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經

五代 舊題 馮道 撰 · 一名《榮枯鑒》 · 十卷 · 全文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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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圓通卷一 聞達卷二 解厄卷三 交結卷四 節儀卷五 明鑒卷六 謗言卷七 示偽卷八 降心卷九 揣知卷十 底本與校例

圓通卷一

全書從「名」與「利」起頭。圓通者,不執一端、隨勢而轉之謂。前半說名利本身無罪,有罪的是人;後半把君子、小人一併拆掉——貴賤得失都不由存心決定,名是虛的,利是惑人的,而小人是多數,多數敵不過。這是全書的立論處:它不勸人做小人,它把「做君子划不來」講成一條可以推演的道理,往下九卷都由此推。這部書沒有古本,題署與出身見卷末《底本與校例》,這裡先說一句:所謂「五代馮道撰」是今人之說,宋以來的公私書目沒有一家著錄過它。

善惡有名,智者不拘也。天理有常,明者不棄也。道之靡通,易者無虞也。

善和惡各有名目,明白人不被這名目捆住。天理有它的常軌,眼亮的人不丟開它。路通不通,肯變的人不放在心上。(「拘」是拘束、受限;「靡」是無、不;「易」是變易、隨勢而改;「虞」是憂慮。三句一路排下來:名目可以不管,常理不能不認,通塞不必發愁。)

惜名者傷其名,惜身者全其身。名利無咎,逐之非罪,過乃人也。

愛惜名聲的反而毀了名聲,愛惜身子的倒把身子保住了。名和利本身沒有毛病,去追也不算罪過;有毛病的是人。(「咎」是過失。末句把責任從物移到人身上——這是全書反覆使用的一種手法:先取消對象的善惡,再取消行為的善惡,剩下的只有得失。)

君子非貴,小人非賤,貴賤莫以名世。君子無得,小人無失,得失無由心也。名者皆虛,利者惑人,人所難拒哉。

君子並不因此就尊貴,小人並不因此就下賤,貴賤不是靠這種名目定於世的。君子未必得到,小人未必失去,得失不取決於存心。名都是空的,利是能迷人的,而人很難拒絕。(「莫以名世」是不憑名目立於世;「無由心也」是不取決於存心。)

榮或為君子,枯必為小人。君子無及,小人乃眾,眾不可敵矣。名可易事難易也,心可易命難易也,人不患君子,何患小人焉?

顯達的人有時被稱作君子,敗落的人一定被叫作小人。做得到君子的沒有幾個,小人卻是多數,多數是敵不過的。名聲可以換,事情不好換;心地可以換,命不好換。人本來就不去害君子,又何必去害小人。(「無及」是及不上、做不到;「敵」是抵擋。末句舊註不一:一說「一般人不加害君子,更不會加害小人」,一說「連君子都不必憂慮,何況小人」;兩說都通,而全卷的結論一樣——做君子划不來。「榮」「枯」二字即本書另一個名字《榮枯鑒》所本。)

聞達卷二

講做官,怎麼升上去。「聞達」二字出諸葛亮《出師表》「不求聞達於諸侯」,這裡整個反用。一條總則:悅上者榮,悅下者蹇;只直不媚上頭起疑,只媚不直下頭拋棄——既然只能取一頭,就取上頭。後半立起兩根柱子:不被虛名綁住叫「實」,不以奸行為恥叫「察」,合起來是「無羈無恥」四個字。這是全書寫得最直白的一處。

仕不計善惡,遷無論奸小。悅上者榮,悅下者蹇。君子悅下,上不惑名。小人悅上,下不懲惡。下以直為美,上以媚為忠。直而無媚,上疑也;媚而無直,下棄也。上疑禍本,下棄毀譽,榮者皆有小人之謂,蓋固本而舍末也。

做官不論善惡,升遷不問奸不奸、小不小。討上頭喜歡的顯達,討下頭喜歡的困頓。君子討下頭喜歡,上頭就不被他的名聲迷住;小人討上頭喜歡,下頭的惡就沒人懲治。下頭以正直為美,上頭以順從為忠。只直不媚,上頭起疑;只媚不直,下頭拋棄。上頭起疑是禍的根,下頭拋棄不過壞了名聲;顯達的人都免不了被叫作小人,因為他們保住了根、丟掉了枝。(「蹇」音 jiǎn,困頓不順;「懲」是懲治。「固本而舍末」把上頭的信任定為本、下頭的口碑定為末——全書的取捨都從這一句推出去。)

富貴有常,其道乃實。福禍非命,其道乃察。實不為虛名所羈,察不以奸行為恥。無羈無恥,榮之義也。

富貴是有常道的,那條道叫「實」;福禍不是命定的,那條道叫「察」。實,就是不被虛名綁住;察,就是不把奸詐的行為當成恥辱。不被綁住、不知恥辱,這就是「榮」的含義。(「羈」本是馬絡頭,引申為束縛。「無羈無恥」四字是本書最露骨的一句,歷來引它的人多,替它辯解的人少。)

求名者莫仕,位非名也。求官者莫名,德非榮也。君子言心,小人攻心,其道不同,其效自異哉。

想要名聲的別做官,官位換不來名聲;想要官位的別要名聲,德行換不來顯達。君子談論人心,小人算計人心;路子不同,結果自然兩樣。(「言心」與「攻心」只差一字:一個是講,一個是打。)

解厄卷三

講怎麼從禍事裡脫身。前提是「無憂則患烈」——不預先擔心,禍來了就重。辦法分上下兩頭:對上不失其心,對下不結怨;真出了事,在上頭面前不辯而自認,在下頭面前搶先把人扯進來。末段是全書最冷的一段:君子不結黨,所以出事沒人幫;小人以利相交,所以出事有人幫。「道義失之無懲」六個字,是它替小人寫的辯護詞。

無憂則患烈也。憂國者失身,憂己者安命。禍之人拒,然亦人納;禍之人怨,然亦人遇。君子非惡,患事無休;小人不賢,餘慶弗絕。

不先憂慮,禍患來了就烈。替國家憂的把自己搭進去,替自己憂的把命保住。禍是人人都推開的,可也是人自己招來的;禍是人人都怨的,可也是人人都碰得上的。君子並不作惡,麻煩卻不斷;小人算不上賢良,好日子卻不絕。(「納」是收進、自取。「餘慶」出《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本書把這句話整個倒過來用。底本此字作「佘」,於此無義,據通校本改。)

上下離心,非小人難為;下不結怨,非君子勿論。禍於上,無辯自罪者全。禍於下,爭而罪人者免。

上下一離心,不是小人辦不到;下頭不結怨,不是君子談不上。上頭出了事,不辯解、自己認罪的保得住;下頭出了事,搶先把罪推給別人的脫得開。(通校本首句作「上不離心」——與下句「下不結怨」正對,於文為順,意謂「要上頭不生二心,不做小人做不到」。底本作「上下離心」亦可通,今仍從底本,並存異文。)

君子不黨,其禍無援也。小人利交,其利人助也。道義失之無懲,禍無解處必困,君子莫能改之,小人或可諒矣。

君子不結黨,所以出了禍沒人搭救;小人以利相交,有利可圖時不缺幫手。丟掉道義並不受什麼懲罰,禍事沒有解法就一定困住;君子改不了這一條,小人倒或許還情有可原。(「不黨」用《論語·述而》「君子不黨」義。末句是全書的辯護詞:既然道義既無償又無罰,做小人便被說成一種可以原諒的選擇。)

交結卷四

講交人。第一句就把賢與惡並列為可用之物,第二句把敵友說成隨時對調。中段講「示人以愚」:讓人以為你蠢,謀才做得大——與《老子》「大智若愚」形似而心異,一個是不炫,一個是設局。末段是全書被引得最多的一句:君子以仁相交,只怕仁不夠周到;小人在暗處結夥,只怕明處的壓不下去。君子鬥不過小人,就敗在這裡。

智不拒賢,明不遠惡,善惡咸用也。順則為友,逆則為敵,敵友常易也。

有智的不拒絕賢人,明白的不疏遠惡人,善的惡的都拿來用。順著自己的是朋友,逆著自己的是敵人,敵友是常常對調的。(「咸」是都、皆。底本此字作「鹹」,係簡繁轉換之誤,據通校本正。)

貴以識人者貴,賤以養奸者賤。貴不自貴,賤不自賤,貴賤易焉。貴不賤人,賤不貴人,貴賤久焉。

因為認得人而顯貴的才真貴,因為養著奸人而下賤的就真賤。顯貴的不自以為貴,卑賤的不自甘於賤,貴賤就會對調;顯貴的不輕賤人,卑賤的不高抬人,貴賤就長久不變。(四句兩兩相對,說的是一件事的兩面:位置會動,而態度決定它往哪邊動。)

人冀人愚而自明,示人以愚,其謀乃大。人忌人明而自愚,智無潛藏,其害無止。明不接愚,愚者勿長其明。智不結怨,仇者無懼其智。

人都盼別人蠢而自己精,所以把蠢的一面擺給人看,謀才做得大。人都忌別人精而自己蠢,智謀藏不住,害處就沒個完。明白人不去交接蠢人,蠢人不會讓你更明白;有智的不去結怨,結了仇的人不會因為你有智就怕你。(「冀」是希望;「潛藏」是深藏。「示人以愚」與《老子》「大智若愚」形似而心異:一個是不炫,一個是設局。)

君子仁交,惟憂仁不盡善。小人陰結,惟患陽不制的。君子弗勝小人,殆於此也。

君子用仁去交往,只擔心自己的仁還不夠周全;小人在暗處結夥,只擔心明處的壓不下去。君子鬥不過小人,差不多就差在這裡。(「陰」「陽」在此是暗與明。末字「的」不成文言:全書句末的語助詞只有也、矣、焉、哉、耳五個,獨此一處作「的」,通校本亦同,無從據改,姑存其舊——這個字本身就是今本晚出的一條內證。又通校本此句作「惟患陰不制的」,失了陰陽相對,今從底本。)

節儀卷五

講氣節。標題底本作「節儀」,通行印本多作「節義」,而卷末「此非節義之道」正用「義」字。全卷分兩截:前截說真君子藏在小人的外表下面,後截說氣節抵不過金錢、道義抵不過性命。末句是本書少見的坦白——「此非節義之道,然生之道焉」:我講的不是節義,是活命。

外君子而內小人者,真小人也。外小人而內君子者,真君子也。德高者不矜,義重者輕害。

外面是君子、裡面是小人的,才是真小人;外面像小人、裡面是君子的,才是真君子。德高的不自誇,重義的把自身的損害看得輕。(「矜」是自恃、誇耀。)

人慕君子,行則小人,君子難為也。人怨小人,實則忘義,小人無羈也。難為獲寡,無羈利豐,是以人皆小人也。

人嘴上仰慕君子,做起來是小人,因為君子難做;人嘴上怨恨小人,實際上早把義丟了,因為做小人沒有拘束。難做的所得少,無拘束的獲利多,所以人人都成了小人。(這一段是全書的推理骨架:把行為換算成成本與收益,結論便自己走出來。)

位高節低,人賤義薄。君子不堪辱其志,小人不堪壞其身。君子避於亂也,小人達於朝堂。

位子越高氣節越低,人越卑賤道義越薄。君子受不了志向被侮辱,小人受不了身子被毀壞。所以亂世裡君子躲開,小人在朝堂上得志。(底本「志」作「誌」,係簡繁轉換之誤,據通校本正;卷九「其志無改」同。)

節不抵金,人困難為君子。義不抵命,勢危難拒小人。不畏人言,惟計利害,此非節義之道,然生之道焉。

氣節抵不過金子,人窮的時候難做君子;道義抵不過性命,形勢危急的時候難免做小人。不怕人議論,只算利害——這不是節義之道,卻是活命之道。(末句是全書唯一一次承認自己講的不是道義;「然生之道焉」五字,也是它被稱作《小人經》的由來。)

明鑒卷六

講看人看事。開口就是「福不察非福,禍不預必禍」,接著給出一串具體辦法:用小信換大詐,盯小處定大謀;話不說盡、事不做絕,連至親也要防;裝怕、裝恭而心裡忍著、忌著。後半更露——用人只論有沒有用,靠山只靠錢,用奸人去治奸人,治惡不可用善。末句「計非金者莫施」把一切收束在錢上。

福不察非福,禍不預必禍。福禍先知,事盡濟耳。

福來了看不出來就不算福,禍來了不預先防就一定成禍。福禍能先知道,事情就都辦得成。(「濟」是成、渡過。)

施小信而大詐逞,窺小處而大謀定。事不可絕,言不能盡,至親亦戒也。佯懼實忍,外恭內忌,奸人亦惑也。知戒近福,惑人遠禍,俟變則存矣。

給一點小信用,大的詐術就行得通;盯住小地方,大的謀劃才定得下來。事不做絕,話不說盡,對最親的人也要留一手。假裝害怕而其實忍著,外面恭敬而心裡忌恨,連奸人也會被騙過去。懂得留一手就近於福,騙得過人就遠於禍,等到局面一變就能存身。(「逞」是得逞;「佯」是假裝;「俟」音 sì,等待。)

私人惟用,其利致遠。天恩難測,惟財可恃。以奸治奸,奸滅自安。伏惡勿善,其患不生。

用自己人只看有沒有用處,利益才能長遠。上頭的恩典難以預料,只有錢財靠得住。用奸人去收拾奸人,奸人滅了自己就安穩。制服惡人不要用善法,禍患才不會再生。(「私人」指親信;「伏」是制伏。)

計非金者莫施,人非智者弗謀,愚者當戒哉。

不是萬全的計不要施行,不是有智的人不要與他共謀;蠢人應當引以為戒。(「計非金者」舊註兩說:一說「金」謂萬全、如金之固,一說「金」就是錢——與上段「惟財可恃」相承,後說於此為順。)

謗言卷七

全書唯一一卷通篇是辦法,講怎麼毀一個人。四句四個步驟:把他逼到窘境讓他自污、厚待他的仇人、翻他的舊事、替他編話。接著講被謗時怎麼辦——不辯自明,強辯反濁。末段講借力:借上頭的名義壓人,借眾人的嘴取信。同一部書裡兩副面孔,就在這一卷裡挨著。

人微不諍,才庸不薦。攻其人忌,人難容也。陷其窘地人自汙,謗之易也。善其仇者人莫識,謗之奇也。究其末事人未察,謗之實也。設其惡言人弗辯,謗之成也。

地位低的人不必跟他爭辯,才具平庸的人不必薦舉。攻他被眾人忌恨的地方,眾人就容不下他。把他逼到窘境,他自己就髒了——這是毀謗裡最省力的。厚待跟他有仇的人而別人看不出來——這是毀謗裡的奇招。翻出他不為人知的小事——這是毀謗裡最紮實的。替他編出惡言而他辯不清——毀謗就成了。(「諍」是直言爭辯;「汙」是「污」的異體字;「末事」是細小舊事。四句合起來是一套次序:先找恨他的人,再逼他失態,再翻舊帳,最後造話。)

謗而不辯,其事自明,人惡稍減也。謗而強辯,其事反濁,人怨益增也。

被謗而不辯,事情自己會清楚,別人的厭惡還能減幾分;被謗而硬辯,事情反而更渾,別人的怨恨只會更多。(與上段對看:上段教人怎麼謗,這段教人被謗時怎麼辦。)

失之上者,下必毀之;失之下者,上必疑之。假天責人掩私,假民言事見信,人者盡惑焉。

失了上頭的信任,下頭一定跟著毀他;失了下頭的人心,上頭一定跟著疑他。借「天意」去責備人,好遮自己的私心;借「民意」去說事,好取得信任——人就都被蒙住了。(「假」是借。這一段把上下兩種勢都當作可以借用的工具。)

示偽卷八

講真與假。第一句「無偽則無真」把兩者綁在一起,接著說真不必忌假、假不能代真,可怕的只是分不清。中段把真偽的判準從內容換成方向:順上頭的,假也不算過;逆上頭的,真也是罪。後段講忠與仁:君子的仁是不棄舊,小人的行是不懷恩——而做不做得出來,跟困厄顯達無關,只跟人本身有關。這一句與卷五「是以人皆小人也」正好相反相成。

無偽則無真也。真不忌偽,偽不代真,忌其莫辯。

沒有假就沒有真。真的不怕假的,假的代替不了真的,可怕的是分不清。(「辯」通「辨」,分別。)

偽不足自禍,真無忌人惡。順其上者,偽非過焉。逆其上者,真亦罪焉。求忌直也,曲之乃得。拒忌明也,婉之無失。

假裝得不夠像,就會害了自己;真誠得沒有顧忌,也會招人厭惡。順著上頭的意思,假的也不算過錯;逆著上頭的意思,真的也是罪過。有求於人最忌直說,繞著說才求得到;拒絕人最忌說明白,婉轉說才不出錯。(「偽不足自禍」舊註兩說:一說「假得不徹底反而惹禍」,一說「作假本身不足以自招禍」;與下句「真無忌人惡」相對,前說為順。)

忠主仁也,君子仁不棄舊。仁主行也,小人行弗懷恩。君子困不惑人,小人達則背主,偽之故,非困達也。

忠以仁為主,君子講仁就不拋棄舊人;仁要落在行上,小人的行事裡沒有感恩。君子就是困窘也不去騙人,小人一顯達就背棄舊主——這是偽不偽的緣故,不是困窘還是顯達的緣故。(末句把行為的原因從處境挪回人身上,與卷五「是以人皆小人也」相反相成。)

俗禮不拘者非偽,事惡守諾者非信,物異而情易矣。

不守俗套的算不上偽,明知是壞事還守約的算不上信;事情不同,處置也要跟著變。(通校本此句斷作「俗禮,不拘者非偽;事惡,守諾者非信」,義同而標點異。)

降心卷九

講怎麼讓人服。頭一句就把「以智治人」否掉——智總有用盡的一天,人就背你;要服人得懾服他的心。中段是手法:不顯的術才成功,暗用的謀才取勝;對君子用他的親人作質,對小人一次比一次狠。末段講分寸:仁義不可濫,恩威不可偏。全書講「戒」,多半是講給施術的人聽的。

以智治人,智窮人背也。伏人懾心,其志無改矣。

靠智謀去管人,智謀用盡了人就背離你;要制伏人得先懾服他的心,這樣他的心志才不會再變。(「懾」是使之畏服。底本「志」作「誌」,係簡繁轉換之誤,據通校本正。)

上寵者弗明貴,上怨者休暗結。術不顯則功成,謀暗用則致勝。君子制於親,親為質自從也。小人畏於烈,奸恒施自敗也。

上頭寵你的時候不要把尊貴擺在臉上,上頭怨你的時候不要在暗處結黨。手段不顯露才辦得成,謀劃暗裡用才取得勝。君子受制於親情,拿他的親人作人質,他自然就順從;小人怕更狠的,奸法不斷地施下去,他自然就垮。(「恒」是常、不斷。此段是全書罕見的一處直說手段。)

理不直言,諫非善辯,無嫌乃及焉。情非彰示,事不昭顯,順變乃就焉。

道理不要直說,進諫不靠能言善辯,不惹人嫌才說得進去。心意不必擺明,事情不必挑開,順著局面變才辦得成。(「及」是達到、說得進;「就」是成。)

仁堪誅君子,義不滅小人,仁義戒濫也。恩莫棄賢者,威亦施奸惡,恩威戒偏也。

仁足以害了君子,義卻滅不掉小人,所以仁義最忌濫用。施恩不要漏掉賢能的人,威罰也要落到奸惡的人身上,所以恩威最忌偏在一邊。(「堪」是能夠、足以。上句說仁義的無力,下句說恩威的用法——本書真正信的是後一對。)

揣知卷十

收尾一卷,講揣摩。善察知人,善思知心;知道了就不怕,也防得住。中段講反面:知道的不給人看,看出去就是禍。末段四句是全書的收束,也是四件實事——設疑以驗真偽,附貴以避殃禍,結交左右以探消息,置人於險難以絕其念。「無不破哉」三字之後,全書就沒有了。

善察者知人,善思者知心。知人不懼,知心堪禦。

善於觀察的能看清人,善於思索的能看清心。看清了人就不怕,看清了心就防得住。(「禦」是抵擋、防備。)

知不示人,示人者禍也。密而測之,人忌處解矣。君子惑於微,不惑於大。小人慮於近,不慮於遠。

知道的不擺給人看,擺出去就是禍。暗暗地去測度,別人忌恨的地方就化開了。君子在小事上糊塗,大事上不糊塗;小人只算眼前,不算長遠。(末兩句是全書對君子唯一一句近乎褒揚的話,而它接在一段教人藏智的話後面。)

設疑而惑,真偽可鑒焉。附貴而緣,殃禍可避焉。結左右以觀情,無不知也。置險難以絕念,無不破哉。

故意設下疑點去迷惑他,真假就照得出來。攀附顯貴、結上這層緣分,災禍就躲得開。結交他左右的人來看他的情形,沒有打聽不到的;把他放到險難裡去斷他的念頭,沒有攻不破的。(「鑒」是照、辨,與書的另一個名字《榮枯鑒》同字;「緣」是攀結緣分。全書以此四句作結——前面幾卷還在講道理,到這裡只剩辦法。)

底本與校例

這部書沒有古本。今本題「五代 馮道 撰」,或題「長樂老 撰」。馮道(八八二—九五四)確有其人:歐陽修說他「事四姓十君」(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其間並事契丹),拜相二十餘年;乾祐中他自作《長樂老自敘》,文存《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六本傳。歐陽修《五代史記》卷五十四《雜傳第四十二》開卷第一段,先引管子「禮義廉恥,國之四維」,接著就是「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但《榮枯鑒》這個書名,史志不見著錄——《宋史·藝文志》八卷(《宋史》卷二〇二至二〇九)本頁逐條檢過,全志不見「榮枯」二字,馮道名下只有《馮道集》六卷、《河間集》五卷、《詩集》十卷三種;今人論此書者,也都說宋元以來的公私書目沒有一家著錄它。更沒有任何寫本、刻本傳世。今天流通的十卷本只見於近數十年的通俗印本,每一種都印著同一句題辭——「曾國藩曰:一部《榮枯鑒》,道盡小人之秘技,人生之榮枯」——而一概不注出處。本架上的《冰鑑》也是託在曾國藩名下的一種。本頁因此把它當託名之作來讀:題署照今本作「五代 舊題 馮道 撰」,反證擺在卷一篇旨的開頭。

封面不是這部書的封面——這部書沒有封面。用的是南宋初刊宋修本《五代史記》卷第五十四的卷端葉(臺灣國家圖書館藏,善本書號 201.243 01561,七十四卷十八冊,十二行行二十一至二十三字,小字雙行行二十四至二十七字,左右雙欄,白口單魚尾,版匡一六·七×一一·六公分,鈐「宋本」「東宮文庫」「楊印守敬」「星吾海外訪得祕笈」諸印)。葉上自右而左是「五代史記卷第五十四/雜傳第四十二 歐陽脩撰/馮道 徐無黨注/李琪 鄭珏/李愚 盧導 司空頎」,接著就是「傳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為榮」。被署上名字的那個人,在正史裡被立傳的第一葉,就是這一葉。裁法:3000px 寬的雙葉渲染,按列亮度量出書口在 x≈1490,取左半葉 x 48..1340、y 0..2345,縮到 560 寬。

正文底本用維基文庫錄文《榮枯鑒》十卷(題「長樂老」撰),全書十卷三十六段,正文一千二百七十九字(本頁所加的標點不計在內)。

通校軒宇閱讀網所收《荣枯鉴》原文(與博古文刊本同一系統,即今傳白話譯註本的一路),逐字機器比對。兩本字數相同,同為一千二百七十九字,全書只得異文三處,每一處都在該段註釋裡出校:卷三「餘慶弗絕」(底本作「佘」,不成義,從通校本);卷三「上下離心」(通校本作「上不離心」,與下句「下不結怨」正對,今仍從底本並存異);卷四「惟患陽不制」(通校本作「陰」,失了陰陽相對,今從底本)。

凡例:一、底本係由簡體錄文轉成繁體,過度轉換四處——卷三「佘」當作「餘」,卷四「鹹」當作「咸」,卷五、卷九「誌」當作「志」——本頁一律改正並在該段註釋裡出校。二、卷、段與標點為本頁所加;底本無句讀。三、卷五標題底本作「節儀」,通行印本多作「節義」,而該卷末句正作「此非節義之道」;今從底本作「儀」,記於此。四、卷四末字「的」不成文言,兩本皆同,無從據改,仍其舊而出校——全書句末的語助詞只有也、矣、焉、哉、耳五個,獨此一處例外。

篇旨與註釋為 AI 所撰,可用工具欄第一顆按鈕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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