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錄
總說
第一套 勝戰計
第一計 瞞天過海
第二計 圍魏救趙
第三計 借刀殺人
第四計 以逸待勞
第五計 趁火打劫
第六計 聲東擊西
第二套 敵戰計
第七計 無中生有
第八計 暗渡陳倉
第九計 隔岸觀火
第十計 笑裏藏刀
第十一計 李代桃僵
第十二計 順手牽羊
第三套 攻戰計
第十三計 打草驚蛇
第十四計 借屍還魂
第十五計 調虎離山
第十六計 欲擒故縱
第十七計 拋磚引玉
第十八計 擒賊擒王
第四套 混戰計
第十九計 釜底抽薪
第二十計 混水摸魚
第二十一計 金蟬脫殼
第二十二計 關門捉賊
第二十三計 遠交近攻
第二十四計 假道伐虢
第五套 並戰計
第二十五計 偷樑換柱
第二十六計 指桑罵槐
第二十七計 假痴不顛
第二十八計 上屋抽梯
第二十九計 樹上開花
第三十計 反客為主
第六套 敗戰計
第三十一計 美人計
第三十二計 空城計
第三十三計 反間計
第三十四計 苦肉計
第三十五計 連環計
第三十六計 走為上
總說
全書開宗。「六六三十六」不是湊數:三十六在古文裡是個表示「多得數不清」的虛數,說的是計謀無窮。真正的主張在後半句——術裡有數,數裡有術。「數」指局勢的客觀條件與消長之勢,「術」指人為的手段;只練手段而不看條件,手段就多半落空。末兩句是全書給自己立的限制:機會長在「空」處,是等出來、看出來的,不是設計出來的;刻意造一個機會,反而打不中。
六六三十六,數中有術,術中有數。陰陽燮理,機在其空,機不可設,設則不中。
六乘六得三十六——這個數目裡藏著方法,方法裡也藏著這個數目。陰陽二氣互相調理,關鍵就落在那個「空」上;而機關不可以預設,一預設就打不中了。(「數」在古文裡兼指數目、氣數、局勢;「術」指手段。「空」指對方防備上的空處,也指那個尚未被填滿、還留著餘地的時刻。)
解語重數不重理,蓋理,術語自明;而數,則在言外。若徒知術之為術,而不知術中有數,則術多不應。且詭謀權術,原在事理之中,人情之內。倘事出不經,則詭異立見,詫世惑俗,而機謀洩矣。或曰:三十六計中,每六計成一套,第一套為勝戰計,第二套為敵戰計,第三套為攻戰計,第四套為混戰計,第五套為並戰計,第六套為敗戰計。
解語看重的是「數」而不是「理」,因為道理本身在術語裡已經說明白了;「數」卻在字面之外。如果只知道手段是手段,而不知道手段背後要吃透局勢,那手段大多用不靈。何況所謂詭計權謀,本來就長在事理與人情之內;一旦做出格了,詭異立刻露相,驚世駭俗,機謀也就洩了。又說:三十六計中每六計成一套,依次是勝戰計、敵戰計、攻戰計、混戰計、並戰計、敗戰計。(六套按敵我強弱排:前三套用在我強,後三套用在我弱或局面混亂。)
第一套 勝戰計
我強敵弱、主動權在手時用的六計。共同點是不靠硬碰:瞞天過海靠把非常之舉藏進日常,圍魏救趙靠改打對方的空虛處,借刀殺人靠讓第三方出手,以逸待勞靠讓對方先耗,趁火打劫靠等對方自己出事,聲東擊西靠把對方的注意力領開。優勢一方最容易犯的錯是急著決戰,這一套從頭到尾在講怎麼把優勢變現而不付代價。
第一計 瞞天過海
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太陽,太陰。
防備得越周全,戒心反而越鬆;看慣了的事,就不會起疑。所以隱蔽不在陽的對面,而在陽的裡面——最公開的地方,正是最隱蔽的地方。太陽之中即是太陰。(「天」在計名裡指天子;相傳唐太宗渡海畏水,部下把船艙布置成陸上宮室,請他入內飲宴,船已在海上。)
陰謀作為,不能背於秘處行之。夜半行竊,僻巷殺人,愚俗之行,非謀士之所為也。
要做隱秘的事,偏偏不能躲到秘密的地方去做。半夜行竊、僻巷殺人,是蠢人的做法,不是謀士的做法。
第二計 圍魏救趙
共敵不如分敵,敵陽不如敵陰。
與其把敵人聚在一處打,不如先把他分開;與其打他集結起來的正面,不如打他空虛的側背。(「陽」指敵之實、之聚;「陰」指敵之虛、之散。)
治兵如治水,銳者避其鋒,如導疏;弱者塞其虛,如築堰。故當齊救趙時,孫子謂田忌曰:「夫解雜亂糾紛者不控拳,救鬥者,不搏擊,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
用兵像治水:對方勢頭銳,就避開鋒芒,像疏導洪流;對方薄弱,就堵他的空處,像築堰。所以齊國救趙時,孫臏對田忌說:解開纏成一團的絲,不能攥著拳頭硬拉;勸架,不能自己跟著打;捏住他的咽喉、搗他的空虛,局面被卡住、勢頭走不動,它自己就散開了。(戰國馬陵、桂陵之役的本事:齊不去邯鄲解圍,直取魏都大梁,魏軍回救而敗於途中。)
第三計 借刀殺人
敵已明,友未定,引友殺敵,不自出力,以損推演。
敵人已經看清楚了,第三方的立場還沒定,就引第三方去殺敵,自己不出力。這是按《易經》損卦的道理推演出來的——損別人以益自己。
敵象已露,而另一勢力更張,將有所為,便應借此力以毀敵人。如:鄭桓公將欲襲鄶,先向鄶之豪傑、良臣、辨智、果敢之士,盡書姓名,擇鄶之良田賂之,為官爵之名而書之,因為設壇場郭門之處而埋之,釁之以雞豭,若盟狀。鄶君以為內難也,而盡殺其良臣。桓公襲鄶,遂取之。諸葛亮之和吳拒魏,及關羽圍樊、襄,曹欲徙都,懿及蔣濟說曹曰:「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心不願也。可遣人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釋。」曹從之,羽遂見擒。
敵人的形跡已經露出來,而另一股勢力正在坐大、將要有所動作,就該借這股力去毀掉敵人。例如鄭桓公要襲鄶國,先把鄶國的豪傑、良臣、善辯的、果敢的人全都寫下姓名,挑鄶國的好田許給他們,又寫上要給的官爵,然後在城外設壇、把這份名單埋下,殺雞豬歃血,做出結過盟的樣子。鄶君以為內部有變,把自己的良臣全殺了;桓公一襲,就拿下了鄶。又如諸葛亮聯吳抗魏;關羽圍樊城、襄陽,曹操打算遷都,司馬懿和蔣濟勸他說:劉備和孫權表面親、內裡疏,關羽得志孫權心裡並不情願,可以派人抄他的後路,許諾割江南封給孫權,樊城之圍自然就解了。曹操照做,關羽因此被擒。
第四計 以逸待勞
困敵之勢,不以戰;損剛益柔。
要困住敵人的勢頭,不一定要交戰。減損他的剛強,增益我的柔靜——語出《易經》損卦。
此即致敵之法也。兵書云:「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兵書論敵,此為論勢,則其旨非擇地以待敵,而在以簡馭繁,以不變應變,以小變應大變,以不動應動,以小動應大動,以樞應環也。管仲寓軍令於內政,實而備之;孫臏於馬陵道伏擊龐涓;李牧守雁門,久而不戰,而實備之,戰而大破匈奴。
這就是「調動敵人」的辦法。《孫子兵法·虛實》說:先到戰地等敵人的安逸,後到戰地趕著打的疲勞;所以善戰的人調動別人而不被別人調動。孫子講的是敵,這裡講的是勢,所以本計的要旨不在挑個地方等敵人,而在以簡單對付繁複、以不變應付變、以小變應付大變、以不動應付動、以小動應付大動——像門軸應付轉動的門環那樣。管仲把軍令藏在內政裡,充實自己而預作防備;孫臏在馬陵道設伏射殺龐涓;李牧守雁門,長久按兵不戰而暗中備足,一戰大破匈奴。
第五計 趁火打劫
敵之害大,就勢取利,剛決柔也。
敵人自己出的亂子越大,就順著這個勢頭取利。剛強者決斷柔弱者——語出《易經》夬卦。
敵害在內,則劫其地;敵害在外,則劫其民;內外交害,則劫其國。如:越王乘吳國內蟹稻不遺種而謀攻之,後卒乘吳北會諸侯於黃池之際,國內空虛,因而搗之,大獲全勝。
敵人的禍患在內部,就奪他的土地;禍患在外部,就奪他的人民;內外交困,就奪他整個國家。例如越王勾踐趁吳國鬧災、蟹把稻子吃得連種都不剩時謀劃攻吳;後來終於趁吳王北上黃池會盟諸侯、國內空虛的時候搗了進去,大獲全勝。
第六計 聲東擊西
敵志亂萃,不虞,坤下兌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
敵人心志散亂聚攏不起來、又沒有預料,就是《易經》萃卦坤下兌上的那個象。趁他做不了自己的主,取他。
西漢,七國反,周亞夫堅壁不戰。吳兵奔壁之東南陬,亞夫便備西北;已而吳王精兵果攻西北,遂不得入。此敵志不亂,能自主也。漢末,朱雋圍黃巾於宛,張圍結壘,起土山以臨城內,鳴鼓攻其西南,黃巾悉眾赴之;雋自將精兵五千,掩其東北,遂乘虛而入。此敵志亂萃,不虞也。然則聲東擊西之策,須視敵志亂否為定。亂,則勝;不亂,將自取敗亡,險策也。
西漢七國之亂,周亞夫堅壁不出。吳兵猛攻壁壘的東南角,亞夫反而加強西北;不久吳王的精兵果然攻西北,攻不進去。這是敵人心志不亂、還能自己做主的情形。漢末朱雋在宛城圍黃巾,張開包圍、修起壁壘,堆土山俯視城內,擂鼓猛攻西南,黃巾軍全都趕去西南;朱雋自己帶五千精兵掩襲東北,乘虛而入。這是敵人心志已亂、無所預料的情形。所以聲東擊西這條計,要看敵人亂不亂來定:亂,就贏;不亂,是自取敗亡——這是一條險計。
第二套 敵戰計
勢均力敵時用的六計。既然硬拚誰也吃不掉誰,勝負就落在「信息」上:無中生有是把假的做成真的,暗渡陳倉是用明處的動作蓋住暗處的動作,隔岸觀火是不去打而等他自己裂開,笑裡藏刀是用善意作掩護,李代桃僵是主動棄掉一塊以換全局,順手牽羊是把對方漏掉的小處一點點拿走。這一套講的是在對等的局面裡怎樣製造不對等。
第七計 無中生有
誑也,非誑也,實其所誑也。少陰、太陰、太陽。
是騙,又不是騙——騙到最後要把騙的那個東西做成真的。假象(少陰)、大假象(太陰)、再變成真(太陽),三步。
無而示有,誑也。誑不可久而易覺,故無不可以終無。無中生有,則由誑而真,由虛而實矣,無不可以敗敵,生有則敗敵矣。如:令狐潮圍雍丘,張巡縛嵩為人千餘,被黑夜,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得箭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潮兵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砍潮營,焚壘幕,追奔十餘里。
本來沒有卻裝作有,這是騙。騙不能長久、容易被看破,所以「沒有」不可以一直是沒有。無中生有,就是由騙變成真、由虛變成實:光是「沒有」打不垮敵人,把它變成「有」才打得垮。例如令狐潮圍雍丘,張巡紮了一千多個草人,給它們披上黑衣,夜裡從城上縋下去;潮軍爭著放箭,張巡得箭幾十萬支。過了幾夜再縋人下去,潮軍笑而不設防,張巡就放五百死士砍進潮營、燒了營帳,追殺十多里。
第八計 暗渡陳倉
示之以動,利其靜而有主,益動而巽。
拿看得見的動作給他看,利用他按兵不動、以為自己拿得穩的那份篤定。《易經》益卦說「益動而巽」——行動要順勢、要謙藏。
奇出於正,無正不能出奇。不明修棧道,則不能暗渡陳倉。昔鄧艾屯白水之北;姜維遣廖化屯白水之南,而結營焉。艾謂諸將曰:「維令卒還,吾軍少,法當來渡,而不作橋,此維使化持我,令不得還。必自東襲取洮城矣。」艾即夜潛軍,徑到洮城。維果來渡,而艾先至,據城,得以不破。此則是姜維不善用暗渡陳倉之計;而鄧艾察知其聲東擊西之謀也。
奇兵是從正兵裡出來的,沒有正就出不了奇。不公開修棧道,就沒法暗中渡陳倉。從前鄧艾屯兵白水北岸,姜維派廖化在白水南岸紮營。鄧艾對諸將說:姜維這是要我軍回不去。我軍人少,照理他該渡河來打,可他不架橋——這是姜維讓廖化牽住我,不讓我脫身,他必定從東邊去襲取洮城。鄧艾當夜暗中出兵,直奔洮城。姜維果然來渡,但鄧艾先到,占住了城,洮城才沒有失陷。可見姜維不善於用暗渡陳倉,而鄧艾看穿了他聲東擊西的謀劃。
第九計 隔岸觀火
陽乖序亂,陰以待逆。暴戾恣睢,其勢自斃。順以動豫,豫順以動。
對方內部已經公開失序,就暗中等它自己逆亂。橫暴放肆的那一方,勢頭到了會自己垮掉。《易經》豫卦說「順以動豫,豫順以動」——順著形勢走,不要去推它。
乖氣浮張,逼則受擊,退則遠之,則亂自起。昔袁尚、袁熙奔遼東,眾尚有數千騎。初,遼東太守公孫康,恃遠不服。及曹操破烏丸,或說曹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操曰:「吾方使斬送尚、熙首來,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康即斬尚、熙,傳其首。諸將問其故,操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則並力;緩之,則相圖,其勢然也。」或曰:此兵書火攻之道也。按兵書《火攻篇》前段言火攻之法,後段言慎動之理,與隔岸觀火之意,亦相吻合。
乖戾之氣正在張揚,你去逼它,它就合力對外;你退開一步離遠些,它自己就亂起來。從前袁尚、袁熙逃奔遼東,還有幾千騎。當初遼東太守公孫康仗著地遠不肯歸附;等曹操打垮烏丸,有人勸曹操順勢征遼東,說袁氏兄弟可以擒獲。曹操說:我正要讓他把袁尚、袁熙的人頭送來,不必勞動軍隊。九月,曹操從柳城帶兵回師,公孫康就殺了袁尚、袁熙,把首級送來。眾將問是什麼道理,曹操說:公孫康向來怕袁尚他們;我逼緊了,他們就合力;我放鬆了,他們就互相算計——形勢本來如此。又有人說,這就是兵書講火攻的道理。按《孫子兵法·火攻》前半講放火的辦法,後半講慎重行動的道理,與隔岸觀火的意思也正相合。
第十計 笑裏藏刀
信而安之,陰以圖之,備而後動,勿使有變。剛中柔外也。
讓他信任你、安下心來,暗中謀劃他;準備停當再動手,不要中途生變。裡頭是剛的,外頭是柔的。
兵書云:「辭卑而益備者,進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故凡敵人之巧言令色,皆殺機之外露也。宋曹瑋知渭州,號令明肅,西夏人憚之。一日瑋方對客奕棋,會有叛卒數千,亡奔夏境。堠騎報至,諸將相顧失色,公言笑如平時。徐謂騎曰:「吾命也,汝勿顯言。」西夏人聞之,以為襲己,盡殺之。此臨機應變之用也。若勾踐之事夫差,則意使其久而安之矣。
《孫子兵法·行軍》說:措辭謙卑而暗中加緊備戰的,是要進攻;……沒有約定卻來請和的,是有圖謀。所以敵人一旦巧言令色,都是殺機露了出來。宋朝曹瑋任渭州知州,號令嚴明,西夏人怕他。有一天曹瑋正和客人下棋,恰好有幾千叛兵逃奔西夏境內。探騎報來,諸將面面相覷、臉都白了,曹瑋談笑如常,慢慢對探騎說:這是我派他們去的,你不要聲張。西夏人聽到這話,以為那是來襲擊自己的,把這幾千人全殺了。這是隨機應變的用法。至於勾踐服事夫差,用意就在讓對方久而久之安下心來。
第十一計 李代桃僵
勢必有損,損陰以益陽。
形勢已經注定要有損失,那就讓次要的一頭去受損,換主要的一頭得利。(計名出自古樂府:桃樹下生蟲,李樹代它枯死。)
我敵之情,各有長短。戰爭之事,難得全勝,而勝負之訣,即在長短之相較,乃有以短勝長之秘訣。如以下駟敵上駟,以上駟敵中駟,以中駟敵下駟之類:則誠兵家獨具之詭謀,非常理之可測也。
我方和敵方的情況各有長有短。打仗很難全勝,勝負的訣竅就在拿長短去比——於是有了以短勝長的秘訣。比如田忌賽馬:用下等馬去對他的上等馬,用上等馬對他的中等馬,用中等馬對他的下等馬。這確實是兵家獨有的詭謀,不是常理推得出來的。
第十二計 順手牽羊
微隙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少陰,少陽。
再小的空隙也一定要鑽;再小的便宜也一定要拿。小的陰處,換來小的陽處。
大軍動處,其隙甚多,乘間取利,不必以勝。勝固可用,敗亦可用。
大軍所到之處,空隙非常多;鑽空子取利,不必非等到打贏了才做。打贏時可以用,打敗時一樣可以用。
第三套 攻戰計
由守轉攻、主動去打時用的六計。攻的難處不在打不打得動,在打之前看不看得清、打之後收不收得住:打草驚蛇是先探再進,借屍還魂是拿一個沒人要的名分做旗號,調虎離山是不攻堅而把對方引出堅固處,欲擒故縱是鬆一鬆讓他自己散掉,拋磚引玉是用同類的餌而不是相似的餌,擒賊擒王是把力氣全押在對方的樞紐上。
第十三計 打草驚蛇
疑以叩實,察而後動;復者,陰之媒也。
有疑處就去敲一敲、探出實情,看清楚了再動;反覆探查,正是把暗處的東西引出來的媒介。
敵力不露,陰謀深沉,未可輕進,應遍探其鋒。兵書云:「軍旁有險阻、潢井、葭葦、山林、翳薈者,必謹復索之,此伏奸所藏也。」
敵人不露實力、陰謀藏得很深,就不可輕進,應當把他的鋒芒到處探一遍。《孫子兵法·行軍》說:軍隊旁邊有險隘、水窪、蘆葦、山林、草木遮蔽的地方,一定要仔細反覆搜索,那是埋伏和奸細藏身的所在。(本計不是「驚動敵人」的意思,而是「敲草驗蛇」:用試探把藏著的東西逼出來。)
第十四計 借屍還魂
有用者,不可借;不能用者,求借。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還有用處的東西借不到;已經沒用的東西,倒可以求借。借一個沒用的來用起來——像《易經》蒙卦說的:不是我去求那個蒙昧的孩子,是他來求我。
換代之際,紛立亡國之後者,固借屍還魂之意也。凡一切寄兵權於人,而代其攻守者,皆此用也。
改朝換代的時候,紛紛把亡國君主的後人扶起來立為旗號,正是借屍還魂的意思。凡是把兵權寄託在別人名下、而實際由自己代他攻守的,都是這一路用法。
第十五計 調虎離山
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誘之,往蹇來連。
等天時去困住他,用人為的餌去引他出來。《易經》蹇卦說「往蹇來連」——往前去是難,引他過來才有連手的機會。
兵書曰:「下政攻城。」若攻堅,則自取敗亡矣。敵既得地利,則不可爭其地。且敵有主而勢大:有主,則非利不來趨;勢大,則非天人合用,不能勝。漢末,羌率眾數千,遮虞詡於陳倉崤谷。詡即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乃發。羌聞之,乃分抄旁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軍士各作兩灶,日倍增之,羌不敢逼,遂大破之。兵到乃發者,利誘之也;日夜兼進者,用天時以困之也;倍增其灶者,惑之以人事也。
《孫子兵法》說攻城是下策。硬攻堅固的地方,是自取敗亡。敵人既然占了地利,就不要跟他爭那塊地。而且敵人有主心骨、勢頭又大:有主心骨,沒有利就不會動;勢頭大,不是天時人事一起用上,就贏不了。漢末羌人幾千眾,把虞詡堵在陳倉崤谷。虞詡當即停軍不前,卻放話說已經上書請援兵,等援兵到了才動。羌人聽說,就分頭去搶掠附近的縣。虞詡趁他兵力分散,日夜趕路,一天走一百多里,還叫軍士每人壘兩個灶、每天翻倍地加,羌人不敢逼近,於是被大破。等援兵到才動,是用利引他;日夜兼程,是借天時困他;每天把灶數翻倍,是用人為的假象迷惑他。
第十六計 欲擒故縱
逼則反兵;走則減勢。緊隨勿迫。累其氣力,消其鬥志,散而後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逼急了他會反撲;讓他走,他的勢頭反而減。所以要緊緊跟著而不逼迫,耗他的氣力、消他的鬥志,等他散了再擒,就不必見血。《易經》需卦說「有孚,光」——沉住氣等,心裡有把握,前路才亮。
所謂縱者,非放之也,隨之,而稍鬆之耳。「窮寇勿追」,亦即此意。蓋不追者,非不隨也,不迫之而已。武侯之七縱七擒,即縱而隨之,故躡輾轉推進,至於不毛之地。武侯之七縱,其意在拓地,在借孟獲以服諸蠻,非兵法也。故論戰,則擒者不可復縱。
所謂「縱」,不是放掉,是跟著他、稍微鬆一鬆罷了。「窮寇勿追」也是這個意思:不追,不等於不跟,只是不逼他而已。諸葛亮七擒七縱孟獲,就是縱而隨之,所以一路跟著輾轉推進,直到不毛之地。不過諸葛亮的七縱,用意在拓地、在借孟獲收服諸蠻,那不是兵法。單就打仗論,擒到手的不可以再放。
第十七計 拋磚引玉
類以誘之,擊蒙也。
用同類的東西去引誘他,然後打他的蒙昧。(《易經》蒙卦「擊蒙」:對付看不清的人。)
誘敵之法甚多,最妙之法,不在疑似之間,而在類同,以固其惑。以旌旗金鼓誘敵者,疑似也;以老弱糧草誘敵者,則類同也。如:楚伐絞,軍其南門,屈瑕曰:「絞小而輕,輕則寡謀,請勿捍採樵者以誘之。」從之,絞人獲利。明日絞人爭出,驅楚役徒於山中。楚人坐守其北門,而伏諸山下,大敗之,為城下之盟而還。又如孫臏減灶而誘殺龐涓。
引誘敵人的辦法很多,最妙的不在「像不像」之間,而在乾脆就是同一類東西,好把他的糊塗坐實。拿旌旗金鼓引敵,那是「像」;拿老弱士卒、糧草輜重引敵,那才是「同類」。例如楚國伐絞國,駐軍在南門。屈瑕說:絞國小而輕率,輕率就少謀略,請不要派人保護我們的樵夫,用他們去引。照辦了,絞人果然占到便宜。第二天絞人爭著出城,把楚國的役夫往山裡趕;楚人守住北門,在山下設伏,大敗絞軍,逼得絞國在城下訂盟才罷。又如孫臏一路減少灶數,引龐涓追來而射殺他。
第十八計 擒賊擒王
摧其堅,奪其魁,以解其體。龍戰於野,其道窮也。
摧毀他最堅固的部分,奪掉他的首領,好讓他整個散架。《易經》坤卦上六說「龍戰於野,其道窮也」——連龍都拖到野地裡硬拚了,這條路就走到頭了。
攻勝則利不勝取。取小遺大,卒之利、將之累、帥之害、攻之虧也。舍勝而不摧堅擒王,是縱虎歸山也。擒王之法,不可圖辨旌旗,而當察其陣中之首動。昔張巡與尹子奇戰,直衝敵營,至子奇麾下,營中大亂,斬賊將五十餘人,殺士卒五千餘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識,剡蒿為矢。中者喜謂巡矢盡,走白子奇,乃得其狀,使霽雲射之,中其左目,幾獲之,子奇乃收軍退還。
打勝了,好處多得取不完;可是只顧撿小的、丟了大的,那是士卒得利、將領受累、主帥受害、整場進攻打了折扣。放著勝勢不去摧堅擒王,等於縱虎歸山。擒王的辦法,不能靠認旗號,而要看陣中哪個人一動全陣跟著動。從前張巡與尹子奇交戰,直衝敵營,一直打到尹子奇的旗下,敵營大亂,斬了賊將五十多人、殺士卒五千多。張巡想射尹子奇卻認不出他,就把蒿稈削成箭射出去;中箭的人以為張巡的箭用完了,高興地跑去報告尹子奇——這才認出他來,於是讓南霽雲射,射中左眼,差一點把他擒住,尹子奇只好收兵退回。
第四套 混戰計
多方混戰、沒有清晰敵我時用的六計。混局裡最貴的不是打贏,是不被拖住:釜底抽薪不碰他的力而抽他的勢,混水摸魚在攪動中挑弱的拿,金蟬脫殼把形留下人抽走,關門捉賊怕的不是他跑而是他被別人撿去,遠交近攻按距離分敵友,假道伐虢借路而後連借路的那家一起吞掉。這一套的底色是:亂局中位置比實力重要。
第十九計 釜底抽薪
不敵其力,而消其勢,兌下乾上之象。
不去對抗他的力,而去消掉他的勢。《易經》履卦兌下乾上:柔在剛下,不與剛爭而能行。
水沸者,力也,火之力也,陽中之陽也,銳不可當;薪者,火之魄也,即力之勢也,陰中之陰也,近而無害;故力不可當而勢猶可消。《尉繚子》曰:「氣實則鬥,氣奪則走。」而奪氣之法,則在攻心。昔吳漢為大司馬,有寇夜攻漢營,軍中驚擾,漢堅臥不動,軍中聞漢不動,有頃乃定。乃選精兵反擊,大破之。此即不直當其力而撲消其勢也。宋薛長儒為漢、湖、滑三州通判,駐漢州。州兵數百叛,開營門,謀殺知州、兵馬監押,燒營以為亂。有來告者,知州、監押皆不敢出。長儒挺身徒步,自壞垣入其營中,以禍福語亂卒曰:「汝輩皆有父母妻子,何故作此?叛者立於左,脅從者立於右!」於是不與謀者數百人立於右;獨主謀者十三人突門而出,散於諸村野,尋捕獲。時謂非長儒,則一城塗炭矣!此即攻心奪氣之用也。或曰:敵與敵對,搗強敵之虛以敗其將成之功也。
水沸騰是「力」,是火的力,陽中之陽,銳不可當;柴是火的魂魄,也就是力的來源,陰中之陰,靠近它並不傷人。所以力擋不住,勢卻消得掉。《尉繚子》說:士氣足就敢打,士氣被奪就跑。而奪氣的辦法在攻心。從前吳漢做大司馬,有敵人夜襲漢營,軍中驚擾,吳漢卻穩穩躺著不動;全軍聽說主帥沒動,過一陣就安定下來,於是選精兵反擊,大破敵軍——這就是不硬碰他的力而撲滅他的勢。宋朝薛長儒任漢、湖、滑三州通判,駐在漢州。州兵幾百人反叛,打開營門,要殺知州和兵馬監押,燒營作亂。有人來報,知州和監押都不敢出面。薛長儒獨自徒步,從壞牆爬進營中,用禍福的道理對亂兵說:你們都有父母妻兒,為什麼幹這個?要叛的站左邊,被脅迫的站右邊!於是沒有參與謀劃的幾百人站到右邊,只有主謀的十三人衝出營門,散到村野,不久捕獲。當時人說,要不是薛長儒,滿城都要遭殃了。這就是攻心奪氣的用法。又有人說:兩敵相持時,搗強敵的空虛,敗掉他快要成功的那件事,也是此計。
第二十計 混水摸魚
乘其陰亂,利其弱而無主。隨,以向晦入宴息。
趁他內部暗亂,利用那些弱小又沒有主心骨的。《易經》隨卦說「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進屋歇著,順著時勢走。
動蕩之際,數力衝撞,弱者依違無主,散蔽而不察,我隨而取之。《六韜》曰:「三軍數驚,士卒不齊,相恐以敵強,相語以不利,耳目相屬,妖言不止,眾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將:此弱徵也。」是魚,混戰之際,擇此而取之。如:劉備之得荊州,取西川,皆此計也。
動蕩的時候,幾股力量互相衝撞,弱的一方搖擺不定、沒有主心骨,又散又亂看不清形勢,我就順勢把他取過來。《六韜》說:全軍屢次受驚,士卒不齊心,互相嚇唬說敵人強,互相議論說形勢不利,交頭接耳,謠言不止,眾口互相蠱惑,不怕法令,不把將領當回事——這就是虛弱的徵候。這樣的就是「魚」,在混戰之際挑這種來取。例如劉備取荊州、取西川,用的都是這一計。
第二十一計 金蟬脫殼
存其形,完其勢;友不疑,敵不動。巽而止,蠱。
把形留住、把勢做全,讓友軍不起疑、敵軍不敢動。《易經》蠱卦「巽而止」——順著走而止住,事情才有得整治。
共友擊敵,坐觀其勢。尚另有一敵,則須去而存勢。則金蟬脫殼者,非徒走也,蓋為分身之法也。故大軍轉動,而旌旗金鼓,儼然原陣,使敵不敢動,友不生疑,待己摧他敵而返,而友敵始知,或猶且不知。然則金蟬脫殼者,在對敵之際,而抽精銳以襲別陣也。如:諸葛亮卒於軍,司馬懿追焉,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向懿者,懿退,於是儀結營而去。檀道濟被圍,乃命軍士悉甲,身白服乘輿徐出外圍,魏懼有伏,不敢逼,乃歸。
和友軍一起打敵人,自己坐觀形勢;如果另外還有一個敵人要對付,就得走開而把這邊的架勢留住。所以金蟬脫殼不是單純地跑,而是分身的辦法。大軍已經調動,旌旗金鼓卻照舊擺成原來的陣勢,敵人不敢動,友軍不起疑;等自己摧毀了另一個敵人回來,友軍和敵人才知道,甚至還不知道。所以金蟬脫殼是在對敵的當口抽出精銳去襲別的陣地。例如諸葛亮死於軍中,司馬懿追來,姜維讓楊儀反轉旗幟、擂起戰鼓,做出要迎擊司馬懿的樣子,司馬懿退了,楊儀於是結陣從容退走。又如檀道濟被圍,命全軍披甲,自己穿白衣乘車慢慢走出包圍圈,魏軍怕有埋伏不敢逼近,他就這樣回去了。
第二十二計 關門捉賊
小敵困之。剝,不利有攸往。
對付小股敵人,用圍困。《易經》剝卦說「不利有攸往」——不宜追著往前走。
捉賊而必關門,非恐其逸也,恐其逸而為他人所得也;且逸者不可復追,恐其誘也。賊者,奇兵也,游兵也,所以勞我者也。吳子曰:「今使一死賊,伏於曠野,千人追之,莫不梟視狼顧。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懼千夫。」追賊者,賊有脫逃之機,勢必死鬥;若斷其去路,則成擒矣。故小敵必困之,不能,則放之可也。
捉賊一定要關門,不是怕他跑掉,是怕他跑掉被別人撿去;何況跑掉的不可以再追,怕那是引誘。所謂「賊」,是奇兵、游兵,是專門用來拖累我的。《吳子》說:如今讓一個拚死的賊藏在曠野,一千人去追他,沒有一個不像梟一樣四顧、像狼一樣回頭——為什麼?怕他突然跳起來傷到自己。所以一個人肯拚命,足以嚇住一千人。追賊的時候,賊還有逃脫的機會,就必定拚死一鬥;斷了他的去路,他反而束手就擒。所以小股敵人一定要圍困;圍不住,放他走也可以。
第二十三計 遠交近攻
形禁勢格,利從近取,害以遠隔。上火下澤。
地形受限、形勢被卡住的時候,利益要從近處取,害處要隔在遠處。《易經》睽卦上火下澤:火往上、澤往下,本來就是分開的兩件事——遠近分而治之。
混戰之局,縱橫捭闔之中,各自取利。遠不可攻,而可以利相結;近者交之,反使變生肘腋。范睢之謀,為地理之定則,其理甚明。
混戰的局面裡,縱橫捭闔各自取利。遠的攻不到,卻可以用利益結交;近的如果去結交,反倒使變故生在肘腋之間。范睢給秦昭王出的這個主意,是一條由地理決定的定則,道理再明白不過。
第二十四計 假道伐虢
兩大之間,敵脅以從,我假以勢。困,有言不信。
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小國,敵人用威脅逼它就範,我就借給它一個依靠的勢。《易經》困卦說「有言不信」——這種時候說什麼它都未必信,靠的是形勢不是言辭。
假地用兵之舉,非巧言可誑,必其勢不受一方之脅從,則將受雙方之夾擊。如此境況之際,敵必迫之以威,我則誑之以不害,利其幸存之心,速得全勢,彼將不能自陣,故不戰而滅之矣。如:晉侯假道於虞以伐虢,晉滅虢,虢公丑奔京師;師還,襲虞滅之。
借道用兵這件事,不是靠巧言能騙成的:一定是那個小國的處境本來就是不順從這一方、就要被雙方夾擊。在這種處境下,敵人必用威勢逼它,我方就用「不會加害」哄它,利用它僥倖求存的心理,迅速取得整個形勢;它自己站不住陣腳,於是不戰而被滅。例如晉獻公向虞國借道去伐虢,晉滅了虢,虢公丑逃奔京師;晉軍回師途中,順手襲滅了虞國。
第五套 並戰計
與友軍並肩作戰、而心裡想的是吞併友軍時用的六計。這一套最見這本書的底色:所謂「並戰」,對手是名義上的自己人。偷樑換柱抽掉友軍的骨幹,指桑罵槐用旁人的錯敲打不服的部下,假痴不顛在時機未到時扮糊塗,上屋抽梯先給梯子再抽掉,樹上開花借別人的局撐自己的場面,反客為主分五步把客位坐成主位。
第二十五計 偷樑換柱
頻更其陣,抽其勁旅,待其自敗,而後乘之,曳其輪也。
不斷讓他變換陣形,趁機把他的主力抽掉,等他自己垮掉再乘勢而入。《易經》既濟卦「曳其輪」——拖住車輪,讓他走不動。
陣有縱橫,天衡為樑,地軸為柱。樑柱以精兵為之,故觀其陣,則知精兵之所在。共戰他敵時,頻更其陣,暗中抽換其精兵,或竟代其為樑柱;勢成陣塌,遂兼其兵。並此敵以擊他敵之首策也。
陣勢有縱有橫,橫的那條天衡線是「樑」,縱的那條地軸線是「柱」,樑柱都是用精兵充當的;所以看他的陣,就知道他的精兵在哪裡。和他一起打別的敵人時,頻頻讓他變換陣形,暗中把他的精兵抽走換掉,甚至乾脆由我方的人去充當他的樑柱;等形勢做成、他的陣垮了,就把他的兵一併收過來。這是「聯合此敵去打彼敵」的頭一條計策。
第二十六計 指桑罵槐
大凌小者,警以誘之。剛中而應,行險而順。
強的一方要壓住弱的一方,用警告去引導他。《易經》師卦:剛強居中而上下響應,走的雖是險路卻順。
率數未服者以對敵,若策之不行,而利誘之,又反啟其疑;於是故為自誤,責他人之失,以暗警之。警之者,反誘之也:此蓋以剛險驅之也。或曰:此遣將之法也。
帶著幾個還不服氣的人去對敵,如果下令他們不聽,而用利益去誘又反倒讓他們起疑;那就故意找一件「自己這邊的差錯」,責備別人的過失,用這個暗中警告他們。警告,其實就是另一種引導——這是用剛強而帶險的手段驅使人。也有人說:這是統馭將領的辦法。
第二十七計 假痴不顛
寧偽作不知不為,不偽作假知妄為。靜不露機,雲雷屯也。
寧可裝作不知道、不動手,也不要裝作知道而胡亂動手。安靜而不露出機關——就像《易經》屯卦雲雷交作、尚未成雨的那個時候。
假作不知而實知,假作不為而實不可為,或將有所為。司馬懿之假病昏以誅曹爽,受巾幗假請命以老蜀兵,所以成功;姜維九伐中原,明知不可為而妄為之,則似癡矣,所以破滅。兵書曰:「故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當其機未發時,靜屯似癡;若假癲,則不但露機,則亂動而群疑。故假痴者勝,假癲者敗。或曰:假痴可以對敵,並可以用兵。宋代南俗尚鬼。狄青征儂智高時,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佯祝曰:「勝負無以為據。」乃取百錢自持,與神約,果大捷,則投此錢盡錢面也。左右諫止,儻不如意,恐沮軍,青不聽。萬眾方聳視,已而揮手一擲,百錢皆面。於是舉兵歡呼,聲震林野,青亦大喜;顧左右,取百釘來,即隨錢疏密,布地而帖釘之,加以青紗籠,手自封焉,曰:「俟凱旋,當酬神取錢。」其後平邕州還師,如言取錢,幕府士大夫共祝視,乃兩面錢也。
裝作不知其實知道,裝作不做其實是還做不得、或者將要做。司馬懿裝病昏聵而誅曹爽,收下諸葛亮送來的婦人頭巾、假意上表請戰以拖老蜀軍,所以成功;姜維九次伐中原,明知不可為而硬做,那才真像癡,所以敗亡。《孫子兵法·軍形》說:善戰者的勝利,沒有智謀的名聲,沒有勇武的戰功。時機未到的時候,安靜屯守,看上去像個傻子;若是裝瘋,不但露了機關,還會亂動而招來眾人猜疑。所以裝痴的贏,裝瘋的輸。又有人說:假痴既可以對敵,也可以用來統兵。宋代南方風俗信鬼。狄青征儂智高,大軍剛出桂林之南,他假意向神禱告說:這一仗的勝負沒有憑據。於是取一百枚銅錢拿在手裡,與神約定:如果真能大勝,這把錢撒下去就全是正面。左右勸他不要這麼做,萬一不如意,恐怕挫傷軍心;狄青不聽。萬人正抬頭看著,他揮手一擲,一百枚錢全是正面。於是全軍歡呼,聲震林野,狄青也大喜;回頭吩咐左右取一百枚釘子來,就按錢落地的疏密,把錢釘在地上,罩上青紗,親手封好,說:等凱旋回來,再酬神取錢。後來平定邕州班師,照說的去取錢,幕府的士大夫一起圍看,原來是兩面都是正面的錢。
第二十八計 上屋抽梯
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斷其援應,陷之死地。遇毒,位不當也。
先給他方便,慫恿他往前走,然後切斷他的接應,把他陷在死地。《易經》噬嗑卦說「遇毒,位不當也」——他吃到毒,是因為他站錯了位置。
唆者,利使之也。利使之而不先為之便,或猶且不行。故抽梯之局,須先置梯,或示之梯。如:慕容垂、姚萇諸人慫恿苻堅侵晉,以乘機自起。
所謂慫恿,就是用利益驅使。可是光用利益驅使、不先給他方便,他也許還是不動。所以抽梯這個局,必須先把梯子架好,或者至少讓他看見有梯子。例如慕容垂、姚萇這些人慫恿苻堅南侵東晉,好趁機自己起事。
第二十九計 樹上開花
借局布勢,力小勢大。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也。
借別人的局來布自己的勢,兵力小而聲勢大。《易經》漸卦上九說「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鴻雁飛上高處,那身羽毛可以拿來做儀仗。
此樹根本無花而樹則可以有花,剪綵貼之,不細察者不易覺,使花與樹交相輝映,而成玲瓏全局也。此蓋布精兵於友軍之陣,完其勢以威敵也。
這棵樹從根上就沒有花,可是樹是可以有花的;剪了彩綢貼上去,不細看不容易察覺,讓花和樹互相映襯,就成了一個精緻完整的局面。這其實是把自己的精兵布到友軍的陣裡去,把那個陣勢做完整,用來威懾敵人。
第三十計 反客為主
乘隙插足,扼其主機,漸之進也。
趁空隙插進一隻腳,掐住他做主的那個關節。《易經》漸卦:一步一步地進。
為人驅使者為奴,為人尊處者為客,不能立足者為暫客,能立足者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為賤客,能主事則可漸握機要,而為主矣。故反客為主之局:第一步須爭客位;第二步須乘隙;第三步須插足;第四步須握機;第五步乃成功。為主,則並人之軍矣;此漸進之陰謀也。如李淵書尊李密,密卒以敗;漢高視勢未敵項羽之先,卑事項羽,使其見信,而漸以侵其勢,至垓下一役,一舉亡之。
被人驅使的是奴,被人尊著待的是客;站不住腳的是暫客,站得住腳的是久客;做久了客卻管不了事的是賤客,管得了事就能漸漸握住要害,變成主人。所以反客為主的局面分五步:第一步爭到客的位置,第二步等到空隙,第三步把腳插進去,第四步握住關鍵,第五步才算成。做了主,就把別人的軍隊並過來了——這是一條循序漸進的陰謀。例如李淵寫信推尊李密,李密終於因此敗亡;漢高祖看出自己一時還敵不過項羽,就低聲下氣服事項羽,讓他信任,而漸漸侵蝕他的勢力,到垓下一戰,一舉滅了他。
第六套 敗戰計
我弱敵強、已經處在下風時用的六計。到這一步,可用的只剩對方的判斷力:美人計攻他的將而不是他的兵,空城計在真的沒有兵時把「沒有」原樣擺出來,反間計把他自己的耳目變成我的,苦肉計拿自己的皮肉去換一句可信的話,連環計讓他被自己的規模拖住,走為上承認這一仗不能打。末計是全書的收尾——「走則未敗,未敗者,勝之轉機也」:不輸,才留得住翻盤的機會。
第三十一計 美人計
兵強者,攻其將;兵智者,伐其情。將弱兵頹,其勢自萎。利用御寇,順相保也。
敵人兵力強,就去攻他的將領;將領有智謀,就去伐他的心志。將領一弱,士氣就頹,那個勢頭自己就萎了。《易經》漸卦說「利用御寇,順相保也」——順著形勢自保,才擋得住寇。
兵強將智,不可以敵,勢必事先。事之以土地,以增其勢,如六國之事秦:策之最下者也。事之以幣帛,以增其富,如宋之事遼金:策之下者也。惟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體,以增其下怨。如勾踐以西施重寶取悅夫差,乃可轉敗為勝。
兵強將智,正面敵不過,形勢上就必須先低頭服事他。用土地去服事,是替他增長勢力,像戰國六國服事秦國,這是最下策;用錢帛去服事,是替他增長財富,像宋朝服事遼、金,這是下策。只有用美人去服事,才能讓他心志鬆懈、身體衰弱、下面的人生怨。像勾踐拿西施和重寶去討好夫差,才能轉敗為勝。
第三十二計 空城計
虛者虛之,疑中生疑;剛柔之際,奇而復奇。
本來就虛,就把它照虛的樣子擺出來,讓他在疑心裡再生一層疑心。剛與柔交接的關口,出奇之後還要再出奇。
虛虛實實,兵無常勢。虛而示虛,諸葛而後,不乏其人。如吐蕃陷瓜州,王君煥死,河西恟懼。以張守圭為瓜州刺史,領餘眾,方復築州城。版幹裁立,敵又暴至,略無守禦之具,城中相顧失色,莫有鬥志。守圭曰:「彼眾我寡,又瘡痍之後,不可以矢石相持,須以權道制之。」乃於城上置酒作樂,以會將士。敵疑城中有備,不敢攻而退。又如齊祖廷為北徐州刺史,至州,會有陳寇,百姓多反。廷不關城門,守陴者皆令下城,靜坐街巷,禁斷行人雞犬。賊無所見聞,不測所以,或疑人走城空,不設警備。廷復令大叫,鼓噪聒天,賊大驚,頓時走散。
虛虛實實,用兵沒有固定的形態。真的虛而就照虛的擺出來,諸葛亮之後也不乏其人。例如吐蕃攻陷瓜州,王君煥戰死,河西一帶人心惶惶。朝廷任張守圭為瓜州刺史,帶著殘部重築州城。夯土的模板才剛立起來,敵人又突然殺到,守城的器具幾乎沒有,城中面面相覷、毫無鬥志。張守圭說:敵眾我寡,又是新敗之餘,不能拿弓箭滾石跟他們相持,必須用權變來制他。於是在城頭上擺酒奏樂,會集將士。敵人疑心城裡有防備,不敢攻就退了。又如北齊祖廷任北徐州刺史,到任時正趕上陳朝入寇,百姓多有反叛。祖廷不關城門,守城牆的人全叫下來,安安靜靜坐在街巷裡,禁止行人往來、連雞犬也不許出聲。敵人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猜不透是怎麼回事,有人疑心人都跑了、城是空的,便不設警備;祖廷這才下令大喊,鼓噪震天,敵人大驚,當場潰散。
第三十三計 反間計
疑中之疑。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在他的疑心之上再加一層疑心。《易經》比卦六二說「比之自內,貞吉」——親附的力量來自內部,就不會自己失手。
間者,使敵自相疑忌也;反間者,因敵之間而間之也。如燕昭王薨,惠王自為太子時,不快於樂毅。田單乃縱反間曰:「樂毅與燕王有隙,畏誅,欲連兵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唯恐他將來,即墨殘矣。」惠王聞之,即使騎劫代將,毅遂奔趙。又如周瑜利用曹操間諜,以間其將;陳平以金縱反間於楚軍,間范增,楚王疑而去之。亦疑中之疑之局也。
所謂「間」,是讓敵人內部互相猜忌;所謂「反間」,是順著敵人派來的間諜,反過來去離間他。例如燕昭王死了,惠王還在做太子時就跟樂毅不對付。田單於是放出反間的話:樂毅跟燕王有嫌隙,怕被殺,想聯合齊人在齊地稱王,只是齊人還沒歸附,所以故意慢慢攻即墨,等著那件事成。齊人最怕的就是換別的將領來,那即墨就完了。惠王聽了,立刻派騎劫接替樂毅,樂毅於是投奔趙國。又如周瑜利用曹操派來的間諜,反過來離間曹操的水軍將領;陳平用重金在楚軍中散布反間,離間范增,楚王起疑而把他趕走。也都是「疑中之疑」的局。
第三十四計 苦肉計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間以得行。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人不會害自己,所以受了害的必定是真的。假的做成真的、真的看著像假的,離間就行得通了。《易經》蒙卦說「童蒙之吉,順以巽也」——裝得順從懵懂,反而吉。
間者,使敵人相疑也;反間者,因敵人之疑,而實其疑也;苦肉計者,蓋假作自間以間人也。凡遣與己有隙者以誘敵人,約為響應,或約為共力者,皆苦肉計之類也。如:鄭武公伐胡而先以女妻胡君,並戮關其思;韓信下齊而酈生遭烹。
「間」是讓敵人互相猜疑;「反間」是順著敵人已有的猜疑,把那猜疑坐實;「苦肉計」則是假裝自己被自己人離間,藉此去離間別人。凡是派一個跟自己有過節的人去引誘敵人,約好裡應外合、或約好合力的,都屬苦肉計這一類。例如鄭武公要伐胡,先把女兒嫁給胡君,又殺了主張伐胡的關其思(以示絕無此心);韓信襲取齊國,而先已勸降齊國的酈食其被齊王烹殺。
第三十五計 連環計
將多兵眾,不可以敵,使其自累,以殺其勢。在師中吉,承天寵也。
敵人將多兵多,正面敵不過,就讓他自己拖累自己,用這個消殺他的勢頭。《易經》師卦九二說「在師中吉,承天寵也」——在軍中守得住中道,才承得住那份幸運。
龐統使曹操戰艦勾連,而後縱火焚之,使不得脫。則連環計者,其結在使敵自累,而後圖之。蓋一計累敵,一計攻敵,兩計扣用,以摧強勢也。如宋畢再遇嘗引敵與戰,且前且卻,至於數四。視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黑豆,布地上。復前搏戰,佯敗走。敵乘勝追逐,其馬已飢,聞豆香,乃就食,鞭之不前。再遇率師反攻,遂大勝。皆連環之計也。
龐統讓曹操把戰船用鐵索連在一起,然後放火燒,使他逃不掉。可見連環計的關節在於先讓敵人自己拖累自己,然後再圖他:一條計用來拖累敵人,一條計用來進攻敵人,兩條計扣在一起用,才摧得動強勢。例如宋朝畢再遇曾引敵交戰,一會兒進一會兒退,反覆了三四次;看天色已晚,就用香料煮了黑豆撒在地上,再上前搏戰,假裝敗走。敵人乘勝追趕,戰馬已經餓了,聞到豆香就低頭去吃,鞭打也不肯走。畢再遇回師反攻,於是大勝。這些都是連環計。
第三十六計 走為上
全師避敵。左次無咎,未失常也。
保全軍隊、避開敵人。《易經》師卦六四說「左次無咎,未失常也」——退駐一旁沒有過錯,並沒有違背常理。
敵勢全勝,我不能戰,則必降,必和,必走。降則全敗,和則半敗,走則未敗。未敗者,勝之轉機也。如宋畢再遇與金人對壘,度金兵至者日眾,難與爭鋒。一夕拔營去,留旗幟於營,縛生羊懸之,置前二足於鼓上,羊不堪懸,則足擊鼓有聲。金人不覺為空營,相持數日,乃覺,欲追之,則已遠矣。可謂善走者矣!
敵人的勢頭全勝,我不能打,那就只剩三條路:投降、講和、跑。投降是全盤輸,講和是輸一半,跑則還沒有輸。沒有輸,就是勝負可以翻過來的那個轉機。例如宋朝畢再遇跟金兵對壘,估量金兵一天比一天多,難以爭鋒,就在一個晚上拔營走了:營裡留著旗幟,把活羊倒吊起來,讓它的前兩隻蹄子搭在鼓上;羊吊得難受,蹄子就把鼓踢得響。金人沒察覺那是座空營,相持了好幾天才發覺,想追已經追不上了。真可以說是善於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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