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文韬
文师第一
盈虚第二
国务第三
大礼第四
明传第五
六守第六
守土第七
守国第八
上贤第九
举贤第十
赏罚第十一
兵道第十二
武韬
发启第十三
文启第十四
文伐第十五
顺启第十六
三疑第十七
龙韬
王翼第十八
论将第十九
选将第二十
立将第二十一
将威第二十二
励军第二十三
阴符第二十四
阴书第二十五
军势第二十六
奇兵第二十七
五音第二十八
兵征第二十九
农器第三十
虎韬
军用第三十一
三阵第三十二
疾战第三十三
必出第三十四
军略第三十五
临境第三十六
动静第三十七
金鼓第三十八
绝道第三十九
略地第四十
火战第四十一
垒虚第四十二
豹韬
林战第四十三
突战第四十四
敌强第四十五
敌武第四十六
乌云山兵第四十七
乌云泽兵第四十八
少众第四十九
分险第五十
犬韬
分合第五十一
武锋第五十二
练士第五十三
教战第五十四
均兵第五十五
武车士第五十六
武骑士第五十七
战车第五十八
战骑第五十九
战步第六十
底本与校例
文韬
十二篇,通篇没有一个字讲打仗。《文韬》问的是:一个还没有取得天下的人,凭什么取得天下。答案在第一篇就交了底——「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往下十一篇都是这一句的展开:爱民、择臣、守土、守国、上贤、举贤、赏罚,末篇《兵道》才把话头转到兵上,而第一句仍是「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先说这部书的出身:旧题周吕望(姜太公)撰,而《汉书·艺文志》的兵家不著錄《六韬》,儒家倒有周史《六弢》六篇,是另一部书;《六韬》之名始见于《三国志·先主传》注,《隋书·经籍志》始著錄「《太公六韬》五卷」。书中「将军」一词始见《左传》,避正殿是战国以后的事,《四库全书总目》据此断为依托,说它「词意浅近,不类古书」。但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竹简,有与今本《文韬》《武韬》相合的残篇,证明它至迟在西汉初已经成书,不是唐宋人伪造——托名是真的,书却是古的。
文师第一
篇旨:全书的序幕,也是全书唯一一段故事。文王出猎前卜了一卦,卦辞说此行所得非龙非虎,是「天遗汝师」;于是斋戒三日,在渭水北岸遇见一个坐在茅草上钓鱼的老人。以下的对话从钓鱼说起,说到「以饵取鱼」与「以禄取人」是同一件事,最后落到那句名言: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篇名「文师」,意思是文王的师傅——这一篇就是他怎么得到这位师傅的。
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彨,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
文王要去打猎,太史编排卦占卜,说:「在渭水北岸打猎,会有大收获。不是龙不是彨,不是虎不是罴;卦象上得的是公侯,是上天送给您的老师。有他辅佐姬昌,福泽要延及三代君王。」(「田」同「畋」,打猎。「彨」音痴,古书里指无角的龙。「罴」是棕熊。「昌」是文王自己的名。「三王」指文王、武王、成王一系。)
文王曰:「兆致是乎?」
文王说:「卦象真到这个地步?」
史编曰:「编之太祖史畴为禹占,得皋陶,兆比于此。」
史编说:「我家的先祖史畴替大禹占卜,占得了皋陶,卦象跟这次一样。」(皋陶是舜、禹时的名臣,掌刑法。四库本此处作「为舜占」——史畴替舜占卜。两说各通,景宋本与底本并作「禹」。)
文王乃斋戒三日,乘田车,驾田马,田于渭阳,卒见太公,坐茅以渔。文王劳而问之曰:「子乐渔邪?」
文王于是斋戒三天,坐上猎车、驾上猎马,到渭水北岸打猎,果然遇见太公,正坐在茅草上钓鱼。文王上前慰劳,问他:「先生喜欢钓鱼吗?」(「卒」同「猝」,忽然。景宋本、四库本并作「斋三日」,无「戒」字。)
太公曰:「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今吾渔甚有似也,殆非乐之也。」
太公说:「我听说君子乐的是得其志向,小人乐的是得其事功。如今我钓鱼,很像这么回事,并不是喜欢钓鱼本身。」(四库本无「臣闻」二字,又无「殆非乐之也」五字。)
文王曰:「何谓其有似也?」
文王说:「怎么说很像这么回事?」
太公曰:「钓有三权: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
太公说:「钓有三样可以类比的权柄:拿俸禄钓人,等于钓饵;拿人替你死,等于钓饵;拿官位钓人,也等于钓饵。钓鱼是为了有所得,这里头的道理很深,可以由此看出大事来。」(「权」是权衡、权变,此处指可以类推的一层道理。此段古来断句不一,或作「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三句并列,谓三者皆以权术行之。)
文王曰:「愿闻其情!」
文王说:「愿意听听这里头的道理。」
太公曰:「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之,情也。根深而木长,木长而实生之,情也。君子情同而亲合,亲合而事生之,情也。言语应对者,情之饰也;言至情者,事之极也。今臣言至情不讳,君其恶之乎?」
太公说:「水源深,水才流得远;水流动,鱼才生在里头——这是事情的道理。根扎得深,树才长得高;树长高了,才结果子——也是这个道理。君子情意相同就亲近,亲近了事情才做得起来——还是这个道理。言语应对,是情的装饰;把真话说尽,才是事情的极致。如今我把真话说尽了不避讳,您会不会不高兴?」(「饰」是修饰、外表。四库本「能受至谏」作「能受正谏」。)
文王曰:「惟仁人能受至谏,不恶至情,何为其然?」
文王说:「只有仁人才受得住极直的劝谏,不讨厌极真的话,怎么会不高兴?」
太公曰:「缗微饵明,小鱼食之;缗调饵香,中鱼食之;缗隆饵丰,大鱼食之。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呜呼!曼曼緜緜,其聚必散;嘿嘿昧昧,其光必远。微哉!圣人之德,诱乎独见。乐哉!圣人之虑,各归其次而树敛焉。」
太公说:「钓线细、饵又显眼,小鱼就来吃;钓线调得顺、饵又香,中鱼就来吃;钓线粗、饵又厚,大鱼就来吃。鱼吃了饵,就被线牵住;人拿了俸禄,就服从君主。所以拿饵取鱼,鱼可以宰;拿俸禄取人,人的力气可以用尽;拿一家取一国,国可以拔取;拿一国取天下,天下可以尽收。唉!绵绵长长聚在一起的,终究要散;暗暗昧昧不露光的,光才照得远。精微啊,圣人的德,别人看不见而他独自看见;快活啊,圣人的谋虑,让万物各归其位,而收成自己聚拢过来。」(「缗」音民,钓丝。「隆」是粗大。「树敛」的「树」是树立、培植,「敛」是收聚;四库本作「立敛」。)
文王曰:「树敛何若而天下归之?」
文王说:「怎么个树敛法,才能让天下归附?」
太公曰:「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有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太公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肯跟天下人分利的,就得天下;要把天下的利独占的,就失天下。天有四时,地有财货,能跟人共有的,是仁;仁在哪里,天下就归向哪里。免人一死、解人危难、救人祸患、济人急难的,是德;德在哪里,天下就归向哪里。跟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的,是义;义在哪里,天下就奔向哪里。人都怕死喜欢活,喜欢德而归向利;能替人生出利来的,是道;道在哪里,天下就归向哪里。」(这一段是全书的纲领。景宋本、四库本「解人有难」并作「解人之难」,文义较顺。)
文王再拜曰:「允哉!敢不受天之诏命乎!」乃载与俱归,立为师。
文王拜了两拜说:「说得对!怎么敢不接受上天的旨意!」于是请太公同车回去,立他做太师。(「载与俱归」是让他上车一同回去。)
盈虚第二
篇旨:文王问天下治乱的根子在君还是在天。太公一句话顶回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剩下的整篇是举证——尧的日子过成什么样。这是一份很具体的清单:不用金银、不穿锦绣、房子不粉刷、椽子不刨光,赋役极少而赏罚不徇好恶。把贤君说成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种德性。
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
文王问太公:「天下熙熙攘攘,一时满一时空,一时治一时乱,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君主贤或不贤不一样吗?还是天时变化本来如此?」(「熙熙」是纷杂扰攘的样子。)
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
太公说:「君主不贤,国家就危险、百姓就乱;君主贤明,国家就安定、百姓就治。祸福在君主,不在天时。」
文王曰:「古之贤君可得闻乎?」
文王说:「古代的贤君可以说来听听吗?」(四库本「贤君」作「贤圣」。)
太公曰:「昔者帝尧之王天下,上世所谓贤君也。」
太公说:「从前帝尧统治天下,是上古公认的贤君。」
文王曰:「其治如何?」
文王说:「他怎么治的?」
太公曰:「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宇不垩,甍桷椽楹不斲,茅茨偏庭不剪。鹿裘御寒,布衣掩形,粝粱之饭,藜藿之羹,不以役作之故害民耕绩之时,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
太公说:「帝尧统治天下的时候,金银珠玉不用来装饰,锦绣绫罗不拿来穿,奇珍异宝不去看,供玩赏的器物不当宝贝,过分的音乐不听;宫墙屋宇不粉刷,屋脊椽柱不刨光,茅草盖的屋、长满草的院子也不修剪。穿鹿皮衣御寒,拿粗布衣遮身;吃粗粮饭,喝野菜汤。不因为要服劳役而耽误百姓耕织的时节,把心思收起来、把欲望约住,一切从无为上做。(「垩」是用白土粉刷。「甍桷椽楹」是屋脊、方椽、圆椽、柱子。「斲」是砍削加工。「茅茨偏庭」是茅屋与长草的庭院;「偏」通「徧」。「粝」是糙米。「藜藿」是野菜。景宋本、四库本「宫垣屋宇」并作「宫垣屋室」;四库本「耕绩」作「耕织」。)
「吏忠正奉法者尊其位,廉洁爱人者厚其禄。民有孝慈者爱敬之,尽力农桑者慰勉之。旌别淑德,表其门闾,平心正节,以法度禁邪伪。
「官吏忠正守法的,把他的位子抬高;廉洁爱人的,把他的俸禄加厚。百姓有孝顺慈爱的就敬爱他,尽力种田养蚕的就慰勉他。把品行好的分别出来,在他家门口立个标识。自己心思持平、节操端正,用法度禁住邪伪。(「旌别淑德」是表彰、区别出善的;四库本作「旌别淑慝」,即分别善恶,文义更完整。「门闾」是里巷的门。)
「所憎者,有功必赏;所爱者,有罪必罚。存养天下鳏寡孤独,振赡祸亡之家。其自奉也甚薄,其赋役也甚寡,故万民富乐而无饥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亲其君如父母。」
「所憎恶的人,有功也一定赏;所偏爱的人,有罪也一定罚。收养天下的鳏夫、寡妇、孤儿、无子的老人,赈济遭了灾祸死了人的人家。他自己的用度极薄,征发的赋役极少,所以万民富足安乐而没有挨饿受冻的脸色。百姓拥戴他像日月一样,亲近他像父母一样。」(「振赡」即赈济,四库本作「赈赡」。景宋本无「孤」字。)
文王曰:「大哉,贤德之君也。」
文王说:「真了不起,这样贤德的君主。」
国务第三
篇旨:治国的头一件事是什么?答案只有四个字——「爱民而已」。接着把爱民拆成六对十二条:利、成、生、与、乐、喜是爱;害、败、杀、夺、苦、怒是不爱。每一条都给了可操作的内容:不夺农时、少刑罚、薄赋敛、俭宫室、吏治不苛扰。末句「赏罚如加诸身,赋敛如取于己」,是全书讲施政最见分寸的一句。
文王问太公曰:「愿闻为国之务,欲使主尊人安,为之奈何?」
文王问太公:「想听听治国的要务。要让君主尊贵、百姓安定,该怎么做?」(景宋本、四库本「为国之务」并作「为国之大务」。)
太公曰:「爱民而已。」
太公说:「爱民,如此而已。」
文王曰:「爱民奈何?」
文王说:「怎么个爱民法?」
太公曰:「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
太公说:「给他好处而不害他,成全他而不败坏他,让他活而不杀他,给予他而不夺取他,让他快活而不使他受苦,让他欢喜而不惹他发怒。」
文王曰:「敢请释其故。」
文王说:「请说说其中的道理。」(「释」是解说。)
太公曰:「民不失务则利之。农不失时则成之。省刑罚则生之。薄赋敛则与之。俭宫室台榭则乐之。吏清不苛扰则喜之。民失其务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无罪而罚则杀之。重赋敛则夺之。多营宫室台榭以疲民力则苦之。吏浊苛扰则怒之。故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见其饥寒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赏罚如加诸身。赋敛如取于己。此爱民之道也。」
太公说:「百姓不耽误本业,就是给了他好处;农时不误,就是成全了他;少用刑罚,就是让他活;轻征赋税,就是给予他;少盖宫室楼台,就是让他快活;官吏清廉不苛扰,就是让他欢喜。反过来:使他失了本业就是害他,误了农时就是败坏他,无罪而罚就是杀他,重税就是夺他,大修宫室楼台耗尽民力就是苦他,官吏污浊苛扰就是惹他发怒。所以会治国的人,驾驭百姓像父母疼儿子、像兄长疼弟弟:见他挨饿受冻就替他发愁,见他劳苦就替他难过;赏罚像加在自己身上,征税像从自己家里拿。这就是爱民之道。」(「台榭」是高台与台上的敞屋。四库本「省刑罚则生之」作「不罚无罪则生之」。)
大礼第四
篇旨:君臣之间的「礼」。太公的说法很怪:为上者「临」,为下者「沉」——上位像天一样周遍,下位像地一样安定。然后分三问:主位怎么摆(安徐而静)、主听怎么办(不轻许也不硬拒)、主明怎么求(借天下人的眼睛耳朵和脑子)。「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一段,是先秦讲君主耳目最漂亮的一段话。
文王问太公曰:「君臣之礼如何?」
文王问太公:「君臣之间的礼该是怎样?」
太公曰:「为上惟临,为下惟沉。临而无远,沉而无隐。为上惟周,为下惟定。周,则天也。定,则地也。或天或地,大礼乃成。」
太公说:「在上位的只管居高临下地照看,在下位的只管沉静自守。居高而不疏远,沉静而不隐瞒。在上位的要周遍,在下位的要安定。周遍,就是天;安定,就是地。一个像天、一个像地,君臣的大礼就成了。」(「临」是自上临下;「沉」是沉静厚重。)
文王曰:「主位如何?」
文王说:「君主的位子该怎么摆?」
太公曰:「安徐而静,柔节先定。善与而不争。虚心平志,待物以正。」
太公说:「安详、从容、沉静,先把柔和的分寸定下来。善于给予而不与人争。心里空着,志向持平,拿端正的态度对待事物。」(「柔节」是柔和的节度。)
文王曰:「主听如何?」
文王说:「君主该怎么听?」
太公曰:「勿妄而许,勿逆而拒。许之则失守,拒之则闭塞。高山仰止,不可极也。深渊度之,不可测也。神明之德,正静其极。」
太公说:「不要随便答应,也不要迎面拒绝。随便答应就守不住,迎面拒绝就把话堵死了。像高山,仰望它却望不到顶;像深渊,测量它却测不到底。神明一般的德,以端正沉静为极致。」(景宋本「拒」作「担」,当是「拒」的俗讹。)
文王曰:「主明如何?」
文王说:「君主怎么才算明?」
太公曰:「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辐辏并进,则明不蔽矣。」
太公说:「眼睛贵在看得明,耳朵贵在听得清,心贵在想得通。用天下人的眼睛看,就没有看不见的;用天下人的耳朵听,就没有听不见的;用天下人的心思考虑,就没有想不到的。四面八方的消息像车辐凑向车毂一样一齐进来,那明就遮不住了。」(「辐辏」是车辐集中于毂,比喻四方汇聚。这一段《管子·九守》《韩非子·难三》皆有近似之语。)
明传第五
篇旨:文王卧病,太子发(后来的武王)在旁,这是一段临终的传授。全篇只有一问一答,答的是七个字的清单:三件事叫道走不下去(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四件事叫道立得起来(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末四句「义胜欲则昌,欲胜义则亡;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大戴礼记·武王践阼》所记丹书之言与此几乎同文。
文王寝疾,召太公望,太子发在侧。曰:「呜呼!天将弃予。周之社稷,将以属汝。今予欲师至道之言,以明传之子孙。」
文王卧病,召太公望来,太子发在旁边。文王说:「唉!上天要丢下我了。周的社稷,就要交给你们。如今我想请教最高的道理,好明明白白传给子孙。」(太子发即后来的武王。「属」音嘱,托付。)
太公曰:「王何所问?」
太公说:「大王要问什么?」
文王曰:「先圣之道,其所止,其所起,可得闻乎?」
文王说:「先代圣人的道,它在哪里停住,在哪里发生,可以讲给我听吗?」(四库本「先圣之道」作「先圣之言」。)
太公曰:「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此三者,道之所止也。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此四者,道之所起也。故义胜欲则昌,欲胜义则亡;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
太公说:「见了好事却懈怠,时机到了却犹疑,明知不对却照旧做下去——这三样,是道停住的地方。柔而能静,恭而能敬,强而肯示弱,能忍而内里刚,这四样,是道发生的地方。所以义胜过欲就昌盛,欲胜过义就灭亡;敬胜过怠就吉利,怠胜过敬就完了。」(末四句与《大戴礼记·武王践阼》所载丹书之言「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几乎同文,是先秦流传的成语。)
六守第六
篇旨:人君「失之」的原因只有一条——「不谨所与」,交托错了人。于是有六守(仁义忠信勇谋)与三宝(大农、大工、大商)。六守不是拿来说的,是拿来试的:富之、贵之、付之、使之、危之、事之,六种处境各验一种品性——这是一套很早的识人法,《庄子·列御寇》的「九征」、诸葛亮《将苑》的「知人性」都与它同一路数。
文王问太公曰:「君国主民者,其所以失之者何也?」
文王问太公:「君临一国、主宰百姓的人,把国家丢掉,原因在哪里?」
太公曰:「不谨所与也。人君有六守三宝。」
太公说:「不慎重地选择所托付的人。人君有六守、三宝。」(景宋本「谨」作「愼」。)
文王曰:「六守何也?」
文王说:「六守是哪六样?」
太公曰:「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
太公说:「一是仁,二是义,三是忠,四是信,五是勇,六是谋,这叫六守。」
文王曰:「谨择六守者何也?」
文王说:「慎重挑选这六样,该怎么挑?」
太公曰:「富之而观其无犯;贵之而观其无骄;付之而观其无转;使之而观其无隐;危之而观其无恐;事之而观其无穷。富之而不犯者仁也;贵之而不骄者义也;付之而不转者忠也;使之而不隐者信也;危之而不恐者勇也;事之而不穷者谋也。人君无以三宝借人,借人则君失其威。」
太公说:「让他富,看他会不会犯分;让他贵,看他会不会骄;把事情交给他,看他会不会变卦;差遣他,看他会不会隐瞒;把他放到危险里,看他会不会怕;拿事情压他,看他会不会技穷。富了而不犯分的,是仁;贵了而不骄的,是义;托付了而不变卦的,是忠;差遣了而不隐瞒的,是信;遇险而不怕的,是勇;遇事而不穷的,是谋。人君不可把三宝借给别人,借给别人,君主就失了威势。」(「转」是改易、变卦。「穷」是走投无路、技穷。这一套「六验」与《吕氏春秋·论人》的「八观六验」、《庄子·列御寇》的「九征」同一路数。)
文王曰:「敢问三宝?」
文王说:「请问三宝是什么?」
太公曰:「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农一其乡则谷足,工一其乡则器足,商一其乡则货足。三宝各安其处,民乃不虑。无乱其乡,无乱其族。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六守长,则君昌。三宝全,则国安。」
太公说:「大农、大工、大商,这叫三宝。农人集中在自己的乡里,粮食就够;工匠集中在自己的乡里,器具就够;商人集中在自己的乡里,货物就够。三宝各安其位,百姓就不生二心。不扰乱他们的乡,不扰乱他们的族。臣子不能比君主富,都邑不能比国都大。六守立得住,君主就昌盛;三宝保得全,国家就安定。」(四库本「则谷足」作「则国足」。「都无大于国」用《左传》隐公元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之意。景宋本「三宝全」作「三宝完」。)
守土第七
篇旨:「守土」是守住自己这一块地盘。前半是一串比喻连发: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涓涓不塞将为江河,两叶不去将用斧柯——说的都是一件事,该下手的时候不下手,后面就收不了场。中间插一句全篇的枢纽:「无借人国柄」。后半给「仁义」下了个很实在的定义:敬其众、合其亲而已。
文王问太公曰:「守土奈何?」
文王问太公:「守住自己的疆土,该怎么办?」
太公曰:「无疏其亲,无怠其众,抚其左右,御其四旁。无借人国柄。借人国柄,则失其权。无掘壑而附丘,无舍本而治末。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是故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无借人利器;借人利器,则为人所害而不终于世。」
太公说:「不要疏远亲族,不要怠慢民众,安抚左右近臣,控制四境。不要把国家的权柄借给别人——一借出去,就失了权。不要挖低了谷去堆高山,不要丢下根本去经营末节。太阳当顶就得晒东西,拿了刀就得割,举了斧就得砍。太阳当顶不晒,叫错过时候;拿了刀不割,就错过得利的机会;举了斧不砍,强盗就要上门。涓涓细流不堵,就成江河;一点火星不救,烧起来怎么办?两片嫩叶不掐掉,长成大树就得用斧头。所以人君一定要在富国上下工夫。不富就没法行仁,不施舍就没法联合亲族。疏远亲族要吃亏,失了民众要失败。不要把利器借给别人;借给别人,就会被人所害,连自己这一世都保不住。」(「彗」音慧,此处是曝晒之意,一说通「篲」,扫。「荧荧」是小火。「斧柯」是斧柄,此处指要动大斧。景宋本「不终于世」作「不终其正也」,四库本作「不终其世」。)
文王曰:「何谓仁义?」
文王说:「什么叫仁义?」
太公曰:「敬其众,合其亲。敬其众则和,合其亲则喜,是为仁义之纪。无使人夺汝威。因其明,顺其常。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敬之勿疑,天下和服。」
太公说:「敬重民众,团结亲族。敬重民众就和睦,团结亲族就欢喜,这就是仁义的纲纪。不要让人夺去你的威势。顺着事情本来的明白处,照着常理去做。顺从的,用德来任用他;忤逆的,用力来断绝他。恭敬而不猜疑,天下就和顺归服。」(景宋本、四库本「是为仁义之纪」并作「是谓仁义之纪」。)
守国第八
篇旨:从守一块地升到守一个天下。太公先要文王斋戒七日再说——说的是四时、阴阳、盈藏的循环:「盈则藏,藏则复起。」治世圣人退藏,乱世圣人出来,这是把政治放进节气里看。末段讲民心:「民动而为机,机动而得失争矣」,所以要「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暗处起念,明处成事。
文王问太公曰:「守国奈何?」
文王问太公:「守住天下,该怎么办?」
太公曰:「斋,将语君天地之经,四时所生,仁圣之道,民机之情。」王斋七日,北面再拜而问之。
太公说:「请斋戒,我要跟您讲天地的常法、四时的生长、仁圣之人的道理、民心发动的情形。」文王斋戒七天,面朝北拜了两拜再问。(君主面北而问,是以师礼待太公。)
太公曰:「天生四时,地生万物。天下有民,圣人牧之。故春道生,万物荣;夏道长,万物成;秋道敛,万物盈;冬道藏,万物静。盈则藏,藏则复起。莫知所终,莫知所始。圣人配之,以为天地经纪。故天下治,仁圣藏,天下乱,仁圣昌,至道其然也。圣人之在天地间也,其宝固大矣。因其常而视之,则民安。夫民动而为机,机动而得失争矣。故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为之先唱,天下和之。极反其常,莫进而争,莫退而让。守国如此,与天地同光。」
太公说:「天生四时,地生万物。天下有民,圣人替天牧养。所以春天的道是生,万物繁荣;夏天的道是长,万物成形;秋天的道是收,万物饱满;冬天的道是藏,万物安静。满了就收藏,藏过了又重新起来。不知哪里是终,不知哪里是始。圣人配合着它,作为天地的纲纪。所以天下太平的时候,仁圣之人退藏;天下大乱的时候,仁圣之人才出来——最高的道理就是这样。圣人处在天地之间,他所守的这件宝贝实在太大了。顺着常理去看它,百姓就安定。百姓一动就成了「机」,机一动,得失就争起来了。所以要在暗处发动,在明处会合;自己先唱出来,天下就跟着和。走到极处自然回到常态,于是没有人抢着进,也没有人退着让。这样守天下,就跟天地一样长久有光。」(「机」是弩机,引申为一触即发的枢纽。四库本「为之先唱」作「为之先倡」,「莫退而让」作「莫退而逊」。)
上贤第九
篇旨:用人之道的反面清单。六贼是六种在位的人怎么伤国——伤德、伤化、伤权、伤威、伤功臣、伤庶人;七害是七种不该用的人——好战邀功的、有名无实的、假清高的、讲虚论的、谄媚贪禄的、雕文刻镂害农的、装神弄鬼的。逐条都给了处置:勿使为将、勿与谋、勿近、勿宠、勿使、必禁、必止之。末段翻回正面:不尽力的不是我的民,不忠谏的不是我的臣——一国之相的标准开得最高。
文王问太公曰:「王人者,何上何下,何取何去,何禁何止?」
文王问太公:「君临万民的人,该抬举谁、压低谁,该取谁、去谁,该禁什么、止什么?」(「王人者」是为人之王者。)
太公曰:「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故王人者有六贼七害。」
太公说:「抬举贤人,压低不肖;取诚信的,去诈伪的;禁住暴乱,止住奢侈。所以做君主的有六贼、七害要防。」
文王曰:「愿闻其道。」
文王说:「愿意听听其中的道理。」
太公曰:「夫六贼者:一曰,臣有大作宫室池榭,游观倡乐者,伤王之德。二曰,民有不事农桑,任气游侠,犯陵法禁,不从吏教者,伤王之化。
太公说:「所谓六贼:第一,臣子大修宫室池台,游玩观赏、养着倡优音乐的,伤君主的德。第二,百姓不种田养蚕,任性使气、逞强做游侠,冒犯法禁、不听官吏教令的,伤君主的教化。(「池榭」是池苑楼台。「犯陵」是冒犯欺凌;景宋本作「犯历法禁」。)
「三曰,臣有结朋党,蔽贤智,障主明者,伤王之权。四曰,士有抗志高节,以为气势;外交诸侯,不重其主者,伤王之威。
「第三,臣子结成朋党,遮蔽贤能、堵住君主耳目的,伤君主的权。第四,士人一味标榜高志亮节、拿它做声势,在外结交诸侯而不看重自己君主的,伤君主的威。
「五曰,臣有轻爵位,贱有司,羞为上犯难者,伤功臣之劳。六曰,强宗侵夺,陵侮贫弱,伤庶人之业。
「第五,臣子看轻爵位、瞧不起官府,耻于为君主冒难的,伤功臣的辛劳。第六,豪强大族侵占夺取、欺凌贫弱的,伤平民的生业。(四库本「陵侮贫弱」作「陵武贫弱」。)
「七害者:一曰,无智略权谋,而重赏尊爵之。故强勇轻战,侥幸于外,王者谨勿使为将。二曰,有名无实,出入异言,掩善扬恶,进退为巧,王者谨勿与谋。
「所谓七害:第一,没有智略权谋,却拿重赏高爵养着他,于是逞勇轻战、在外头侥幸求功——这种人,君主千万不要用他做将。第二,有名无实,进来一套出去一套,掩盖人的好处、张扬人的坏处,进退都在取巧——这种人,君主千万不要跟他商量。
「三曰,朴其身躬,恶其衣服,语无为以求名,言无欲以求利,此伪人也,王者谨勿近。四曰,奇其冠带,伟其衣服;博闻辩辞,虚论高议,以为容美;穷居静处,而诽时俗,此奸人也,王者谨勿宠。
「第三,把自己弄得很朴素,衣服穿得很差,开口无为以求名声,闭口无欲以求实利——这是假人,君主千万不要亲近。第四,帽子带子弄得稀奇,衣服穿得堂皇,博闻强辩、高谈阔论,拿来做门面;躲在家里不出来,一味非议时俗——这是奸人,君主千万不要宠他。(「容美」是装点门面。)
「五曰,谗佞苟得,以求官爵;果敢轻死,以贪禄秩;不图大事,贪利而动;以高谈虚论,悦于人主,王者谨勿使。六曰,为雕文刻镂,技巧华饰,而伤农事,王者必禁。七曰,伪方异技,巫蛊左道,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第五,谗媚苟且以求官爵,果敢轻死只为贪图俸禄,不图大事、见利就动,拿高谈虚论讨君主喜欢——这种人,君主千万不要差遣。第六,做雕花刻镂、奇技淫巧的华饰而妨害农事的,君主一定要禁。第七,搞旁门异术、巫蛊左道,说不吉利的话迷惑良民的,君主一定要止住。(四库本「悦于人主」作「说于人主」,「说」即「悦」。)
「故民不尽力,非吾民也。士不诚信,非吾士也。臣不忠谏,非吾臣也。吏不平洁爱人,非吾吏也。相不能富国强兵,调和阴阳,以安万乘之主,正群臣,定名实,明赏罚,乐万民,非吾相也。
「所以百姓不肯尽力的,不是我的百姓;士人不诚信的,不是我的士;臣子不肯忠谏的,不是我的臣;官吏不公平廉洁、不爱人的,不是我的吏;宰相不能富国强兵、调和阴阳、安定万乘之主、整肃群臣、核定名实、明信赏罚、使万民安乐的,不是我的相。
「夫王者之道,如龙首,高居而远望,深视而审听;示其形,隐其情。若天之高,不可极也;若渊之深,不可测也。故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兵势不行,敌国乃强。」
「做君主的道,像龙的头:居得高、望得远,看得深、听得细;把形状摆出来,把心思藏起来。像天那样高,高不可及;像渊那样深,深不可测。所以该发怒而不发怒,奸臣就出来了;该杀而不杀,大盗就起来了;兵势不施行,敌国就强起来了。」
文王曰:「善哉!」
文王说:「说得好!」
举贤第十
篇旨:这一篇专治一个病:「举贤而不获其功」。太公的诊断极准——问题不在不举贤,在「举贤而不用」,更在拿世俗的毁誉当贤不肖的尺子。世俗的毁誉是党派凑出来的,所以「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愈举愈乱。药方是八个字:「按名督实,选才考能」——先立官名,再照名责实,这已经是后世刑名考课之学的雏形。
文王问太公曰:「君务举贤,而不能获其功。世乱愈甚,以致危亡者,何也?」
文王问太公:「君主一心举用贤人,却收不到功效,世道乱得更厉害,以至于危亡,这是为什么?」(景宋本无「能」字。)
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无用贤之实也。」
太公说:「举了贤人却不用,这是有举贤的名而没有用贤的实。」
文王曰:「其失安在?」
文王说:「毛病出在哪里?」
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世俗之所誉而不得其贤也。」
太公说:「毛病出在君主喜欢用世俗称誉的人,因而得不到真贤。」(景宋本「不得其贤」作「不得真贤」。)
文王曰:「何如?」
文王说:「怎么讲?」
太公曰:「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以世俗之所毁者为不肖。则多党者进,少党者退。若是则群邪比周而蔽贤,忠臣死于无罪,奸臣以虚誉取爵位。是以乱愈甚,则国不免于危也。」
太公说:「君主把世俗称誉的人当贤人,把世俗诋毁的人当不肖,那么党羽多的就上来,党羽少的就下去。这样一来,一群邪人结党营私、遮蔽贤人,忠臣无罪而死,奸臣靠虚名取得爵位。所以乱得更厉害,国家就免不了危险。」(「比周」是结党;景宋本作「群邪此周」,形近之讹。「不免于危也」,景宋本、四库本并作「不免于危亡」。)
文王曰:「举贤奈何?」
文王说:「该怎么举贤?」
太公曰:「将相分职,而各以官名举人,按名督实,选才考能,令实当其能,名当其实,则得举贤之道也。」
太公说:「将与相分开职责,各按官职的名目去举人;照着名目去责求实效,选拔人才、考核能力,让实效配得上他的能力、名目配得上他的实效——这就得着举贤的办法了。」(景宋本、四库本「令实当其能」并作「令名当其实」,与下句互文。「按名督实」是后世「循名责实」之考课法的雏形。)
赏罚第十一
篇旨:全书最短的一篇,只有一问一答。赏罚不在多,在「信」与「必」:赏了就算数,罚了就一定罚。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赏被罚,没看见的人自己就变了——「不闻见者莫不阴化矣」。
文王问太公曰:「赏所以存劝,罚所以示惩。吾欲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为之奈何?」
文王问太公:「赏是用来存劝勉的,罚是用来示惩戒的。我想赏一个人劝勉一百个,罚一个人惩戒一大片,该怎么办?」(四库本「罚所以示惩」作「罚所以存惩」。)
太公曰:「凡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赏信罚必于耳目之所闻见,则不闻见者莫不阴化矣。夫诚,畅于天地,通于神明,而况于人乎。」
太公说:「凡用赏,贵在信;凡用罚,贵在必。赏得有信、罚得必行,在耳目所听见看见的地方做到了,那没听见没看见的人,没有不暗暗受到感化的。真诚这个东西,通达于天地、通达于神明,何况是人呢。」(「阴化」是暗中受到感化。)
兵道第十二
篇旨:《文韬》的末篇,也是全书讲兵的总纲,说话的人从文王换成了武王。「凡兵之道,莫过于一」——一就是专一、独断,能独往独来。往下三问三答,句句在「示形」上: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欲其西,袭其东。与《孙子·计篇》「兵者,诡道也」一路。此篇底本列在《武韬》,本页据景宋本与四库本移回《文韬》,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
武王问太公曰:「兵道何如?」
武王问太公:「用兵的根本道理是什么?」(自本篇起说话的人由文王换成武王。)
太公曰:「凡兵之道,莫过于一。一者能独往独来。黄帝曰:『一者,阶于道,几于神。』用之在于机,显之在于势,成之在于君。故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今商王知存而不知亡,知乐而不知殃。夫存者非存,在于虑亡。乐者非乐,在于虑殃。今王已虑其源,岂忧其流乎。」
太公说:「凡用兵的道理,没有比『一』更要紧的。能『一』,才能独往独来。黄帝说过:『一,是接近道、几乎通神的。』用它在于抓住时机,显出来在于造成形势,成就它在于君主。所以圣王把兵叫做凶器,不得已才用。如今商王只知道自己还在,不知道会亡;只知道享乐,不知道有祸。所谓还在,不是真的还在,在于他有没有想到会亡;所谓享乐,不是真的享乐,在于他有没有想到有祸。如今大王已经想到了源头,还愁那些支流吗。」(「一」是专一、政令归一、将权独断。「阶于道」是以道为阶、拾级而近于道。「兵为凶器」与《老子》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同旨。)
武王曰:「两军相遇,彼不可来,此不可往,各设固备,未敢先发。我欲袭之,不得其利,为之奈何?」
武王说:「两军相遇,他过不来,我过不去,各自设了坚固的防备,谁也不敢先动。我想袭击他,又占不到便宜,该怎么办?」
太公曰:「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士寂若无声,敌不知我所备。欲其西,袭其东。」
太公说:「外面看着乱而里头整齐,装出缺粮而其实吃饱,内里精锐而外表迟钝;一会儿合一会儿离,一会儿聚一会儿散。把谋划藏起来,把机关封严,把壁垒筑高,把精锐伏起来,士卒静得没有声音,敌人就摸不清我防在哪里。想打西边,就袭东边。」(「示形」之法,与《孙子·计篇》「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同。)
武王曰:「敌知我情,通我谋,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摸清了我的底细,看透了我的谋划,该怎么办?」
太公曰:「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太公说:「用兵取胜的办法,在于细察敌人的枢机,迅速乘他的漏洞,再出其不意地猛打一下。」(「机」仍是弩机之机,指一触即发的关节。)
武韬
五篇,讲的是怎么把一个还没有动兵的局面做到「不必动兵」。全卷的关键词是「启」与「闭」——「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这句话在《发启》《顺启》两篇里各出现一次,三篇篇名带「启」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门要由天下人替你打开。中间的《文伐》最特别,十二条全是不流血的手段:顺着他的喜好、亲近他的亲信、贿赂他的左右、助长他的淫乐、离间他的忠臣……这一篇是后世「不战而屈人之兵」一路权谋书的祖本,也是《六韬》被历代道学家诟病的地方。《四库全书总目》引胡应麟《笔丛》,说《文伐》《阴书》诸篇是「孙吴、尉缭所不屑道」的——可见它确实触到了底线。末篇《三疑》把攻强、离亲、散众三件难事收拢,答案是六个字:因之,慎谋,用财。底本此卷六篇,多出一篇《兵道》;景宋本与四库本并作五篇,《兵道》属《文韬》,本页从旧本,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
发启第十三
篇旨:武王之前的最后一次君臣长谈。文王问的是「商王虐极,怎么办」,太公答的却全是「还不到时候」:天道没有降殃,不可先动;人道没有出灾,不可先谋。要等到天殃人灾都看见了,才可以谋。中段「全胜不斗,大兵无创」八个字是全书的最高标准。末段点出商亡的三个征候——野地里草比谷多,人群里邪比直多,官吏里暴虐比清明多,看得出这是一份实地考察报告的口气。「启」是开、是发端,篇名的意思是:把门打开。
文王在丰,召太公曰:「呜呼!商王虐极,罪杀不辜,公尚助予忧民,如何?」
文王在丰邑,召太公来,说:「唉!商王暴虐到了极点,滥杀无辜。您帮我为百姓分忧,该怎么办?」(丰是文王所迁的都邑,在今陕西西安西南。「公尚」的「尚」是太公的名,吕尚。)
太公曰:「王其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天道无殃,不可先倡;人道无灾,不可先谋。必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必见其阳,又见其阴,乃知其心;必见其外,又见其内,乃知其意;必见其疏,又见其亲,乃知其情。
太公说:「大王只管修德、礼遇贤人,施惠于民,同时观察天道。天道还没有降下灾殃,不能先发难;人道还没有出现灾祸,不能先谋划。一定要既看见天降的殃,又看见人间的灾,才可以谋。一定要既看见他的阳面,又看见他的阴面,才知道他的心;既看见他的外面,又看见他的里面,才知道他的意;既看见他疏远的人,又看见他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的实情。(「倡」同「唱」,发端、首先发动。)
「行其道,道可致也;从其门,门可入也;立其礼,礼可成也;争其强,强可胜也。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与鬼神通。微哉!微哉!
「走他的路,那条路就到得了;从他的门进去,那个门就进得去;立起他的礼,那个礼就成得了;跟他的强处争,那个强就胜得了。完完全全的胜利不必交锋,真正的大军不见流血,这就跟鬼神相通了。精微啊!精微啊!(「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与《孙子·谋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同旨。)
「与人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恶相助,同好相趋。故无甲兵而胜,无冲机而攻,无沟堑而守。
「跟人同病的就互相救,同情的就互相成全,同恶的就互相帮,同好的就互相奔走。所以可以没有甲兵而胜,没有冲车云梯而攻,没有沟壕而守。(「冲机」是冲车与抛石、弩机一类攻城器械。)
「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而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然则皆有启之,无有闭之也。
「大智看着不像智,大谋看着不像谋,大勇看着不像勇,大利看着不像利。对天下有利的,天下替他把门打开;对天下有害的,天下替他把门关上。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取天下就像追野兽,天下人都有一份分肉的心;又像同船过河,过去了大家同得其利,翻了船大家同受其害。这样一来,人人都替他开门,没有人替他关门。(「分肉之心」,人人都想分一块,故人人肯出力——这是《六韬》讲利益分配最直白的一句。)
「无取于民者,取民者也;无取于国者,取国者也;无取于天下者,取天下者也。无取民者,民利之;无取国者,国利之;无取天下者,天下利之。故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微哉!微哉!
「不从百姓身上取的,才是真取到了百姓;不从一国身上取的,才是真取到了一国;不从天下身上取的,才是真取到了天下。不取百姓的,百姓反而让他得利;不取一国的,那一国让他得利;不取天下的,天下让他得利。所以道在看不见处,事在听不到处,胜在无人知处。精微啊!精微啊!(底本此段「无取于天下者」混入简体,今改作「无取于天下者」,与上下文一律。)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有将动,必有愚色。今彼殷商,众口相惑,纷纷渺渺,好色无极,此亡国之征也。吾观其野,草菅胜谷;吾观其众,邪曲胜直;吾观其吏,暴虐残贼,败法乱刑,上下不觉,此亡国之时也。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大哉!圣人之德,独闻独见,乐哉!」
「猛禽要扑击,先低飞收翅;猛兽要搏斗,先贴耳伏身;圣人要动手,必定先摆出一副愚笨的样子。如今那个殷商,众口互相迷惑,纷纷乱乱、渺渺茫茫,好色没有止境,这是亡国的征兆。我看他的田野,杂草胜过庄稼;我看他的众人,邪曲胜过正直;我看他的官吏,暴虐残贼,败坏法度、扰乱刑罚,上上下下还不自觉——这是亡国的时候了。大明一发,万物都被照到;大义一发,万物都得其利;大兵一发,万物都服。伟大啊,圣人的德,独自听见、独自看见!快活啊!」(「鸷鸟」是猛禽。「弭耳」是把耳朵贴下去。「草菅」是茅草一类野草。「圣有将动」的「有」通「人」,景宋本、四库本并作「圣人将动」。底本「暴虐残疾」,「疾」为「賊」之形讹,两本并作「残贼」,今改。)
文启第十四
篇旨:接上篇的「启」字往文治上说。开头四句像《老子》:「何忧何啬,万物皆得」——不忧不吝,反而什么都有了。中段给出一条从家到天下的建构顺序:聚人为家,聚家为国,聚国为天下,这叫「大纪」;让万国各安其所、人爱其上,这叫「大定」;反过来上头一忙,刑就繁,刑繁民忧,民忧就流亡,这叫「大失」。末句的比喻极好:「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静之则清。」
文王问太公曰:「圣人何守?」
文王问太公:「圣人守的是什么?」
太公曰:「何忧何啬,万物皆得;何啬何忧,万物皆遒。政之所施,莫知其化;时之所行,莫知其移。圣人守此而万物化,何穷之有,终而复始。优之游之,展转求之;求而得之,不可不藏;既已藏之,不可不行;既以行之,勿复明之。夫天地不自明,故能长生;圣人不自明,故能名彰。
太公说:「不用愁什么、也不用吝惜什么,万物自然都得其所;不吝惜、不忧愁,万物自然都强健。政令施行下去,没有人察觉它在化人;时序推移过去,没有人察觉它在移。圣人守着这个,万物就化了,哪里有穷尽?终了又重新开始。从容游息,反复求索;求到了,不可不藏起来;藏过了,不可不施行;施行了,不要再把它挑明。天地不自己显明,所以能长久;圣人不自己显明,所以名声显扬。」(「啬」是吝惜,《老子》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遒」是强劲、紧密。)
「古之圣人,聚人而为家,聚家而为国,聚国而为天下,分封贤人以为万国,命之曰大纪。陈其政教,顺其民俗,群曲化直,变于形容。万国不通,各乐其所,人爱其上,命之曰大定。呜呼!圣人务静之,贤人务正之;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上劳则刑繁,刑繁则民忧,民忧则流亡。上下不安其生,累世不休,命之曰大失。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静之则清。呜呼,神哉!圣人见其始,则知其终。」
「古代的圣人,把人聚起来成为家,把家聚起来成为国,把国聚起来成为天下;分封贤人做万国之君,这叫『大纪』。陈设他的政教,顺着他的民俗,把弯的都化直,在形貌上就变了。万国之间不必相通,各自安乐在自己那里,人人爱戴他的上头,这叫『大定』。唉!圣人专务让天下静下来,贤人专务让天下正过来,愚人不能正,所以跟人争。上头一忙,刑罚就繁;刑罚繁,百姓就忧;百姓忧,就流亡。上上下下都安不下生计,几代人不得休息,这叫『大失』。天下的人像流水:挡住它就停,开了口它就走,让它静下来它就清。啊,神妙啊!圣人看见开头,就知道结局。」(「群曲化直」是把邪曲的都化为正直。)
文王曰:「静之奈何?」
文王说:「怎么让它静下来?」
太公曰:「天有常形,民有常生。与天下共其生,而天下静矣。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夫民化而从政,是以天无为而成事,民无与而自富。此圣人之德也。」
太公说:「天有一定的形态,民有一定的生计。跟天下人共有这份生计,天下就静了。最上等的是顺着它,其次才是化它。百姓被化了才服从政令,所以天不做什么而事情成了,民不给什么而自己富了——这就是圣人的德。」(「太上因之」的「因」是因循、顺着;一路《老子》的说法。)
文王曰:「公言乃协予怀,夙夜念之不忘,以用为常。」
文王说:「您的话正合我心。我早晚念着不忘,拿它当常法。」(「协」是合。「夙夜」是早晚。)
文伐第十五
篇旨:全书最为人侧目的一篇。「文伐」就是不动刀兵的讨伐,十二节逐条开列,从顺其所喜、亲其所爱、贿其左右,到助其淫乐、离其忠臣、收其内而间其外、厚赂重宝以结重亲、尊之以名而使之骄、塞之以道而使之无路,最后养其乱臣、进美女淫声、遗良犬马——十二节备了,才「乃成武事」。要注意的是次序:这十二条是动兵之前的准备,不是动兵的替代品。全篇没有一句道德上的自我辩解,这一点与《文韬》《武韬》前几篇的口吻判然两样,也是后人疑此书非一手所成的理由之一。
文王问太公曰:「文伐之法奈何?」
文王问太公:「不动刀兵的讨伐,办法是什么?」(「文伐」与「武伐」相对,即以非军事手段击垮对手。)
太公曰:「凡文伐有十二节: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奸事。苟能因之,必能去之。
太公说:「文伐一共十二节。第一:顺着他喜欢的,去顺他的心意。他就要生骄气,一定会做出坏事来。只要能顺着他这一点,一定能除掉他。(「节」是条目。「奸事」是不正之事。底本在「一曰」下误加一个上引号而不收口,十二节皆然,今删,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
「二曰:亲其所爱,以分其威。一人两心,其中必衰。廷无忠臣,社稷必危。三曰:阴赂左右,得情甚深。身内情外,国将生害。
「第二:亲近他所宠爱的人,好分掉他的威权。一个人生了两条心,他的力量必定衰下去。朝廷里没有忠臣,社稷一定危险。第三:暗地里贿赂他的左右,把内情摸得极深。人在他那里而心在外头,那个国家就要生出祸害来了。
「四曰: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卑辞委听,顺命而合,彼将不争,奸节乃定。
「第四:助长他的淫乐,把他的心思放大,重重地送珠玉,拿美女让他快活;言辞谦卑、事事听他的,顺着他的命令去迎合,他就不再跟你争,你的奸谋也就定下来了。(「奸节」即上文的「节」,指这一条计策本身。)
「五曰:严其忠臣,而薄其赂,稽留其使,勿听其事。亟为置代,遗以诚事,亲而信之,其君将复合之。苟能严之,国乃可谋。
「第五:把他的忠臣看得很重(使其君疑之),而送给那忠臣的礼却很薄;扣住他派来的使者,不理他的正事。赶紧替他另换一个使者,托以诚实的事情,亲近他、信任他,他的君主就会重新跟你和好。只要能把那忠臣「严」起来,那个国家就可以图谋了。(「严」是尊崇、看重,此处是反间之术:对敌国忠臣表示格外敬重,使其君生疑。这一条历来解说不一,也有人读「严」为「俨」,谓表面尊之而实疏之。)
「六曰:收其内,间其外。才臣外相,敌国内侵,国鲜不亡。七曰:欲锢其心,必厚赂之。收其左右忠爱,阴示以利,令之轻业,而蓄积空虚。
「第六:收买他内部的人,离间他外面的人。有才能的臣子在外头替别人做事,敌国又从里头侵蚀,这个国家很少有不亡的。第七:要把他的心锢住,一定要重重地贿赂他。把他左右忠爱的人收买过来,暗地里拿利处给他们看,让他们看轻本业,于是国家的积蓄就空了。
「八曰:赂以重宝,因与之谋。谋而利之,利之必信,是谓重亲。重亲积,必为我用。有国而外,其地必败。
「第八:拿贵重的宝物贿赂他,顺势跟他一同谋事。谋的事情又让他得利,得了利他必定信你,这叫「重亲」。重亲积得深了,他必定为我所用。身为一国之君而心向外人,他的地方一定要败。
「九曰:尊之以名,无难其身;示以大势,从之必信;致其大尊,先为之荣,微饰圣人,国乃大偷。
「第九:拿名分尊崇他,不让他自身为难;把大的形势摆给他看,顺着他他必定相信;把最高的尊号送给他,先替他弄出一片荣耀,再稍稍把他装点成圣人——那个国家就大大地怠惰下去了。(「微饰圣人」是略加粉饰,使他自以为圣。「偷」是苟且、怠惰。)
「十曰:下之必信,以得其情。承意应事,如与同生。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时及将至,若天丧之。
「第十:对他极其恭顺而必取其信,好摸清他的实情。顺着他的意思应付事情,像跟他是一母同胞。既已得了他的信,就悄悄地把他收过来。时候一到,就像上天要灭他一样。(「下之」是屈己居下。「微收之」是暗中收拢为己用。)
「十一曰:塞之以道:人臣无不重贵与富,恶危与咎;阴示大尊,而微输重宝,收其豪杰;内积甚厚,而外为乏;阴内智士,使图其计;纳勇士,使高其气;富贵甚足,而常有繁滋;徒党已具,是谓塞之。有国而塞,安能有国。
「第十一:拿「道」把他堵死。做臣子的没有不看重富贵、厌恶危险与罪责的;暗地里许他大的尊位,悄悄地送去重宝,把他的豪杰收过来;自己里头积蓄得极厚,外表却装作匮乏;暗中送进去有智谋的人,让他们替他出主意;送进去勇士,让他们把气焰抬高。富贵足够了,还常有新的滋长;党羽既已凑齐,这就叫把他堵住了。身为一国之君而被堵住,怎么还保得住这个国。(「塞」是充塞、堵住,指其国中要津尽为我之人所据。)
「十二曰: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遗良犬马以劳之,时与大势以诱之,上察而与天下图之。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
「第十二:养着他的乱臣去迷惑他,送进美女淫声去蛊惑他,送去好狗好马去消磨他,不时给他一点大的形势去引诱他;向上察看天意,跟天下人一同谋他。十二节都齐备了,才好动兵。所谓上察天象,下察地利,征兆已经出现,就讨伐他。」(「武事」即用兵。这一句是全篇的关节:文伐是武伐的前置,不是替代。)
顺启第十六
篇旨:只有一问一答,却是全书分量最重的一段话之一。六个「盖天下」——大、信、仁、恩、权——外加一个「事而不疑」,合为六条;做到了,「然后可以为天下政」。后半八组对句,把「天下」当主语,一路数下来:利之则启之,害之则闭之;生之则德之,杀之则贼之;彻之则通之,穷之则仇之;安之则恃之,危之则灾之。末句与《文师》遥相呼应而更进一层:「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
文王问太公曰:「何如而可为天下?」
文王问太公:「怎么样才可以治天下?」
太公曰:「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信盖天下,然后能约天下。仁盖天下,然后能怀天下。恩盖天下然后能保天下。权盖天下,然后能不失天下。事而不疑,则天运不能移,事变不能迁。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故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杀天下者,天下贼之。彻天下者,天下通之;穷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危天下者,天下灾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
太公说:「气量盖过天下,然后才容得下天下;信义盖过天下,然后才约束得住天下;仁爱盖过天下,然后才怀柔得了天下;恩德盖过天下,然后才保得住天下;权势盖过天下,然后才不会失掉天下。做事不迟疑,那么天运移不动他,事变也迁不走他。这六样齐备了,然后可以做天下的政。所以对天下有利的,天下替他开门;对天下有害的,天下替他关门。让天下活的,天下感他的德;杀天下的,天下当他是贼。让天下通达的,天下让他通;让天下走投无路的,天下跟他结仇。使天下安定的,天下依靠他;使天下危险的,天下就是他的灾。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只有有道的人才处得了。」(「彻」是通达、打通。末句比《文师》的「天下之天下」更进一步,直接把资格系在「有道」上。)
三疑第十七
篇旨:武王有三件不放心的事:怕打不动强敌,怕离不开它的亲信,怕散不掉它的众。太公的答法是把三件事各自翻过来——攻强要先养它使它更强(太强必折),离亲要用它的亲(因其所爱),散众要用它的众。这是全书最见「反」字诀的一篇,与《老子》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同一机锋。末段转到正面:惠施于民不要吝惜财货,心→智→财→众→贤,一环扣一环,落在「贤之有启,以王天下」。
武王问太公曰:「予欲立功,有三疑: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我想立功,有三件不放心的事:怕力量不够攻不动强敌,怕离不开他的亲信,怕散不掉他的众人,该怎么办?」
太公曰:「因之,慎谋,用财。夫攻强,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张必缺。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
太公说:「顺着它,谋划要慎密,舍得用财。要攻一个强的,一定先养着它、让它更强,助长它、让它更张扬。太强了必定折断,太张了必定缺口。攻强要用它自己的强,离亲要用它自己的亲,散众要用它自己的众。(与《老子》三十六章「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同一机锋。)
「凡谋之道,周密为宝。设之以事,玩之以利,争心必起。欲离其亲,因其所爱,与其宠人,与之所欲,示之所利,因以疏之,无使得志。彼贪利甚喜,遗疑乃止。
「凡谋划之道,以周密为宝。设些事情给他,拿利处让他玩味,争夺之心一定会起来。要离间他的亲信,就从他所宠爱的人下手,结交他的宠臣,给他想要的,把利处摆给他看,顺势把他跟主上疏远开,不要让他称心如意。他贪到利、乐得很,剩下的疑心也就没有了。(「玩之以利」是拿利处引他反复盘算。)
「凡攻之道,必先塞其明,而后攻其强,毁其大,除民之害。淫之以色,啗之以利,养之以味,娱之以乐。
「凡进攻之道,一定先把他的耳目堵住,然后攻他的强处、毁他的大处,再替百姓除掉祸害。拿女色浸他,拿财利引他,拿美味养他,拿声乐娱他。(「塞其明」是使他看不见听不见。「啗」音淡,以食引诱。)
「既离其亲,必使远民,勿使知谋。扶而纳之,莫觉其意,然后可成。惠施于民,必无爱财,民如牛马,数餧食之,从而爱之。心以启智,智以启财,财以启众,众以启贤。贤之有启,以王天下。」
「既已离间了他的亲信,一定要让他远离百姓,不要让百姓知道我们的谋划。扶着他把他纳进来,谁也不觉得我们的用意,然后事情才成。对百姓施惠,一定不要吝惜财物:把百姓当牛马一样,一次次喂饱他们,他们自然就跟过来、亲附你了。有了心才开得出智,有了智才开得出财,有了财才聚得起众,有了众才招得来贤。贤人有了门路,就可以王天下了。」(「数」音朔,屡次;「餧」音喂,喂养。「民如牛马,数餧食之」——这是全书对待百姓最露骨的一句,与《文韬·国务》「驭民如父母之爱子」正相对照,也是《六韬》口吻不一、非成于一手的一个旁证。底本脱「民如牛马」四字,又「餧」讹作「衣」;景宋本、四库本并有并不误,今据补正,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末五句的「启」字一路递进,与《发启》《顺启》两篇的「启」同一字眼,是本卷的收束。)
龙韬
十三篇,是全书的骨干,也是《六韬》真正的独到之处:它不讲怎么打,讲的是「将」这个职位——怎么配班子(《王翼》)、怎么相人(《论将》《选将》)、怎么授权(《立将》)、怎么立威(《将威》)、怎么带兵(《励军》)、怎么保密通讯(《阴符》《阴书》)、怎么看形势(《军势》《奇兵》《五音》《兵征》),末篇《农器》又把话拉回「战具尽在人事」。三处在军事思想史上留了名:《王翼》开出七十二人的幕府编制,是现存最早的参谋班子名册,分腹心、谋士、天文、地利、兵法、通粮、奋威、伏鼓旗、股肱、通材、权士、耳目、爪牙、羽翼、游士、术士、方士、法算十八种;《选将》的「八征」——问、穷、间、显、财、色、难、酒——是传世最早的一套系统识人法;《立将》的授钺之礼与「军中之事,不闻君命」,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语最完整的出处。《四库全书总目》特别挑《阴符》一篇作伪书的证据,说撰者「不知阴符之义,误以为符节之符」;这条批评本身很有意思——它承认此篇讲的是一套真实可用的长度编码,只是觉得不配叫「阴符」。
王翼第十八
篇旨:一份幕府编制表。武王问将帅该有怎样的「股肱羽翼」,太公开出七十二人、十八个职名的名册,逐一写明职掌:腹心一人管总参与应急,谋士五人管安危与赏罚,天文三人管星历风气,地利三人管地形水阻,兵法九人管演练与纠察,通粮四人管粮道,奋威四人管突击,伏鼓旗三人管旗鼓号令与伪装,股肱四人管工事,通材三人管应对宾客,权士三人管奇诡,耳目七人管情报,爪牙五人管激励,羽翼四人管声势,游士八人管间谍,术士二人管假托鬼神,方士二人管医药,法算二人管会计。这是现存最早的一份参谋本部名单。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必有股肱羽翼,以成威神,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王者统率军队,一定要有一批得力的助手,才能造成威严和神妙,该怎么办?」(「股肱羽翼」是四肢与翅膀,比喻左右辅佐。)
太公曰:「凡举兵帅师,以将为命。命在通达,不守一术。因能受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以为纲纪。故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应天道。备数如法,审知命理。殊能异技,万事毕矣。」
太公说:「凡是兴兵统帅军队,全系在将领一人身上。将的关键在通达,不死守一种办法。按才能授职,各取所长,随着时势变化,以此为纲纪。所以将领该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应天道之数。人数按法备齐,把职掌的道理弄清楚;各种特殊才能都有了,万事就齐备了。」(七十二应天道,是汉人重数术的痕迹;下文逐项相加正合七十二人。)
武王曰:「请问其目?」
武王说:「请问具体的名目。」
太公曰:「腹心一人:主赞谋应卒,揆天消变,揔揽计谋,保全民命。谋士五人:主图安危,虑未萌,论行能,明赏罚,授官位,决嫌疑,定可否。
太公说:「腹心一人:主管参赞谋划、应付突发,揣度天意、消解变故,总揽计谋,保全民命。谋士五人:主管图谋安危,考虑尚未萌芽的事,评论品行才能,明定赏罚,授予官位,决断嫌疑,判定可否。(「应卒」的「卒」同「猝」。「揆」是揣度。「揔揽」即总揽。)
「天文三人:主司星历,候风气,推时日,考符验,校灾异,知天心去就之机。地利三人:主三军行止形势,利害消息,远近险易,水涸山阻,不失地利。
「天文三人:主管星象历法,观测风气,推算时日,查考符瑞,校核灾异,掌握天意去留的枢机。地利三人:主管三军行止的地形,利害消长,远近险易,何处水干、何处山阻,不失地利。
「兵法九人:主讲论异同,行事成败,简练兵器,刺举非法。通粮四人:主度饮食,蓄积,通粮道,致五糓,令三军不困乏。
「兵法九人:主管讲评异同,论战事成败,挑选演练兵器,检举不法。通粮四人:主管计算饮食,储备积蓄,打通粮道,运来五谷,使三军不至困乏。(「刺举」是检举揭发。)
「奋威四人:主择材力,论兵革,风驰电掣,不知所由。伏鼓旗三人:主伏鼓旗,明耳目,诡符节,谬号令,暗忽徃来,出入若神。
「奋威四人:主管挑选有材力的人,评议兵器甲仗,行动如风驰电掣,让人不知从何而来。伏鼓旗三人:主管潜伏的鼓与旗,使耳目分明;伪造符节,假传号令,暗中往来,出入如神。(「诡符节,谬号令」是以假乱真的欺敌之术。)
「股肱四人:主任重持难,修沟堑,治壁垒,以备守御。通材三人:主拾遗补过,应偶賔客,论议谈语,消患觧结。权士三人:主行奇谲,设殊异,非人所识,行无穷之变。耳目七人:主往来,听言视变,览四方之事,军中之情。爪牙五人:主扬威武,激励三军,使冒难攻锐,无所疑虑。羽翼四人:主扬名誉,震远方,摇动四境,以弱敌心。
「股肱四人:主管担重任、处难事,修沟堑、筑壁垒,以备守御。通材三人:主管拾遗补缺、纠正过失,应对宾客,论议谈说,消除祸患、解开纠结。权士三人:主管出奇用诈,设些特异的事,不是人所能识破的,行无穷的变化。耳目七人:主管往来,听言语、看变动,遍览四方的事和军中的实情。爪牙五人:主管张扬威武,激励三军,使他们冒险攻坚而没有疑虑。羽翼四人:主管张扬名誉,震动远方,摇动四境,削弱敌人的斗志。(「应偶宾客」是接待应酬。底本「使冒难攻鈗」,「鈗」为「銳」之形讹,景宋本正作「銳」,今改。)
「游士八人: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术士二人:主为谲诈,依托鬼神,以惑众心。方士二人:主百药,以治金疮,以痊万病。法筭二人:主计会三军营壁粮食,财用出入。」
「游士八人:主管侦伺奸情、等候变故,操纵人情的开合,观察敌人的意图,用作间谍。术士二人:主管诡诈之术,假托鬼神,迷惑众人的心。方士二人:主管各种药物,治刀箭伤,治好各种病。法算二人:主管核计三军营垒的粮食与财用出入。」(「法筭」即法算,会计。全书十八职共七十二人。)
论将第十九
篇旨:相将之法。先立五个正面标准——勇、智、仁、信、忠;再列十种毛病,而且每一种都配好了对付它的打法:勇而轻死的可以激他,性急的可以拖他,贪利的可以贿他,仁而不忍的可以累他……十过一一对应十种破法,是《六韬》写得最冷的一段。末段把话说死:「兵不两胜,亦不两败」,出兵过境不出十天,不是亡国就是破军杀将。
武王问太公曰:「论将之道奈何?」
武王问太公:「评判将领的办法是什么?」
太公曰:「将有五材十过。」
太公说:「将有五材、十过。」
武王曰:「敢问其目?」
武王说:「请问具体的名目。」
太公曰:「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
太公说:「所谓五材,是勇、智、仁、信、忠。勇,就不可冒犯;智,就不会被搅乱;仁,就爱惜人;信,就不欺人;忠,就没有二心。」
「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人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智而心缓者,有刚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
「所谓十过:有勇而轻死的,有性急而心快的,有贪而好利的,有仁而下不了狠心的,有智而胆怯的,有守信而喜欢轻信别人的,有廉洁而不体恤人的,有智而心思迟缓的,有刚毅而自以为是的,有懦弱而喜欢把事情推给别人的。
「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贪而好利者,可遗也;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缓者,可袭也;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
「勇而轻死的,可以激他;性急而心快的,可以拖他;贪而好利的,可以贿他;仁而下不了狠心的,可以累他;智而胆怯的,可以逼他;守信而喜欢轻信的,可以骗他;廉洁而不体恤人的,可以侮他;智而心思迟缓的,可以偷袭他;刚毅而自以为是的,可以奉承他;懦弱而喜欢推给别人的,可以蒙他。(「可暴也」是以急暴之势激他;「可久也」是拖久以疲之;「可遗也」的「遗」是馈赠、行贿;「可事也」是拿恭敬奉承去对付。这十条是把五材的每一样都推到过头处,正好成了破绽。)
「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故曰:『兵不两胜,亦不两败。』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国,必有破军杀将。」
「所以用兵是国家的大事,关乎存亡的道理,命脉就在将领身上。将是国家的辅翼,先代君王最看重的。所以设置将领不能不审慎。所以说:『兵不会两边都胜,也不会两边都败。』军队一出境,不出十天,不是有国亡,就一定有军破将死。」(「兵者,国之大事」与《孙子·计篇》首句同。)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选将第二十
篇旨:接上篇,讲怎么看穿人。前半列十五种「外貌与内情不相应」的人:看着严厉其实无能,看着温良其实是贼,看着恭敬其实轻慢,看着清廉谨慎其实毫无至诚……最后一种最要紧——「势虚形劣而外出无所不至无所不遂者」,样子最不济而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天下所贱,圣人所贵」。后半给出办法,就是著名的「八征」。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举兵,欲简练英雄,知士之高下,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王者兴兵,想挑选演练英雄,知道士人的高下,该怎么办?」(「简练」是挑选并加以训练。)
太公曰:「夫士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十五:有严而不肖者,有温良而为盗者,有貌恭敬而心慢者,有外廉谨而内无至诚者,有精精而无情者,有湛湛而无诚者,有好谋而不决者,有如果敢而不能者,有悾悾而不信者,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实者,有诡激而有功效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肃肃而反易人者,有嗃嗃而反静悫者,有势虚形劣而外出无所不至无所不遂者。天下所贱,圣人所贵;凡人莫知,非有大明不见其际,此士之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也。」
太公说:「士人外貌跟内心不相应的有十五种:有看着严厉其实不中用的,有温良和顺其实是盗贼的,有外表恭敬其实内心轻慢的,有外表廉洁谨慎其实毫无至诚的,有精明干练其实没有真情的,有深沉厚重其实不诚的,有喜欢谋划其实下不了决断的,有像是果敢其实办不成事的,有老老实实其实不可信的,有恍恍惚惚其实倒忠实的,有言行乖僻其实有功效的,有外表勇猛其实内心胆怯的,有一副严肃样子其实轻慢人的,有一副厉害样子其实安静诚朴的,有势头空虚、形貌不济而出去办事没有到不了、办不成的。天下人看不起的,圣人偏看得重;平常人不懂,不是大明白的人看不出这里头的分际——这就是士人外貌与内情不相应的情形。」(「精精」是精明。「湛湛」是深沉。「悾悾」音空空,诚恳老实。「诡激」是乖僻偏激。「肃肃」是严肃。「嗃嗃」音赫赫,严厉。「悫」音确,诚实。)
武王曰:「何以知之?」
武王说:「那怎么看出来?」
太公曰:「知之有八征: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三曰与之间谋,以观其诚;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
太公说:「看出来有八种验法:一是拿话问他,看他怎么答;二是把话追到底,看他怎么变;三是跟他谈机密,看他诚不诚;四是明明白白地当面问,看他的德;五是叫他管钱,看他廉不廉;六是拿女色试他,看他正不正;七是告诉他危难,看他勇不勇;八是把他灌醉,看他的常态。八种验法都做过了,贤与不肖就分开了。」(这就是后世常引的「八征」。《庄子·列御寇》有「九征」,《吕氏春秋·论人》有「八观六验」,三者同源而各异。)
立将第二十一
篇旨:拜将的典礼,全书写得最有画面的一篇。国君避开正殿,斋戒三日,到太庙钻龟卜日;君面西,将面北;国君亲手拿起钺,握着钺头把柄交给将军,说「从此向上直到天,由将军节制」;再拿起斧,握着斧柄把刃交给将军,说「从此向下直到渊,由将军节制」。然后是将军的回话:「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并且要求君主当场给一句准话,不给就不敢受命。末段「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是中国军事传统里授权最彻底的一段文字。
武王问太公曰:「立将之道奈何?」
武王问太公:「拜将的办法是什么?」
太公曰:「凡国有难,君避正殿,召将而诏之曰:『社稷安危,一在将军。今某国不臣,愿将军帅师应之。』将既受命,乃命太史卜,斋三日,之太庙钻灵龟,卜吉日,以授斧钺。
太公说:「凡国家有难,国君避开正殿,把将领召来下令说:『社稷的安危,全在将军身上。如今某国不肯称臣,请将军率军去对付。』将领受命之后,就命太史卜筮,斋戒三日,到太庙钻灼灵龟,卜定吉日,授予斧钺。(「避正殿」是不居常朝之殿,以示事态非常——《四库全书总目》正拿这一条作此书出于战国以后的证据。「斧钺」是刑杀之权的象征。)
「君入庙门,西面而立;将入庙门,北面而立。君亲操钺,持首,授将其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复操斧,持柄,授将其刃,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
「国君进庙门,面朝西站;将军进庙门,面朝北站。国君亲手拿起钺,握住钺头,把柄交给将军,说:『从这里往上直到天,由将军节制。』再拿起斧,握住斧柄,把刃交给将军,说:『从这里往下直到深渊,由将军节制。看见敌人虚就进,看见敌人实就停。(授柄留刃、授刃留柄,都是把危险的一端留给自己,是古代授权仪式的定式。)
「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将已受命,拜而报君曰:『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臣不敢生还。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君许之,乃辞而行。
「不要因为三军人多就轻敌,不要因为受命重大就决意求死,不要因为自己地位尊贵就看轻别人,不要因为是自己一个人的见解就违背众人,不要因为能言善辩就当作必然。士卒没坐下不要先坐,士卒没吃饭不要先吃,寒暑一定跟他们一样。这样,士卒一定肯拼死效力。』将领受命之后,拜了再回禀国君说:『我听说国事不能从外面来治,军事不能从朝廷里遥控;怀两条心不能事奉君主,志向犹疑不能对付敌人。我既已受命,专掌斧钺之威,我不敢活着回来。愿国君也给我一句话的许诺。国君不许我,我不敢做这个将。』国君答应了,将军才辞别出发。」(「军不可从中御」是后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语最完整的出处。)
「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临敌决战,无有二心。若此,则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
「军中的事,不听君命,全由将领决定;临敌决战,没有二心。这样,就上面没有天,下面没有地,前面没有敌人,后面没有君主。」(四句是说心中再无任何牵制,是全书写将权写得最尽的一段。)
「是故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疾若驰骛,兵不接刃,而敌降服。战胜于外,功立于内,吏迁士赏,百姓欢悦,将无咎殃。是故风雨时节,五谷丰熟,社稷安宁。」
「所以聪明的替他出谋,勇敢的替他拼杀,士气高得直冲青云,快得像奔马;刀刃还没有接上,敌人就降服了。在外头打了胜仗,在里头立了功劳,官吏升迁、士卒受赏,百姓欢喜,将领没有灾殃。于是风调雨顺,五谷丰收,社稷安宁。」(「驰骛」是奔驰。)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将威第二十二
篇旨:只有一问一答,却是一条极锋利的原则:立威靠杀大的,示明靠赏小的。「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杀要杀到当道的贵重之臣,叫「刑上极」;赏要赏到喂牛刷马的下人,叫「赏下通」。上下都通了,将的威才立得住。与《司马法》「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一路。
武王问曰:「将何以为威?何以为明?何以禁止而令行?」
武王问:「将领靠什么立威?靠什么示明?靠什么做到令行禁止?」(景宋本、四库本此处并有「太公」二字,作「武王问太公曰」。)
太公曰:「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杀贵大,赏贵小。杀及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刑上极,赏下通,是将威之所行也。」
太公说:「将领靠诛杀大人物来立威,靠赏赐小人物来示明,靠刑罚审慎公正来做到令行禁止。所以杀一个人而三军震动的,就杀;赏一个人而万人欢喜的,就赏。杀,贵在杀大的;赏,贵在赏小的。杀到当道的贵重之臣,这叫刑罚上达到顶;赏到喂牛、刷马、看马厩的下人,这叫赏赐下通到底。刑上极、赏下通,这就是将威所以能行。」(「牛竖马洗」是牧牛的童仆与洗马的役夫;「厩养」是养马的人。底本作「厩」,今作「厩」。)
励军第二十三
篇旨:带兵。太公给出「三胜」——三种把自己降到士卒同一条件上的办法:礼将(冬不穿皮裘、夏不打扇、雨不张伞),力将(过险路必先下车步行),止欲将(全军安顿好才回自己帐中,饭都熟了才吃,全军不生火自己也不生)。道理只有一句:不亲身经历,就不知道士卒的寒暑劳苦饥饱。所以「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他们肯拼命,是因为将领真知道。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三军之众,攻城争先登,野战争先赴,闻金声而怒,闻鼓声而喜,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我想让三军之众,攻城争着先登,野战争着先冲,听见鸣金就发怒、听见擂鼓就高兴,该怎么办?」(金是收兵的信号,鼓是进兵的信号;闻金而怒,是恨不能再打。)
太公曰:「将有三胜。」
太公说:「将有三种能得胜的做法。」
武王曰:「敢闻其目?」
武王说:「请问具体名目。」
太公曰:「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将。将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名曰力将。将不身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将不身服止欲,无以知士卒之饥饱。将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为其将知寒暑饥饱之审,而见劳苦之明也。」
太公说:「将领冬天不穿皮裘,夏天不打扇子,下雨不张伞盖,这叫『礼将』。将领自己不行这个礼,就不知道士卒的冷热。出险隘、过泥路,将领一定先下车步行,这叫『力将』。将领自己不出这个力,就不知道士卒的劳苦。全军都安顿好了,将领才回自己住处;做饭的都熟了,将领才吃饭;全军不生火,将领也不生火,这叫『止欲将』。将领自己不行这个止欲,就不知道士卒的饥饱。将领跟士卒同寒暑、同劳苦、同饥饱,所以三军之众听见鼓声就高兴,听见金声就发怒。城高池深、箭石像雨一样落下来,士卒争着先登;白刃刚一交接,士卒争着先冲。士卒并不是喜欢死、乐意受伤,是因为他们的将领确确实实知道他们的寒暑饥饱,明明白白看见他们的劳苦。」
阴符第二十四
篇旨:一套用长度编码的密符。主与将约定八种符,各有长度:大胜克敌一尺,破军擒将九寸,降城得邑八寸,却敌报远七寸,警众坚守六寸,请粮益兵五寸,败军亡将四寸,失利亡士三寸。好处是符上无字,落到敌手也读不出意思;坏处是能表达的只有这八件事——所以紧接着就有下一篇。传递误期或泄密的,一律诛。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三军卒有缓急,或利或害。吾将以近通远,从中应外,以给三军之用,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三军突然有紧急情况,有利有害。我要由近处通到远处,从中央呼应外围,以供三军之用,该怎么办?」
太公曰:「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有大胜克敌之符,长一尺;破军擒将之符,长九寸;降城得邑之符,长八寸;却敌报远之符,长七寸;警众坚守之符,长六寸;请粮益兵之符,长五寸;败军亡将之符,长四寸;失利亡士之符,长三寸。诸奉使行符、稽留者,若符事闻泄,告者皆诛之。八符者,主将秘闻,所以阴通言语,不泄中外相知之术。敌虽圣智,莫之能识。」
太公说:「君主与将领之间有『阴符』,一共八等:大胜克敌的符,长一尺;破军擒将的符,长九寸;降城得邑的符,长八寸;击退敌人、报告远方的符,长七寸;警戒部众、坚守待援的符,长六寸;请粮增兵的符,长五寸;败军亡将的符,长四寸;失利亡士的符,长三寸。凡奉命传符而稽延误期的,或者符的内容泄漏出去的,报信的和听到的一并处死。这八种符是君主和将领之间的秘密约定,用来暗中通消息,不泄露中央与外方互相知会的办法。敌人再聪明,也认不出来。」(符上无字,只有长短;所以截获了也读不出意思。《四库全书总目》讥此为「不知阴符之义,误以为符节之符」,但就制度本身看,这是一套完整可用的长度编码。)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阴书第二十五
篇旨:补《阴符》之不足。事情一多,八种符说不清,就得写信;写信的办法是「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把一封信拆成三份,三个人各拿一份分道送,三份合起来才读得出,任何一个人手里的那一份都没有意义。这是中国文献里最早的分割密信之法,与现代的「秘密分享」原理相同。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主将欲合兵,行无穷之变,图不测之利。其事烦多,符不能明;相去辽远,言语不通。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主与将要会合兵力,行无穷的变化,图谋不可预料的利益。事情烦多,符表达不清;相隔遥远,言语又不通,该怎么办?」
太公曰:「诸有阴事大虑,当用书,不用符。主以书遗将,将以书问主。书皆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再离者,分书为三部。三发而一知者,言三人,人操一分,相参而不相知情也。此谓阴书。敌虽圣智,莫之能识。」
太公说:「凡有隐秘的事、重大的谋划,该用书信,不用符。君主用书信给将领,将领用书信请示君主。书信一律是『合成一封而拆为三份,分三次发出而合起来才读得通』。所谓拆为三份,是把一封信分成三部分;所谓分三次发出而合起来才读得通,是说派三个人,一人拿一份,三份互相参照才成文,而每个人都不知道信的内容。这叫『阴书』。敌人再聪明,也认不出来。」(「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是传世文献里最早的分割密信之法:任一份单独落入敌手都没有意义,与现代密码学的「秘密分享」同理。)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军势第二十六
篇旨:全书最玄、也最常被引用的一篇。核心是「无形」:「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中段四句递降——白刃前争胜的不是良将,失了以后才设防的不是上圣,智慧跟大家一样的不配做国师,技术跟大家一样的不配做国工。后段讲决断:「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接着是「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这两句后来成了成语。
武王问太公曰:「攻伐之道奈何?」
武王问太公:「攻伐的道理是什么?」
太公曰:「势因敌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也;兵之用者,其状不足见也。倏而往,忽而来,能独专而不制者,兵也。夫兵,闻则议,见则图,知则困,辨则危。
太公说:「势是顺着敌人的动作来的,变是从两阵之间生出来的,奇正发自无穷的源头。所以最要紧的事不说出口,用兵的事不声张。而且事情到了要紧处,它的言语不值得听;兵要用起来,它的形状不该让人看见。倏忽而往,倏忽而来,能独断专行而不受牵制的,才是兵。兵这个东西,被人听见就要被议论,被人看见就要被图谋,被人知道就要陷入困境,被人分辨清楚就危险了。(「奇正」是《孙子·势篇》的术语:正面交战为正,出人意表为奇。)
「故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事莫大于必克,用莫大于玄默,动莫神于不意,谋莫善于不识。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倍焉。
「所以善于作战的,不必等到摆开阵势;善于除患的,在祸患没生出来时就处理了;善于胜敌的,胜在无形;最上等的战,是不必跟人打。所以在刀刃跟前争胜负的,不是良将;等到失了以后才设防的,不是上等圣人;智慧跟众人一样的,不配做国师;技艺跟众人一样的,不配做国工。事情没有比必定取胜更大的,用没有比深藏不露更大的,动没有比出人意料更神的,谋没有比不被人识破更好的。凡是先胜的人,都是先在敌人面前显得弱,然后才打的,所以事情做一半而功效加一倍。」(「玄默」是深沉静默。)
「圣人征于天地之动,孰知其纪,循阴阳之道而从其候,当天地盈缩,因以为常。物有死生,因天地之形。
「圣人从天地的运动里取征验,谁能知道它的纲纪?顺着阴阳的道理而跟着它的节候走,顺应天地的盈虚消长,就拿它当常法。万物有死有生,是随着天地的形势来的。
「故曰:『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善战者,居之不挠,见胜则起,不胜则止。故曰:『无恐惧,无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
「所以说:『没有看清形势就开战,人再多也必败。』善于作战的,处在那里而不动摇,看见能胜就起兵,不能胜就停下。所以说:『不要恐惧,不要犹豫。』用兵的害处,犹豫最大;三军的灾难,没有比狐疑更厉害的。
「善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失利后时,反受其殃。故智者从之而不释,巧者一决而不犹豫。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赴之若惊,用之若狂,当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御之?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故知神明之道者,野无横敌,对无立国。」
「善于用兵的,见了利不放过,遇了时机不迟疑。错过利、误了时,反而受它的殃。所以聪明人抓住了就不放,有本事的一下决断就不犹豫。所以快得像急雷,来不及捂耳朵;像闪电,来不及闭眼睛。扑上去像受惊的马,用起来像发了狂,挡着的就被打破,靠近的就灭亡,谁挡得住?将领有些话不说而守得住的,是神;有些东西不看而看得见的,是明。所以懂得神明之道的人,野地里没有敢横过来的敌人,对面没有站得住的国家。」(「疾雷不及掩耳」后成成语,《晋书》《三国志》屡见。)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奇兵第二十七
篇旨:一张「奇兵」对照表。二十六条,每条都是「甲者,所以乙也」的句式:深草是用来藏的,溪谷是用来挡车骑的,隘塞山林是用来以少击众的,坳泽幽暗是用来藏形的,四分五裂是用来破方圆之阵的……一路数到大风大雨、伪称敌使、与敌同服。末段转到将领身上,用七个「将不……则三军……」收束,落在「将者,人之司命」。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之法,大要何如?」
武王问太公:「凡用兵的法子,大要是什么?」
太公曰:「古之善战者,非能战于天上,非能战于地下;其成与败,皆由神势。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太公说:「古代善于作战的,不是能在天上打,也不是能在地下打;他的成与败,都由『神势』决定。得了它就昌,失了它就亡。
「夫两阵之间,出甲阵兵、纵卒乱行者,所以为变也;深草蓊翳者,所以遁逃也;溪谷险阻者,所以止车御骑也;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坳泽窈冥者,所以匿其形也;清明无隐者,所以战勇力也;疾如流矢,击如发机者,所以破精微也;诡伏设奇,远张诳诱者,所以破军擒将也;四分五裂者,所以击圆破方也。
「两阵之间,出动甲士、摆开兵阵、放士卒乱行的,是用来制造变化的;深草茂密的地方,是用来遁逃的;溪谷险阻,是用来挡车、拒骑兵的;隘塞山林,是用来以少击众的;低洼幽暗的水泽,是用来藏形的;清朗无遮的地方,是用来靠勇力硬打的;快得像流矢、打得像扣动弩机的,是用来破敌精微布置的;诡诈埋伏、远远张扬以诳诱的,是用来破军擒将的;四分五裂的,是用来击圆破方的。(「蓊翳」是草木茂密。「坳泽窈冥」是低洼幽深的水泽。「圆」「方」是两种阵形。)
「因其惊骇者,所以一击十也;因其劳倦暮舍者,所以十击百也;奇技者,所以越深水渡江河也;强弩长兵者,所以逾水战也;长关远候,暴疾谬遁者,所以降城服邑也;鼓行讙嚣者,所以行奇谋也;大风甚雨者,所以搏前擒后也;伪称敌使者,所以绝粮道也。
「趁他惊骇的,是用来以一击十的;趁他疲倦傍晚宿营的,是用来以十击百的;奇巧的技术,是用来越深水、渡江河的;强弩长兵,是用来隔水作战的;长设关卡、远放斥候,突然快速地假装逃走的,是用来使城邑降服的;擂鼓前进、喧哗呐喊的,是用来行奇谋的;大风大雨的天气,是用来前搏后擒的;假冒敌人使者的,是用来断他粮道的。(「讙嚣」是喧哗。)
「谬号令,与敌同服者,所以备走北也;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尊爵重赏者,所以劝用命也;严刑重罚者,所以进罢怠也;一喜一怒,一予一夺,一文一武,一徐一疾者,所以调和三军,制一臣下也;处高敝者,所以警守也;保险阻者,所以为固也;山林茂秽者,所以默往来也;深沟高垒,积粮多者,所以持久也。故曰:『不知战攻之策,不可以语敌;不能分移,不可以语奇;不通治乱,不可以语变。』
「假传号令、穿跟敌人一样的衣服,是用来防备逃兵的;打仗一定讲个道义,是用来激励众人战胜敌人的;高爵重赏,是用来劝人效命的;严刑重罚,是用来督促疲沓懈怠的;一会儿喜一会儿怒、一会儿给一会儿夺、一会儿文一会儿武、一会儿缓一会儿急,是用来调和三军、把臣下管成一条心的;占高敞之地,是用来警戒防守的;据守险阻,是用来求固的;山林茂密,是用来悄悄往来的;深沟高垒、多积粮食,是用来持久的。所以说:『不懂战攻之策的,不能跟他谈敌情;不能分兵转移的,不能跟他谈奇;不通治乱的,不能跟他谈变。』(「罢怠」的「罢」音疲,疲沓。「走北」是逃亡败走。)
「故曰:『将不仁,则三军不亲;将不勇,则三军不锐;将不智,则三军大疑;将不明,则三军大倾;将不精微,则三军失其机;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
「所以说:『将领不仁,三军就不亲附;将领不勇,三军就不锐;将领不智,三军就大疑;将领不明,三军就大败;将领不精微,三军就失掉时机;将领不常戒备,三军就失掉防备;将领不强干有力,三军就失掉本职。』所以将领是众人的司命,三军跟着他一同治、一同乱。得了贤将,兵强国昌;得不到贤将,兵弱国亡。」(「司命」是掌管性命的神。)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五音第二十八
篇旨:全书最奇特的一篇——用律管听声判断敌情。办法是:夜半天清无风雨,派轻骑到敌垒九百步外,拿十二律管贴耳,大呼惊动敌人,听回声应的是哪一管:应角用白虎,应征用玄武,应商用朱雀,应羽用勾陳,五管都不应的是宫,用青龙。后半换了一套更实在的说法:听见鼓声是角,见火光是征,听见金铁矛戟之声是商,听见人呼啸是羽,寂静无声是宫——这一半分明是把前一半翻译成了可操作的侦察条目。两半并存,正好看出一种数术怎么被实用理性一点点收编。
武王问太公曰:「律音之声,可以知三军之消息,胜负之决乎?」
武王问太公:「律管的声音,可以知道三军的消长、判定胜负吗?」(「律音」指十二律管,本是定音的器具。)
太公曰:「深哉!王之问也。夫律管十二,其要有五音:宫、商、角、征、羽,此其正声也,万代不易。五行之神,道之常也。可以知敌,金、木、水、火、土,各以其胜攻之。
太公说:「问得深啊,大王。律管一共十二支,要紧的是五音:宫、商、角、征、羽,这是正声,万代不变。五行的神,是道的常理,可以用来知道敌情:金、木、水、火、土,各用能克它的那一行去攻它。
「古者三皇之世,虚无之情,以制刚强。无有文字,皆由五行。五行之道,天地自然。六甲之分,微妙之神。其法以天清净,无阴云风雨,夜半遣轻骑,往至敌人之垒,去九百步外,遍持律管当耳,大呼惊之。有声应管,其来甚微。角声应管,当以白虎;徵声应管,当以玄武;商声应管,当以朱雀;羽声应管,当以勾陈。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此五行之符,佐胜之征,成败之机。」
「古时三皇之世,以虚无的道理制服刚强。没有文字,全靠五行。五行的道理,是天地本来如此。六甲的分野,是微妙的神理。它的办法是:趁天清气朗、没有阴云风雨的时候,半夜派轻骑去到敌人壁垒外九百步,人人拿律管贴在耳上,大声呼喊惊动敌人。会有声音应和律管,回来的声音很细微。角声应管的,当用白虎之法;徵声应管的,当用玄武之法;商声应管的,当用朱雀之法;羽声应管的,当用勾陳之法;五管都没有声音应的,是宫,当用青龙之法。这是五行的符验,助胜的征候,成败的枢机。」(白虎、玄武、朱雀、勾陳、青龙是五方之神,此处代指五行相配的用兵之法。此篇属汉代军中数术,与下文的实测条目并存。)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太公曰:「微妙之音,皆有外候。」
太公说:「那些微妙的声音,都有外在的征候可看。」
武王曰:「何以知之?」
武王说:「怎么看出来?」
太公曰:「敌人惊动则听之。闻枹鼓之音者,角也;见火光者,征也;闻金铁矛戟之音者,商也;闻人啸呼之音者,羽也;寂寞无闻者,宫也。此五者,声色之符也。」
太公说:「敌人一受惊而动,就去听。听见鼓槌击鼓的声音,是角;看见火光,是征;听见金铁矛戟碰撞的声音,是商;听见人呼啸的声音,是羽;寂静什么也听不见,是宫。这五样,是声色的符验。」(「枹」音浮,鼓槌。这后一半把前一半的数术译成了可以照做的侦察条目,两半并存,正见一种方术如何被实用理性收编。)
兵征第二十九
篇旨:望气与察情。前半是很实在的士气判断:三军高兴、士卒怕法、敬重将令、互相以破敌相勉,是强的征候;屡屡受惊、队伍不齐、互相说敌人厉害、妖言不止,是弱的征候。还听金铎鼙鼓的声音——扬而清是吉,下而浊是凶。后半是望城气,属于汉代军中方术的一路。末句最实用:围城十天不打雷不下雨,必定赶紧撤——这座城一定有大的援助。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未战先知敌人之强弱,预见胜败之征,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我想不打就先知道敌人的强弱,预先看出胜败的征候,该怎么办?」
太公曰:「胜败之征,精神先见,明将察之,其败在人。谨候敌人出入进退,察其动静,言语妖祥,士卒所告。
太公说:「胜败的征候,精神上先显出来,明白的将领能察觉,而成败还是落在人身上。仔细观察敌人的出入进退,察看他的动静、言语里的凶吉之兆,以及士卒报上来的消息。(「妖祥」是凶兆与吉兆。)
「凡三军悦怿,士卒畏法,敬其将命,相喜以破敌,相阵以勇猛,相贤以威武,此强征也;三军数惊,士卒不齐,相恐以强敌,相语以不利,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将,此弱征也。
「凡三军欢悦、士卒畏法、敬重将令,互相以打败敌人相勉,互相以勇猛相激,互相以威武相尚——这是强的征候。三军屡屡受惊、士卒不齐,互相说敌人如何强、互相说形势不利,耳目相接、谣言不停,众口互相迷惑,不怕法令、不尊重将领——这是弱的征候。(「悦怿」是欢喜。「耳目相属」是交头接耳。)
「三军齐整,阵势巳固,深沟高垒,又有大风甚雨之利,三军无故,旌旗前指,金铎之声扬以清,鼙鼓之声宛以鸣,此得神明之助,大胜之征也;行阵不固,旌旗乱而相绕,逆大风甚雨之利,士卒恐惧,气绝而不属,戎马惊奔,兵车折轴,金铎之声下以浊,鼙鼓之声湿如沐,此大败之征也。
「三军整齐、阵势已固、深沟高垒,又占了大风大雨的便宜,三军没有意外,旌旗向前指,金铎的声音扬起而清越,鼙鼓的声音婉转而响亮——这是得了神明之助、大胜的征候。行阵不牢、旌旗纷乱互相缠绕,逆着大风大雨,士卒恐惧,气息中断接不上,战马受惊奔逃,兵车折了车轴,金铎的声音低沉混浊,鼙鼓的声音闷得像浸了水——这是大败的征候。(「金铎」是铜铃,「鼙鼓」是骑鼓。「湿如沐」是声音发闷,像被水浸过。)
「凡攻城围邑,城之气色如死灰,城可屠;城之气出而北,城可克;城之气出而西,城必降;城之气出而南,城不可拔;城之气出而东,城不可攻;城之气出而复入,城主逃北;城之气出而覆我军之上,军必病;城之气出而无所止,用日长久。凡攻城围邑,过旬不雷不雨,必亟去之,城必有大辅。此所以知可攻而攻,不可攻而止。」
「凡攻城围邑,城上的气色像死灰,这城可以屠;城的气向北出,这城可以攻克;气向西出,这城必定投降;气向南出,这城攻不下;气向东出,这城不可攻;气出去又回来,守城的主将要逃走;气出来覆盖在我军上头,我军一定生病;气出来而没有止境,这仗要打很久。凡攻城围邑,过了十天不打雷不下雨,一定赶紧撤走——这城一定有大的援助。这就是知道可攻就攻、不可攻就停的办法。」(望气是汉代军中方术;「大辅」指强有力的外援。末一条是全篇最实用的:久围不雨,说明天时不助,而守方另有凭恃。)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农器第三十
篇旨:《龙韬》的收尾,也是全书最有意思的一篇。武王问:天下太平了,攻守的器具还要不要修?太公说「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接着逐条把农具翻译成兵器:耒耜就是行马蒺藜,牛车就是营垒盾牌,锄头就是矛戟,蓑衣斗笠就是甲胄干楯,妇人织的布就是旌旗,里有周垣就是队伍的建制,春秋修城郭沟渠就是堑垒。结论是:富国即强兵,不必另备。这是「兵农合一」思想现存最早、也最彻底的一段表述。
武王问太公曰:「天下安定,国家无事。战攻之具,可无修乎?守御之备,可无设乎?」
武王问太公:「天下安定,国家无事。作战攻伐的器具,可以不修了吗?守御的设备,可以不设了吗?」
太公曰:「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耒耜者,其行马蒺藜也;马牛车舆者,其营垒蔽橹也;锄耰之具,其矛戟也;蓑薛簦笠者,其甲胄干楯也;镢锸斧锯杵臼,其攻城器也;牛马,所以转输粮用也;鸡犬,其伺候也;妇人织纴,其旌旗也;丈夫平壤,其攻城也;春䥽草棘,其战车骑也;夏耨田畴,其战步兵也;秋刈禾薪,其粮食储备也;冬实仓廪,其坚守也;田里相伍,其约束符信也;里有吏,官有长,其将帅也;里有周垣,不得相过,其队分也;输粟取刍,其廪库也;春秋治城郭,修沟渠,其堑垒也。故用兵之具,尽在于人事也。
太公说:「战攻守御的器具,全在民间的日常事务里。耒耜就是行马和蒺藜;牛马车辆就是营垒和大盾;锄头耰具就是矛戟;蓑衣、笠帽就是甲胄和干楯;镢头、铁锹、斧、锯、杵、臼就是攻城的器具;牛马是用来转运粮食的;鸡犬是用来报警的;妇人织的布帛就是旌旗;男子平整土地就是攻城的土工;春天铲除草棘就是战车骑的演练;夏天耘田就是步兵的演练;秋天收割禾薪就是粮食的储备;冬天把仓库装满就是守城的底子;田里之间编成什伍就是军中的约束符信;里有小吏、官有长官就是将帅;里有围墙不许乱穿就是队伍的分界;交纳粮食、征取草料就是军中的仓库;春秋修城郭、疏沟渠就是壕堑壁垒。所以用兵的器具,全在民间的日常事务里。(「耒耜」是翻土农具。「耰」音优,碎土平田的木榔头。「簦笠」是伞与斗笠。「镢锸」是镐与锹。「䥽」音泼,用镰刀横扫除草。「田里相伍」是乡里编成什伍。这是「兵农合一」现存最早、也最彻底的一段表述。)
「善为国者,取于人事。故必使遂其六畜,辟其田野,安其处所。丈夫治田有亩数,妇人织纴有尺度,其富国强兵之道也。」
「会治国的人,从民间的日常事务里取。所以一定要让百姓把六畜养成,把田野开辟出来,把住处安顿好。男子种田有一定的亩数,妇人织布有一定的尺度,这就是富国强兵的道理。」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虎韬
十二篇,从这里起《六韬》落到地面上:讲的全是具体处境里的具体打法。开篇《军用》是一份万人之军的装备清单——车几乘、弩几张、斧几柄、绳索几条,各附尺寸重量,是先秦兵书里绝无仅有的一份器械表,也是研究先秦军事技术最常被引用的一段文字。往下十一篇是十一种困境:被围(《疾战》)、突围(《必出》)、渡水(《军略》)、对峙(《临境》)、相持(《动静》)、恶劣天候(《金鼓》)、粮道被断(《绝道》)、攻城(《略地》)、遇火(《火战》)、辨虚实(《垒虚》),每篇都是武王先设一个很坏的局面,太公给一套处置。《略地》一篇末尾那一段——「无燔人积聚,无毁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并宣告「辜在一人」——是中国兵书里最早的一份占领区军纪,比《司马法》的同类条文更具体。
军用第三十一
篇旨:万人之军的全套装备清单。从武冲大扶胥三十六乘起,逐项开列车、橹、弩、棓、斧、锤、钩、蒺藜、行马、飞桥、飞江、天浮、铁锁、大斧、镰刀、铁杙,每一项都写明形制、尺寸、重量、数量和用途(「陷坚阵,败强敌」「要穷寇,遮走北」)。末尾结算:甲士万人,强弩六千,戟楯二千,矛楯二千,另有巧手三百人专管修治器械——这最后一句尤其要紧,它说明作者心里的军队是有专业技术兵种的。篇中器物名今多不可确指,注中只取可考者。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举兵,三军器用,攻守之具,科品众寡,岂有法乎?」
武王问太公:「王者兴兵,三军的器械用具、攻守的器具,种类和数量,难道有一定的法度吗?」(「科品」是种类等级。)
太公曰:「大哉王之问也。夫攻守之具,各有科品,此兵之大威也。」
太公说:「问得好啊,大王。攻守的器具各有种类等级,这是用兵最大的威力所在。」
武王曰:「愿闻之。」
武王说:「愿意听听。」
太公曰:「凡用兵之大数,将甲士万人,法用:武冲大扶胥三十六乘,材士、强弩、矛戟为翼,一车二十四人,推之以八尺车轮,车上立旗鼓,兵法谓之震骇,陷坚阵,败强敌。
太公说:「凡用兵的大数目:统领甲士一万人,按法应该配备——武冲大扶胥三十六乘,用材士、强弩、矛戟做两翼,一车二十四人,用八尺的车轮推动,车上立旗鼓,兵法上叫它『震骇』;可以冲破坚阵,打败强敌。(「扶胥」是战车的一种,车上设屏蔽;「武冲」是攻击用的重型战车。本篇器物名今多不能确指,只取可考者作注。)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七十二具,材士、强弩、矛戟为翼,以五尺车轮,绞车连弩自副。陷坚阵,败强敌。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七十二具,用材士、强弩、矛戟做两翼,用五尺的车轮,附带绞车连弩。可以冲破坚阵,打败强敌。(「橹」是大盾。「绞车连弩」是以绞车张弦的连发弩。)
「提翼小橹扶胥一百四十四具,绞车连弩自副。以鹿车轮,陷坚阵,败强敌。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三十六乘。材士强弩矛戟为翼,飞凫电影自副。飞凫赤茎白羽,以铜为首;电影青茎赤羽,以铁为首,昼则以绛缟,长六尺,广六寸,为光耀;夜则以白缟,长六尺,广六寸,为流星。陷坚阵,败步骑。
「提翼小橹扶胥一百四十四具,附带绞车连弩,用鹿车轮;可以冲破坚阵,打败强敌。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三十六乘,用材士、强弩、矛戟做两翼,附带飞凫、电影两种箭。飞凫是红杆白羽、铜箭头;电影是青杆红羽、铁箭头。白天系上深红色的细绢,长六尺、宽六寸,做成闪光;夜里系上白绢,长六尺、宽六寸,像流星一样。可以冲破坚阵,打败步兵骑兵。(「大黄」是强弩之名,汉代有「大黄弩」。「参连」是三矢连发。)
「大扶胥冲车三十六乘,螳蜋武士共载,可以纵击横、可以败敌。辎车骑寇,一名电车,兵法谓之电击。陷坚阵,败步骑。寇夜来前。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乘,螳蜋武士三人共载,兵法谓之霆击。陷坚阵,败步骑。
「大扶胥冲车三十六乘,螳蜋武士同车,可以横着打、可以败敌。辎车骑寇,又叫电车,兵法上叫它『电击』;可以冲破坚阵,打败步骑,敌人夜里来犯时用。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乘,螳蜋武士三人同车,兵法上叫它『霆击』;可以冲破坚阵,打败步骑。(「螳蜋武士」取螳螂举臂之勇,是车上力士的称号。)
「方首铁棓维朌,重十二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棓。大柯斧,刃长八寸,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钺。方首铁锤,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锤。败步骑群寇。
「方头铁棒维朌,重十二斤,柄长五尺以上,一千二百枚,又叫天棓。大柯斧,刃长八寸,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一千二百枚,又叫天钺。方头铁锤,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一千二百枚,又叫天锤。用来打败步骑和成群的寇兵。(「棓」音棒,大棒。「维朌」不可确指,或是棒上所系之物。)
「飞钩,长八寸,钩芒长四寸,柄长六尺以上,千二百枚。以投其众。三军拒守,木螳蜋剑刃扶胥,广二丈,百二十具,一名行马。平易地,以步兵败车骑。
「飞钩,长八寸,钩尖长四寸,柄长六尺以上,一千二百枚,用来投向敌众。三军拒守用的木螳蜋剑刃扶胥,宽二丈,一百二十具,又叫行马;在平坦的地方,用步兵打败车骑。(「行马」是拦阻车马的拒马。)
「木蒺藜,去地二尺五寸,百二十具。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轴旋短冲矛戟扶胥,百二十具,黄帝所以败蚩尤氏。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木蒺藜,离地二尺五寸,一百二十具;用来打败步骑、截住走投无路的敌人、拦住逃兵。轴旋短冲矛戟扶胥,一百二十具,黄帝就是用它打败蚩尤的;用来打败步骑、截住穷寇、拦住逃兵。(「要」音邀,拦截。「走北」是败逃。)
「狭路微径,张铁蒺藜,芒高四寸,广八寸,长六尺以上,千二百具。败步骑。突暝来前促战,白刃接,张地罗,铺两镞蒺藜,参连织女,芒间相去二寸,万二千具。旷野草中,方胸鋋矛,千二百具;张鋋矛法,高一尺五寸。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狭路微径,地陷,铁械锁参连,百二十具。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狭路小道上,张设铁蒺藜,尖高四寸,宽八寸,长六尺以上,一千二百具,用来打败步骑。敌人乘黑摸上来急战、白刃相接时,张设地罗,铺上两镞蒺藜和参连织女,尖与尖相距二寸,一万二千具。旷野草中,用方胸鋋矛一千二百具;张设鋋矛的办法是高一尺五寸;用来打败步骑、截住穷寇、拦住逃兵。狭路小道上挖地为陷阱,用铁械锁串连起来,一百二十具;用来打败步骑、截住穷寇、拦住逃兵。(「地罗」「参连织女」都是布设在地面的障碍器,形制已不可考。「鋋」音蝉,短矛。)
「垒门拒守,矛戟小橹十二具,绞车连弩自副。三军拒守,天罗、虎落锁连,一部广一丈五尺,高八尺,百二十具;虎落剑刃扶胥,广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渡沟堑,飞桥一间,广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着转关辘轳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
「垒门拒守,矛戟小橹十二具,附带绞车连弩。三军拒守,天罗、虎落锁连,一部宽一丈五尺、高八尺,一百二十具;虎落剑刃扶胥,宽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过沟堑用飞桥,一间宽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装上转关辘轳八具,用带环的通索张开。(「虎落」是竹篱一类的防御物。「辘轳」是绞盘。)
「渡大水,飞江广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天浮铁螳蜋,矩内圆外,径四尺以上,环络自副,三十二具。以天浮张飞江,济大海,谓之天潢,一名天舡。山林野居,结虎落柴营,环利铁锁,长二丈以上,千二百枚,环利大通索,大四寸,长四丈以上,六百枚。环利中通索,大二寸,长四丈以上,二百枚。环利小徽缧,长二丈以上,万二千枚。天雨,盖重车上板,结枲鉏铻,广四尺,长四丈以上。车一具,以铁杙张之。
「渡大水用飞江,宽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八具,用带环的通索张开。天浮铁螳蜋,里方外圆,直径四尺以上,附带环络,三十二具。拿天浮把飞江张起来渡大海,叫做天潢,又叫天舡。在山林野外驻扎,围起虎落柴营,用带环的铁锁,长二丈以上,一千二百枚;带环的大通索,粗四寸、长四丈以上,六百枚;带环的中通索,粗二寸、长四丈以上,二百枚;带环的小徽缧,长二丈以上,一万二千枚。下雨时,盖在重车上的板,用麻绳结成榫接,宽四尺、长四丈以上,一车一具,用铁橛张开。(「舡」同「船」。「徽缧」是绳索。「枲」是麻。「鉏铻」音锄语,犬牙交错的榫头。「杙」音义,木橛。)
「伐木大斧,重八斤,柄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棨镢,刃广六寸,柄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铜筑固为垂,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鹰爪,方胸铁杷,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铁叉,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两枝铁叉,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
「伐木的大斧,重八斤,柄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棨镢,刃宽六寸,柄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铜筑固为垂,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鹰爪、方胸铁杷,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铁叉,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两枝铁叉,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镢」音绝,大锄。「杷」同「耙」。)
「芟草木大镰,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大橹,刀重八斤,柄长六尺,三百枚。委环铁杙,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椓杙大锤,重五斤,柄长二尺以上,百二十具。甲士万人,强弩六千,戟楯二千,矛楯二千,修治攻具,砥砺兵器,巧手三百人。此举兵、军用之大数也。」
「割草木的大镰,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大橹,刀重八斤,柄长六尺,三百枚。带环的铁橛,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打橛子的大锤,重五斤,柄长二尺以上,一百二十具。甲士一万人,强弩六千张,戟楯二千,矛楯二千,另有修治攻具、磨砺兵器的巧手三百人。这就是兴兵时军用器械的大数。」(末句的「巧手三百人」值得注意:这支一万人的军队里有一支专职的技术兵。)
武王曰:「允哉。」
武王说:「说得对。」
三阵第三十二
篇旨:极短的一篇。天阵是日月星辰斗柄的方位,地阵是丘陵水泉的前后左右之利,人阵是车马文武的配合。「三陣」之说后世衍生极多,源头就在这几句。底本篇题作「三陳」,四库本作「三陣」;本页全书「陳」「陣」统一作「陣」,篇题随之。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为天阵、地阵、人阵,奈何?」
武王问太公:「凡用兵所说的天阵、地阵、人阵,是怎么回事?」
太公曰:「日月、星辰、斗柄,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为天阵。丘陵水泉,亦有前后左右之利,此谓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此谓人阵。」
太公说:「日月、星辰、北斗的斗柄,一左一右、一向一背,这是天阵。丘陵水泉,也有前后左右的便利,这叫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这叫人阵。」(「斗柄」是北斗第五至第七星,古人用它定方位与时节。底本此处有维基文库的字词转换标记,今删。)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疾战第三十三
篇旨:被围住了怎么办。太公先给这种局面定性——「天下之困兵」,然后给出唯一的原则:「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猛打能活,慢慢来就死。办法是结四武冲阵,用武车骁骑去搅乱敌军再猛击。后半问突围之后怎么顺势取胜,答案是左军往左、右军往右,不跟敌人争路,中军忽前忽后。
武王问太公曰:「敌人围我,断我前后,绝我粮道,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敌人把我围住,断了我的前后,绝了我的粮道,该怎么办?」
太公曰:「此天下之困兵也。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如此者,为四武冲阵,以武车骁骑惊乱其军而疾击之,可以横行。」
太公说:「这是天下最困窘的兵。猛地用它就胜,慢慢用它就败。这种时候,结成四武冲阵,用武车骁骑去惊扰搅乱他的军队再猛打,就可以横行了。」(「四武冲阵」是四面皆可冲击的方阵,全书屡见。「暴用之」的「暴」是猛、急。)
武王曰:「若已出围地,欲因以为胜,为之奈何?」
武王说:「如果已经冲出了包围圈,想顺势取胜,该怎么办?」
太公曰:「左军疾左,右军疾右,无与敌人争道。中军迭前迭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
太公说:「左军快速往左,右军快速往右,不要跟敌人争一条路。中军忽前忽后。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只好逃走。」
必出第三十四
篇旨:接上篇,讲四面被围、粮道断绝时的必出之法。全篇是一次完整的夜间突围行动:人持黑旗、口中衔枚,勇士在前平毁壁垒开道,弩手伏后,弱卒车骑居中;出去以后火鼓大作,「若从地出,若从天下」。后半加一层难题——前面还有大水深坑而无舟楫,答案是用飞江、转关、天潢渡过,并且先烧掉自己的辎重粮食,明告全军:「勇斗则生,不勇则死。」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敌人四合而围我,断我归道,绝我粮食。敌人既众,粮食甚多,险阻又固。我欲必出,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敌人四面合围,断了我的归路,绝了我的粮食。敌人既多,粮食又足,险阻又牢固。我一定要出去,该怎么办?」
太公曰:「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审知敌人空虚之地,无人之处,可以必出。将士人持玄旗,操器械,设衔枚,夜出。勇力、飞足、冒将之士,居前平垒,为军开道;材士、强弩为伏兵,居后;弱卒、车骑居中。阵毕徐行,慎无惊骇。以武冲扶胥,前后拒守。武翼大橹,以备左右。敌人若惊,勇力冒将之士疾击而前。弱卒车骑,以属其后。材士、强弩,隐伏而处。审候敌人追我,伏兵疾击其后,多其火鼓,若从地出,若从天下。三军勇斗,莫我能御。」
太公说:「必定出去的办法,器械是宝,勇斗居首。先摸清敌人空虚无人的地方,从那里一定出得去。将士人人拿黑旗,带好器械,口中衔枚,夜里出发。勇力、快腿、敢冲敌将的人走在前面,平毁敌垒,替全军开路;材士、强弩做伏兵在后;弱卒和车骑居中。队列排好慢慢走,千万不要惊动。用武冲扶胥在前后拒守,用武翼大橹防备左右。敌人如果惊动了,勇力冒将之士就迅速冲击前进,弱卒车骑紧跟在后,材士强弩隐伏不动。仔细等到敌人来追,伏兵猛击他的后背,多点火、多擂鼓,像从地里冒出来,像从天上掉下来。三军勇斗,没有人挡得住我。」(「衔枚」是口中横衔短木以止声。「玄旗」是黑旗,夜行不显。)
武王曰:「前有大水、广堑、深坑,我欲逾渡,无舟楫之备。敌人屯垒,限我军前,塞我归道;斥候常戒:险塞尽中,车骑要我前,勇士击我后,为之奈何?」
武王说:「前面有大水、宽堑、深坑,我想渡过去,却没有船桨的准备。敌人屯兵筑垒,拦在我军前面,堵住我的归路;斥候一直戒备着,险要之处全被占住,车骑在前面截我,勇士在后面打我,该怎么办?」
太公曰:「大水、广堑、深坑,敌人所不守;或能守之,其卒必寡。若此者,以飞江、转关与天潢以济吾军。勇力、材士,从我所指,冲敌绝阵,皆致其死。先燔吾辎重,烧吾粮食,明告吏士,勇斗则生,不勇则死。已出者,令我踵军,设云火远候,必依草木、丘墓、险阻。敌人车骑,必不敢远追长驱。因以火为记,先出者,令至火而止,为四武冲阵。如此,则吾三军皆精锐勇斗,莫我能止。」
太公说:「大水、宽堑、深坑,敌人一般不守;就算守,兵也一定少。这种时候,用飞江、转关和天潢把我军渡过去。勇力、材士照我所指的方向,冲断敌阵,个个拼死。先把自己的辎重烧了、粮食烧了,明白告诉官兵:勇斗就活,不勇就死。已经出去的,让我的后续部队跟上,设云火、放远候,一定要依着草木、丘墓、险阻。敌人的车骑必定不敢远追长驱。再用火作记号,先出去的人,让他到火处为止,结成四武冲阵。这样,我三军就都精锐勇斗,没有人拦得住我。」(「踵军」是跟进的后续部队。「燔」是焚烧——先烧自己的辎重,是断后路以坚其心。)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军略第三十五
篇旨:表面问的是暴雨中怎么渡河,太公却没有直接答,而是把话拉回到平时:「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素信,士卒不习,不可以为王者之兵。」然后把各种器械按用途列一遍——攻城用轒辒临冲,观察用云梯飞楼,行军用武冲大橹,越沟用飞桥辘轳,渡水用天潢飞江。末句是全篇的回答:「三军用备,主将何忧?」这是一种很高明的答法:所谓应急,就是预先备好。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深溪大谷险阻之水。吾三军未得毕济,而天暴雨,流水大至,后不得属于前,无有舟梁之备,又无水草之资。吾欲毕济,使三军不稽留,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遇上深溪大谷、险阻的水。我三军还没有全渡过去,天就下起暴雨,洪水大至,后面接不上前面,没有船和桥的准备,又没有水草的供给。我要全部渡过去,让三军不耽搁,该怎么办?」
太公曰:「凡帅师将众,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素信,士卒不习,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凡三军有大事,莫不习用器械。攻城围邑,则有轒辒、临冲;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三军行止,则有武冲、大橹;前后拒守,绝道遮街,则有材士、强弩,冲其两旁;设营垒,则有天罗、武落、行马、蒺藜。昼则登云梯远望,立五色旗旌;夜则设云火万炬,击雷鼓,振鼙铎,吹鸣笳;越沟堑,则有飞桥、转关、辘轳、鉏铻;济大水,则有天潢、飞江;逆波上流,则有浮海、绝江。三军用备,主将何忧?」
太公说:「凡是统帅军队的人,谋划不预先安排、器械不齐备,教练平时不见信、士卒不熟习,这样的,不配做王者之兵。凡三军有大事,没有不熟习使用器械的。攻城围邑,就有轒辒、临冲;要看城里,就有云梯、飞楼;三军行止,就有武冲、大橹;前后拒守、断路拦街,就有材士、强弩冲他的两旁;设营立垒,就有天罗、武落、行马、蒺藜。白天登云梯远望,立五色旗旌;夜里设云火万炬,击雷鼓、振鼙铎、吹鸣笳。越沟堑,就有飞桥、转关、辘轳、鉏铻;渡大水,就有天潢、飞江;逆流而上,就有浮海、绝江。三军器械齐备,主将还愁什么?」(「轒辒」音坟温,攻城用的蒙皮车。「临冲」是临车与冲车。这一段答非所问而正是答案:所谓应急,就是预先备好。底本此段前「太公曰」重出,今删。)
临境第三十六
篇旨:两军隔境相持,谁也不敢先动。太公的办法是分兵三处:前军深沟增垒摆出坚守的样子,后军多积粮食,另发锐士潜袭其中。后半敌人识破了,太公再加一层:让前军天天挑战去疲他的心,让老弱拖着柴禾扬起尘土、擂鼓喊叫地来回跑,离敌不过百步——把敌将累垮、把敌卒吓住,然后真打。
武王问太公曰:「吾与敌人临境相拒,彼可以来,我可以往,阵皆坚固,莫敢先举。我欲往而袭之,彼亦可以来。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我跟敌人隔着边境相持,他能过来,我能过去,两边阵势都坚固,谁也不敢先动。我想过去袭击他,他也能过来,该怎么办?」
太公曰:「分兵三处。令我前军,深沟增垒而无出,列旌旗,击鼙鼓,完为守备。令我后军,多积粮食,无使敌人知我意。发我锐士,潜袭其中,击其不意,攻其无备。敌人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
太公说:「把兵分作三处。叫我的前军深挖沟、增筑垒而不出战,排开旌旗、擂起鼙鼓,做出完备的守势。叫我的后军多积粮食,不让敌人知道我的意图。另外派出锐士,暗中袭击他的中间,打他意料不到的地方,攻他没有防备的地方。敌人摸不清我的实情,就会停住不来了。」
武王曰:「敌人知我之情,通我之机,动则得我事。其锐士伏于深草,要我隘路,击我便处,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摸清了我的实情,看透了我的机关,一动他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他的锐士埋伏在深草里,在隘路上截我,在方便的地方打我,该怎么办?」
太公曰:「令我前军,日出挑战,以劳其意。令我老弱,曳柴扬尘,鼓呼而往来,或出其左,或出其右,去敌无过百步,其将必劳,其卒必骇。如此,则敌人不敢来。吾往者不止,或袭其内,或击其外,三军疾战,敌人必败。」
太公说:「叫我的前军每天出去挑战,把他的心思拖累。叫我的老弱拖着柴禾扬起尘土,擂鼓喊叫地来回跑,一会儿从他左边出来,一会儿从他右边出来,离敌人不过一百步。他的将领一定被拖垮,他的士卒一定被吓住。这样,敌人就不敢来。我这边出去的不停,一会儿袭他里面,一会儿打他外面,三军猛攻,敌人必败。」(「曳柴扬尘」是拖柴禾扬起尘土,伪装大部队行动,是古代常用的疑兵之法。)
动静第三十七
篇旨:兵力相当而谁也不敢先动时,怎么制造恐慌。先发之兵在离敌十里处伏两旁,车骑绕到百里外的前后,多张旌旗、多设金鼓,一交战就鼓噪齐起。后半敌人有备,太公给出一套更费事的:开战前五天就放远斥候,看准地形设伏于死地,然后故意收起旌旗、疏开行阵,交战即退,退三里而伏兵起。「与敌相避,远我旌旗,疏我行阵」——示弱以诱的标准写法。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之军相当。两阵相望,众寡强弱相等,不敢先举。吾欲令敌人将帅恐惧,士卒心伤,行阵不固,后军欲走,前阵数顾。鼓噪而乘之,敌人遂走。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跟敌人的军队势均力敌。两阵相望,人数多寡、力量强弱相等,谁也不敢先动。我想让敌人将帅恐惧、士卒丧气,行阵不稳,后军想跑、前阵频频回头;然后鼓噪着压上去,敌人就败走。该怎么办?」
太公曰:「如此者,发我兵,去寇十里而伏其两旁,车骑百里而越其前后。多其旌旗,益其金鼓。战合,鼓噪而俱起。敌将必恐,其军惊骇。众寡不相救,贵贱不相待,敌人必败。」
太公说:「这种时候,发我的兵,到离敌人十里的地方伏在两旁,车骑绕到一百里外越过他的前后。多张旌旗,多设金鼓。一交战,就鼓噪着一齐起来。敌将必定恐慌,他的军队必定惊骇。人多的救不了人少的,地位高的等不及地位低的,敌人必败。」
武王曰:「敌之地势,不可伏其两旁,车骑又无以越其前后。敌知我虑,先施其备。吾士卒心伤,将帅恐惧,战则不胜,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那边的地势不能在两旁设伏,车骑也没法越过他的前后。敌人知道我的打算,先做了防备。我的士卒丧气,将帅恐惧,打又打不赢,该怎么办?」
太公曰:「诚哉王之问也。如此者,先战五日,发我远候,往视其动静,审候其来,设伏而待之,必于死地。与敌相避,远我旌旗,疏我行阵,必奔其前。与敌相当,战合而走,击金而止。三里而还,伏兵乃起,或陷其两旁,或击其先后。三军疾战,敌人必走。」
太公说:「大王问得实在。这种时候,开战前五天就派出远候,去看他的动静,仔细等他来,设下埋伏等着他,一定要选在死地。跟敌人相避让,把我的旌旗收远一点,把我的行阵疏开一点,一定要往他前面奔。跟敌人相遇,一交战就退,鸣金就停下;退三里再回头,伏兵这才起来,有的插进他的两旁,有的打他的前后。三军猛攻,敌人必定败走。」(「死地」见《孙子·九地》:陷之死地而后生,此处指敌人一入其中便无退路的地形。)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金鼓第三十八
篇旨:大寒大暑、连日霖雨,沟垒坏了、隘塞守不住、斥候懈怠,敌人夜袭。太公先立一句总则:「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然后给出很具体的办法:垒上口令不断(「谁何不绝」),人人执旗、内外相望、以号相命,声音不许中断,而且一律面朝外;三千人一屯,各守其处。敌人来了看见有备,走到跟前只好回头,那时力尽气怠,正好发锐士追击。后半讲追击时的反伏击。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相当。而天大寒甚暑,日夜霖雨,旬日不止。沟垒悉坏,隘塞不守,斥堠懈怠,士卒不戒。敌人夜来,三军无备,上下惑乱,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跟敌人相持。可是天气大寒或酷热,日夜下着连绵大雨,十来天不停。沟垒全坏了,隘塞守不住,斥候懈怠,士卒不戒备。敌人夜里摸来,三军没有准备,上下慌乱,该怎么办?」
太公曰:「凡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令我垒上,谁何不绝;人执旌旗,外内相望,以号相命,勿令乏音,而皆外向。三千人为一屯,诫而约之,各慎其处。敌人若来,视我军之警戒,至而必还,力尽气怠。发我锐士,随而击之。」
太公说:「凡三军以戒备为固,以懈怠为败。叫我垒上盘查口令不间断,人人拿着旌旗,内外互相看见,用口号互相呼应,不要让声音断了,而且一律面朝外。三千人为一屯,告诫并约束他们,各自守好自己的位置。敌人如果来了,看见我军戒备森严,到了跟前也一定回头;那时他力尽气怠,就派我的锐士跟上去打。」(「谁何」是喝问口令:「谁?」「何人?」——这是文献里很早的哨兵口令记载。)
武王曰:「敌人知我随之,而伏其锐士,佯北不止。遇伏而还,或击我前,或击我后,或薄我垒。吾三军大恐,扰乱失次,离其处所。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知道我会跟上去,就埋伏下他的锐士,假装败走个不停。我遇上埋伏回头,他有的打我前面,有的打我后面,有的逼近我的壁垒。我三军大恐,乱了次序、离了位置,该怎么办?」
太公曰:「分为三队,随而追之,勿越其伏。三队俱至,或击其前后,或陷其两旁。明号审令,疾击而前,敌人必败。」
太公说:「分成三队,跟着追,但不要越过他的埋伏。三队一齐到,有的打他前后,有的插他两旁。号令要明白审慎,猛打着前进,敌人必败。」
绝道第三十九
篇旨:粮道被断、前后被越。太公的答案不在战法而在选地:深入敌境一定先察地形,依山林险阻水泉林木为固,守住关口桥梁,还要知道城邑丘墓的地形之利。后半问走到大林广泽平地上突然遭遇怎么办,答案是行军常制:远候放到二百里外,地势不利就用武冲车结成移动壁垒前进,后面再设两支「踵军」,远的一百里、近的五十里——这是传世文献中很早的一份行军梯次配置。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相守。敌人绝我粮道,又越我前后。吾欲战则不可胜,欲守则不可久。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跟敌人相守。敌人断了我的粮道,又越过我的前后。我想打又打不赢,想守又守不久,该怎么办?」
太公曰:「凡深入敌人之境,必察地之形势,务求便利。依山林、险阻、水泉、林木而为之固,谨守关梁,又知城邑、丘墓地形之利。如是,则我军坚固,敌人不能绝我粮道,又不能越我前后。」
太公说:「凡深入敌境,一定要察看地形,务求有利。依着山林、险阻、水泉、林木来取固,小心守住关口桥梁,又要知道城邑、丘墓的地形之利。这样,我军就坚固了,敌人断不了我的粮道,也越不过我的前后。」
武王曰:「吾三军过大林、广泽、平易之地,吾盟误失,猝与敌人相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敌人翼我两旁,越我前后,三军大恐,为之奈何?」
武王说:「我三军经过大林、广泽、平坦的地方,我的会合出了差错,突然跟敌人逼近。打又打不赢,守又守不固。敌人张开两翼夹我,越过我的前后,三军大恐,该怎么办?」(「盟误失」意谓会师失期,一说「盟」为「明」之讹,谓侦察失明。景宋本、四库本并作「卒与敌人相薄」,「卒」同「猝」。)
太公曰:「凡帅师之法,常先发远候,去敌二百里,审知敌人所在。地势不利,则以武冲为垒而前,又置两踵军于后,远者百里,近者五十里。即有警急,前后相知,吾三军常完坚,必无毁伤。」
太公说:「凡统帅军队的法度,总是先派出远候,离敌二百里,摸清敌人在哪里。地势不利,就用武冲车结成壁垒往前走,又在后面设两支踵军,远的一百里、近的五十里。一有警急,前后互相知道,我三军常保完整坚固,一定不会受损。」(这是传世文献里很早的一份行军梯次配置:主力、前候、两重后卫。)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略地第四十
篇旨:攻城。前半是围城的常法:车骑远置,内外隔绝,城里断粮、外面运不进来,守将自然投降。中段讲困兽犹斗时的处置,关键是「为之置遗缺之道以利其心」——故意留一条活路给他,让他不肯死战。末段是全书最重要的一段军纪:不烧积聚、不毁宫室、不砍坟树社林、降者勿杀、俘者勿戮,并且向敌国士民宣告「辜在一人」——罪只在他们的君主一人身上。这一句是后世「吊民伐罪」之说的张本。
武王问太公曰:「战胜深入,略其地,有大城不可下。其别军守险阻,与我相拒。我欲攻城围邑,恐其别军猝至而薄我。中外相合,拒我表里。三军大乱,上下恐骇。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打了胜仗深入敌境,攻取他的土地,有座大城攻不下来。他另有一支军队守着险要跟我对峙。我想攻城围邑,又怕他那支别军突然赶来逼我,里外夹攻,把我前后都堵住。三军大乱,上下惊恐,该怎么办?」
太公曰:「凡攻城围邑,车骑必远,屯卫警戒,阻其内外。中人绝粮,外不得输,城人恐怖,其将必降。」
太公说:「凡攻城围邑,车骑一定要远置,屯守警戒,把城内城外隔开。城里断了粮,外面运不进来,城里的人就恐慌,他的守将必定投降。」
武王曰:「中人绝粮,外不得输,阴为约誓,相与密谋。夜出,穷寇死战。其车骑锐士,或冲我内,或击我外。士卒迷惑,三军败乱。为之奈何?」
武王说:「城里断了粮、外面运不进来,他们就暗中盟誓,一起密谋,夜里冲出来,穷寇死战。他的车骑锐士,有的冲我里面,有的打我外面。士卒迷惑,三军溃乱,该怎么办?」
太公曰:「如此者,当分为三军,谨视地形而处。审知敌人别军所在,及其大城别堡,为之置遗缺之道以利其心,谨备勿失。敌人恐惧,不入山林,即归大邑。走其别军,车骑远要其前,勿令遗脱。中人以为先出者得其径道,其练卒材士必出,其老弱独在。车骑深入长驱,敌人之军必莫敢至。慎勿与战,绝其粮道,围而守之,必久其日。无燔人积聚,无毁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辜在一人。』如此则天下和服。」
太公说:「这种时候,该分作三军,仔细看好地形再驻扎。摸清敌人别军在哪里,以及他的大城别堡;替他留出一条缺口的路,好勾起他逃生的心思,但要小心防备别出岔子。敌人一恐惧,不是钻山林就是奔大城。先把他那支别军赶走,车骑远远拦在他前头,不要让一个漏掉。城里的人以为先出去的那些人找着了路,他的精卒材士一定跟着出来,剩下的只有老弱。这时车骑深入长驱,敌人的军队必定不敢靠近。切不要跟他交战,只断他的粮道,围起来守着,一定要拖久。不要烧人家的积蓄,不要毁人家的房屋,坟上的树、社坛的林木不许砍。投降的不杀,捉到的不杀,拿仁义给他们看,拿厚德施给他们。告诉他们的士民说:『罪只在一个人身上。』这样天下就和顺归服了。」(「遗缺之道」即故意留的生路,与《孙子·军争》「围师必阙」同。「冢树社丛」是墓地与社坛的林木,古人视为神圣。「辜在一人」一句是后世「吊民伐罪」之说的张本。景宋本「辜在一人」作「罪在一人」。)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火战第四十一
篇旨:遇上火攻。办法反直觉:看见火起,立刻把自己前面也点着并且扩大烧开,再烧自己后面,然后退到已经烧过的黑地上守住——火烧不到烧过的地方。后半敌人四面放火、烟覆我军,大兵又从黑地起来,太公的回答很诚实:结四武冲阵,强弩护住左右,「其法无胜亦无负」——打不赢也不会输。全书之中,这是太公唯一一次承认只能打平。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深草蓊秽,周吾军前后左右。三军行数百里,人马疲倦休止。敌人因天燥疾风之利,燔吾上风,车骑锐士,坚伏吾后。三军恐怖,散乱而走,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遇上深草茂密,围在我军前后左右。三军走了几百里,人马疲倦停下休息。敌人趁着天干风急的便利,在我上风放火,车骑锐士又牢牢伏在我后面。三军恐惧,四散奔逃,该怎么办?」
太公曰:「若此者,则以云梯、飞楼,远望左右,谨察前后。见火起,即燔吾前而广延之,又燔吾后。敌人苟至,即引军而却,按黑地而坚处。敌人之来,犹在吾后,见火起必远走。吾按黑地而处,强弩材士,卫吾左右,又燔吾前后。若此,则敌人不能害我。」
太公说:「这种时候,就用云梯、飞楼远望左右,仔细察看前后。一看见火起,立刻把我前面也点着、让它烧开去,再把我后面也点着。敌人如果来了,就领着军队退到烧过的黑地上牢牢站住。敌人来了,还在我后面,看见火起必定远远走开。我守在黑地上,强弩材士护住我的左右,再把我的前后也烧了。这样,敌人就害不了我。」(火烧不进已经烧过的地方,所以「按黑地而处」——这是古代火攻中最有名的一条反制法。)
武王曰:「敌人燔吾左右,又燔前后,烟覆吾军,其大兵按黑地而起,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烧我左右,又烧我前后,烟把我军罩住,他的大兵守在黑地上起来打我,该怎么办?」
太公曰:「若此者,为四武冲阵,强弩翼吾左右,其法无胜亦无负。」
太公说:「这种时候,结成四武冲阵,强弩护住我的左右;这个办法既不会胜,也不会败。」(全书之中,这是太公唯一一次承认只能打平。)
垒虚第四十二
篇旨:《虎韬》的收尾,讲怎么识破空营。办法是登高下望:鼓没有声、铎没有响,垒上飞鸟很多而不惊,上面没有炊烟人气——那一定是立了草人假装有兵。又:敌人突然撤走又没走远,没站住又折回来的,是他驱使士卒太急;太急就前后脱节,脱节行阵必乱——这种时候赶紧出兵打,以少击众也能胜。
武王问太公曰:「何以知敌垒之虚实,自来自去?」
武王问太公:「怎么知道敌营的虚实、他是自己来的还是自己走的?」
太公曰:「将必上知天道,下知地利,中知人事。登高下望,以观敌之变动。望其垒,则知其虚实;望其士卒,则知其来去。」
太公说:「将领必须上知天道、下知地利、中知人事。登上高处往下看,来观察敌人的变动。望他的营垒,就知道虚实;望他的士卒,就知道来去。」
武王曰:「何以知之?」
武王说:「怎么看出来?」
太公曰:「听其鼓无音,铎无声,望其垒上多飞鸟而不惊,上无氛气,必知敌诈而为偶人也。敌人猝去不远,未定而复反者,彼用其士卒太疾也。太疾则前后不相次,不相次则行阵必乱。如此者,急出兵击之。以少击众,则必败矣。」
太公说:「听他的鼓没有声音、铎没有响动,望他垒上飞鸟很多而且不受惊,上面没有人气炊烟——就一定知道敌人在作假,立的是草人。敌人突然撤走而没有走远,没站定又折回来的,是他驱使士卒太急了。太急就前后接不上,接不上行阵一定乱。这种时候,赶紧出兵打他,以少击众也一定打得赢。」(「氛气」是人烟气息。「偶人」是草人、木人。飞鸟不惊是营中无人最可靠的征候,后世兵书屡引此条。)
豹韬
八篇,全讲特殊地形与劣势下的打法:林中(《林战》)、被突袭到城下(《突战》)、敌强我弱(《敌强》《敌武》)、光秃的高山(《乌云山兵》)、隔水对峙(《乌云泽兵》)、以少击众(《少众》)、险隘(《分险》)。八篇之中有六篇的问句以「引兵深入诸侯之地」开头——《六韬》设想的战争形态,是一支孤军在别人的土地上作战,所以通篇最关心的是「怎么不被困死」。本卷两篇篇名里的「乌云」值得一说:篇末自解其名为「烏散而雲合,变化无穷」;而景宋本两篇篇题与正文的这个字一律作「鳥」——鳥散而雲合,取的是鸟群忽散忽聚之象,文义比乌鸦更顺。底本与四库本并作「烏」,本页仍其旧而两存其说。
林战第四十三
篇旨:林中作战。只有一问一答。要点:弓弩在外、戟楯在里;砍掉草木把路开宽好方便运动;旗帜高挂以蔽敌目;林间树稀就用骑兵辅助、战车在前;林中险阻多就结冲阵防前后。末句「更战更息,各按其部」——轮番作战、轮番休息,这是《六韬》反复出现的一条疲劳管理原则。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大林,与敌人分林相拒。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遇上大森林,跟敌人各占一半森林相持。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赢,该怎么办?」
太公曰:「使吾三军,分为冲阵。便兵所处,弓弩为表,戟楯为里。斩除草木,极广吾道,以便战所。高置旌旗,谨敕三军,无使敌人知吾之情,是谓林战。林战之法,率吾矛戟,相与为伍。林间木疏,以骑为辅,战车居前,见便则战,不见便则止。林多险阻,必置冲阵,以备前后。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走。更战更息,各按其部,是为林战之纪。」
太公说:「让我三军分成冲阵,占住便于用兵的地方。弓弩放在外围,戟楯放在里层。砍掉草木,把我的道路开得极宽,以便于作战。旗帜高挂,严令三军,不要让敌人知道我的实情——这叫林战。林战的法子:带着我的矛戟,互相编成什伍。林间树木稀疏的地方,用骑兵辅助,战车在前;看见有利就打,看不见有利就停。森林里险阻多,一定要结冲阵防备前后。三军猛攻,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只好逃走。轮番作战、轮番休息,各按自己的部位——这就是林战的纲纪。」(「表」是外层,「里」是内层。「谨敕」是严加告诫。)
突战第四十四
篇旨:敌人长驱直入打到城下。太公先给它命名——「突兵」,并指出它的弱点:突进来的兵,牛马没得吃、士卒断了粮,所以只能猛打。对策是让远处的别军抄他后路,约定在月底无月之夜会攻。后半是一整套诱敌入城下的设计:离城四里筑垒,垒上百步开一个「突门」,门外设行马,车骑在外、勇士隐伏;先用轻卒佯败,城上照常擂鼓张旗装作只会守城,等敌人逼到城下,伏兵从突门冲出——「勇者不得斗,轻者不及走」。
武王问太公曰:「敌人深入长驱,侵掠我地,驱我牛马,其三军大至,薄我城下。吾士卒大恐,人民系累,为敌所虏。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敌人深入长驱,侵掠我的土地,赶走我的牛马,他的三军大举而来,逼到我的城下。我的士卒大为恐慌,百姓被绳索捆着,成了敌人的俘虏。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赢,该怎么办?」(「系累」是用绳索捆缚。)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突兵。其牛马必不得食,士卒绝粮,暴击而前。令我远邑别军,选其锐士,疾击其后。审其期日,必会于晦,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虏。」
太公说:「这样的敌人,叫做『突兵』。他的牛马一定吃不上,士卒断了粮,只能猛打着前进。叫我远处城邑的别军,挑选他们的锐士,猛击他的后背。算准日子,一定要约在月底无月的夜里。三军猛攻,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可以擒获。」(「晦」是农历每月最后一天,无月,宜于夜袭。)
武王曰:「敌人分为三四,或战而侵掠我地,或止而收我牛马,其大军未尽至,而使寇薄我城下,致吾三军恐惧,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分成三四股,有的一边打一边侵掠我的土地,有的停下来收我的牛马;他的大军还没有全到,却先派小股逼到我城下,弄得我三军恐惧,该怎么办?」
太公曰:「谨候敌人,未尽至则设备而待之。去城四里而为垒,金鼓旌旗皆列而张,别队为伏兵。令我垒上,多精强弩,百步一突门,门有行马,车骑居外,勇力锐士,隐而处,敌人若至,使我轻卒合战而佯走,令我城上立旌旗,击鼙鼓,完为守备。敌人以我为守城,必薄我城下,发吾伏兵以充其内,或击其外,三军疾战,或击其前,或击其后,勇者不得斗,轻者不及走,名曰突战。敌人虽众,其将必走。」
太公说:「仔细侦候敌人,他没有全到就设好防备等着他。离城四里筑起壁垒,金鼓旌旗都排开张扬,另派一队做伏兵。叫我垒上多备精良强弩,每一百步开一个突门,门外设行马;车骑在外,勇力锐士隐蔽待命。敌人如果到了,就派我的轻卒跟他交手然后假装败走;叫我城上立起旌旗、擂起鼙鼓,完完全全做出守城的样子。敌人以为我只会守城,一定逼到我城下。这时放出我的伏兵,有的插进他中间,有的打他外围;三军猛攻,有的打他前面,有的打他后面——勇的来不及打,快的来不及跑。这叫突战。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一定逃走。」(「突门」是壁垒上专为突击而开的门,平时封闭。「充其内」的「充」,景宋本、四库本并作「冲」。)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敌强第四十五
篇旨: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而且敌人夜袭。太公先命名——「震寇」,再下判断:「利以出战,不可以守」。被夜袭时守反而是死路,只能打出去。后半是夜战通信的办法:每人拿一支火把,两人共击一鼓;约定暗号,听到就同时灭火止鼓——这几句是先秦文献里难得一见的夜战号令细节。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冲军相当。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敌人夜来,或攻吾左,或攻吾右,三军震动。吾欲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跟敌人的冲军势均力敌。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敌人夜里来袭,有的攻我左边,有的攻我右边,三军震动。我想打就打得赢、守就守得住,该怎么办?」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震寇。利以出战,不可以守。选吾材士、强弩、车骑为之左右,疾击其前,急攻其后;或击其表,或击其里。其卒必乱,其将必骇。」
太公说:「这样的敌人叫做『震寇』。利于出战,不可以守。挑选我的材士、强弩、车骑做左右两翼,猛击他的前面,急攻他的后面;有的打他外层,有的打他里层。他的士卒一定乱,他的将领一定惊。」
武王曰:「敌人远遮我前,急攻我后,断我锐兵,绝我材士。吾内外不得相闻,三军扰乱,皆散而走。士卒无斗志,将吏无守心,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远远拦住我的前面,急攻我的后面,把我的锐兵切断,把我的材士隔绝。我内外互相通不了消息,三军扰乱,都四散奔逃。士卒没有斗志,将吏没有守心,该怎么办?」
太公曰:「明哉!王之问也。当明号审令,出我勇、锐、冒将之士,人操炬火,二人同鼓。必知敌人所在,或击其表,或击其里。微号相知,令之灭火,鼓音皆止。中外相应,期约皆当。三军疾战,敌必败亡。」
太公说:「问得明白啊,大王。应当把号令弄清楚,派出我的勇士、锐士、敢冲敌将的人,每人拿一支火把,两个人共击一面鼓。一定要弄清敌人在哪里,有的打他外层,有的打他里层。用暗号互相知会,一声令下就灭火,鼓声全停。内外呼应,约定的时刻都对得上。三军猛攻,敌人必定败亡。」(「微号」是细微的暗号。人操炬火、二人同鼓,灭火止鼓以为号——这是先秦文献里难得一见的夜战号令细节。)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敌武第四十六
篇旨:仓促遭遇,敌人又多又猛,我军已经溃散止不住。太公同样先命名——「败兵」,并说「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这个局面还有救,端看会不会。办法是把材士强弩埋伏起来,武车骁骑常在前后三里处游动;敌人追我,就放车骑冲他左右——敌人一乱,「吾走者自止」:逃兵自己就站住了。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猝遇敌人,甚众且武。武车骁骑,绕我左右。吾三军皆震,走不可止。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突然遇上敌人,又多又猛。武车骁骑绕着我的左右。我三军都震动,逃起来止不住,该怎么办?」(「猝」,景宋本、四库本并作「卒」,同字。)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败兵。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
太公说:「这样的兵叫做『败兵』。会用的能胜,不会用的就亡。」
武王曰:「为之奈何?」
武王说:「那该怎么办?」
太公曰:「伏我材士强弩,武车骁骑为之左右,常去前后三里。敌人逐我,发我车骑,冲其左右。如此,则敌人扰乱,吾走者自止。」
太公说:「把我的材士强弩埋伏起来,武车骁骑做左右两翼,常在我前后三里处。敌人追我,就放出我的车骑,冲他的左右。这样,敌人就乱了,我这边逃的人自己就站住了。」(「吾走者自止」五个字写得极准:止住溃兵的办法不是喝止,是给他们看见敌人也乱了。)
武王曰:「敌人与我车骑相当,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其来整治精锐,吾阵不敢当。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跟我车骑势均力敌,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他来得整齐精锐,我的阵势不敢抵挡,该怎么办?」
太公曰:「选我材士强弩,伏于左右,车骑坚阵而处。敌人过我伏兵,积弩射其左右;车骑锐兵,疾击其军,或击其前,或击其后。敌人虽众,其将必走。」
太公说:「挑选我的材士强弩,埋伏在左右,车骑结成坚阵待着。敌人过了我的伏兵,就用积聚的弩箭射他左右;车骑锐兵猛击他的军队,有的打他前面,有的打他后面。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一定逃走。」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乌云山兵第四十七
篇旨:孤军上了一座光秃秃的高山,四面受敌。太公先讲一条两难:在山顶会被围在上面(「为敌所栖」),在山下会被困住(「为敌所囚」)。既然已经据山,就结「乌云之阵」——阴面阳面都要设防,左右亦然;山上敌人能爬上来的地方,都在外侧布兵;四通的道路和山谷口用武车堵死;旗帜高挂,这叫「山城」。等队列、法令、奇正都布置好了,才分车骑为乌云之阵。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高山盘石,其上亭亭,无有草木,四面受敌。吾三军恐惧,士卒迷惑。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遇上高山大石,山顶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没有草木,四面受敌。我三军恐惧,士卒迷惑。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赢,该怎么办?」(「亭亭」是孤高直立的样子。)
太公曰:「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栖;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既以被山而处,必为乌云之阵。乌云之阵,阴阳皆备。或屯其阴,或屯其阳。处山之阳,备山之阴;处山之阴,备山之阳;处山之左,备山之右;处山之右,备山之左。其山,敌所能陵者,兵备其表;衢道通谷,绝以武车;高置旌旗,谨敕三军,无使敌人知吾之情,是谓山城。行列已定,士卒已阵,法令已行,奇正已设,各置冲阵于山之表,便兵所处,乃分车骑为乌云之阵。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擒。」
太公说:「凡三军占住山的高处,就被敌人堵在上头;占住山的低处,就被敌人关在里头。既然已经据山而处,一定要结成乌云之阵。乌云之阵,山阴山阳都要防备:有的屯在阴面,有的屯在阳面。占阳面就防阴面,占阴面就防阳面;占左边就防右边,占右边就防左边。那座山敌人爬得上来的地方,都在外侧布兵;四通的道路和山谷口,用武车堵死;旗帜高挂,严令三军,不要让敌人知道我的实情——这叫「山城」。行列已定、士卒已列阵、法令已行、奇正已设,各在山的外侧结冲阵,占住便于用兵的地方,然后分车骑为乌云之阵。三军猛攻,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可以擒获。」(「栖」是被困在高处,底本作「栖」,今作「栖」。「陵」是攀登。景宋本篇题与此处的「烏」一律作「鳥」。)
乌云泽兵第四十八
篇旨:隔水相持,敌富我贫、敌众我寡,而且我方驻在盐碱地上,四面没有城邑草木,粮秣两绝。这是全书设想的最坏的处境。太公的第一答很现实:走为上——「索便诈敌而亟去之」,同时后路设伏。第二答是「求途之道,金玉为主,必因敌使」——拿金玉买通敌人的使者买一条路出来。第三答才是打法。末段点出乌云之阵的意思:「烏散而雲合,变化无穷」。底本自「吾三军败而走」径接「太公曰:如此者」,中间脱去一问一答五十字,本页据景宋本与四库本补足,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临水相拒。敌富而众,我贫而寡。逾水击之,则不能前。欲久其日,则粮食少。吾居斥卤之地,四旁无邑,又无草木。三军无所掠取,牛马无所刍牧。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跟敌人隔水相持。敌人富而人多,我贫而人少。渡水去打他,就前进不得;想拖下去,粮食又少。我驻在盐碱地上,四面没有城邑,又没有草木。三军没地方去抢,牛马没地方放牧。该怎么办?」(「斥卤」是盐碱地。「刍牧」是割草放牧。)
太公曰:「三军无备,士卒无粮,牛马无食。如此者,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
太公说:「三军没有准备,士卒没有粮,牛马没有草。这种时候,找个方便,骗过敌人赶紧走,在后面设下伏兵。」(景宋本、四库本此句作「三军无备,牛马无食,士卒无粮」,次序与底本互易。)
武王曰:「敌不可得而诈。吾士卒迷惑。敌人越我前后,吾三军败而走。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骗不过去。我的士卒迷惑。敌人越过我的前后,我三军败走,该怎么办?」
太公曰:「求途之道,金玉为主,必因敌使,精微为宝。」
太公说:「求一条路出来的办法,以金玉为主,一定要从敌人的使者身上下手;精微不露才是宝。」(底本脱此段与下段共五十字,本页据景宋本、四库本补,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因敌使」是买通敌方的使者。)
武王曰:「敌人知我伏兵,大军不肯济,别将分队以逾于水,吾三军大恐。为之奈何?」
武王说:「敌人知道我有伏兵,大军不肯渡河,另派别将分出小队涉水过来,我三军大恐,该怎么办?」
太公曰:「如此者,分为冲阵,便兵所处。须其毕出,发我伏兵,疾击其后,强弩两旁,射其左右,车骑分为乌云之阵,备其前后,三军疾战。敌人见我战合,其大军必济水而来。发我伏兵,疾击其后,车骑冲其左右,敌人虽众,其将可走。凡用兵之大要,当敌临战,必置冲阵,便兵所处,然后以车骑分为乌云之阵,此用兵之奇也。所谓乌云者,乌散而云合,变化无穷者也。」
太公说:「这种时候,分成冲阵,占住便于用兵的地方。等他全部过完,放出我的伏兵,猛击他的后背,强弩在两旁射他的左右,车骑分成乌云之阵防备他的前后,三军猛攻。敌人看见我这边交上了手,他的大军一定渡水过来。再放出我的伏兵,猛击他的后背,车骑冲他的左右;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只好逃走。凡用兵的大要,临敌作战一定要布置冲阵,占住便于用兵的地方,然后用车骑分成乌云之阵——这就是用兵的奇。所谓乌云,是烏散而雲合,变化无穷。」(景宋本此处一律作「鳥雲」「鳥散而雲合」,取鸟群忽散忽聚之象,文义较顺;底本与四库本并作「烏」,今仍其旧而两存其说。)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少众第四十九
篇旨:以少击众、以弱击强的两条总则:以少击众要靠天时(日暮)与地利(深草、隘路);以弱击强要靠外交(大国之与、邻国之助)。武王追问:这些条件一个都没有呢?太公的回答很漂亮——条件没有就造出来:虚张声势诱他绕远路,好让他走进深草、好让他赶上日暮;至于外交,「厚其币,卑其辞」,自然就有了。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以少击众,以弱击强,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我想以少击众、以弱击强,该怎么办?」
太公曰:「以少击众者,必以日之暮,伏以深草,要之隘路。以弱击强者,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
太公说:「以少击众,一定要趁着日暮,伏在深草里,在隘路上截他。以弱击强,一定要得到大国的结盟、邻国的援助。」
武王曰:「我无深草,又无隘路,敌人已至,不适日暮;我无大国之与,又无邻国之助。为之奈何?」
武王说:「我没有深草,又没有隘路;敌人已经到了,又不赶上日暮;我没有大国结盟,又没有邻国援助,该怎么办?」
太公曰:「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迂其途,令过深草;远其路,令会日暮。前行未渡水,后行未及舍,发我伏兵,疾击其左右,车骑扰乱其前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事大国之君,下邻国之士,厚其币,卑其辞。如此,则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矣。」
太公说:「虚张声势、假意引诱,把他的将领弄糊涂;让他绕道,好使他经过深草;把他的路拉远,好使他赶上日暮。前队还没渡完水、后队还没扎下营,就放出我的伏兵,猛击他的左右,车骑扰乱他的前后。敌人再多,他的将领也只好逃走。至于结盟:事奉大国的君主,屈身结交邻国的士人,把礼物送厚,把言辞放低。这样,大国的结盟、邻国的援助就都有了。」(「荧惑」是迷惑。条件没有就造出来——这是全书把「因」字用得最活的一段。)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分险第五十
篇旨:《豹韬》的收尾。在险隘之中与敌分据相拒,我左山右水,他右山左水。办法:据山左就急防山右,据山右就急防山左;有大水无舟就用天潢渡;渡过去的赶紧把路开宽;武冲车前后拒守、强弩排开,四通的道路谷口用武冲堵住,旗帜高挂,这叫「军城」。险地作战的通法是武冲在前、大橹为卫、材士强弩护两翼,三千人一屯,左中右三军各按其位并力向前,打过的退回本屯休息,「更战更息,必胜乃已」。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相遇于险阨之中。吾左山而右水;敌右山而左水,与我分险相拒。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带兵深入诸侯的地界,跟敌人在险隘之中相遇。我这边左边是山、右边是水;敌人那边右边是山、左边是水,跟我分占险地相持。我想守就守得住、打就打得赢,该怎么办?」(「险阨」的「阨」音厄,狭隘。)
太公曰:「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险有大水,无舟楫者,以天潢济吾三军。已济者,亟广吾道,以便战所。以武冲为前后,列其强弩,令行阵皆固。衢道谷口,以武冲绝之。高置旌旗,是为军城。凡险战之法,以武冲为前,大橹为卫;材士强弩,翼吾左右。三千人为一屯,必置冲阵,便兵所处。左军以左,右军以右,中军以中,并攻而前。已战者,还归屯所,更战更息,必胜乃已。」
太公说:「占住山的左边,就赶紧防备山的右边;占住山的右边,就赶紧防备山的左边。险地有大水而没有船桨,就用天潢把我三军渡过去。已经渡过去的,赶紧把我的道路开宽,以便于作战。用武冲车做前后,把强弩排开,让行阵都牢固。四通的道路和谷口,用武冲车堵死。旗帜高挂,这叫「军城」。凡险地作战的法子:武冲车在前,大橹做护卫;材士强弩护住我的左右。三千人为一屯,一定要布置冲阵,占住便于用兵的地方。左军走左边,右军走右边,中军走中间,并力向前攻。打过一阵的,退回自己的屯所,轮番作战、轮番休息,一定要打赢才罢。」(「军城」与上篇的「山城」是同一个构想:把野战的营垒经营成一座可守的城。)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犬韬
十篇,是全书的收尾,讲的是军队本身怎么组织起来:怎么会师(《分合》)、什么时候该打(《武锋》)、怎么按性情把人编成不同的队(《练士》)、怎么从一个人教到百万人(《教战》)、车骑步三者的折算(《均兵》)、车士与骑士的选拔标准(《武车士》《武骑士》)、车与骑各自的死地与胜地(《战车》《战骑》),末篇《战步》讲步兵怎么对付车骑。三处值得特别看:《练士》把士卒按动机分成十一种队——敢死的、破阵的、报仇的、贫怒的、赘婿与俘虏想洗刷名声的、刑徒想逃掉耻辱的——这是古代文献里最早的一份按心理分类的编组法;《教战》的「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是逐级放大的训练法,后世戚继光《纪效新书》仍用此法;《均兵》给出车、骑、步的量化折算(易地一车当步卒八十人,险地减半),是先秦文献里唯一一份兵种当量表。
分合第五十一
篇旨:会师之法。大将先定下战地与战日,然后发檄文给各路将吏约定;攻城围邑各就各位;把交战的日子明白告知,连漏刻(时辰)都定死。大将设营列阵,在辕门立表计时,清道等候。各路将吏到了,就核对先后——提前到的赏,过期到的斩。全篇只讲一件事:时间。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三军分为数处,将欲期会合战,约誓赏罚,为之奈何?」
武王问太公:「王者统率军队,三军分在几处,将领要约定会师合战,订立赏罚的誓约,该怎么办?」
太公曰:「凡用兵之法,三军之众,必有分合之变。其大将先定战地战日,然后移檄书与诸将吏期,攻城围邑,各会其所;明告战日,漏刻有时。大将设营而阵,立表辕门,清道而待。诸将吏至者,校其先后;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如此,则远近奔集,三军俱至,并力合战。」
太公说:「凡用兵的法度,三军之众一定有分有合的变化。大将先定下作战的地点和日子,然后发檄文给各位将吏约定期限;攻城围邑,各自在指定的地方会合。把交战的日子明白告知,连漏刻的时辰都定下来。大将设好营垒、摆好阵势,在辕门立起计时的表,清出道路等着。各位将吏到了,核对先后:提前到的赏,过期到的斩。这样,远近的部队都奔集而来,三军一齐到达,合力作战。」(「檄书」是征召文书。「漏刻」是滴漏计时。「立表辕门」的「表」是测日影计时的标杆——这一篇通篇只讲一件事:时间。)
武锋第五十二
篇旨:什么时候可以打。太公开出「十四变」——十四种可以击的时机:刚集结、人马没吃饭、天时不顺、地形没占住、正在奔走、没有戒备、疲劳、将与士卒离心、走了长路、正在渡水、忙不过来、在险阻狭路上、队伍散乱、心里害怕。十四条一条一句,是全书节奏最快的一篇。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之要,必有武车骁骑,驰阵选锋,见可则击之。如何而可击?」
武王问太公:「凡用兵的要点,一定要有武车骁骑驰骋阵前、挑出锐锋,看见可以就打。怎样才可以打?」
太公曰:「夫欲击者,当审察敌人十四变。变见则击之,敌人必败。」
太公说:「想打的人,应当仔细察看敌人的十四种变化。变化一出现就打,敌人必败。」
武王曰:「十四变可得闻乎?」
武王说:「十四种变化可以说来听听吗?」
太公曰:「敌人新集可击。人马未食可击。天时不顺可击。地形未得可击。奔走可击。不戒可击。疲劳可击。将离士卒可击。涉长路可击。济水可击。不暇可击。阻难狭路可击。乱行可击。心怖可击。」
太公说:「敌人刚集结,可以打。人马没吃饭,可以打。天时不顺,可以打。地形没占住,可以打。正在奔走,可以打。没有戒备,可以打。疲劳,可以打。将领跟士卒离了心,可以打。走了长路,可以打。正在渡水,可以打。忙不过来,可以打。在险阻狭路上,可以打。队伍散乱,可以打。心里害怕,可以打。」(十四条与《孙子·行军》的「相敌」三十二法同一类,而句式更简,近乎口诀。)
练士第五十三
篇旨:按性情与处境把士卒编队。十一种:冒刃之士(敢死乐伤)、陷阵之士(锐气壮勇)、勇锐之士(奇表长剑)、勇力之士(力大能撕金鼓旌旗)、寇兵之士(善走)、死斗之士(失势的旧臣想立功)、死愤之士(阵亡将领的子弟要报仇)、必死之士(贫穷愤怒想出一口气)、励钝之士(赘婿与俘虏想洗刷名声)、幸用之士(刑徒想逃掉耻辱)、待命之士(有技能能负重致远)。值得注意的是后五种:它们靠的不是勇力而是各人自己的心结——这是古代文献里最早的一份按动机分类的编组法。
武王问太公曰:「练士之道奈何?」
武王问太公:「编练士卒的办法是什么?」
太公曰:「军中有大勇力,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为冒刃之士。有锐气壮勇强暴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有奇表长剑,接武齐列者,聚为一卒,名曰勇锐之士。有披距伸钩,强梁多力,溃破金鼓,绝灭旌旗者,聚为一卒,名曰勇力之士。有逾高绝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名曰寇兵之士。有王臣失势,欲复见功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斗之士。有死将之人,子弟欲为其将报仇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愤之士。有贫穷忿怒,欲快其志者,聚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有赘婿人虏,欲掩揭名者,聚为一卒,名曰励钝之士。
太公说:「军中有力气大、敢死而不怕受伤的,聚成一队,叫『冒刃之士』。有锐气壮勇强暴的,聚成一队,叫『陷阵之士』。有相貌奇伟、佩长剑、步伐整齐的,聚成一队,叫『勇锐之士』。有能撕开钩环、力气大、能把金鼓打烂、把旌旗扯断的,聚成一队,叫『勇力之士』。有能翻高墙、越远距、脚快善跑的,聚成一队,叫『寇兵之士』。有从前的王臣失了势、想重新立功的,聚成一队,叫『死斗之士』。有阵亡将领的子弟想替他们的将领报仇的,聚成一队,叫『死愤之士』。有贫穷愤怒、想出一口气的,聚成一队,叫『必死之士』。有入赘的女婿和做过俘虏的人,想洗刷自己名声的,聚成一队,叫『励钝之士』。(「披距伸钩」是撕开钩环一类的力技。「强梁」是强横有力。「赘婿」在秦汉是低贱身分,常被征发从军。「掩揭名」是遮盖旧名、洗刷前耻。)
「有胥靡免罪之人,欲逃其耻者,聚为一卒,名曰幸用之士。有材技兼人,能负重致远者,聚为一卒,名曰待命之士。此军之练士,不可不察也。」
「有服过刑、遇赦免罪的人,想逃掉那份耻辱的,聚成一队,叫『幸用之士』。有技能胜过常人、能负重走远路的,聚成一队,叫『待命之士』。这就是军中编练士卒的办法,不能不弄清楚。」(「胥靡」是服劳役的刑徒。后五种队靠的不是勇力而是各人自己的心结——这是古代文献里最早的一份按动机分类的编组法。)
教战第五十四
篇旨:极短,却是最有名的一篇。训练的办法是逐级放大:一人学会了合成十人,十人学会了合成百人,百人、千人、万人,以至三军、百万之众。这一法后世一直在用,戚继光《纪效新书》的「教练篇」仍是这个路子。前提是「必有金鼓之节」与「申之以三令」:先把信号和条令定死,才谈得上逐级合练。
武王问太公曰:「合三军之众。欲令士卒服习教战之道,奈何?」
武王问太公:「集合三军之众,想让士卒熟习作战的教法,该怎么办?」
太公曰:「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众者也,将必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旌旗指麾之变法。故教吏士:使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学战;教成,合之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合之千人。千人学战;教成,合之万人。万人学战;教成,合之三军之众。大战之法,教成,合之百万之众。故能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
太公说:「凡统领三军,一定要有金鼓的节度,那是用来整齐部众的。将领必须明白告诉官兵,三次申明号令,教他们操持兵器、起卧进止,以及旌旗指挥的各种变化。所以教官兵的办法是:让一个人学作战,教会了,合到十个人里;十个人学作战,教会了,合到一百人里;一百人学作战,教会了,合到一千人里;一千人学作战,教会了,合到一万人里;一万人学作战,教会了,合到三军之众里。大规模作战的法子,教会了,合到百万之众里。所以能成就大军,在天下立威。」(「三令」是三次申明号令,《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有「三令五申」。这一逐级放大的训练法后世一直在用,戚继光《纪效新书》的教练之法仍是这个路子。)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均兵第五十五
篇旨:车、骑、步三个兵种的当量折算,先秦文献里唯一的一份。先讲各自的用处:车是军的羽翼,用来陷坚阵、截强敌、拦逃兵;骑是军的侦候,用来追败军、断粮道、击零散之敌。然后给数:平地一车当步卒八十人、一骑当步卒八人、一车当十骑;险地各减一半(四十人、四人、六骑)。再给编制:五车一长、十五车一吏、五十车一率、百车一将;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并附行列间距的具体步数。这一篇的数字在三个本子里出入最多,注中逐条出校。
武王问太公曰:「以车与步卒战,一车当几步卒,几步卒当一车?以骑与步卒战,一骑当几步卒,几步卒当一骑?以车与骑战,一车当几骑,几骑当一车?」
武王问太公:「用战车跟步兵打,一辆车顶几个步兵,几个步兵顶一辆车?用骑兵跟步兵打,一骑顶几个步兵,几个步兵顶一骑?用车跟骑打,一车顶几骑,几骑顶一车?」
太公曰:「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故车骑不敌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三军之众成阵而相当:则易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八十人,八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八人,八人当一骑;一车当十骑,十骑当一车。险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四十人,四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四人,四人当一骑;一车当六骑,六骑当一车。夫车骑者,军之武兵也。十乘败千人,百乘败万人;十骑走百人,百骑走千人,此其大数也。」
太公说:「车是军的羽翼,用来冲破坚阵、拦截强敌、挡住逃兵。骑是军的侦候,用来追击败军、切断粮道、袭击零散之敌。所以车骑如果不成建制地作战,那一骑还顶不上一个步兵。三军之众列成阵势相当时:平地作战的法子,一车顶步卒八十人,八十人顶一车;一骑顶步卒八人,八人顶一骑;一车顶十骑,十骑顶一车。险地作战的法子,一车顶步卒四十人,四十人顶一车;一骑顶步卒四人,四人顶一骑;一车顶六骑,六骑顶一车。车骑是军中的武兵:十乘车能打败一千人,一百乘能打败一万人;十骑能赶跑一百人,一百骑能赶跑一千人——这是大致的数目。」(「伺候」是侦察等候。「不敌战」谓不成建制、不能发挥其用。这是先秦文献里唯一一份兵种当量表。)
武王曰:「车骑之吏数与阵法奈何?」
武王说:「车骑的军官编制与阵法是怎样?」
太公曰:「置车之吏数:五车一长,十五车一吏,五十车一率,百车一将。易战之法,五车为列,相去四十步,左右十步,队间六十步。险战之法,车必循道,十五车为聚,三十车为屯,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六步,队间三十六步。纵横相去一里,各返故道。置骑之吏数: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易战之法:五骑为列,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队间五十步;险战之法:前后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队间二十五步。三十骑为一屯,六十骑为一辈,纵横相去百步,周还各复故处。」
太公说:「配置车的军官:五车一长,十五车一吏,五十车一率,一百车一将。平地作战的法子:五车一列,前后相距四十步,左右十步,队与队之间六十步。险地作战的法子:车一定沿着道路走,十五车为一聚,三十车为一屯,前后相距二十步,左右六步,队与队之间三十六步;纵横相距一里,各自回到原路。配置骑的军官:五骑一长,十骑一吏,一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平地作战的法子:五骑一列,前后相距二十步,左右四步,队与队之间五十步。险地作战的法子:前后相距十步,左右二步,队与队之间二十五步。三十骑为一屯,六十骑为一辈;纵横相距一百步,周旋一圈各自回到原处。」(本段的数字三本出入最多:景宋本、四库本并作「十车一吏」「二十车为屯」「纵横相去二里」,又于「队间三十六步」下多「五车一长」四字、于「六十骑为一辈」下多「十骑一吏」四字,疑是抄写重出;底本较整齐,今仍底本而备录异文。)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武车士第五十六
篇旨:车士的选拔标准,只有一段:年纪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跑得过奔马并能在马奔跑时跳上去,前后左右上下周旋,能捆扎旌旗,臂力能拉开八石的弩,前后左右都射得准。这是中国文献里最早的一份兵种体能标准。
武王问太公曰:「选车士奈何?」
武王问太公:「怎么挑选车士?」
太公曰:「选车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走能逐奔马,及驰而乘之,前后左右,上下周旋,能束缚旌旗;力能彀八石弩,射前后左右,皆便习者,名曰武车之士,不可不厚也。」
太公说:「挑选车士的办法:取年纪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的人;跑起来能追上奔马,并且在马奔跑时跳上去;前后左右上下周旋,能捆扎旌旗;臂力能拉开八石的弩,前后左右都射得准而熟练——这样的叫『武车之士』,待遇不能不优厚。」(「彀」音够,拉满弓弩。「八石」是弩的强度单位。这是中国文献里最早的一份兵种体能标准。)
武骑士第五十七
篇旨:骑士的选拔标准,与上篇对举:年纪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壮健敏捷、超出同辈,能边驰边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横渡大泽,敢冲强敌、能搅乱大众。末句与上篇同:「不可不厚也」——待遇不能不优厚。
武王问太公曰:「选骑士奈何?」
武王问太公:「怎么挑选骑士?」
太公曰:「选骑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壮健捷疾,超绝伦等;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
太公说:「挑选骑士的办法:取年纪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的人;壮健敏捷,超出同辈;能一边驰马一边开弓,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能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横渡大泽;敢冲强敌、能搅乱大众——这样的叫『武骑之士』,待遇不能不优厚。」(「超绝伦等」是超出同辈。与上篇对举,一为车、一为骑。)
战车第五十八
篇旨:战车的十死地与八胜地。十死地:有去无回的、越过险阻远追的、前平后险的、陷进险阻难出的、烂泥黏土的、左险右易而要仰攻的、深草横垄又过沼泽的、车少地平而敌不成比例的、后有沟渎左有深水右有陡坡的、连日霖雨道路溃陷的。八胜地全是抓敌人的破绽:行阵未定、旌旗扰乱、士卒前后不齐、阵不坚固、前疑后怯、三军猝惊、平地黄昏脱不了身、远行傍晚宿营。末句「将明于十害八胜」——正文列的是十死地,此处作「十害」。
武王问太公曰:「战车奈何?」
武王问太公:「战车该怎么用?」
太公曰:「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三军同名而异用也。凡车之战,死地有十,胜地有八。」
太公说:「步兵贵在懂得应变,战车贵在懂得地形,骑兵贵在懂得小路捷径。三者同叫军队,用法却各不相同。凡车战,死地有十处,胜地有八处。」
武王曰:「十死之地奈何?」
武王说:「十处死地是哪些?」
太公曰:「往而无以还者,车之死地也。越绝险阻,乘敌远行者,车之竭地也。前易后险者,车之困地也。陷之险阻而难出者,车之绝地也。圮下渐泽,黑土黏埴者,车之劳地也。左险右易,上陵仰阪者,车之逆地也。殷草横亩,犯历浚泽者,车之拂地也。车少地易,与步不敌者,车之败地也,后有沟渎,左有深水,右有峻阪者。车之坏地也。日夜霖雨,旬日不止,道路溃陷,前不能进,后不能解者,车之陷地也。此十者,车之死地也。故拙将之所以见擒,明将之所以能避也。」
太公说:「去了回不来的,是车的死地。越过险阻远远地追着敌人走的,是车的竭地。前面平坦后面险峻的,是车的困地。陷进险阻而难出来的,是车的绝地。低洼泥泞、黑土黏腻的,是车的劳地。左边险峻右边平坦、要仰着坡往上走的,是车的逆地。深草横在垄上、又要蹚过深水的,是车的拂地。车少地平、跟步兵不成比例的,是车的败地。后面有沟渠、左边有深水、右边有陡坡的,是车的坏地。日夜霖雨十天不停、道路溃陷、前进不了后退不得的,是车的陷地。这十样,是车的死地。笨将领因此被擒,明白的将领因此能避开。」(「圮下渐泽」是低洼积水。「黏埴」是黏土。「殷草」是茂草。「浚泽」是深水。「拂」是违逆、不顺。)
武王曰:「八胜之地奈何?」
武王说:「八处胜地是哪些?」
太公曰:「敌之前后,行阵未定,即陷之。旌旗扰乱,人马数动,即陷之。士卒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即陷之。阵不坚固,士卒前后相顾,即陷之。前往而疑,后往而怯,即陷之。三军猝惊,皆薄而起,即陷之。战于易地,暮不能解,即陷之。远行而暮舍,三军恐惧,即陷之。此八者,车之胜地也。将明于十害八胜,敌虽围周,千乘万骑,前驱旁驰,万战必胜。」
太公说:「敌人前后行阵还没定下来,就冲他。旌旗扰乱、人马屡屡移动,就冲他。士卒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就冲他。阵势不坚固、士卒前后张望,就冲他。前面的往前走又迟疑、后面的往前走又胆怯,就冲他。三军突然受惊、都挤在一处起来,就冲他。在平地作战、到傍晚还脱不了身,就冲他。远行之后傍晚宿营、三军恐惧,就冲他。这八样,是车的胜地。将领弄明白了十害八胜,敌人就算四面围住,有千乘万骑,在前面冲、在旁边跑,也万战必胜。」(上文列的是「十死地」,此处作「十害」,义同。)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战骑第五十九
篇旨:骑兵的十胜九败,与上篇对举。十胜说的是敌人的十种破绽与相应打法,其中「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如昏,数更旌旗,变更衣服」一段写骑兵反复冲扰的气势,是全书写得最有声色的几句之一。九败说的是骑兵不能去的九种地形——败地、围地、死地、没地、竭地、艰地、困地、患地、陷地,各有定义。「天井」「地穴」两个词后来进了《孙子》注家的常用语。
武王问太公曰:「战骑奈何?」
武王问太公:「骑兵该怎么用?」
太公曰:「骑有十胜九败。」
太公说:「骑有十胜、九败。」
武王曰:「十胜奈何?」
武王说:「十胜是哪些?」
太公曰:「敌人始至,行阵未定,前后不属,陷其前骑,击其左右,敌人必走。敌人行阵,整齐坚固,士卒欲斗。吾骑翼而勿去,或驰而往,或驰而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如昏,数更旌旗,变更衣服,其军可克。敌人行阵不固,士卒不斗。薄其前后,猎其左右,翼而击之敌人必惧。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薄其垒口,无使得入,敌人必败。敌人无险阻保固,深入长驱,绝其粮道,敌人必饥。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掩其前后,其将可擒。
太公说:「敌人刚到,行阵没定,前后接不上,就冲垮他前面的骑兵、打他的左右,敌人必定败走。敌人行阵整齐坚固、士卒想打,我的骑兵就在两翼缠着不走,一会儿驰过去、一会儿驰回来,快得像风、猛得像雷,大白天弄得像黄昏,不断更换旌旗、更换衣服——他的军队就可以攻克。敌人行阵不牢、士卒不肯打,就逼他的前后、扫他的左右,两翼夹击,敌人必定害怕。敌人傍晚想回营,三军恐慌,就夹他的两旁、猛击他的后背,逼住他的营门不让他进去,敌人必败。敌人没有险阻可以凭恃、深入长驱,就切断他的粮道,敌人必定挨饿。地面平坦、四面都看得见敌人,车骑一冲,敌人必乱。敌人奔逃、士卒散乱,就夹他的两旁、或者掩他的前后,他的将领可以擒获。
「敌人暮返,其兵甚众,其行阵必乱。令我骑十而为队,百而为屯,车五而为聚,十而为群,多设旌旗,杂以强弩;或击其两旁,或绝其前后,敌将可虏。此骑之十胜也。」
「敌人傍晚回来,兵很多,他的行阵一定乱。叫我的骑兵十骑为一队、一百骑为一屯,车五乘为一聚、十乘为一群,多设旌旗,掺杂强弩;有的打他两旁,有的切断他的前后——敌将可以生擒。这就是骑兵的十胜。」(「其疾如风,其暴如雷」与《孙子·军争》「疾如风,徐如林」句式相近。)
武王曰:「九败奈何?」
武王说:「九败是哪些?」
太公曰:「凡以骑陷敌而不能破阵;敌人佯走,以车骑返击我后,此骑之败地也。追北逾险,长驱不止;敌人伏我两旁,又绝我后,此骑之围地也。往而无以返,入而无以出,是谓陷于天井,顿于地穴,此骑之死地也。所从入者隘,所从出者远。彼弱可以击我强,彼寡可以击我众,此骑之没地也。大涧深谷,翳茂林木,此骑之竭地也。左右有水,前有大阜,后有高山;三军战于两水之间,敌居表里,此骑之艰地也。敌人绝我粮道,往而无以还,此骑之困地也。污下沮泽,进退渐洳,此骑之患地也。左有深沟,右有坑阜,高下如平地,进退诱敌,此骑之陷地也。此九者,骑之死地也。明将之所以远避,暗将之所以陷败也。」
太公说:「凡用骑兵冲敌而冲不破阵,敌人假装败走,再用车骑回头打我后背——这是骑的败地。追败兵越过险阻、长驱不停,敌人伏在我两旁又切断我后路——这是骑的围地。去了回不来、进去出不来,这叫掉进天井、陷在地穴——这是骑的死地。进去的路窄、出来的路远,他弱却能打我强、他少却能打我多——这是骑的没地。大涧深谷、林木茂密遮蔽——这是骑的竭地。左右有水、前面有大土山、后面有高山,三军在两水之间作战而敌人占住里外——这是骑的艰地。敌人切断我的粮道、去了回不来——这是骑的困地。低洼的沼泽、进退都是烂泥——这是骑的患地。左边有深沟、右边有坑和土山,高低看上去却像平地,一进一退全是诱敌——这是骑的陷地。这九样,是骑的死地。明白的将领因此远远避开,糊涂的将领因此陷进去打败仗。」(「天井」「地穴」后来进了《孙子》注家的常用语。「渐洳」音渐如,湿烂。「暗将」即昏将。)
战步第六十
篇旨:全书的末篇。步兵对车骑,本是最吃亏的一种对抗。第一答靠地形:依丘陵险阻,长兵强弩在前、短兵弱弩在后,轮番发射。第二答是没有地形可依时的办法:让士卒自己充当行马,布木蒺藜,把牛马编进队伍结成四武冲阵;看见敌人车骑要来就均匀撒下蒺藜,在后面挖一圈五尺宽深的壕沟,叫「命笼」;人推着行马前进,把车横过来当壁垒,推着它前后移动、停下就成营。全书以「皆疾战而不解」收束——猛打,不松手。
武王问太公曰:「步兵与车骑战奈何?」
武王问太公:「步兵跟车骑作战该怎么办?」
太公曰:「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长兵强弩居前,短兵弱弩居后,更发更止。敌之车骑虽众而至,坚阵疾战,材士强弩,以备我后。」
太公说:「步兵跟车骑作战,一定要依着丘陵险阻;长兵器和强弩在前,短兵器和弱弩在后,轮番发射、轮番停歇。敌人的车骑再多而来,只管结紧阵势猛打,另用材士强弩防备我的后背。」
武王曰:「吾无丘陵,又无险阻。敌人之至,既众且武,车骑翼我两旁,猎我前后。吾三军恐惧,乱败而走,为之奈何?」
武王说:「我没有丘陵,又没有险阻。敌人来了,又多又猛,车骑夹住我两旁、扫我的前后。我三军恐惧,溃乱败走,该怎么办?」
太公曰:「令我士卒为行马,木蒺藜,置牛马队伍,为四武冲阵;望敌车骑将来,均置蒺藜;掘地匝后,广深五尺,名曰命笼。人操行马进步,阑车以为垒,推而前后,立而为屯;材士强弩,备我左右。然后令我三军,皆疾战而不解。」
太公说:「叫我的士卒自己充当行马,布下木蒺藜,把牛马编进队伍,结成四武冲阵;望见敌人车骑快到了,就均匀撒下蒺藜;在后面挖一圈沟,宽和深都是五尺,叫做「命笼」。人推着行马往前走,把车横过来当壁垒,推着它前后移动,停下来就成一屯;材士强弩护住我的左右。然后叫我三军,一律猛打而不松手。」(「阑车」是把车横过来作屏障。底本「均置蒺莉」,「莉」为「藜」之形讹,同篇上文正作「蒺藜」,今改。全书以「疾战而不解」五字收束。)
武王曰:「善哉!」
武王说:「说得好!」
底本与校例
正文用维基文库《六韬》标点本,六卷六十篇,正文一万六千六百八十六字(本页所加的标点不计在内)。
通校两个本子,逐字机器比对。一是《四部丛刊初编》影印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景宋刊本——今存最早的一支传本,卷端题耑即本页封面所用;二是《四库全书》本《六韬》六卷,无句读,另一支传本。两本合校,得异文六百五十处(景宋本三百三十七、四库本三百一十三),旧字形与通用字另计一千四百余处,不入异文;凡足以改易文义的,都在该段注释里出校。字形差异依 CJKVI 的四种异体字表判定(cjkvi-variants、twedu-variants、hydzd-variants、jp-old-style),只认表中直接列出的一对,不作递移闭包——那几张表里有「上/二」「丈/支」这类条目,一经并起来,几步之内就把不相干的字并进同一类。
篇次已据两个旧本改回。底本把《兵道》从《文韬》移进了《武韬》,于是《文韬》十一篇、《武韬》六篇,发启、文启、文伐、顺启四篇各降一位。景宋本《卷第一》末篇正是《兵道》;四库本更明书「兵道第十二」「文启第十四」「文伐第十五」「顺启第十六」「三疑第十七」。两个各自独立的旧本一致而底本孤异,故从旧本:《文韬》十二篇、《武韬》五篇,与今通行诸本合。
补脱二处,五十四字。一、《三疑第十七》「惠施于民,必无爱财」下脱「民如牛马」四字,又「餧」讹作「衣」;两本并作「民如牛马,数餧食之」。二、《乌云泽兵第四十八》脱一问一答五十字:底本自「吾三军败而走。为之奈何?」径接「太公曰:如此者,分为冲阵」,中间少了太公答「求途之道,金玉为主」一节与武王再问「敌人知我伏兵,大军不肯济」一节——少了这一段,下文「须其毕出,发我伏兵」所等的那支「别将分队」就没有着落。两处都是两本并有、只有底本没有,不是孤证。所补的标点为本页所加。
改正底本三处形讹,两本并不误,各于本段出校:《王翼第十八》「使冒难攻鈗」的「鈗」为「銳」之讹;《发启第十三》「暴虐残疾」的「疾」为「賊」之讹;《战步第六十》「均置蒺莉」的「莉」为「藜」之讹(同篇上文正作「蒺藜」)。
改正底本标点三处:一、《文伐第十五》十二节,底本于「一曰:」「二曰:」……之下各下一个上引号而从不收口,全篇十四个「只两个」,多出的十二个一并删去;二、《军略第三十五》「为之奈何?」下「太公曰:」重出,衍一句连引号,删;三、《文师第一》三处误入的空白,删。
凡例:一、字形统一取书中多数的一形,只改字形不改文字:爲→為十处、旂→旗十七处、彊→強、姦→奸各一处;底本混入的简体无、于、决、摇、厩、栖各一处,一并改回繁体。二、「陳」在本书二十四见(含篇题一),除《文启》「陳其政教」(陈列)与《五音》「勾陳」(星名)外,其余都是军阵之「陣」,与书中原有的三十六个「陣」同词,一律作「陣」;篇题《三陳第三十二》随之作《三陣第三十二》,四库本篇题正作「三陣」。三、底本每韬之下另有「第一篇 文韬」之类一行——韬是卷不是篇,与原书六卷六十篇的层级相抵触,是录文者所加,不取。四、底本夹入的维基文库字词转换标记与版权模板,删。五、段落与标点为本页所加;底本虽有标点而不分段,两个旧本则皆无句读。分段先按说话人换人处切,一段仍过长时,借四库本录文保留的写本行界再切;一段话被切开时,依通行排印法在续段补一个上引号,收口只在末段——正文一字未增减。
两存其说一条。《乌云山兵》《乌云泽兵》两篇篇题与正文的「乌云」,景宋本一律作「鳥雲」,篇末自解其名亦作「鳥散而雲合」;底本与四库本并作「烏」。鸟群忽散忽聚,文义比乌鸦顺,而底本、四库本二本相同,故仍其旧而于注中备录。
关于这部书的出身。旧题周吕望(姜太公)撰。《汉书·艺文志》兵家不著錄《六韬》,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是另一部书;《六韬》之名始见于《三国志·先主传》裴注,《隋书·经籍志》始著錄「《太公六韬》五卷」。《四库全书总目》据书中「将军」一词、「避正殿」之制断为依托,说它「词意浅近,不类古书」,「其依托之迹,灼然可验」。但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竹简,中有与今本《文韬》《武韬》数篇相合的残文,证明它至迟在西汉初已经成书。托名是真的,书却是古的——这是今天关于《六韬》成书最稳妥的一句话。北宋元丰年间颁行武学,以《六韬》与《孙子》《吴子》《司马法》《黄石公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合称《武经七书》,《六韬》居其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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