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

周 吴起 撰 · 图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六篇 · 武经七书之一 · 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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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图国第一 料敌第二 治兵第三 论将第四 应变第五 励士第六 底本与校例

图国第一

十段。全书的头一篇,讲的却不是打仗,是打仗之前的那个国家——所以叫「图国」,谋国。开篇是一场面试:吴起穿着儒服去见魏文侯,文侯先说「寡人不好军旅之事」,吴起当面拆穿他「何言与心违」,指着他库里那些又厚又重、好看而不好用的皮甲长戟说,你嘴上不好,手上一直在备。这一段是全书唯一的叙事开场,也是全书立论的地基:「必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两头都要,缺一头都亡国,承桑氏废武而灭,有扈氏好勇而丧社稷,一句话两个反例。  往下六段是吴子自己的话与武侯的问。最要紧的三处:一、「四不和」——国、军、陈、战,一层不和就进不到下一层,所以「教百姓而亲万民」排在出兵之前。二、「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打得越多越糟,这是一部兵书里最不像兵书的一句话。三、把兵分成义、强、刚、暴、逆五种,各有各的破法,义兵要用礼去服它,不是用兵。  末两段转到人事。「五卒」是挑出五种人各编一队——有胆力的、肯拼命出名的、能跑能跳的、丢过官想立功的、弃城逃过想洗刷的——三千人就能「内出决围,外入屠城」;吴起真正的本事在这里,不在阵法。收尾是楚庄王「罢朝而有忧色」的故事:群臣没人比得上自己,那是国家要危险了。武侯听完面有惭色。一篇之中,把「国」从制度讲到人,最后落在君主自己身上。

吴起儒服以兵机见魏文侯。文侯曰:「寡人不好军旅之事。」

吴起穿着儒者的衣服,拿用兵的机要去见魏文侯。文侯说:「寡人不喜欢军旅的事。」(吴起是卫国左氏人,先事鲁,后奔魏,事魏文侯、武侯,终于奔楚,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儒服」三字是有来历的——吴起「尝学于曾子」,这一身衣服在魏国朝堂上是一种身分申明。文侯这句推托是客套,也是试探;全书就从一句不算话的话开始。)

起曰:「臣以见占隐,以往察来,主君何言与心违?今君四时使斩离皮革,掩以朱漆,画以丹青,烁以犀象,冬日衣之则不温,夏日衣之则不凉。为长戟二丈四尺,短戟一丈二尺,革车奄户,缦轮笼毂,观之于目则不丽,乘之以田则不轻,不识主君安用此也?若以备进战退守而不求能用者,譬犹伏鸡之搏狸、乳犬之犯虎,虽有斗心,随之死矣。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氏之君,恃众好勇,以丧其社稷。明主鉴兹,必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故当敌而不进,无逮于义矣;僵尸而哀之,无逮于仁矣。」

吴起说:「臣是从看得见的推知隐蔽的,从过去的推知将来的,主君这话怎么跟心里想的相反呢?如今您一年四季叫人剥皮硝革,涂上朱漆,画上丹青,嵌上犀角象牙——冬天穿不暖,夏天穿不凉。做两丈四尺的长戟、一丈二尺的短戟,革车蒙上车门,包住轮、罩住毂——看着不好看,坐着去打猎也不轻便,不知道主君拿它们做什么用?若说是为着进攻退守而预备的,却又不去求能用它们的人,那就好比孵蛋的母鸡去搏狸、哺乳的母狗去扑虎,虽然有斗志,跟着就是个死。从前承桑氏之君,只修德而废了武备,因此亡国;有扈氏之君,仗着人多好逞勇,因此丧了社稷。明主拿这两件事做镜子,一定对内修文德,对外治武备。所以临到敌人跟前而不敢进,算不上义;看见阵亡的尸首才来哀怜,算不上仁。」(「以见占隐」是由见得到的占卜见不到的。「烁以犀象」是用犀角象牙作饰。「奄户」是车厢前遮蔽的挡板,四库本作「掩户」。「缦轮笼毂」是用皮革裹住车轮、罩住车毂。「伏鸡之搏狸」——正孵着蛋的母鸡去跟野猫拼,有斗心而无斗力,这是全书比喻最狠的一句。「承桑氏」「有扈氏」都是上古传说中的国,一个废武而亡,一个恃武而亡,正是「文德」「武备」两头。丛刊本「二丈」误作「二大」——按叶目验,刻本作「丈」,这是录文之讹,不是刻本之异;「有扈氏之君」丛刊本作「之居」,亦形讹。四库本「乘之以田」作「乘之于田」,「以灭其国」作「以灭其国家」,「故当敌而不进」无「而」字。)

于是文侯身自布席,夫人捧觞,醮吴起于庙,立为大将,守西河。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钧解。辟土四面,拓地千里,皆起之功也。

于是文侯亲自替他铺席,夫人捧上酒觞,在宗庙里为吴起行了醮礼,立他做大将,守西河。他与诸侯大战七十六次,全胜六十四次,其余的也都打成平手。向四面开拓疆土,拓地千里,都是吴起的功劳。(「醮」是宗庙里的一种酌酒礼,用于冠、娶与拜将,这里是拜将之礼。「西河」是魏在黄河以西所置的郡,正面对秦,吴起守此,秦不敢东向。「钧解」是势均而罢兵,钧读作均——四库本正作「均解」。七十六战之数见于此书,《史记》不载,读者当知其为本书之辞。这一段是全书唯一的第三人称叙事,接在面试之后,等于替上一段的话作保。)

吴子曰:「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有四不和: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陈;不和于陈,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是以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必先和而造大事。不敢信其私谋,必告于祖庙,启于元龟,参之天时,吉乃后举。民知君之爱其命,惜其死,若此之至,而与之临难,则士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矣。」

吴子说:「古时候谋划国家的人,一定先教化百姓、亲近万民。有四种不和:国内不和,不可以出兵;军中不和,不可以列阵;阵里不和,不可以进战;战时不和,不可以求胜。所以有道的君主,要用他的百姓,一定先求和睦而后举大事。他不敢只信自己私下的谋划,一定禀告于祖庙,取决于大龟,参验于天时,吉了然后才动。百姓知道君主爱惜他们的性命、顾惜他们的死亡,到了这个地步,这时候跟他们共赴危难,那么士人就以拼死向前为荣,以退下来活着为耻了。」(「陈」即「阵」,本书一律作「陈」,是古写,说见卷末。「元龟」是大龟,占卜所用。「四不和」是层层相因的一条链子:国、军、阵、战,断在哪一环,下一环就不必谈。「造大事」的「大事」指战争,《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二本并无「必先和」的「必」字,四库本又作「先和而后造大事」;底本文从字顺,今仍其旧。丛刊本「以进死为荣」作「以尽死为荣」。)

吴子曰:「夫道者,所以反本复始;义者,所以行事立功;谋者,所以违害就利;要者,所以保业守成。若行不合道,举不合义,而处大居贵,患必及之。是以圣人绥之以道,理之以义,动之以礼,抚之以仁。此四德者,修之则兴,废之则衰。故成汤讨桀而夏民喜悦,周武伐纣而殷人不非。举顺天人,故能然矣。」

吴子说:「道,是用来返回根本、回到起头的;义,是用来行事立功的;谋,是用来避害就利的;要,是用来保住基业、守住成果的。若是行事不合于道,举动不合于义,却又处在大位、居于显贵,祸患一定找上门。所以圣人用道来安定天下,用义来治理,用礼来发动,用仁来抚恤。这四样德,修起来就兴,废下去就衰。所以成汤讨伐夏桀而夏的百姓欢喜,周武王讨伐纣而殷的人不说他不是。举动顺着天意人心,所以能够这样。」(「要」是纲要、枢要,一说读为「约」,指约束。「绥」是安。这四句把道、义、谋、要各配一个用处,是全书少见的整齐的定义句。末三句举汤武,用的是「举顺天人」四字——不是说打仗有理,是说被打的那一边的百姓不反对,这是本书判断一场战争的标尺。)

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然战胜易,守胜难。故曰:『天下战国,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是以数胜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

吴子说:「凡是治国治军,一定拿礼来教他们,拿义来勉励他们,使他们有羞耻心。人有了羞耻心,大到可以拿去打仗,小到可以拿去守御。可是打胜容易,守住胜利难。所以说:『天下的交战之国,胜过五次的遭祸,胜过四次的疲弊,胜过三次的称霸,胜过两次的称王,只胜一次的称帝。』因此靠屡胜而得天下的少,靠屡胜而亡国的多。」(「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是说同一颗羞耻心,用在大处是战,用在小处是守。引号里的那五句是当时的成语,吴子引来作证。——这是全书流传最广的一段,也是一部兵书最反常的一段:胜的次数与所得成反比。四库本「五者之数」句在下一段,与此不涉。底本此处用的是直式冒号「︰」,本页改作「:」。)

吴子曰:「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五者之数,各有其道: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服。」

吴子说:「凡是兴兵的缘由有五种:一是争名,二是争利,三是积怨,四是内乱,五是因为饥荒。兵的名目又有五种:一是义兵,二是强兵,三是刚兵,四是暴兵,五是逆兵。禁暴除乱的叫义,仗着人多去伐人的叫强,因为一时之怒而起兵的叫刚,丢开礼而贪图利的叫暴,国家乱、百姓疲了还要兴事动众的叫逆。这五种各有各的对付之道:义兵一定要用礼去服它,强兵一定要用谦去服它,刚兵一定要用言辞去服它,暴兵一定要用诈去服它,逆兵一定要用权变去服它。」(「积恶」是积累的怨恶。前五条是起兵的原因,后五条是起兵的性质,两组不相对应,读时不要强配。末五句最见分寸:对付义兵,用的是礼不是兵——承认对方师出有名,就不要用兵去争。四库本「五者之数」作「五者之服」。丛刊本「三曰积恶」的「积」字上多一「徳」字,当是衍。)

武侯问曰:「愿闻治兵、料人、固国之道。」起对曰:「古之明王,必谨君臣之礼,饰上下之仪,安集吏民,顺俗而教,简募良材,以备不虞。昔齐桓募士五万,以霸诸侯;晋文召为前行四万,以获其志;秦缪置陷陈三万,以服邻敌。故强国之君,必料其民。民有胆勇气力者,聚为一卒;乐于进战效力以显其忠勇者,聚为一卒;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王臣失位而欲见功于上者,聚为一卒;弃城去守、欲除其丑者,聚为一卒。此五者,军之练锐也。有此三千人,内出可以决围,外入可以屠城矣。」

武侯问道:「愿意听听治兵、料人、固国的办法。」吴起答道:「古时候的明王,一定慎重君臣之间的礼,整饬上下的仪节,安顿官吏百姓,顺着风俗去教化,挑选招募良材,用来防备意外。从前齐桓公招募武士五万,因而称霸诸侯;晋文公召集前锋四万,因而遂了他的志;秦缪公设置陷陈之士三万,因而制服邻敌。所以强国的君主,一定要料算他的百姓。百姓里有胆量勇力的,编成一队;乐于进战效力、要显出自己忠勇的,编成一队;能翻高墙、越远距、脚轻善跑的,编成一队;做过王臣而失了位、想在君上面前立功的,编成一队;弃过城、逃过守、想洗掉这个丑的,编成一队。这五样人,是军中的练锐。有这三千人,从里边打出去可以解围,从外边打进来可以屠城。」(「料人」是计算、分类自己的人。「秦缪」即秦穆公,四库本正作「穆」。「陷陈」是冲阵,陷陈之士即敢死的突击队。「练锐」是练出来的精锐。——五类人里有三类是「有过的人」:失位的、弃城的、想洗刷的,吴起要的正是这口不甘心的气。二本并作「乐以进战效力」,底本作「乐于」,义同,今仍底本。)

武侯问曰:「愿闻陈必定、守必固、战必胜之道。」起对曰:「立见且可,岂直闻乎?君能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处下,则陈已定矣;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

武侯问道:「愿意听听怎样使阵一定安定、守一定牢固、战一定得胜。」吴起答道:「立刻看得见都可以,岂止是听听?君主若能使贤的人在上位、不肖的人在下位,阵就已经定了;百姓安于他们的田宅、亲近他们的官长,守就已经固了;百姓都说我们的君主对、邻国不对,战就已经胜了。」(「立见且可」是当下就能看见。——这一段把阵、守、战三件军事,一件一件换成了政事:用人、田宅、民心。全书最短的一问一答,也是「图国」二字最直接的解释。)

武侯尝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喜色。起进曰:「昔楚庄王尝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忧色。申公问曰:『君有忧色,何也?』曰:『寡人闻之,世不绝圣,国不乏贤。能得其师者王,能得其友者霸。今寡人不才而群臣莫及者,楚国其殆矣。』此楚庄王之所忧而君说之,臣窃惧矣。」于是武侯有惭色。

武侯曾经谋划一件事,群臣没有人比得上他,退朝以后面有喜色。吴起上前说:「从前楚庄王曾经谋划一件事,群臣没有人比得上他,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申公问道:『君主面有忧色,为什么呢?』庄王说:『寡人听说,世上不会断了圣人,国中不会缺了贤人。能得到老师的称王,能得到朋友的称霸。如今寡人没有才能而群臣都比不上,楚国大概危险了。』这是楚庄王所忧虑的,而君主您却为它高兴,臣私下害怕。」于是武侯面有惭色。(「申公」是楚国的县公,申县之长;一说即申叔时。「说」读作悦,四库本正作「悦」。——这一段不是兵法,是谏。全篇由「内修文德、外治武备」起,到这里收在君主自己身上:国之图,最后图到人主的自满为止。四库本「起进曰」作「起对曰」,「罢朝」作「朝罢」;丛刊本「罢朝」作「退朝」,又「国不乏贤能得其师者王」脱一「能」字。)

料敌第二

五段,却是全书字数最多的一篇,因为第二段一口气说完了六国。武侯开口问的是一件很具体的难事:魏国四面受敌,秦在西、楚在南、赵在北、齐在东、燕在后、韩在前,「忧此奈何」。吴起的回答不是阵法,是六国的国民性——齐人刚而国富,君臣骄奢而看不起小民,政宽而俸禄不均,所以阵重而不坚;秦人强,地险政严赏罚信,人人不肯相让,所以散而各自为战;楚人弱,地广政扰民疲,所以整而不久;燕人悫(老实),民慎好勇义而少诈谋,所以守而不走;三晋是中原,性和政平而民厌战、轻其将、薄其禄,所以治而不用。每一种性情后面跟一条破法。这是中国兵书里最早的一份「敌情性格表」,也是《吴子》与《孙子》最不同的地方:孙子算的是形与势,吴起算的是人。  第三段换了一种算法:「不卜而与之战者八」——八种情形不必占卜就可以打,「不占而避之者六」——六种情形不必占卜就该躲。八条全是敌人的疲、渴、久、竭、疫、倦、轻、未定,六条全是敌人的地广、民富、上爱下、赏信刑察、任贤使能、外援强。把占卜换成清单,这是全篇的骨头。末两段更细,数到「十三可击」,由远来未定一路数到心怖——最后一条不是地形不是队形,是敌人的心。

武侯谓吴起曰:「今秦胁吾西,楚带吾南,赵冲吾北,齐临吾东,燕绝吾后,韩据吾前。六国兵四守,势甚不便。忧此奈何?」

武侯对吴起说:「如今秦国逼我西边,楚国缠我南边,赵国冲我北边,齐国临我东边,燕国断我后路,韩国据我前方。六国之兵四面守着,形势很不便当。为这个发愁,怎么办?」(「带」是环绕,像衣带一样缠着。「冲」是当要冲。魏国都安邑,后迁大梁,正在天下之中,四面皆敌——这是魏国的地理宿命,也是后来魏由强转衰的缘由。武侯是文侯之子,名击。四库本作「六国之兵四守」,多一「之」字。)

起对曰:「夫安国家之道,先戒为宝,今君已戒,祸其远矣。臣请论六国之俗:夫齐陈重而不坚,秦陈散而自斗,楚陈整而不久,燕陈守而不走,三晋陈治而不用。夫齐性刚,其国富,君臣骄奢而简于细民,其政宽而禄不均,一陈两心,前重后轻,故重而不坚。击此之道,必三分之,猎其左右,胁而从之,其陈可坏。秦性强,其地险,其政严,其赏罚信,其人不让,皆有斗心,故散而自战。击此之道,必先示之以利而引去之,士贪于得而离其将,乘乖猎散,设伏投机,其将可取。楚性弱,其地广,其政骚,其民疲,故整而不久。击此之道,袭乱其屯,先夺其气,轻进速退,弊而劳之,勿与争战,其军可败。燕性悫,其民慎,好勇义,寡诈谋,故守而不走。击此之道,触而迫之,凌而远之,驰而后之,则上疑而下惧,谨我车骑必避之路,其将可虏。三晋者,中国也,其性和,其政平,其民疲于战,习于兵,轻其将,薄其禄,士无死志,故治而不用。击此之道,阻陈而压之,众来则拒之,去则追之,以倦其师。此其势也。然则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力轻扛鼎,足轻戎马,搴旗取将,必有能者。若此之等,选而别之,爱而贵之,是谓军命。其有工用五兵、材力健疾、志在吞敌者,必加其爵列,可以决胜。厚其父母妻子,劝赏畏罚,此坚陈之士,可与持久。审能料此,可以击倍。」武侯曰:「善。」

吴起答道:「安定国家的办法,先有戒备最可宝贵。如今君主已经戒备了,祸患大概远了。臣请为您论一论六国的风俗:齐国的阵厚重而不坚,秦国的阵散开而各自为战,楚国的阵整齐而不能持久,燕国的阵能守而不肯走,三晋的阵有条理而不管用。齐人性刚,国家富,君臣骄奢而看不起小民,政令宽而俸禄不均,一个阵里两条心,前面重后面轻,所以厚重而不坚。打它的办法:一定把它分成三份,袭扰它的左右两翼,逼着它跟过来,它的阵就可以打坏。秦人性强,土地险,政令严,赏罚有信,人人不肯相让,都有斗志,所以散开而各自为战。打它的办法:一定先拿利诱它,引它离开,士卒贪得就会脱离主将,趁着它散乱去猎取,设下埋伏抓住时机,它的将就可以擒。楚人性弱,土地广,政令扰攘,百姓疲困,所以整齐而不能持久。打它的办法:袭击扰乱它的营屯,先夺它的气,轻进快退,把它拖疲累了,不要跟它正面争战,它的军就可以败。燕人性悫,百姓谨慎,好勇尚义,少用诈谋,所以能守而不肯走。打它的办法:顶上去逼它,凌压它又拉开距离,绕到它后面去驰扰,那么上面起疑、下面害怕,把我们的车骑小心地藏在它必经而要躲的路上,它的将就可以俘。三晋是中原之国,性情平和,政令公平,百姓打仗打疲了,熟习兵事,轻视自己的将,嫌俸禄薄,士卒没有死志,所以有条理而不管用。打它的办法:据住险要压住它,它众来就挡,它退去就追,把它的军队拖倦。这就是六国的形势。不过,一支军队里总会有虎贲之士,力气轻轻就举得起鼎,脚力快过戎马,拔敌旗、取敌将,一定有能干的人。这一类人,要挑出来另编一队,爱惜他们,尊贵他们——这叫做『军命』。其中有会用五种兵器、材力强健敏捷、一心要吞掉敌人的,一定给他加官进爵,可以拿来决胜负。厚待他们的父母妻子,用赏来劝、用罚来畏,这是坚阵的士,可以跟他持久。真能料到这一层,就可以打加倍于己的敌人。」武侯说:「好。」(「悫」音确,朴实。「乘乖猎散」是趁它离心散乱而猎取之。「军命」是一军的命脉所系。「五兵」是戈、殳、戟、酋矛、夷矛,泛指各种兵器。「击倍」是以一击二。——六国各一种性情、一条破法,破法全从性情里长出来:齐富而骄,就分而扰之;秦人贪得,就以利诱之;楚政骚扰,就拖;燕人不肯走,就绕到背后去;三晋士无死志,就耗。二本并作「搴旗斩将」,底本作「取将」;又并作「能审料此」,底本作「审能料此」——两处底本俱可通,今仍其旧而记于此。四库本「今君已戒」作「今君先戒」,「可与持久」作「可以持久」。丛刊本「其民慎」作「其氏慎」,形讹。)

吴子曰:「凡料敌,有不卜而与之战者八:一曰疾风大寒,早兴寤迁,剖冰济水,不惮艰难;二曰盛夏炎热,晏兴无间,行驱饥渴,务于取远;三曰师既淹久,粮食无有,百姓怨怒,祅祥数起,上不能止;四曰军资既竭,薪刍既寡,天多阴雨,欲掠无所;五曰徒众不多,水地不利,人马疾疫,四邻不至;六曰道远日暮,士众劳惧,倦而未食,解甲而息;七曰将薄吏轻,士卒不固,三军数惊,师徒无助;八曰陈而未定,舍而未毕,行阪涉险,半隐半出。诸如此者,击之勿疑。有不占而避之者六:一曰土地广大,人民富众;二曰上爱其下,惠施流布;三曰赏信刑察,发必得时;四曰陈功居列,任贤使能;五曰师徒之众,兵甲之精;六曰四邻之助,大国之援。凡此不如敌人,避之勿疑。所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也。」

吴子说:「凡是料敌,有八种情形不必占卜就可以跟他打:一是刮大风、天大寒,天不亮就起来赶路迁徙,破开冰渡水,不怕艰难;二是盛夏酷热,起得晚又不歇息,一路赶、又饥又渴,只图走远;三是军队出来已久,粮食没有了,百姓怨怒,怪异的传闻一再出现,上头止不住;四是军需已经用光,柴草也少,天又多阴雨,想抢掠又没地方抢;五是人数不多,水土地形又不利,人马闹疫病,四邻的援兵不到;六是路远天晚,士卒又累又怕,疲倦而没吃上饭,卸了甲在歇息;七是将领轻薄、官吏轻率,士卒不牢靠,全军屡次惊扰,友军不来相助;八是阵没有列定,营没有扎完,正在爬坡涉险,一半藏着一半露着。凡是这几种,打他不要迟疑。有六种情形不必占卜就该躲开他:一是土地广大,人口富庶;二是上面爱惜下面,恩惠布得开;三是赏有信、刑察得明,发出来一定合时;四是按功劳排位次,任用贤能;五是士卒众多,兵甲精良;六是四邻相助,大国作援。凡是这些比不上敌人的,躲开他不要迟疑。这就是所谓看见可以就进、知道难办就退。」(「寤迁」是睡醒即拔营。「祅祥」即妖祥,反常的征兆。「薪刍」是柴草与马料。——八条全落在敌人身上的疲、渴、久、竭、疫、倦、轻、未定,六条全落在敌人的国政。前八条是他此刻的狼狈,后六条是他平日的底子;底子厚的,狼狈一时也不要打。「不卜」「不占」四字是这一段的眼:吴起要把占卜换成可以清点的条目。丛刊本「剖冰济水」作「刋木济水」。)

武侯问曰:「吾欲观敌之外,以知其内,察其进,以知其止,以定胜负,可得闻乎?」起对曰:「敌人之来,荡荡无虑,旌旗烦乱,人马数顾,一可击十,必使无措;诸侯未会,君臣未和,沟垒未成,禁令未施,三军匈匈,欲前不能,欲去不敢,以半击倍,百战不殆。」

武侯问道:「我想观察敌人的外表,来知道他的内里;察看他的进,来知道他的止,好断定胜负,可以说给我听吗?」吴起答道:「敌人开来,松松垮垮没有考虑,旌旗纷乱,人和马屡屡回头张望——这样,一个可以打他十个,一定叫他措手不及;诸侯没有会齐,君臣没有和睦,沟垒没有筑成,禁令没有施行,全军吵吵嚷嚷,想上前不能,想撤走不敢——这样,拿一半的兵力去打加倍的敌人,百战不危。」(「荡荡无虑」是散漫而无谋画。「匈匈」是喧扰之声,四库本正作「汹汹」,二形同义。「数顾」是屡屡回头,士卒回头看的是退路——一支军队要不要打,看它的头朝哪边。上一段数的是敌人的处境,这一段看的是敌人的样子,都不必等占卜。丛刊本「诸侯未会」作「诸侯大会」。)

武侯问敌必可击之道。起对曰:「用兵必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敌人远来新至,行列未定,可击;既食未设备,可击;奔走,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涉水半渡,可击;险道狭路,可击;旌旗乱动,可击;陈数移动,可击;将离士卒,可击;心怖,可击。凡若此者,选锐冲之,分兵继之,急击勿疑。」

武侯问敌人一定可以打的时机。吴起答道:「用兵一定要审察敌人的虚实而奔向他的危处。敌人远来刚到,行列还没排定,可以打;吃过饭还没设防备,可以打;正在奔走,可以打;正在劳顿,可以打;没有占到地利,可以打;误了时机而队伍不相随属,可以打;走了长路、后队还没歇过来,可以打;涉水过到一半,可以打;在险道狭路上,可以打;旌旗乱动,可以打;阵一再移动,可以打;将领离开了士卒,可以打;心里害怕,可以打。凡是这些,挑精锐的冲上去,分出兵力接着上,急击不要迟疑。」(「失时不从」是误了时刻而部伍不相从属。「选锐冲之,分兵继之」是一前一后两手:先破口,再跟进。——十三条由外到内:先是行列、饮食、脚步,再是地形、时机、渡水,最后一条「心怖,可击」,已经不是看队形,是看人心了。这一句与《孙子》的「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一路。二本并作「用兵必须审敌虚实」,底本无「须」字,义同,今仍底本。丛刊本把「旌旗乱动,可击」一条排在「涉长道」之前,次序与底本、四库本皆异。)

治兵第三

八段。上一篇看敌人,这一篇看自己。武侯一开口问「用兵之道何先」,吴起答的是「四轻、二重、一信」——地要让马走得轻、马要让车走得轻、车要让人坐得轻、人要看战事看得轻;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四个「轻」是一条倒着推的链子:士卒肯不肯拼命,最后推到地形熟不熟、草料给得够不够、车轴上的油膏有没有余。把士气还原成保养,这是《吴子》极务实的一面。  第二段是全篇的主句:「兵以何为胜?」「以治为胜。」武侯追问「不在众乎」,吴起说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鸣金不止、击鼓不进,虽有百万也无用。什么叫「治」?——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绝成陈,虽散成行」,队伍断开了仍是阵,散了仍是行。最后八个字:「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这样的军队叫做「父子之兵」。  往下六段是具体的:行军三戒(进止、饮食、人马之力);「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善将者如坐漏船、如伏烧屋;教战之法,一人教十、十人教百,一路推到三军;按身材与性情分派兵器——短的持矛戟、长的持弓弩、强的持旌旗、勇的持金鼓、弱的给厮养、智的为谋主;五鼓的次第;最后一整段讲马。全书末了不讲人讲马:安其处所,适其水草,节其饥饱,冬温厩、夏凉庑,剃毛、修蹄,蒙住耳目免得受惊,「宁劳于人,慎无劳马」。

武侯问曰:「用兵之道何先?」起对曰:「先明四轻、二重、一信。」曰:「何谓也?」对曰:「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明知险易,则地轻马;刍秣以时,则马轻车;膏锏有余,则车轻人;锋锐甲坚,则人轻战。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审能达此,胜之主也。」

武侯问道:「用兵之道,什么是头一件?」吴起答道:「先弄明白四个『轻』、两个『重』、一个『信』。」武侯说:「怎么讲?」答道:「使地形让马走得轻便,马让车走得轻便,车让人坐得轻便,人把打仗看得轻便。清楚地知道哪里险哪里易,地就让马轻;草料按时喂,马就让车轻;车轴上的油膏有富余,车就让人轻;锋刃快、甲坚实,人就把战看轻。前进有重赏,后退有重刑,行起来要有信。真能做到这一层,就是取胜的根本。」(「刍秣」是喂牲口的草和谷。「膏锏」的锏是车轴上的铁套,膏是给它上油。「胜之主」是取胜所系的主干。——四个「轻」是一条倒推的链子,末端在人肯不肯拼命,起点却在地形熟不熟、草料够不够、轴上有没有油。把「士气」还原成几件可以检查的东西,这是《吴子》最务实的地方。丛刊本此段讹字最多:「用兵之道」作「进兵之道」,「明知险易」作「明知隂阳」,「审能达此」作「令制逺此」。)

武侯问曰:「兵以何为胜?」起对曰:「以治为胜。」又问曰:「不在众乎?」对曰:「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所谓治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绝成陈,虽散成行。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名曰父子之兵。」

武侯问道:「兵拿什么取胜?」吴起答道:「拿『治』取胜。」又问道:「不在人多吗?」答道:「若是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鸣金而止不住,击鼓而进不动,纵有百万,有什么用?所谓治,是住下来有礼,动起来有威,进上去挡不住,退下来追不上,前进后退有节度,左右听从旗麾,队伍就是被截断了仍旧成阵,被冲散了仍旧成行。与它同安,与它同危,这样的军队可以聚拢而不会离散,可以使用而不会疲塌,投到哪里哪里没有能挡的——这叫做父子之兵。」(「金之不止」的「金」是钲,鸣金为退止之号。「前却有节」是进与退都合着节度。「虽绝成陈,虽散成行」是全书形容军队最好的一句:被打断了还是阵,被打散了还是行列。——「以治为胜」四字是这一篇的题目。武侯问的「不在众乎」是寻常人的问法,吴起先不正面否认人多,只说没有治,百万也是白搭。二本并作「兵何以为胜」,底本作「兵以何为胜」,义同,今仍底本。丛刊本「不在众乎」作「不在众寡」。)

吴子曰:「凡行军之道,无犯进止之节,无失饮食之适,无绝人马之力。此三者,所以任其上令。任其上令,则治之所由生也。若进止不度,饮食不适,马疲人倦而不解舍,所以不任其上令。上令既废,以居则乱,以战则败。」

吴子说:「凡是行军之道,不要违背前进与停止的节度,不要错过饮食的适当时候,不要用尽人和马的气力。这三件,是使他们能担得起上头的号令。担得起上头的号令,治就从这里生出来。若是进止没有节度,饮食不当时候,马疲人倦而不让解鞍宿营,就是使他们担不起上头的号令。上头的号令一旦废了,拿它驻守就乱,拿它打仗就败。」(「解舍」是卸下行装宿营。——三个「无」字管的全是最平常的事:走、吃、歇。吴起把「治」的根扎在这三件上:不是士卒不肯听令,是被弄得听不动了。这一段与上一段连读:上一段说「治」是什么样子,这一段说「治」从哪里来。)

吴子曰:「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受敌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

吴子说:「凡是交兵的战场,是摆尸首的地方。一心去死反而能生,侥幸求生反而会死。那善于为将的人,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中,伏在着火的屋下,使有智的来不及出主意,有勇的来不及发脾气——只有接敌这一条路可走。所以说:用兵的害处,犹豫最大;三军的灾祸,生在狐疑。」(「立尸之地」是陈尸之地,四库本作「止尸之地」。「幸生」是心存侥幸想活。「受敌可也」是说到了这个地步,只剩迎敌一途。——「坐漏船、伏烧屋」是把全军逼到一个没有第二种选择的处境里,与《孙子》「投之亡地然后存」同意,而说法更逼人。末两句把话收在将领身上:害怕不是最大的害,犹豫才是。)

吴子曰:「夫人常死其所不能,败其所不便。故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圆而方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每变皆习,乃授其兵。是谓将事。」

吴子说:「人常常死在自己不能的事上,败在自己不便的事上。所以用兵之法,教与戒排在头一位。一个人学会了打仗,教得成十个人;十个人学会了,教得成一百个;一百个教得成一千个;一千个教得成一万个;一万个教得成三军。拿近的等远来的,拿安逸的等疲劳的,拿吃饱的等饥饿的。圆阵要能变方,坐下要能起来,行进要能停住,向左要能转右,向前要能转后,分开要能合拢,结住要能解开。每一种变化都练熟了,才发给他兵器。这叫做为将的本分。」(「不便」是不顺手、不习惯。「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三句本于《孙子·军争》。「每变皆习,乃授其兵」——练熟了才给兵器,这一句顺序很硬。——「一人学战,教成十人」的倍乘法,是中国兵书里最早的训练编制设想。丛刊本「夫人常死其所不能」作「夫人当死」。)

吴子曰:「教战之令: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给厮养,智者为谋主。乡里相比,什伍相保。一鼓整兵,二鼓习陈,三鼓趋食,四鼓严办,五鼓就行。闻鼓声合,然后举旗。」

吴子说:「教战的号令是:身材短的拿矛戟,身材长的拿弓弩,力气大的拿旌旗,胆子壮的拿金鼓,体弱的供给杂役,有智慧的做谋主。同乡同里编在一处,什与伍互相担保。一通鼓整顿兵器,二通鼓练习列阵,三通鼓赶去吃饭,四通鼓严整待发,五通鼓就列队上路。听见鼓声会合了,然后举起旗来。」(「厮养」是劈柴喂马一类的杂役。「乡里相比,什伍相保」是把乡党关系编进军队,同乡在一处,彼此担保——秦汉什伍连坐之制的先声,而这里取的是「相保」不是相告。「一鼓」至「五鼓」是五通鼓的次第,不是五面鼓。——按身材与性情分派兵器,这是全书最见细处的一段:短的近战、长的远射,都不是勇怯之别,是身量之别。)

武侯问曰:「三军进止,岂有道乎?」起对曰:「无当天灶,无当龙头。天灶者,大谷之口;龙头者,大山之端。必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招摇在上,从事于下。将战之时,审候风所从来,风顺致呼而从之,风逆坚陈以待之。」

武侯问道:「三军的进与止,有讲究吗?」吴起答道:「不要正对着『天灶』,不要正对着『龙头』。天灶,是大山谷的谷口;龙头,是大山的顶端。一定要左边青龙,右边白虎,前面朱雀,后面玄武,招摇星在上,依着它行事于下。将要交战的时候,仔细候察风从哪边来:风顺就放声呼喝顺着它上,风逆就坚守阵势等着它。」(「天竈」「龙头」是就地形取的名,谷口风大而受制,山顶孤悬而无依。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四方之神,配左右前后,是军中布阵的方位之称,兼为旗号。「招摇」是北斗杓端的一颗星,军中以之定向。——这是全书唯一一段带着数术气味的话,然而落到实处仍是两件事:不要站在风口,不要站在山尖。末两句讲风向,更是纯粹的经验。四库本「玄武」作「𤣥武」——缺末笔,避清圣祖玄烨的讳,四库本通篇如此,说见卷末。)

武侯问曰:「凡蓄卒骑,岂有方乎?」起对曰:「夫马,必安其处所,适其水草,节其饥饱。冬则温厩,夏则凉庑,刻剔毛鬣,谨落四下。戢其耳目,无令惊骇;习其驰逐,闲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车骑之具,鞍、勒、衔、辔,必令完坚。凡马不伤于末,必伤于始;不伤于饥,必伤于饱;日暮道远,必数上下,宁劳于人,慎无劳马。常令有余,备敌覆我。能明此者,横行天下。」

武侯问道:「凡是畜养卒马,有法子吗?」吴起答道:「马,一定要安顿好它的处所,弄合适它的水草,节制它的饥饱。冬天要有暖厩,夏天要有凉棚;剃剔鬃毛,仔细修蹄。蒙住它的耳目,不要让它受惊;练它的奔逐,熟它的进止。人和马彼此亲了,然后才可以用。车骑的器具——鞍、勒、衔、辔——一定要弄得完好坚固。凡是马,不伤在末了,一定伤在起头;不伤在饿着,一定伤在喂得太饱。日暮路远的时候,一定要屡屡下马步行,宁可累着人,千万不要累着马。常常留下余力,防备敌人来袭。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可以横行天下。」(「凉庑」是夏天遮阳的廊棚。「刻剔毛鬣,谨落四下」是剪剃鬃毛、仔细修整四蹄。「戢其耳目」是掩住它的耳目。「鞍勒衔辔」四样:鞍是鞍具,勒是笼头,衔是嚼子,辔是缰绳。——「不伤于末,必伤于始」是说伤总是起头那一程用得太猛;「不伤于饥,必伤于饱」是说喂得过头比饿着更伤。「宁劳于人,慎无劳马」七个字,一部兵书用来收尾,说的却是替坐骑省力。丛刊本「冬则温厩」作「冬则温烧」。四库本「必令完坚」作「必今坚完」,「慎无劳马」作「慎勿劳马」。)

论将第四

五段。开头一句把「将」定住了:「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接着是全书最有名的一句判断——「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世人论将只看勇,可勇在将的本事里只占几分之一;只知轻易接战而不知利害,不行。然后列出「将之所慎者五」:理(治众如治寡)、备(出门如见敌)、果(临敌不怀生)、戒(虽克如始战)、约(法令省而不烦)。四库提要称许《吴子》「持论颇不诡于正」,举的例子正是这五个字。  第二段讲「四机」——气机、地机、事机、力机。三军百万,张设轻重系于一人,这是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这是地机;善行间谍、轻兵往来、使敌君臣相怨,这是事机;车坚、舟利、士习战阵、马闲驰逐,这是力机。知道这四样才可以为将,然而还要威、德、仁、勇足以率下安众——「得之国强,去之国亡」,这才叫良将。  第三段讲三种威:鼙鼓金铎威耳,旌旗麾帜威目,禁令刑罚威心;三者不立,虽有其国必败于敌。第四段是一张十二条的敌将弱点表:愚而信人可诈诱,贪而忽名可货赂,轻变无谋可劳困,上富下贫可离间……一直到「停久不移,将士懈怠,其军不备,可潜而袭」。末段是最实在的一条:两军相望而不知敌将是谁,怎么看?派一个地位低而勇的人带轻锐去试,只求败不求胜——他追我而不肯过分,见利而佯装不知,这是智将,不要跟他打;他喧哗纷乱、追不上还要追、见利恐怕得不到,这是愚将,兵再多也可以俘。用一次故意输掉的小仗,换对面主将的一份履历。

吴子曰:「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怀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故出师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吴子说:「能总揽文与武的,是一军的将;能兼有刚与柔的,是用兵的事。一般人论将,常常只看勇;可是勇这一项在为将的本事里,不过占几分之一罢了。勇的人一定轻易接战,轻易接战而不懂得算利害,还不行。所以为将的人所要慎重的有五样:一是理,二是备,三是果,四是戒,五是约。理,是管十万人像管十个人;备,是一出门就像看见了敌人;果,是临敌不想着活;戒,是已经打赢了还像头一仗那样小心;约,是法令简省而不烦琐。受了命就不推辞,破了敌才说回师——这是为将的礼。所以出师的那一天,只有战死的荣耀,没有偷生的耻辱。」(「总文武」是文事武备一把抓。「怀生」是心里存着活下去的念头。「约」是简约,指法令条目少。——「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是全书论将的总断语,一部兵书肯这样压低「勇」字的分量,并不多见。五条里「戒者,虽克如始战」最见吴起:赢过之后还当作第一仗打。二本并作「故师出之日」,底本作「故出师之日」,义同,今仍底本;丛刊本又「之日」作「之曰」,形讹。四库本「受命而不辞」下有「家」字。)

吴子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谓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谓地机;善行间谍,轻兵往来,分散其众,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车坚管辖,舟利橹楫,士习战陈,马闲驰逐,是谓力机。知此四者,乃可为将。然其威、德、仁、勇,必足以率下安众,怖敌决疑,施令而下不犯,所在寇不敢敌。得之国强,去之国亡。是谓良将。」

吴子说:「凡是用兵有四种枢机:一是气机,二是地机,三是事机,四是力机。三军之众、百万之师,摆布的轻重全系在一个人身上——这是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个人守着、一千个人过不去——这是地机;善于使用间谍,用轻兵往来牵动,分散敌人的兵力,使他君臣互相埋怨、上下互相责怪——这是事机;车轴坚牢,舟船的橹楫便利,士卒熟习战阵,马匹练熟了奔逐——这是力机。懂得这四样,才可以做将。然而他的威、德、仁、勇,还必须足以统率下属、安定众人、使敌人害怕、把疑难决断下来;发出号令而下面不敢违犯,他在哪里哪里的寇就不敢来犯。得到他,国家就强;失去他,国家就亡——这叫做良将。」(「机」是枢纽、转捩处。「张设轻重」是布置兵力的轻重厚薄。「管辖」是车轴两端的铁键,管住车轮不脱;「橹楫」是大桨与小桨。「闲驰逐」的「閑」是熟习,底本此处作「閒」,本页从全书多数作「閑」,说见卷末。——四机是四种可以人为拨动的地方:人心、地形、离间、器械与训练。气机列在第一,而它只系于一个人,所以下文接着讲这个人要有的四样。四库本「施令而下不犯」作「下不敢犯」,「所在寇不敢敌」作「所在而寇不敢敌」。)

吴子曰:「夫鼙鼓金铎,所以威耳;旌旗麾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威心。耳威于声,不可不清;目威于色,不可不明;心威于刑,不可不严。三者不立,虽有其国,必败于敌。故曰: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

吴子说:「那鼙鼓和金铎,是用来威摄耳朵的;旌旗和麾帜,是用来威摄眼睛的;禁令和刑罚,是用来威摄人心的。耳朵靠声音受威,声音不能不清亮;眼睛靠颜色受威,颜色不能不鲜明;心靠刑罚受威,刑罚不能不严。这三样立不起来,纵然有他的国家,一定败在敌人手里。所以说:将所指挥的地方,没有不随着移动的;将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向前赴死的。」(「鼙」是军中的小鼓,「铎」是有舌的大铃,鸣之以止;「麾帜」是指挥用的旗。——耳、目、心三路各配一种器具,而各有一个标准:清、明、严。这一段讲的其实是号令的可感性:听得清、看得明、怕得真,三者缺一,指挥就传不到人身上。底本此处用直式冒号「︰」,本页改作「:」。)

吴子曰:「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将而察其才,因形用权,则不劳而功举。其将愚而信人,可诈而诱;贪而忽名,可货而赂;轻变无谋,可劳而困;上富而骄,下贫而怨,可离而间;进退多疑,其众无依,可震而走;士轻其将而有归志,塞易开险,可邀而取;进道易,退道难,可来而前;进道险,退道易,可薄而击;居军下湿,水无所通,霖雨数至,可灌而沉;居军荒泽,草楚幽秽,风飙数至,可焚而灭;停久不移,将士懈怠,其军不备,可潜而袭。」

吴子说:「凡是作战的要领,一定先占量对方的将、察看他的才具,依着他显出来的形去用权变,就不费力而收得功效。他的将愚笨而轻信人,可以用诈术诱他;贪财而不顾名声,可以用财货贿他;轻易变动而没有谋画,可以把他拖累拖困;上头富而骄、下头穷而怨,可以离间他们;进退多疑、部众没有依靠,可以震动他使他逃走;士卒轻视主将而有回家的心思,就堵住平易的路、放开险僻的路,可以半路截取他;进的路平易、退的路艰难,可以引他上前;进的路险、退的路易,可以逼近了打他;驻军在低湿的地方,水又没有出路,久雨屡至,可以灌水淹他;驻军在荒泽里,野草丛杂幽秽,大风屡起,可以放火烧灭他;停留久了不移动,将士懈怠,他的军没有戒备,可以偷偷去袭他。」(「占其将」是估量对方主将其人。「因形用权」是顺着他显出来的样子用权变。「货而赂」是用财物收买。「塞易开险」是把好走的路堵住、把难走的路留着,逼他走险路。「草楚幽秽」是丛生的杂木野草。——十二条里,前六条看的是敌将的性情,后六条看的是他把军队放在什么地方。最后一条「停久不移」讲的不是失误是懈怠——仗打久了自己松下来,这是最常见也最难察的一种。四库本「因形用权」作「因其形而用其权」。)

武侯问曰:「两军相望,不知其将,我欲相之,其术如何?」起对曰:「令贱而勇者,将轻锐以尝之,务于北,无务于得,观敌之来,一坐一起,其政以理,其追北佯为不及,其见利佯为不知;如此将者,名为智将,勿与战矣。若其众讙哗,旌旗烦乱,其卒自行自止,其兵或纵或横,其追北恐不及,见利恐不得,此为愚将,虽众可获。」

武侯问道:「两军相望,不知道对面的将是什么人,我想相一相他,有什么法子?」吴起答道:「叫一个地位低而勇的人,带着轻装的精锐去试他一试,只求败退,不要求得胜。看敌人追上来的样子:一坐一起都有法度,他追败兵时装作追不上,他看见便宜时装作不知道——这样的将,叫做智将,不要跟他打。若是他的部众吵吵嚷嚷,旌旗纷乱,士卒自行自止,队伍忽纵忽横,追败兵唯恐追不上,见了便宜唯恐得不着——这是愚将,兵再多也可以俘他。」(「相之」是相看、鉴定。「务于北,无务于得」是这一试的关键:派去的人受命要打输。「讙哗」是喧哗。——用一次故意输掉的小接触,换回对面主将的一份底细。全书最实用的一段,也最见吴起的性子:他不问对方兵有多少,只问对方的将是谁。四库本「勿与战矣」作「勿与战也」。)

应变第五

十段。前四篇是立论,这一篇是问答手册:武侯一连提九种狼狈的处境,吴起一条一条给办法。狼狈的顺序是有讲究的——先是自己车坚马良却突然遇敌而队伍乱了;然后敌众我寡;然后对方又多又强、背山面水、深沟高垒、粮食还多;然后敌人逼近而我退路断了;然后在溪谷里狭路相逢;然后左右高山、谷中被堵;然后大水之泽里车轮陷没;然后久雨马陷车停、四面受敌;最后是暴寇突然来抢田里的牛羊。从野战一路问到被围,再问到天气,最后问到抢劫。  办法也一路由重到轻。最重的一条是第三段那个「五军五衢」:对方兵多而固守,就备车千乘、骑万匹,加上徒步,分成五军,各走一条路;五军五路,敌人必惑,不知道该防哪一头。再遣间谍去看他的心思——他听我的话,就解围而去;不听,就斩使焚书,五路同时开打。最轻的一条是末段那两句:「无刊其木、发其屋、取其粟、杀其六畜、燔其积聚」,攻破城邑以后不砍树、不拆屋、不取粮、不杀牲口、不烧积聚,「示民无残心」;有来投降的,答应他并且安置他。一篇讲变化的文字,收在不许动百姓的东西上。  值得一记的还有两处。一是第二段「以一击十,莫善于阨;以十击百,莫善于险;以千击万,莫善于阻」——三句一组,把地形换算成兵力倍数。二是第五段「疾行亟去,勿得从容」六个字:在丘陵林谷深山大泽里,唯一的办法是快走,不要从容。全书少有这样直认没有办法的地方。

武侯问曰:「车坚马良,将勇兵强,卒遇敌人,乱而失行,则如之何?」起对曰:「凡战之法,昼以旌旗旛麾为节,夜以金鼓笳笛为节。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则进,金之则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不从令者诛。三军服威,士卒用命,则战无强敌,攻无坚陈矣。」

武侯问道:「车坚固,马良好,将勇敢,兵强壮,忽然遇上敌人,队伍乱了、行列散了,怎么办?」吴起答道:「凡是作战的法子,白天拿旌旗旛麾作节制,夜里拿金鼓笳笛作节制。旗向左指就向左,向右指就向右;击鼓就前进,鸣金就停止。吹一声就行,吹两声就聚;不听号令的杀。三军服了这个威,士卒听命,那么打起来没有强敌,攻起来没有坚阵。」(「旛」是长条下垂的旗,「麾」是指挥旗;「笳」是胡笳,「笛」是竹笛,都是夜里传令用的声器。——武侯问的是「乱而失行」,吴起答的却不是怎么收拾这一次的乱,是平日的号令:白天用看的,夜里用听的。一乱就散,是因为没有一套人人认得的记号。丛刊本「一吹而行」作「二吹而行」。四库本「起对曰」作「呉起对曰」。)

武侯问曰:「若敌众我寡,为之奈何?」起对曰:「避之于易,邀之于阨。故曰:以一击十,莫善于阨;以十击百,莫善于险;以千击万,莫善于阻。今有少卒,卒起,击金鸣鼓于阨路,虽有大众,莫不惊动。故曰:用众者务易,用少者务隘。」

武侯问道:「若是敌众我寡,怎么办?」吴起答道:「在平易的地方躲开他,在险阨的地方截击他。所以说:拿一个打十个,没有比险阨更好的;拿十个打一百个,没有比险要更好的;拿一千个打一万个,没有比阻隔更好的。如今有少量的兵,突然发动,在阨路上击金鸣鼓,纵有大队人马,没有不惊动的。所以说:用兵多的人求平易,用兵少的人求狭隘。」(「阨」同「隘」,狭窄难行处。「今有少卒,卒起」——上一个「卒」是士卒,下一个「卒」读作猝,突然。——三句「莫善于」是把地形折算成兵力:一比十用阨,十比百用险,千比万用阻。末一句「用众者务易,用少者务隘」是这一段的结论,也是整部《吴子》谈地形最简的一句。底本两处直式冒号「︰」,本页改作「:」。丛刊本「今有少卒」作「今有少年」。)

武侯问曰:「有师甚众,既武且勇,背大阻险,右山左水,深沟高垒,守以强弩,退如山移,进如风雨,粮食又多,难与长守,则如之何?」起对曰:「大哉问乎!此非车骑之力,圣人之谋也。能备千乘万骑,兼之徒步,分为五军,各军一衢。夫五军五衢,敌人必惑,莫知所加。敌若坚守以固其兵,急行间谍以观其虑。彼听吾说,解之而去;不听吾说,斩使焚书,分为五战。战胜勿追,不胜疾归。如是佯北,安行疾斗,一结其前,一绝其后,两军衔枚,或左或右,而袭其处。五军交至,必有其利。此击强之道也。」

武侯问道:「有一支军队人很多,既有武力又勇敢,背靠大险,右边是山、左边是水,深沟高垒,用强弩守着;退起来像山移动,进起来像风雨,粮食又多,难跟他长久相持——怎么办?」吴起答道:「这问得大呀!这不是车骑的力量所能办的,是圣人的谋略。能备下一千辆车、一万匹骑,再加上徒步的兵,分成五军,每一军走一条路。五军五条路,敌人一定迷惑,不知道该加防在哪一头。敌人若坚守以固其兵,就赶紧派间谍去观察他的心思。他听了我的话,就解围退去;不听我的话,就斩了他的使者、烧了他的书信,分成五路开战。打赢了不要追,打不赢赶紧回来。像这样佯装败走,走得从容而打得迅疾,一支截他的前,一支断他的后,两支军衔枚而行,或从左或从右,袭击他所在的地方。五军一齐到,一定有得手的地方。这是打强敌的办法。」(「背大阻险」是背靠着大的险阻。「衢」是通道。「衔枚」是口中横衔一根小木棍以禁喧哗。「佯北」是假装败走。——这是全篇最长的一段,也是唯一一条「圣人之谋」:先把自己分成五份让对方猜不透该防哪一路,再用间谍给一次谈判的机会,谈不成才五路齐发。谈判写进兵法,是《吴子》的特点;「斩使焚书」四个字则说明谈不成之后不留余地。丛刊本此段脱「则如之何起」五字,又「能备千乘」作「干乘」、「莫知所加」作「莫之所加」。四库本「不胜疾归」作「不胜疾走」。)

武侯问曰:「敌近而薄我,欲去无路,我众甚惧,为之奈何?」起对曰:「为此之术,若我众彼寡,分而乘之;彼众我寡,以方从之,从之无息,虽众可服。」

武侯问道:「敌人逼近了紧压着我,想走又没有路,我的兵众很害怕,怎么办?」吴起答道:「应付这个的法子是:若我众敌寡,就分开兵力去乘他;若敌众我寡,就用方阵跟着他,跟住了不让他歇,他兵再多也可以制服。」(「薄」是逼近。「以方从之」是结成方阵随着他行动——方阵四面皆可御,行进中受敌时最稳。「从之无息」是咬住不放。——问的是「欲去无路」,答的却只有八个字的分别:我多就分,我少就方。全书最短的一条应变。丛刊本「为之奈何起对曰」脱「起」字。)

武侯问曰:「若遇敌于溪谷之间,傍多险阻,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起对曰:「遇诸丘陵、林谷、深山、大泽,疾行亟去,勿得从容。若高山深谷,卒然相遇,必先鼓噪而乘之,进弓与弩,且射且虏。审察其政,乱则击之勿疑。」

武侯问道:「若是在溪谷之间遇上敌人,旁边又多险阻,对方兵多我兵少,怎么办?」吴起答道:「凡遇上丘陵、林谷、深山、大泽这一类地方,要快走急离,不要从容。若是在高山深谷里突然相遇,一定先擂鼓呐喊而冲上去,把弓弩推到前面,一面射一面掳。仔细察看他的部伍:乱了就打他,不要迟疑。」(「亟」是急。「虏」是掳掠、生擒。——「疾行亟去,勿得从容」六个字是这一段的眼:在这种地方,最好的应变是不要待在这里。真躲不掉了,则先声夺人——「鼓噪而乘之」用的是声音,「进弓与弩」用的是距离。四库本「审察其政」作「审察其治」。)

武侯问曰:「左右高山,地甚狭迫,卒遇敌人,击之不敢,去之不得,为之奈何?」起对曰:「此谓谷战,虽众不用,募吾材士,与敌相当,轻足利兵,以为前行。分车列骑,隐于四旁,相去数里,无见其兵。敌必坚陈,进退不敢。于是出旌列旆,行出山外荧之,敌人必惧。车骑挑之,勿令得休。此谷战之法也。」

武侯问道:「左右都是高山,地方很狭窄逼仄,忽然遇上敌人,打又不敢打,走又走不掉,怎么办?」吴起答道:「这叫做谷战。人多也用不上。招募我方的材士,跟敌人相当,脚步轻、兵器利的,编作前行。把车和骑分开排列,隐蔽在四旁,彼此隔开几里,不要让人看见他们的兵。敌人必定坚守阵势,进退都不敢。这时候把旌旗打出去、旆旗排开,走出山外去眩惑他,敌人一定害怕。再用车骑挑他,不让他得到休息。这就是谷战的法子。」(「材士」是有材力的士卒。「旆」是旗末的燕尾形垂饰,这里泛指旗。「荧之」的「荧」是眩、惑——把旗子举到山外去晃,让对方以为那里还有大军。二本并作「营之」(扎营),底本作「荧之」;两义皆通,今仍底本而记其异。——这一段的办法全在「不让他看见真的、只让他看见假的」:兵藏在四旁看不见,旗打在山外偏偏看得见。)

武侯问曰:「吾与敌相遇于大水之泽,倾轮没辕,水薄车骑,舟楫不设,进退不得,为之奈何?」起对曰:「此谓水战,无用车骑,且留其傍。登高四望,必得水情,知其广狭,尽其浅深,乃可为奇以胜之。敌若绝水,半渡而薄之。」

武侯问道:「我跟敌人在大水的沼泽里相遇,车轮倾侧、车辕没入水中,水逼着车骑,船桨又没有预备,进退都不得,怎么办?」吴起答道:「这叫做水战。不要用车骑,姑且把它们留在旁边。登到高处四面张望,一定要摸清水的情形:知道它的宽窄,探尽它的深浅,才可以出奇制胜。敌人若是要渡水,就等他渡到一半去逼他。」(「倾轮没辕」是车轮歪倒、车辕没进水里。「薄」是逼近。「半渡而薄之」本于《孙子·行军》「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先说车骑在这里没用,再说要先弄清水情,最后才给一条「半渡击之」。次序比办法本身更要紧:不知深浅就不要出奇。二本并无「相遇」下的「于」字,底本有,文更顺,今仍底本。)

武侯问曰:「天久连雨,马陷车止,四面受敌,三军惊骇,为之奈何?」起对曰:「凡用车者,阴湿则停,阳燥则起,贵高贱下,驰其强车。若进若止,必从其道。敌人若起,必逐其迹。」

武侯问道:「天久连雨,马陷在泥里、车停住了,四面受敌,全军惊骇,怎么办?」吴起答道:「凡是用车的,阴湿就停住,天晴地干就动起来;要高处不要低处,驱使那些强壮的车。要进要停,一定顺着可走的道。敌人若是动起来,一定顺着他的车辙迹追。」(「阳燥」是天晴地干。「贵高贱下」是取高处而避低处。「逐其迹」是顺着车辙马迹追——雨后泥地上留得下痕。——问的是四面受敌,答的却只讲车与地:湿就停、干就走、走高不走低。吴起在这里不谈围,只谈泥。四库本「凡用车者」作「凡用军者」。)

武侯问曰:「暴寇卒来,掠吾田野,取吾牛羊,则如之何?」起对曰:「暴寇之来,必虑其强,善守勿应。彼将暮去,其装必重,其心必恐,还退务速,必有不属,追而击之,其兵可覆。」

武侯问道:「凶暴的寇贼忽然来了,抢我田野,牵我牛羊,怎么办?」吴起答道:「凶暴的寇来了,一定要顾虑他强,好好守着不要接应。他到傍晚要走,他的行装一定沉重,他的心一定发虚,退起来务求快,一定有跟不上队的;追上去打他,他的兵可以全覆。」(「暴寇」是突然来的劫掠之兵。「必有不属」是队伍必有接不上的。——这一条的关键全在「等」:白天抢东西的时候不要理他,等他背上东西往回走。抢得越多,走得越重,心越虚。四库本「取吾牛羊」作「取吾牛马」。)

吴子曰:「凡攻敌围城之道,城邑既破,各入其宫,御其禄秩,收其器物。军之所至,无刊其木、发其屋、取其粟、杀其六畜、燔其积聚,示民无残心。其有请降,许而安之。」

吴子说:「凡是攻敌围城的办法:城邑既已攻破,各自进入他们的官府,接管他们的禄秩簿籍,收取他们的器物。军队所到的地方,不要砍伐那里的树木、不要拆毁那里的房屋、不要拿走那里的粮食、不要杀那里的六畜、不要烧那里的积聚——表示给百姓看,我们没有残害的心。有请求投降的,答应他并且安置他。」(「御其禄秩」是接管他们的禄籍——按着簿册接收,不是抢。「刊」是砍。「六畜」是马牛羊猪狗鸡。「示民无残心」五字是这一段的全部理由:五个「无」不是为了敌人,是做给百姓看的。——一篇十问九答全在讲变,末了这一段却不是应变,是禁令。与《司马法·仁本》的那份战场军纪(「无坏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几乎逐条相对,四库提要说《吴子》「或有得于司马法者」,这一段是最像的地方。)

励士第六

五段,全书最短的一篇,也是唯一以一场实战收尾的一篇。武侯开口问「严刑明赏,足以胜乎」——赏罚严明够不够打胜仗?吴起的回答只有一句要紧:「严明之事,臣不能悉。虽然,非所恃也。」赏罚的事臣讲不全,可那不是能倚仗的东西。能倚仗的是三件:「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三个「乐」字。  那怎么做到?吴起给的办法不是加赏,是在宗庙的庭里摆一场饭。设三行坐席:有上功的坐前排,菜肴之外兼用重器、上等的牲;次功的坐中排,器物递减;无功的坐后排,只有菜肴没有重器。吃完出来,又在庙门外按功劳等第赏赐有功者的父母妻子。有战死者的人家,每年派使者去慰劳赏赐他们的父母——「著不忘于心」,把「没有忘记」这件事做出来给人看。  这样做了三年。秦人兴师,临到西河,魏国的士人听说了,不等官吏下令,自己披甲奋起去打的,数以万计。武侯于是召吴起说「子前日之教行矣」。吴起接着说的那段话才是全篇的刀锋:请发五万个没有功的人给我去当秦兵——「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一个抱定必死的盗贼藏在旷野里,一千人去追也个个左顾右盼,怕的是他突然跳起来伤人;「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武侯依了他,加上五百乘车、三千匹骑,破秦五十万众。  末段是战前一日的军令,只有三句:「诸吏士当从受敌,车、骑与徒,若车不得车、骑不得骑、徒不得徒,虽破军,皆无功。」车要拿下对方的车,骑要拿下对方的骑,步要拿下对方的步;哪怕全军打赢了,你没对上自己那一类,就算无功。所以那一天「令不烦而威震天下」。

武侯问曰:「严刑明赏,足以胜乎?」起对曰:「严明之事,臣不能悉。虽然,非所恃也。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

武侯问道:「严刑罚、明赏赐,就够得胜了吗?」吴起答道:「严明这一路的事,臣讲不完全。虽然如此,那不是可以倚仗的东西。可以倚仗的是:发号施令而人人乐意听,兴师动众而人人乐意打,刀刃相接而人人乐意死。这三样,才是人主可以倚仗的。」(「不能悉」是讲不周全——这是一句客气的推开:吴起没有说严刑明赏不对,只说那不是根本。「非所恃也」四个字是全篇的起点。三个「乐」字,一层比一层深:乐闻是听令,乐战是出阵,乐死是不回头。四库本「发号布令」作「发号施令」。)

武侯曰:「致之奈何?」对曰:「君举有功而进飨之,无功而励之。」

武侯说:「怎样做到这个?」答道:「君主举出有功的人,进而飨宴他们;没有功的人,就勉励他们。」(「飨」是设酒食以礼待。「励」是勉,不是罚——这正是篇名「励士」的来历。全书最短的一段,两句话里把办法先说了个纲:有功的请吃饭,没功的不责罚,只激他。下一段是这顿饭的细节。)

于是武侯设坐庙廷,为三行,飨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器。飨毕而出,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外,亦以功为差。有死事之家,岁使使劳赐其父母,著不忘于心。行之三年,秦人兴师,临于西河,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

于是武侯在宗庙的庭里摆设坐席,分作三行,飨宴士大夫。上等功劳的坐前一行,菜肴之外兼用贵重的器皿、上等的牲牢;次一等功劳的坐中间一行,菜肴和器皿依次减省;没有功劳的坐后一行,菜肴而不用贵重的器皿。飨宴完了出来,又在庙门外按功劳的等第赏赐有功者的父母妻子。有为国战死的人家,每年派使者去慰劳赏赐他们的父母,表明没有忘在心上。这样做了三年。秦人兴兵,逼到西河,魏国的士人听说了,不等官吏下令,自己披上铠甲奋起迎击的,数以万计。(「庙廷」是宗庙的庭——这顿饭摆在祖宗面前,所以坐哪一行是当着祖宗定的。「上牢」是上等的牲牢。「重器」是贵重的礼器。「著不忘于心」是把「不曾忘记」这件事显明出来。「介冑」是披甲戴盔,底本作「冑」(头盔),二本并作「胄」(子孙),二字形近而义别,底本是。——全段的关键不在赏多少,在当众:坐次是公开的,门外赏及父母妻子是公开的,每年遣使也是公开的。而做给活人看的,其实是那句「有死事之家」——人肯拼命,是因为看见死了以后家里有人管。丛刊本「岁使使」作「岁被使者」,四库本作「岁遣使者」;底本「使使」是派遣使者,今仍其旧。)

武侯召吴起而谓曰:「子前日之教行矣。」起对曰:「臣闻人有短长,气有盛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脱其不胜,取笑于诸侯,失权于天下矣。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一死贼,率以讨之,固难敌矣。」于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

武侯召吴起来对他说:「您前些日子的教法见效了。」吴起答道:「臣听说人有长处短处,气有旺的时候衰的时候。君主试着发给臣五万个没有功的人,臣请求带着他们去抵挡秦军。倘若打不赢,就要被诸侯取笑、在天下失去权柄了。如今假使有一个拼死的盗贼藏在旷野里,一千个人去追他,没有不像枭一样四顾、像狼一样回头的——为什么?怕他突然跳起来害了自己。所以一个人肯拼上命,就足以吓住一千个人。如今臣拿这五万人来做那一个拼死的盗贼,带着他们去讨伐秦军,那就真难抵挡了。」于是武侯听了他,另加车五百乘、骑三千匹,因而大破秦军五十万众。这就是励士的功效。(「脱其不胜」的「脱」是倘若、万一。「枭视狼顾」是像鸮鸟那样直视四顾、像狼那样回头张望,形容追的人自己先怕。「投命」是把命豁出去。「五十万众」是本书之辞,《史记》不载。——吴起要的是「无功者」五万,不是精锐:上一段那顿饭里坐在后一行的,正是这些人。「一人投命,足惧千夫」八个字,把前面三个「乐」字兑成了战力。丛刊本「何者恐其暴起」作「何者忌其暴起」。)

先战一日,吴起令三军曰:「诸吏士当从受敌。车、骑与徒,若车不得车,骑不得骑,徒不得徒,虽破军,皆无功。」故战之日,其令不烦而威震天下。

开战的前一天,吴起向三军下令说:「各位吏士都要跟着去迎敌。车、骑与步卒——若是车没有拿下对方的车,骑没有拿下对方的骑,步卒没有拿下对方的步卒,那么纵然全军打破了敌人,也都算没有功。」所以开战的那一天,他的号令不烦琐而威势震动天下。(「当从受敌」是各自按本部去承当自己那一路的敌人。「车不得车」是说驾车的没有夺得对方的车。——全书以这一道命令收束。命令只有一句,却把「功」重新定义了一遍:不看全军胜负,看你有没有对上与你同类的那一个。「令不烦」三字是回应《论将》「约者,法令省而不烦」;一部书讲了四十二段道理,最后给出的,是一句谁都听得懂、也谁都躲不掉的话。丛刊本「当从受敌」作「当从受驰」,「皆无功」作「皆无易」,并讹。)

底本与校例

这部书 《吴子》又称《吴起兵法》,旧题周吴起撰。吴起(约前四四〇—前三八一)卫国左氏人,尝学于曾子,先事鲁,后事魏文侯、武侯而守西河,终奔楚为令尹,楚悼王死而为贵戚所杀,事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汉书·艺文志》兵权谋家著录《吴起》四十八篇,今不传;《隋书·经籍志》作一卷,贾诩注,唐、宋诸志皆同。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作三卷,称唐陆希声类次为之,凡六篇——其第五篇之名,晁氏所见作「变化」,今本作「应变」,四库馆臣两存其说而断曰「则未知孰误耳」。北宋元丰年间定《武经七书》,此书列为其一,次于《孙子》。本页所录六篇,正文四千七百二十八字。

底本 维基文库《吴子》标点本。标点与分段都是底本所施——本页不另分段,一段也没有动;通校的两个旧本都没有句读,也不分段,所以段界只能出于底本。全书六篇四十三段:图国十、料敌五、治兵八、论将五、应变十、励士五。

通校二本 一、《四部丛刊》影印本:上海涵芬楼借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影宋钞本印行,《吴子》二卷,卷上图国、料敌、治兵,卷下论将、应变、励士——今存最早的一支,与本书架上《六韬》《司马法》两部封面所出正是同一家藏书楼。二、《四库全书》文渊阁本。两本的录文取自 Kanripo(KR3b0004 的 SBCK 枝与 WYG 枝),外字实体依 KR-Gaiji 字表还原为 Unicode 正字。逐字机器对校,得异文一百〇二条(丛刊本五十七、四库本四十五),分布在一百一十七个字位;字形与通用之异(德/徳、远/逺、为/为、陈/阵、于/于、凌/陵、逸/佚之类)另有四百四十五处,依 CJKVI 诸表与本页自列的对照表判定,不计入异文。

校例——这一本一个字也没有改 用的是《三略》那一轮的准则:底本之文不可通者从两本,可通者仍旧而出校。校完之后的结果是:本页的正文与底本逐字相同,一处改字也没有。《司马法》那一轮另立的两条机械之例——「二本并有而底本脱者补,二本并无而底本有者删」——这里没有采用;采用的话,就要把「必先和而造大事」的「必」、「吾与敌相遇于大水之泽」的「于」这一类文从字顺的字删掉,那不是校勘是修改。本页所动的只有标点与字形五事:底本五处用直式冒号「︰」(U+FE30),改作「:」;《图国》篇的「玆」一处改作「茲」(二本并作「兹」);「陷阵」「战阵」二处的「阵」改作「陈」——底本陈二十一、阵二,自相参差,而丛刊本全篇作「陈」、四库本全篇作「阵」,各自不乱,今从多数并从最早之本;《论将》篇的「閒」一处改作「閑」,同例(底本「閑」一处、「閒」一处,二本并作「閑」);《治兵》篇「天灶」二处改作「天竈」——二本并作「竈」,而「灶」正是简体的形,底本这两个字当是简繁往复留下的痕迹(《三略》那一轮在底本里找出十七处同类的字)。本书一律作「陈」,读时当作「阵」,这是先秦两汉的通例。

二本一致而底本独异的十处,逐条列在这里 按上条之例一处未改,请读者自行取舍——一、《图国》「将用其民,必先和而造大事」,二本并无「必」字(四库本又作「而后造大事」)。二、同篇「乐于进战效力」,二本并作「乐以」。三、《料敌》「搴旗取将」,二本并作「搴旗斩将」——「斩将搴旗」是汉以来的成语,底本的「取将」是孤读,然文亦可通。四、同篇「可与持久,审能料此」,二本并作「能审料此」。五、同篇「用兵必审敌虚实」,二本并作「必须审」。六、《治兵》「兵以何为胜」,二本并作「兵何以为胜」。七、《论将》「故出师之日」,二本并作「故师出之日」。八、《应变》「行出山外荧之」,二本并作「营之」——「荧」是眩惑,「营」是扎营,两义皆通而所指全异,这是十处里差得最远的一处。九、同篇「吾与敌相遇于大水之泽」,二本并无「于」字。十、《励士》「岁使使劳赐其父母」,二本并作「使者」(四库本又作「岁遣使者」)。——字位计之则为十三处,其中第四、六、七三处是前后两字互易。

四库全书本的体裁与今本不同,这是对校中最要紧的发现 四库本没有篇次(不作「图国第一」而只作「图国」),而且把《图国》的前半另立为一篇,题作「吴起初见文侯章句」:自「吴起儒服以兵机见魏文侯」至「皆起之功也」为一篇,四库本的「图国」要到「吴子曰:昔之图国家者」才开始。本页已目验《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七二六册(子部兵家类)第六二叶的书影:卷端依次作「钦定四库全书/吴子/吴起初见文侯章句/周 吴起 撰」,而「图国」二字果然另起于下一叶——录文不误,是这个本子自己如此。四库提要称此书「六篇」,与今本合;则这个多出来的题目只是四库誊录时替开卷的叙事所加的标目。本页与今本同,仍为六篇,并把这一段系于《图国》。

四库本的避讳 《治兵》「后玄武」的「玄」,四库本作「𤣥」——末笔不书,避清圣祖玄烨的讳。这个本子通篇如此,是清抄本的定例。

一件提醒:录文不等于刻本 Kanripo 的丛刊本录文于《图国》「为长戟二丈四尺」作「二大四尺」。本页取《四部丛刊》的书影(同一 djvu 第一〇八叶)目验,刻本明明作「丈」——这是录文之讹,不是本子之异。故凡本页称「丛刊本作某」「四库本作某」,皆谓 Kanripo 录文如此;要处已据书影覆核,余者请读者知其分际。同理,《励士》篇「介冑」一语,底本用的是兜鍪的「冑」,二本用的是胄裔的「胄」,二字形近易混,底本不误。

篇章的字数 本页正文与丛刊本比,图国多一、料敌少一、应变多六,其余三篇全同;与四库本比,治兵少一、论将少六、励士少一,其余三篇全同。相差之处已一一见于上文与各段的注释。

封面 就是通校本之一自己的卷端叶,而且叶上正写着上文所说的那件事:《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七二六册《吴子》卷端(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右起依次是「钦定四库全书」「吴子」「吴起初见文侯章句」「周 吴起 撰」,接着就是全书的第一句「吴起儒服以兵机见魏文侯」;左边窄的一行是版心,写着「钦定四库全书 吴子 一」。按行列亮度量出版匡与版心,取右半叶,四边各留一点纸边,裁而缩至五百六十像素宽。

篇旨与逐段注释为 AI 所撰,可用工具栏第一颗按钮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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