔細偵候敵人,他沒有全到就設好防備等著他。離城四里築起壁壘,金鼓旌旗都排開張揚,另派一隊做伏兵。叫我壘上多備精良強弩,每一百步開一個突門,門外設行馬;車騎在外,勇力銳士隱蔽待命。敵人如果到了,就派我的輕卒跟他交手然後假裝敗走;叫我城上立起旌旗、擂起鼙鼓,完完全全做出守城的樣子。敵人以為我只會守城,一定逼到我城下。這時放出我的伏兵,有的插進他中間,有的打他外圍;三軍猛攻,有的打他前面,有的打他後面——勇的來不及打,快的來不及跑。這叫突戰。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一定逃走。」(「突門」是壁壘上專為突擊而開的門,平時封閉。「充其內」的「充」,景宋本、四庫本並作「衝」。)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敵強第四十五

篇旨:敵眾我寡、敵強我弱,而且敵人夜襲。太公先命名——「震寇」,再下判斷:「利以出戰,不可以守」。被夜襲時守反而是死路,只能打出去。後半是夜戰通信的辦法:每人拿一支火把,兩人共擊一鼓;約定暗號,聽到就同時滅火止鼓——這幾句是先秦文獻裡難得一見的夜戰號令細節。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與敵人衝軍相當。敵眾我寡,敵強我弱。敵人夜來,或攻吾左,或攻吾右,三軍震動。吾欲以戰則勝,以守則固,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跟敵人的衝軍勢均力敵。敵眾我寡,敵強我弱。敵人夜裡來襲,有的攻我左邊,有的攻我右邊,三軍震動。我想打就打得贏、守就守得住,該怎麼辦?」

太公曰:「如此者謂之震寇。利以出戰,不可以守。選吾材士、強弩、車騎為之左右,疾擊其前,急攻其後;或擊其表,或擊其裏。其卒必亂,其將必駭。」

太公說:「這樣的敵人叫做『震寇』。利於出戰,不可以守。挑選我的材士、強弩、車騎做左右兩翼,猛擊他的前面,急攻他的後面;有的打他外層,有的打他裡層。他的士卒一定亂,他的將領一定驚。」

武王曰:「敵人遠遮我前,急攻我後,斷我銳兵,絕我材士。吾內外不得相聞,三軍擾亂,皆散而走。士卒無鬥志,將吏無守心,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遠遠攔住我的前面,急攻我的後面,把我的銳兵切斷,把我的材士隔絕。我內外互相通不了消息,三軍擾亂,都四散奔逃。士卒沒有鬥志,將吏沒有守心,該怎麼辦?」

太公曰:「明哉!王之問也。當明號審令,出我勇、銳、冒將之士,人操炬火,二人同鼓。必知敵人所在,或擊其表,或擊其裏。微號相知,令之滅火,鼓音皆止。中外相應,期約皆當。三軍疾戰,敵必敗亡。」

太公說:「問得明白啊,大王。應當把號令弄清楚,派出我的勇士、銳士、敢衝敵將的人,每人拿一支火把,兩個人共擊一面鼓。一定要弄清敵人在哪裡,有的打他外層,有的打他裡層。用暗號互相知會,一聲令下就滅火,鼓聲全停。內外呼應,約定的時刻都對得上。三軍猛攻,敵人必定敗亡。」(「微號」是細微的暗號。人操炬火、二人同鼓,滅火止鼓以為號——這是先秦文獻裡難得一見的夜戰號令細節。)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敵武第四十六

篇旨:倉促遭遇,敵人又多又猛,我軍已經潰散止不住。太公同樣先命名——「敗兵」,並說「善者以勝,不善者以亡」:這個局面還有救,端看會不會。辦法是把材士強弩埋伏起來,武車驍騎常在前後三里處遊動;敵人追我,就放車騎衝他左右——敵人一亂,「吾走者自止」:逃兵自己就站住了。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猝遇敵人,甚眾且武。武車驍騎,繞我左右。吾三軍皆震,走不可止。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突然遇上敵人,又多又猛。武車驍騎繞著我的左右。我三軍都震動,逃起來止不住,該怎麼辦?」(「猝」,景宋本、四庫本並作「卒」,同字。)

太公曰:「如此者謂之敗兵。善者以勝,不善者以亡。」

太公說:「這樣的兵叫做『敗兵』。會用的能勝,不會用的就亡。」

武王曰:「為之奈何?」

武王說:「那該怎麼辦?」

太公曰:「伏我材士強弩,武車驍騎為之左右,常去前後三里。敵人逐我,發我車騎,衝其左右。如此,則敵人擾亂,吾走者自止。」

太公說:「把我的材士強弩埋伏起來,武車驍騎做左右兩翼,常在我前後三里處。敵人追我,就放出我的車騎,衝他的左右。這樣,敵人就亂了,我這邊逃的人自己就站住了。」(「吾走者自止」五個字寫得極準:止住潰兵的辦法不是喝止,是給他們看見敵人也亂了。)

武王曰:「敵人與我車騎相當,敵眾我寡,敵強我弱。其來整治精銳,吾陣不敢當。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跟我車騎勢均力敵,敵眾我寡、敵強我弱。他來得整齊精銳,我的陣勢不敢抵擋,該怎麼辦?」

太公曰:「選我材士強弩,伏於左右,車騎堅陣而處。敵人過我伏兵,積弩射其左右;車騎銳兵,疾擊其軍,或擊其前,或擊其後。敵人雖眾,其將必走。」

太公說:「挑選我的材士強弩,埋伏在左右,車騎結成堅陣待著。敵人過了我的伏兵,就用積聚的弩箭射他左右;車騎銳兵猛擊他的軍隊,有的打他前面,有的打他後面。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一定逃走。」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烏雲山兵第四十七

篇旨:孤軍上了一座光禿禿的高山,四面受敵。太公先講一條兩難:在山頂會被圍在上面(「為敵所棲」),在山下會被困住(「為敵所囚」)。既然已經據山,就結「烏雲之陣」——陰面陽面都要設防,左右亦然;山上敵人能爬上來的地方,都在外側布兵;四通的道路和山谷口用武車堵死;旗幟高掛,這叫「山城」。等隊列、法令、奇正都布置好了,才分車騎為烏雲之陣。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遇高山盤石,其上亭亭,無有草木,四面受敵。吾三軍恐懼,士卒迷惑。吾欲以守則固,以戰則勝。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遇上高山大石,山頂光禿禿地立在那裡,沒有草木,四面受敵。我三軍恐懼,士卒迷惑。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贏,該怎麼辦?」(「亭亭」是孤高直立的樣子。)

太公曰:「凡三軍處山之高,則為敵所棲;處山之下,則為敵所囚。既以被山而處,必為烏雲之陣。烏雲之陣,陰陽皆備。或屯其陰,或屯其陽。處山之陽,備山之陰;處山之陰,備山之陽;處山之左,備山之右;處山之右,備山之左。其山,敵所能陵者,兵備其表;衢道通谷,絕以武車;高置旌旗,謹敕三軍,無使敵人知吾之情,是謂山城。行列已定,士卒已陣,法令已行,奇正已設,各置衝陣於山之表,便兵所處,乃分車騎為烏雲之陣。三軍疾戰,敵人雖眾,其將可擒。」

太公說:「凡三軍佔住山的高處,就被敵人堵在上頭;佔住山的低處,就被敵人關在裡頭。既然已經據山而處,一定要結成烏雲之陣。烏雲之陣,山陰山陽都要防備:有的屯在陰面,有的屯在陽面。佔陽面就防陰面,佔陰面就防陽面;佔左邊就防右邊,佔右邊就防左邊。那座山敵人爬得上來的地方,都在外側布兵;四通的道路和山谷口,用武車堵死;旗幟高掛,嚴令三軍,不要讓敵人知道我的實情——這叫「山城」。行列已定、士卒已列陣、法令已行、奇正已設,各在山的外側結衝陣,佔住便於用兵的地方,然後分車騎為烏雲之陣。三軍猛攻,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可以擒獲。」(「棲」是被困在高處,底本作「栖」,今作「棲」。「陵」是攀登。景宋本篇題與此處的「烏」一律作「鳥」。)

烏雲澤兵第四十八

篇旨:隔水相持,敵富我貧、敵眾我寡,而且我方駐在鹽鹼地上,四面沒有城邑草木,糧秣兩絕。這是全書設想的最壞的處境。太公的第一答很現實:走為上——「索便詐敵而亟去之」,同時後路設伏。第二答是「求途之道,金玉為主,必因敵使」——拿金玉買通敵人的使者買一條路出來。第三答才是打法。末段點出烏雲之陣的意思:「烏散而雲合,變化無窮」。底本自「吾三軍敗而走」徑接「太公曰:如此者」,中間脫去一問一答五十字,本頁據景宋本與四庫本補足,說見卷末〈底本與校例〉。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與敵人臨水相拒。敵富而眾,我貧而寡。踰水擊之,則不能前。欲久其日,則糧食少。吾居斥鹵之地,四旁無邑,又無草木。三軍無所掠取,牛馬無所芻牧。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跟敵人隔水相持。敵人富而人多,我貧而人少。渡水去打他,就前進不得;想拖下去,糧食又少。我駐在鹽鹼地上,四面沒有城邑,又沒有草木。三軍沒地方去搶,牛馬沒地方放牧。該怎麼辦?」(「斥鹵」是鹽鹼地。「芻牧」是割草放牧。)

太公曰:「三軍無備,士卒無糧,牛馬無食。如此者,索便詐敵而亟去之,設伏兵於後。」

太公說:「三軍沒有準備,士卒沒有糧,牛馬沒有草。這種時候,找個方便,騙過敵人趕緊走,在後面設下伏兵。」(景宋本、四庫本此句作「三軍無備,牛馬無食,士卒無糧」,次序與底本互易。)

武王曰:「敵不可得而詐。吾士卒迷惑。敵人越我前後,吾三軍敗而走。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騙不過去。我的士卒迷惑。敵人越過我的前後,我三軍敗走,該怎麼辦?」

太公曰:「求途之道,金玉為主,必因敵使,精微為寶。」

太公說:「求一條路出來的辦法,以金玉為主,一定要從敵人的使者身上下手;精微不露才是寶。」(底本脫此段與下段共五十字,本頁據景宋本、四庫本補,說見卷末〈底本與校例〉。「因敵使」是買通敵方的使者。)

武王曰:「敵人知我伏兵,大軍不肯濟,別將分隊以踰於水,吾三軍大恐。為之奈何?」

武王說:「敵人知道我有伏兵,大軍不肯渡河,另派別將分出小隊涉水過來,我三軍大恐,該怎麼辦?」

太公曰:「如此者,分為衝陣,便兵所處。須其畢出,發我伏兵,疾擊其後,強弩兩旁,射其左右,車騎分為烏雲之陣,備其前後,三軍疾戰。敵人見我戰合,其大軍必濟水而來。發我伏兵,疾擊其後,車騎衝其左右,敵人雖眾,其將可走。凡用兵之大要,當敵臨戰,必置衝陣,便兵所處,然後以車騎分為烏雲之陣,此用兵之奇也。所謂烏雲者,烏散而雲合,變化無窮者也。」

太公說:「這種時候,分成衝陣,佔住便於用兵的地方。等他全部過完,放出我的伏兵,猛擊他的後背,強弩在兩旁射他的左右,車騎分成烏雲之陣防備他的前後,三軍猛攻。敵人看見我這邊交上了手,他的大軍一定渡水過來。再放出我的伏兵,猛擊他的後背,車騎衝他的左右;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只好逃走。凡用兵的大要,臨敵作戰一定要布置衝陣,佔住便於用兵的地方,然後用車騎分成烏雲之陣——這就是用兵的奇。所謂烏雲,是烏散而雲合,變化無窮。」(景宋本此處一律作「鳥雲」「鳥散而雲合」,取鳥群忽散忽聚之象,文義較順;底本與四庫本並作「烏」,今仍其舊而兩存其說。)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少眾第四十九

篇旨:以少擊眾、以弱擊強的兩條總則:以少擊眾要靠天時(日暮)與地利(深草、隘路);以弱擊強要靠外交(大國之與、鄰國之助)。武王追問:這些條件一個都沒有呢?太公的回答很漂亮——條件沒有就造出來:虛張聲勢誘他繞遠路,好讓他走進深草、好讓他趕上日暮;至於外交,「厚其幣,卑其辭」,自然就有了。

武王問太公曰:「吾欲以少擊眾,以弱擊強,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我想以少擊眾、以弱擊強,該怎麼辦?」

太公曰:「以少擊眾者,必以日之暮,伏以深草,要之隘路。以弱擊強者,必得大國之與,鄰國之助。」

太公說:「以少擊眾,一定要趁著日暮,伏在深草裡,在隘路上截他。以弱擊強,一定要得到大國的結盟、鄰國的援助。」

武王曰:「我無深草,又無隘路,敵人已至,不適日暮;我無大國之與,又無鄰國之助。為之奈何?」

武王說:「我沒有深草,又沒有隘路;敵人已經到了,又不趕上日暮;我沒有大國結盟,又沒有鄰國援助,該怎麼辦?」

太公曰:「妄張詐誘,以熒惑其將,迂其途,令過深草;遠其路,令會日暮。前行未渡水,後行未及舍,發我伏兵,疾擊其左右,車騎擾亂其前後。敵人雖眾,其將可走。事大國之君,下鄰國之士,厚其幣,卑其辭。如此,則得大國之與,鄰國之助矣。」

太公說:「虛張聲勢、假意引誘,把他的將領弄糊塗;讓他繞道,好使他經過深草;把他的路拉遠,好使他趕上日暮。前隊還沒渡完水、後隊還沒紮下營,就放出我的伏兵,猛擊他的左右,車騎擾亂他的前後。敵人再多,他的將領也只好逃走。至於結盟:事奉大國的君主,屈身結交鄰國的士人,把禮物送厚,把言辭放低。這樣,大國的結盟、鄰國的援助就都有了。」(「熒惑」是迷惑。條件沒有就造出來——這是全書把「因」字用得最活的一段。)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分險第五十

篇旨:《豹韜》的收尾。在險隘之中與敵分據相拒,我左山右水,他右山左水。辦法:據山左就急防山右,據山右就急防山左;有大水無舟就用天潢渡;渡過去的趕緊把路開寬;武衝車前後拒守、強弩排開,四通的道路谷口用武衝堵住,旗幟高掛,這叫「軍城」。險地作戰的通法是武衝在前、大櫓為衛、材士強弩護兩翼,三千人一屯,左中右三軍各按其位並力向前,打過的退回本屯休息,「更戰更息,必勝乃已」。

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與敵人相遇於險阨之中。吾左山而右水;敵右山而左水,與我分險相拒。吾欲以守則固,以戰則勝,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帶兵深入諸侯的地界,跟敵人在險隘之中相遇。我這邊左邊是山、右邊是水;敵人那邊右邊是山、左邊是水,跟我分佔險地相持。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贏,該怎麼辦?」(「險阨」的「阨」音厄,狹隘。)

太公曰:「處山之左,急備山之右;處山之右,急備山之左。險有大水,無舟楫者,以天潢濟吾三軍。已濟者,亟廣吾道,以便戰所。以武衝為前後,列其強弩,令行陣皆固。衢道谷口,以武衝絕之。高置旌旗,是為軍城。凡險戰之法,以武衝為前,大櫓為衛;材士強弩,翼吾左右。三千人為一屯,必置衝陣,便兵所處。左軍以左,右軍以右,中軍以中,並攻而前。已戰者,還歸屯所,更戰更息,必勝乃已。」

太公說:「佔住山的左邊,就趕緊防備山的右邊;佔住山的右邊,就趕緊防備山的左邊。險地有大水而沒有船槳,就用天潢把我三軍渡過去。已經渡過去的,趕緊把我的道路開寬,以便於作戰。用武衝車做前後,把強弩排開,讓行陣都牢固。四通的道路和谷口,用武衝車堵死。旗幟高掛,這叫「軍城」。凡險地作戰的法子:武衝車在前,大櫓做護衛;材士強弩護住我的左右。三千人為一屯,一定要布置衝陣,佔住便於用兵的地方。左軍走左邊,右軍走右邊,中軍走中間,並力向前攻。打過一陣的,退回自己的屯所,輪番作戰、輪番休息,一定要打贏才罷。」(「軍城」與上篇的「山城」是同一個構想:把野戰的營壘經營成一座可守的城。)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犬韜

十篇,是全書的收尾,講的是軍隊本身怎麼組織起來:怎麼會師(《分合》)、什麼時候該打(《武鋒》)、怎麼按性情把人編成不同的隊(《練士》)、怎麼從一個人教到百萬人(《教戰》)、車騎步三者的折算(《均兵》)、車士與騎士的選拔標準(《武車士》《武騎士》)、車與騎各自的死地與勝地(《戰車》《戰騎》),末篇《戰步》講步兵怎麼對付車騎。三處值得特別看:《練士》把士卒按動機分成十一種隊——敢死的、破陣的、報仇的、貧怒的、贅婿與俘虜想洗刷名聲的、刑徒想逃掉恥辱的——這是古代文獻裡最早的一份按心理分類的編組法;《教戰》的「一人學戰,教成合之十人」是逐級放大的訓練法,後世戚繼光《紀效新書》仍用此法;《均兵》給出車、騎、步的量化折算(易地一車當步卒八十人,險地減半),是先秦文獻裡唯一一份兵種當量表。

分合第五十一

篇旨:會師之法。大將先定下戰地與戰日,然後發檄文給各路將吏約定;攻城圍邑各就各位;把交戰的日子明白告知,連漏刻(時辰)都定死。大將設營列陣,在轅門立表計時,清道等候。各路將吏到了,就核對先後——提前到的賞,過期到的斬。全篇只講一件事:時間。

武王問太公曰:「王者帥師,三軍分為數處,將欲期會合戰,約誓賞罰,為之奈何?」

武王問太公:「王者統率軍隊,三軍分在幾處,將領要約定會師合戰,訂立賞罰的誓約,該怎麼辦?」

太公曰:「凡用兵之法,三軍之眾,必有分合之變。其大將先定戰地戰日,然後移檄書與諸將吏期,攻城圍邑,各會其所;明告戰日,漏刻有時。大將設營而陣,立表轅門,清道而待。諸將吏至者,校其先後;先期至者賞,後期至者斬。如此,則遠近奔集,三軍俱至,并力合戰。」

太公說:「凡用兵的法度,三軍之眾一定有分有合的變化。大將先定下作戰的地點和日子,然後發檄文給各位將吏約定期限;攻城圍邑,各自在指定的地方會合。把交戰的日子明白告知,連漏刻的時辰都定下來。大將設好營壘、擺好陣勢,在轅門立起計時的表,清出道路等著。各位將吏到了,核對先後:提前到的賞,過期到的斬。這樣,遠近的部隊都奔集而來,三軍一齊到達,合力作戰。」(「檄書」是征召文書。「漏刻」是滴漏計時。「立表轅門」的「表」是測日影計時的標杆——這一篇通篇只講一件事:時間。)

武鋒第五十二

篇旨:什麼時候可以打。太公開出「十四變」——十四種可以擊的時機:剛集結、人馬沒吃飯、天時不順、地形沒占住、正在奔走、沒有戒備、疲勞、將與士卒離心、走了長路、正在渡水、忙不過來、在險阻狹路上、隊伍散亂、心裡害怕。十四條一條一句,是全書節奏最快的一篇。

武王問太公曰:「凡用兵之要,必有武車驍騎,馳陣選鋒,見可則擊之。如何而可擊?」

武王問太公:「凡用兵的要點,一定要有武車驍騎馳騁陣前、挑出銳鋒,看見可以就打。怎樣才可以打?」

太公曰:「夫欲擊者,當審察敵人十四變。變見則擊之,敵人必敗。」

太公說:「想打的人,應當仔細察看敵人的十四種變化。變化一出現就打,敵人必敗。」

武王曰:「十四變可得聞乎?」

武王說:「十四種變化可以說來聽聽嗎?」

太公曰:「敵人新集可擊。人馬未食可擊。天時不順可擊。地形未得可擊。奔走可擊。不戒可擊。疲勞可擊。將離士卒可擊。涉長路可擊。濟水可擊。不暇可擊。阻難狹路可擊。亂行可擊。心怖可擊。」

太公說:「敵人剛集結,可以打。人馬沒吃飯,可以打。天時不順,可以打。地形沒占住,可以打。正在奔走,可以打。沒有戒備,可以打。疲勞,可以打。將領跟士卒離了心,可以打。走了長路,可以打。正在渡水,可以打。忙不過來,可以打。在險阻狹路上,可以打。隊伍散亂,可以打。心裡害怕,可以打。」(十四條與《孫子·行軍》的「相敵」三十二法同一類,而句式更簡,近乎口訣。)

練士第五十三

篇旨:按性情與處境把士卒編隊。十一種:冒刃之士(敢死樂傷)、陷陣之士(銳氣壯勇)、勇銳之士(奇表長劍)、勇力之士(力大能撕金鼓旌旗)、寇兵之士(善走)、死鬥之士(失勢的舊臣想立功)、死憤之士(陣亡將領的子弟要報仇)、必死之士(貧窮憤怒想出一口氣)、勵鈍之士(贅婿與俘虜想洗刷名聲)、幸用之士(刑徒想逃掉恥辱)、待命之士(有技能能負重致遠)。值得注意的是後五種:它們靠的不是勇力而是各人自己的心結——這是古代文獻裡最早的一份按動機分類的編組法。

武王問太公曰:「練士之道奈何?」

武王問太公:「編練士卒的辦法是什麼?」

太公曰:「軍中有大勇力,敢死樂傷者,聚為一卒,名為冒刃之士。有銳氣壯勇強暴者,聚為一卒,名曰陷陣之士。有奇表長劍,接武齊列者,聚為一卒,名曰勇銳之士。有披距伸鉤,強梁多力,潰破金鼓,絕滅旌旗者,聚為一卒,名曰勇力之士。有踰高絕遠,輕足善走者,聚為一卒,名曰寇兵之士。有王臣失勢,欲復見功者,聚為一卒,名曰死鬥之士。有死將之人,子弟欲為其將報仇者,聚為一卒名曰死憤之士。有貧窮忿怒,欲快其志者,聚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有贅婿人虜,欲掩揭名者,聚為一卒,名曰勵鈍之士。

太公說:「軍中有力氣大、敢死而不怕受傷的,聚成一隊,叫『冒刃之士』。有銳氣壯勇強暴的,聚成一隊,叫『陷陣之士』。有相貌奇偉、佩長劍、步伐整齊的,聚成一隊,叫『勇銳之士』。有能撕開鉤環、力氣大、能把金鼓打爛、把旌旗扯斷的,聚成一隊,叫『勇力之士』。有能翻高牆、越遠距、腳快善跑的,聚成一隊,叫『寇兵之士』。有從前的王臣失了勢、想重新立功的,聚成一隊,叫『死鬥之士』。有陣亡將領的子弟想替他們的將領報仇的,聚成一隊,叫『死憤之士』。有貧窮憤怒、想出一口氣的,聚成一隊,叫『必死之士』。有入贅的女婿和做過俘虜的人,想洗刷自己名聲的,聚成一隊,叫『勵鈍之士』。(「披距伸鉤」是撕開鉤環一類的力技。「強梁」是強橫有力。「贅婿」在秦漢是低賤身分,常被徵發從軍。「掩揭名」是遮蓋舊名、洗刷前恥。)

「有胥靡免罪之人,欲逃其恥者,聚為一卒,名曰幸用之士。有材技兼人,能負重致遠者,聚為一卒,名曰待命之士。此軍之練士,不可不察也。」

「有服過刑、遇赦免罪的人,想逃掉那份恥辱的,聚成一隊,叫『幸用之士』。有技能勝過常人、能負重走遠路的,聚成一隊,叫『待命之士』。這就是軍中編練士卒的辦法,不能不弄清楚。」(「胥靡」是服勞役的刑徒。後五種隊靠的不是勇力而是各人自己的心結——這是古代文獻裡最早的一份按動機分類的編組法。)

教戰第五十四

篇旨:極短,卻是最有名的一篇。訓練的辦法是逐級放大:一人學會了合成十人,十人學會了合成百人,百人、千人、萬人,以至三軍、百萬之眾。這一法後世一直在用,戚繼光《紀效新書》的「教練篇」仍是這個路子。前提是「必有金鼓之節」與「申之以三令」:先把信號和條令定死,才談得上逐級合練。

武王問太公曰:「合三軍之眾。欲令士卒服習教戰之道,奈何?」

武王問太公:「集合三軍之眾,想讓士卒熟習作戰的教法,該怎麼辦?」

太公曰:「凡領三軍,必有金鼓之節,所以整齊士眾者也,將必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旌旗指麾之變法。故教吏士:使一人學戰;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學戰;教成,合之百人。百人學戰;教成,合之千人。千人學戰;教成,合之萬人。萬人學戰;教成,合之三軍之眾。大戰之法,教成,合之百萬之眾。故能成其大兵,立威於天下。」

太公說:「凡統領三軍,一定要有金鼓的節度,那是用來整齊部眾的。將領必須明白告訴官兵,三次申明號令,教他們操持兵器、起臥進止,以及旌旗指揮的各種變化。所以教官兵的辦法是:讓一個人學作戰,教會了,合到十個人裡;十個人學作戰,教會了,合到一百人裡;一百人學作戰,教會了,合到一千人裡;一千人學作戰,教會了,合到一萬人裡;一萬人學作戰,教會了,合到三軍之眾裡。大規模作戰的法子,教會了,合到百萬之眾裡。所以能成就大軍,在天下立威。」(「三令」是三次申明號令,《史記·孫子吳起列傳》有「三令五申」。這一逐級放大的訓練法後世一直在用,戚繼光《紀效新書》的教練之法仍是這個路子。)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均兵第五十五

篇旨:車、騎、步三個兵種的當量折算,先秦文獻裡唯一的一份。先講各自的用處:車是軍的羽翼,用來陷堅陣、截強敵、攔逃兵;騎是軍的偵候,用來追敗軍、斷糧道、擊零散之敵。然後給數:平地一車當步卒八十人、一騎當步卒八人、一車當十騎;險地各減一半(四十人、四人、六騎)。再給編制:五車一長、十五車一吏、五十車一率、百車一將;五騎一長、十騎一吏、百騎一率、二百騎一將,並附行列間距的具體步數。這一篇的數字在三個本子裡出入最多,注中逐條出校。

武王問太公曰:「以車與步卒戰,一車當幾步卒,幾步卒當一車?以騎與步卒戰,一騎當幾步卒,幾步卒當一騎?以車與騎戰,一車當幾騎,幾騎當一車?」

武王問太公:「用戰車跟步兵打,一輛車頂幾個步兵,幾個步兵頂一輛車?用騎兵跟步兵打,一騎頂幾個步兵,幾個步兵頂一騎?用車跟騎打,一車頂幾騎,幾騎頂一車?」

太公曰:「車者,軍之羽翼也,所以陷堅陣,要強敵,遮走北也。騎者,軍之伺候也,所以踵敗軍,絕糧道,擊便寇也。故車騎不敵戰,則一騎不能當步卒一人,三軍之眾成陣而相當:則易戰之法,一車當步卒八十人,八十人當一車;一騎當步卒八人,八人當一騎;一車當十騎,十騎當一車。險戰之法,一車當步卒四十人,四十人當一車;一騎當步卒四人,四人當一騎;一車當六騎,六騎當一車。夫車騎者,軍之武兵也。十乘敗千人,百乘敗萬人;十騎走百人,百騎走千人,此其大數也。」

太公說:「車是軍的羽翼,用來衝破堅陣、攔截強敵、擋住逃兵。騎是軍的偵候,用來追擊敗軍、切斷糧道、襲擊零散之敵。所以車騎如果不成建制地作戰,那一騎還頂不上一個步兵。三軍之眾列成陣勢相當時:平地作戰的法子,一車頂步卒八十人,八十人頂一車;一騎頂步卒八人,八人頂一騎;一車頂十騎,十騎頂一車。險地作戰的法子,一車頂步卒四十人,四十人頂一車;一騎頂步卒四人,四人頂一騎;一車頂六騎,六騎頂一車。車騎是軍中的武兵:十乘車能打敗一千人,一百乘能打敗一萬人;十騎能趕跑一百人,一百騎能趕跑一千人——這是大致的數目。」(「伺候」是偵察等候。「不敵戰」謂不成建制、不能發揮其用。這是先秦文獻裡唯一一份兵種當量表。)

武王曰:「車騎之吏數與陣法奈何?」

武王說:「車騎的軍官編制與陣法是怎樣?」

太公曰:「置車之吏數:五車一長,十五車一吏,五十車一率,百車一將。易戰之法,五車為列,相去四十步,左右十步,隊間六十步。險戰之法,車必循道,十五車為聚,三十車為屯,前後相去二十步,左右六步,隊間三十六步。縱橫相去一里,各返故道。置騎之吏數:五騎一長,十騎一吏,百騎一率,二百騎一將。易戰之法:五騎為列,前後相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隊間五十步;險戰之法:前後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隊間二十五步。三十騎為一屯,六十騎為一輩,縱橫相去百步,周還各復故處。」

太公說:「配置車的軍官:五車一長,十五車一吏,五十車一率,一百車一將。平地作戰的法子:五車一列,前後相距四十步,左右十步,隊與隊之間六十步。險地作戰的法子:車一定沿著道路走,十五車為一聚,三十車為一屯,前後相距二十步,左右六步,隊與隊之間三十六步;縱橫相距一里,各自回到原路。配置騎的軍官:五騎一長,十騎一吏,一百騎一率,二百騎一將。平地作戰的法子:五騎一列,前後相距二十步,左右四步,隊與隊之間五十步。險地作戰的法子:前後相距十步,左右二步,隊與隊之間二十五步。三十騎為一屯,六十騎為一輩;縱橫相距一百步,周旋一圈各自回到原處。」(本段的數字三本出入最多:景宋本、四庫本並作「十車一吏」「二十車為屯」「縱橫相去二里」,又於「隊間三十六步」下多「五車一長」四字、於「六十騎為一輩」下多「十騎一吏」四字,疑是抄寫重出;底本較整齊,今仍底本而備錄異文。)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武車士第五十六

篇旨:車士的選拔標準,只有一段:年紀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跑得過奔馬並能在馬奔跑時跳上去,前後左右上下周旋,能捆紮旌旗,臂力能拉開八石的弩,前後左右都射得準。這是中國文獻裡最早的一份兵種體能標準。

武王問太公曰:「選車士奈何?」

武王問太公:「怎麼挑選車士?」

太公曰:「選車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長七尺五寸以上,走能逐奔馬,及馳而乘之,前後左右,上下週旋,能束縛旌旗;力能彀八石弩,射前後左右,皆便習者,名曰武車之士,不可不厚也。」

太公說:「挑選車士的辦法:取年紀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的人;跑起來能追上奔馬,並且在馬奔跑時跳上去;前後左右上下周旋,能捆紮旌旗;臂力能拉開八石的弩,前後左右都射得準而熟練——這樣的叫『武車之士』,待遇不能不優厚。」(「彀」音夠,拉滿弓弩。「八石」是弩的強度單位。這是中國文獻裡最早的一份兵種體能標準。)

武騎士第五十七

篇旨:騎士的選拔標準,與上篇對舉:年紀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壯健敏捷、超出同輩,能邊馳邊射,前後左右周旋進退,越溝塹、登丘陵、冒險阻、橫渡大澤,敢衝強敵、能攪亂大眾。末句與上篇同:「不可不厚也」——待遇不能不優厚。

武王問太公曰:「選騎士奈何?」

武王問太公:「怎麼挑選騎士?」

太公曰:「選騎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長七尺五寸以上,壯健捷疾,超絕倫等;能馳騎彀射,前後左右,周旋進退;越溝塹,登丘陵,冒險阻,絕大澤;馳強敵,亂大眾者,名曰武騎之士,不可不厚也。」

太公說:「挑選騎士的辦法:取年紀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的人;壯健敏捷,超出同輩;能一邊馳馬一邊開弓,前後左右周旋進退;能越溝塹、登丘陵、冒險阻、橫渡大澤;敢衝強敵、能攪亂大眾——這樣的叫『武騎之士』,待遇不能不優厚。」(「超絕倫等」是超出同輩。與上篇對舉,一為車、一為騎。)

戰車第五十八

篇旨:戰車的十死地與八勝地。十死地:有去無回的、越過險阻遠追的、前平後險的、陷進險阻難出的、爛泥黏土的、左險右易而要仰攻的、深草橫壟又過沼澤的、車少地平而敵不成比例的、後有溝瀆左有深水右有陡坡的、連日霖雨道路潰陷的。八勝地全是抓敵人的破綻:行陣未定、旌旗擾亂、士卒前後不齊、陣不堅固、前疑後怯、三軍猝驚、平地黃昏脫不了身、遠行傍晚宿營。末句「將明於十害八勝」——正文列的是十死地,此處作「十害」。

武王問太公曰:「戰車奈何?」

武王問太公:「戰車該怎麼用?」

太公曰:「步貴知變動,車貴知地形,騎貴知別徑奇道,三軍同名而異用也。凡車之戰,死地有十,勝地有八。」

太公說:「步兵貴在懂得應變,戰車貴在懂得地形,騎兵貴在懂得小路捷徑。三者同叫軍隊,用法卻各不相同。凡車戰,死地有十處,勝地有八處。」

武王曰:「十死之地奈何?」

武王說:「十處死地是哪些?」

太公曰:「往而無以還者,車之死地也。越絕險阻,乘敵遠行者,車之竭地也。前易後險者,車之困地也。陷之險阻而難出者,車之絕地也。圮下漸澤,黑土黏埴者,車之勞地也。左險右易,上陵仰阪者,車之逆地也。殷草橫畝,犯歷浚澤者,車之拂地也。車少地易,與步不敵者,車之敗地也,後有溝瀆,左有深水,右有峻阪者。車之壞地也。日夜霖雨,旬日不止,道路潰陷,前不能進,後不能解者,車之陷地也。此十者,車之死地也。故拙將之所以見擒,明將之所以能避也。」

太公說:「去了回不來的,是車的死地。越過險阻遠遠地追著敵人走的,是車的竭地。前面平坦後面險峻的,是車的困地。陷進險阻而難出來的,是車的絕地。低窪泥濘、黑土黏膩的,是車的勞地。左邊險峻右邊平坦、要仰著坡往上走的,是車的逆地。深草橫在壟上、又要蹚過深水的,是車的拂地。車少地平、跟步兵不成比例的,是車的敗地。後面有溝渠、左邊有深水、右邊有陡坡的,是車的壞地。日夜霖雨十天不停、道路潰陷、前進不了後退不得的,是車的陷地。這十樣,是車的死地。笨將領因此被擒,明白的將領因此能避開。」(「圮下漸澤」是低窪積水。「黏埴」是黏土。「殷草」是茂草。「浚澤」是深水。「拂」是違逆、不順。)

武王曰:「八勝之地奈何?」

武王說:「八處勝地是哪些?」

太公曰:「敵之前後,行陣未定,即陷之。旌旗擾亂,人馬數動,即陷之。士卒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即陷之。陣不堅固,士卒前後相顧,即陷之。前往而疑,後往而怯,即陷之。三軍猝驚,皆薄而起,即陷之。戰於易地,暮不能解,即陷之。遠行而暮舍,三軍恐懼,即陷之。此八者,車之勝地也。將明於十害八勝,敵雖圍周,千乘萬騎,前驅旁馳,萬戰必勝。」

太公說:「敵人前後行陣還沒定下來,就衝他。旌旗擾亂、人馬屢屢移動,就衝他。士卒一會兒前一會兒後、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就衝他。陣勢不堅固、士卒前後張望,就衝他。前面的往前走又遲疑、後面的往前走又膽怯,就衝他。三軍突然受驚、都擠在一處起來,就衝他。在平地作戰、到傍晚還脫不了身,就衝他。遠行之後傍晚宿營、三軍恐懼,就衝他。這八樣,是車的勝地。將領弄明白了十害八勝,敵人就算四面圍住,有千乘萬騎,在前面衝、在旁邊跑,也萬戰必勝。」(上文列的是「十死地」,此處作「十害」,義同。)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戰騎第五十九

篇旨:騎兵的十勝九敗,與上篇對舉。十勝說的是敵人的十種破綻與相應打法,其中「其疾如風,其暴如雷,白晝如昏,數更旌旗,變更衣服」一段寫騎兵反覆衝擾的氣勢,是全書寫得最有聲色的幾句之一。九敗說的是騎兵不能去的九種地形——敗地、圍地、死地、沒地、竭地、艱地、困地、患地、陷地,各有定義。「天井」「地穴」兩個詞後來進了《孫子》注家的常用語。

武王問太公曰:「戰騎奈何?」

武王問太公:「騎兵該怎麼用?」

太公曰:「騎有十勝九敗。」

太公說:「騎有十勝、九敗。」

武王曰:「十勝奈何?」

武王說:「十勝是哪些?」

太公曰:「敵人始至,行陣未定,前後不屬,陷其前騎,擊其左右,敵人必走。敵人行陣,整齊堅固,士卒欲鬥。吾騎翼而勿去,或馳而往,或馳而來,其疾如風,其暴如雷,白晝如昏,數更旌旗,變更衣服,其軍可克。敵人行陣不固,士卒不鬥。薄其前後,獵其左右,翼而擊之敵人必懼。敵人暮欲歸舍,三軍恐駭,翼其兩旁,疾擊其後,薄其壘口,無使得入,敵人必敗。敵人無險阻保固,深入長驅,絕其糧道,敵人必饑。地平而易,四面見敵,車騎陷之,敵人必亂。敵人奔走,士卒散亂。或翼其兩旁,或掩其前後,其將可擒。

太公說:「敵人剛到,行陣沒定,前後接不上,就衝垮他前面的騎兵、打他的左右,敵人必定敗走。敵人行陣整齊堅固、士卒想打,我的騎兵就在兩翼纏著不走,一會兒馳過去、一會兒馳回來,快得像風、猛得像雷,大白天弄得像黃昏,不斷更換旌旗、更換衣服——他的軍隊就可以攻克。敵人行陣不牢、士卒不肯打,就逼他的前後、掃他的左右,兩翼夾擊,敵人必定害怕。敵人傍晚想回營,三軍恐慌,就夾他的兩旁、猛擊他的後背,逼住他的營門不讓他進去,敵人必敗。敵人沒有險阻可以憑恃、深入長驅,就切斷他的糧道,敵人必定挨餓。地面平坦、四面都看得見敵人,車騎一衝,敵人必亂。敵人奔逃、士卒散亂,就夾他的兩旁、或者掩他的前後,他的將領可以擒獲。

「敵人暮返,其兵甚眾,其行陣必亂。令我騎十而為隊,百而為屯,車五而為聚,十而為群,多設旌旗,雜以強弩;或擊其兩旁,或絕其前後,敵將可虜。此騎之十勝也。」

「敵人傍晚回來,兵很多,他的行陣一定亂。叫我的騎兵十騎為一隊、一百騎為一屯,車五乘為一聚、十乘為一群,多設旌旗,摻雜強弩;有的打他兩旁,有的切斷他的前後——敵將可以生擒。這就是騎兵的十勝。」(「其疾如風,其暴如雷」與《孫子·軍爭》「疾如風,徐如林」句式相近。)

武王曰:「九敗奈何?」

武王說:「九敗是哪些?」

太公曰:「凡以騎陷敵而不能破陣;敵人佯走,以車騎返擊我後,此騎之敗地也。追北踰險,長驅不止;敵人伏我兩旁,又絕我後,此騎之圍地也。往而無以返,入而無以出,是謂陷於天井,頓於地穴,此騎之死地也。所從入者隘,所從出者遠。彼弱可以擊我強,彼寡可以擊我眾,此騎之沒地也。大澗深谷,翳茂林木,此騎之竭地也。左右有水,前有大阜,後有高山;三軍戰於兩水之間,敵居表裏,此騎之艱地也。敵人絕我糧道,往而無以還,此騎之困地也。汙下沮澤,進退漸洳,此騎之患地也。左有深溝,右有坑阜,高下如平地,進退誘敵,此騎之陷地也。此九者,騎之死地也。明將之所以遠避,闇將之所以陷敗也。」

太公說:「凡用騎兵衝敵而衝不破陣,敵人假裝敗走,再用車騎回頭打我後背——這是騎的敗地。追敗兵越過險阻、長驅不停,敵人伏在我兩旁又切斷我後路——這是騎的圍地。去了回不來、進去出不來,這叫掉進天井、陷在地穴——這是騎的死地。進去的路窄、出來的路遠,他弱卻能打我強、他少卻能打我多——這是騎的沒地。大澗深谷、林木茂密遮蔽——這是騎的竭地。左右有水、前面有大土山、後面有高山,三軍在兩水之間作戰而敵人占住裡外——這是騎的艱地。敵人切斷我的糧道、去了回不來——這是騎的困地。低窪的沼澤、進退都是爛泥——這是騎的患地。左邊有深溝、右邊有坑和土山,高低看上去卻像平地,一進一退全是誘敵——這是騎的陷地。這九樣,是騎的死地。明白的將領因此遠遠避開,糊塗的將領因此陷進去打敗仗。」(「天井」「地穴」後來進了《孫子》注家的常用語。「漸洳」音漸如,濕爛。「闇將」即昏將。)

戰步第六十

篇旨:全書的末篇。步兵對車騎,本是最吃虧的一種對抗。第一答靠地形:依丘陵險阻,長兵強弩在前、短兵弱弩在後,輪番發射。第二答是沒有地形可依時的辦法:讓士卒自己充當行馬,布木蒺藜,把牛馬編進隊伍結成四武衝陣;看見敵人車騎要來就均勻撒下蒺藜,在後面挖一圈五尺寬深的壕溝,叫「命籠」;人推著行馬前進,把車橫過來當壁壘,推著它前後移動、停下就成營。全書以「皆疾戰而不解」收束——猛打,不鬆手。

武王問太公曰:「步兵與車騎戰奈何?」

武王問太公:「步兵跟車騎作戰該怎麼辦?」

太公曰:「步兵與車騎戰者,必依丘陵險阻,長兵強弩居前,短兵弱弩居後,更發更止。敵之車騎雖眾而至,堅陣疾戰,材士強弩,以備我後。」

太公說:「步兵跟車騎作戰,一定要依著丘陵險阻;長兵器和強弩在前,短兵器和弱弩在後,輪番發射、輪番停歇。敵人的車騎再多而來,只管結緊陣勢猛打,另用材士強弩防備我的後背。」

武王曰:「吾無丘陵,又無險阻。敵人之至,既眾且武,車騎翼我兩旁,獵我前後。吾三軍恐懼,亂敗而走,為之奈何?」

武王說:「我沒有丘陵,又沒有險阻。敵人來了,又多又猛,車騎夾住我兩旁、掃我的前後。我三軍恐懼,潰亂敗走,該怎麼辦?」

太公曰:「令我士卒為行馬,木蒺藜,置牛馬隊伍,為四武衝陣;望敵車騎將來,均置蒺藜;掘地匝後,廣深五尺,名曰命籠。人操行馬進步,闌車以為壘,推而前後,立而為屯;材士強弩,備我左右。然後令我三軍,皆疾戰而不解。」

太公說:「叫我的士卒自己充當行馬,布下木蒺藜,把牛馬編進隊伍,結成四武衝陣;望見敵人車騎快到了,就均勻撒下蒺藜;在後面挖一圈溝,寬和深都是五尺,叫做「命籠」。人推著行馬往前走,把車橫過來當壁壘,推著它前後移動,停下來就成一屯;材士強弩護住我的左右。然後叫我三軍,一律猛打而不鬆手。」(「闌車」是把車橫過來作屏障。底本「均置蒺莉」,「莉」為「藜」之形訛,同篇上文正作「蒺藜」,今改。全書以「疾戰而不解」五字收束。)

武王曰:「善哉!」

武王說:「說得好!」

底本與校例

正文用維基文庫《六韜》標點本,六卷六十篇,正文一萬六千六百八十六字(本頁所加的標點不計在內)。

通校兩個本子,逐字機器比對。一是《四部叢刊初編》影印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景宋刊本——今存最早的一支傳本,卷端題耑即本頁封面所用;二是《四庫全書》本《六韜》六卷,無句讀,另一支傳本。兩本合校,得異文六百五十處(景宋本三百三十七、四庫本三百一十三),舊字形與通用字另計一千四百餘處,不入異文;凡足以改易文義的,都在該段註釋裡出校。字形差異依 CJKVI 的四種異體字表判定(cjkvi-variants、twedu-variants、hydzd-variants、jp-old-style),只認表中直接列出的一對,不作遞移閉包——那幾張表裡有「上/二」「丈/支」這類條目,一經併起來,幾步之內就把不相干的字併進同一類。

篇次已據兩個舊本改回。底本把《兵道》從《文韜》移進了《武韜》,於是《文韜》十一篇、《武韜》六篇,發啟、文啟、文伐、順啟四篇各降一位。景宋本《卷第一》末篇正是《兵道》;四庫本更明書「兵道第十二」「文啓第十四」「文伐第十五」「順啟第十六」「三疑第十七」。兩個各自獨立的舊本一致而底本孤異,故從舊本:《文韜》十二篇、《武韜》五篇,與今通行諸本合。

補脫二處,五十四字。一、《三疑第十七》「惠施於民,必無愛財」下脫「民如牛馬」四字,又「餧」訛作「衣」;兩本並作「民如牛馬,數餧食之」。二、《烏雲澤兵第四十八》脫一問一答五十字:底本自「吾三軍敗而走。為之奈何?」徑接「太公曰:如此者,分為衝陣」,中間少了太公答「求途之道,金玉為主」一節與武王再問「敵人知我伏兵,大軍不肯濟」一節——少了這一段,下文「須其畢出,發我伏兵」所等的那支「別將分隊」就沒有著落。兩處都是兩本並有、只有底本沒有,不是孤證。所補的標點為本頁所加。

改正底本三處形訛,兩本並不誤,各於本段出校:《王翼第十八》「使冒難攻鈗」的「鈗」為「銳」之訛;《發啟第十三》「暴虐殘疾」的「疾」為「賊」之訛;《戰步第六十》「均置蒺莉」的「莉」為「藜」之訛(同篇上文正作「蒺藜」)。

改正底本標點三處:一、《文伐第十五》十二節,底本於「一曰:」「二曰:」……之下各下一個上引號而從不收口,全篇十四個「只兩個」,多出的十二個一併刪去;二、《軍略第三十五》「為之奈何?」下「太公曰:」重出,衍一句連引號,刪;三、《文師第一》三處誤入的空白,刪。

凡例:一、字形統一取書中多數的一形,只改字形不改文字:爲→為十處、旂→旗十七處、彊→強、姦→奸各一處;底本混入的簡體无、于、决、摇、厩、栖各一處,一併改回繁體。二、「陳」在本書二十四見(含篇題一),除《文啟》「陳其政教」(陳列)與《五音》「勾陳」(星名)外,其餘都是軍陣之「陣」,與書中原有的三十六個「陣」同詞,一律作「陣」;篇題《三陳第三十二》隨之作《三陣第三十二》,四庫本篇題正作「三陣」。三、底本每韜之下另有「第一篇 文韜」之類一行——韜是卷不是篇,與原書六卷六十篇的層級相牴觸,是錄文者所加,不取。四、底本夾入的維基文庫字詞轉換標記與版權模板,刪。五、段落與標點為本頁所加;底本雖有標點而不分段,兩個舊本則皆無句讀。分段先按說話人換人處切,一段仍過長時,借四庫本錄文保留的寫本行界再切;一段話被切開時,依通行排印法在續段補一個上引號,收口只在末段——正文一字未增減。

兩存其說一條。《烏雲山兵》《烏雲澤兵》兩篇篇題與正文的「烏雲」,景宋本一律作「鳥雲」,篇末自解其名亦作「鳥散而雲合」;底本與四庫本並作「烏」。鳥群忽散忽聚,文義比烏鴉順,而底本、四庫本二本相同,故仍其舊而於註中備錄。

關於這部書的出身。舊題周呂望(姜太公)撰。《漢書·藝文志》兵家不著錄《六韜》,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是另一部書;《六韜》之名始見於《三國志·先主傳》裴注,《隋書·經籍志》始著錄「《太公六韜》五卷」。《四庫全書總目》據書中「將軍」一詞、「避正殿」之制斷為依託,說它「詞意淺近,不類古書」,「其依託之迹,灼然可驗」。但一九七二年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竹簡,中有與今本《文韜》《武韜》數篇相合的殘文,證明它至遲在西漢初已經成書。託名是真的,書卻是古的——這是今天關於《六韜》成書最穩妥的一句話。北宋元豐年間頒行武學,以《六韜》與《孫子》《吳子》《司馬法》《黃石公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合稱《武經七書》,《六韜》居其首。

卷旨、篇旨與逐段註釋為 AI 所撰,可用工具欄第一顆按鈕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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