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总说
第一套 胜战计
第一计 瞒天过海
第二计 围魏救赵
第三计 借刀杀人
第四计 以逸待劳
第五计 趁火打劫
第六计 声东击西
第二套 敌战计
第七计 无中生有
第八计 暗渡陈仓
第九计 隔岸观火
第十计 笑里藏刀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第三套 攻战计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第四套 混战计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第二十计 混水摸鱼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第二十四计 假道伐虢
第五套 并战计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颠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第六套 败战计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
总说
全书开宗。「六六三十六」不是凑数:三十六在古文里是个表示「多得数不清」的虚数,说的是计谋无穷。真正的主张在后半句——术里有数,数里有术。「数」指局势的客观条件与消长之势,「术」指人为的手段;只练手段而不看条件,手段就多半落空。末两句是全书给自己立的限制:机会长在「空」处,是等出来、看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刻意造一个机会,反而打不中。
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空,机不可设,设则不中。
六乘六得三十六——这个数目里藏着方法,方法里也藏着这个数目。阴阳二气互相调理,关键就落在那个「空」上;而机关不可以预设,一预设就打不中了。(「数」在古文里兼指数目、气数、局势;「术」指手段。「空」指对方防备上的空处,也指那个尚未被填满、还留着余地的时刻。)
解语重数不重理,盖理,术语自明;而数,则在言外。若徒知术之为术,而不知术中有数,则术多不应。且诡谋权术,原在事理之中,人情之内。倘事出不经,则诡异立见,诧世惑俗,而机谋泄矣。或曰:三十六计中,每六计成一套,第一套为胜战计,第二套为敌战计,第三套为攻战计,第四套为混战计,第五套为并战计,第六套为败战计。
解语看重的是「数」而不是「理」,因为道理本身在术语里已经说明白了;「数」却在字面之外。如果只知道手段是手段,而不知道手段背后要吃透局势,那手段大多用不灵。何况所谓诡计权谋,本来就长在事理与人情之内;一旦做出格了,诡异立刻露相,惊世骇俗,机谋也就泄了。又说:三十六计中每六计成一套,依次是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混战计、并战计、败战计。(六套按敌我强弱排:前三套用在我强,后三套用在我弱或局面混乱。)
第一套 胜战计
我强敌弱、主动权在手时用的六计。共同点是不靠硬碰:瞒天过海靠把非常之举藏进日常,围魏救赵靠改打对方的空虚处,借刀杀人靠让第三方出手,以逸待劳靠让对方先耗,趁火打劫靠等对方自己出事,声东击西靠把对方的注意力领开。优势一方最容易犯的错是急着决战,这一套从头到尾在讲怎么把优势变现而不付代价。
第一计 瞒天过海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防备得越周全,戒心反而越松;看惯了的事,就不会起疑。所以隐蔽不在阳的对面,而在阳的里面——最公开的地方,正是最隐蔽的地方。太阳之中即是太阴。(「天」在计名里指天子;相传唐太宗渡海畏水,部下把船舱布置成陆上宫室,请他入内饮宴,船已在海上。)
阴谋作为,不能背于秘处行之。夜半行窃,僻巷杀人,愚俗之行,非谋士之所为也。
要做隐秘的事,偏偏不能躲到秘密的地方去做。半夜行窃、僻巷杀人,是蠢人的做法,不是谋士的做法。
第二计 围魏救赵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与其把敌人聚在一处打,不如先把他分开;与其打他集结起来的正面,不如打他空虚的侧背。(「阳」指敌之实、之聚;「阴」指敌之虚、之散。)
治兵如治水,锐者避其锋,如导疏;弱者塞其虚,如筑堰。故当齐救赵时,孙子谓田忌曰:「夫解杂乱纠纷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击,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用兵像治水:对方势头锐,就避开锋芒,像疏导洪流;对方薄弱,就堵他的空处,像筑堰。所以齐国救赵时,孙膑对田忌说:解开缠成一团的丝,不能攥着拳头硬拉;劝架,不能自己跟着打;捏住他的咽喉、捣他的空虚,局面被卡住、势头走不动,它自己就散开了。(战国马陵、桂陵之役的本事:齐不去邯郸解围,直取魏都大梁,魏军回救而败于途中。)
第三计 借刀杀人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敌人已经看清楚了,第三方的立场还没定,就引第三方去杀敌,自己不出力。这是按《易经》损卦的道理推演出来的——损别人以益自己。
敌象已露,而另一势力更张,将有所为,便应借此力以毁敌人。如:郑桓公将欲袭郐,先向郐之豪杰、良臣、辨智、果敢之士,尽书姓名,择郐之良田赂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场郭门之处而埋之,衅之以鸡豭,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而尽杀其良臣。桓公袭郐,遂取之。诸葛亮之和吴拒魏,及关羽围樊、襄,曹欲徙都,懿及蒋济说曹曰:「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心不愿也。可遣人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释。」曹从之,羽遂见擒。
敌人的形迹已经露出来,而另一股势力正在坐大、将要有所动作,就该借这股力去毁掉敌人。例如郑桓公要袭郐国,先把郐国的豪杰、良臣、善辩的、果敢的人全都写下姓名,挑郐国的好田许给他们,又写上要给的官爵,然后在城外设坛、把这份名单埋下,杀鸡猪歃血,做出结过盟的样子。郐君以为内部有变,把自己的良臣全杀了;桓公一袭,就拿下了郐。又如诸葛亮联吴抗魏;关羽围樊城、襄阳,曹操打算迁都,司马懿和蒋济劝他说:刘备和孙权表面亲、内里疏,关羽得志孙权心里并不情愿,可以派人抄他的后路,许诺割江南封给孙权,樊城之围自然就解了。曹操照做,关羽因此被擒。
第四计 以逸待劳
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
要困住敌人的势头,不一定要交战。减损他的刚强,增益我的柔静——语出《易经》损卦。
此即致敌之法也。兵书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兵书论敌,此为论势,则其旨非择地以待敌,而在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也。管仲寓军令于内政,实而备之;孙膑于马陵道伏击庞涓;李牧守雁门,久而不战,而实备之,战而大破匈奴。
这就是「调动敌人」的办法。《孙子兵法·虚实》说:先到战地等敌人的安逸,后到战地赶着打的疲劳;所以善战的人调动别人而不被别人调动。孙子讲的是敌,这里讲的是势,所以本计的要旨不在挑个地方等敌人,而在以简单对付繁复、以不变应付变、以小变应付大变、以不动应付动、以小动应付大动——像门轴应付转动的门环那样。管仲把军令藏在内政里,充实自己而预作防备;孙膑在马陵道设伏射杀庞涓;李牧守雁门,长久按兵不战而暗中备足,一战大破匈奴。
第五计 趁火打劫
敌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
敌人自己出的乱子越大,就顺着这个势头取利。刚强者决断柔弱者——语出《易经》夬卦。
敌害在内,则劫其地;敌害在外,则劫其民;内外交害,则劫其国。如:越王乘吴国内蟹稻不遗种而谋攻之,后卒乘吴北会诸侯于黄池之际,国内空虚,因而捣之,大获全胜。
敌人的祸患在内部,就夺他的土地;祸患在外部,就夺他的人民;内外交困,就夺他整个国家。例如越王勾践趁吴国闹灾、蟹把稻子吃得连种都不剩时谋划攻吴;后来终于趁吴王北上黄池会盟诸侯、国内空虚的时候捣了进去,大获全胜。
第六计 声东击西
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
敌人心志散乱聚拢不起来、又没有预料,就是《易经》萃卦坤下兑上的那个象。趁他做不了自己的主,取他。
西汉,七国反,周亚夫坚壁不战。吴兵奔壁之东南陬,亚夫便备西北;已而吴王精兵果攻西北,遂不得入。此敌志不乱,能自主也。汉末,朱隽围黄巾于宛,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鸣鼓攻其西南,黄巾悉众赴之;隽自将精兵五千,掩其东北,遂乘虚而入。此敌志乱萃,不虞也。然则声东击西之策,须视敌志乱否为定。乱,则胜;不乱,将自取败亡,险策也。
西汉七国之乱,周亚夫坚壁不出。吴兵猛攻壁垒的东南角,亚夫反而加强西北;不久吴王的精兵果然攻西北,攻不进去。这是敌人心志不乱、还能自己做主的情形。汉末朱隽在宛城围黄巾,张开包围、修起壁垒,堆土山俯视城内,擂鼓猛攻西南,黄巾军全都赶去西南;朱隽自己带五千精兵掩袭东北,乘虚而入。这是敌人心志已乱、无所预料的情形。所以声东击西这条计,要看敌人乱不乱来定:乱,就赢;不乱,是自取败亡——这是一条险计。
第二套 敌战计
势均力敌时用的六计。既然硬拼谁也吃不掉谁,胜负就落在「信息」上:无中生有是把假的做成真的,暗渡陈仓是用明处的动作盖住暗处的动作,隔岸观火是不去打而等他自己裂开,笑里藏刀是用善意作掩护,李代桃僵是主动弃掉一块以换全局,顺手牵羊是把对方漏掉的小处一点点拿走。这一套讲的是在对等的局面里怎样制造不对等。
第七计 无中生有
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
是骗,又不是骗——骗到最后要把骗的那个东西做成真的。假象(少阴)、大假象(太阴)、再变成真(太阳),三步。
无而示有,诳也。诳不可久而易觉,故无不可以终无。无中生有,则由诳而真,由虚而实矣,无不可以败敌,生有则败敌矣。如:令狐潮围雍丘,张巡缚嵩为人千余,被黑夜,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得箭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潮兵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砍潮营,焚垒幕,追奔十余里。
本来没有却装作有,这是骗。骗不能长久、容易被看破,所以「没有」不可以一直是没有。无中生有,就是由骗变成真、由虚变成实:光是「没有」打不垮敌人,把它变成「有」才打得垮。例如令狐潮围雍丘,张巡扎了一千多个草人,给它们披上黑衣,夜里从城上缒下去;潮军争着放箭,张巡得箭几十万支。过了几夜再缒人下去,潮军笑而不设防,张巡就放五百死士砍进潮营、烧了营帐,追杀十多里。
第八计 暗渡陈仓
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
拿看得见的动作给他看,利用他按兵不动、以为自己拿得稳的那份笃定。《易经》益卦说「益动而巽」——行动要顺势、要谦藏。
奇出于正,无正不能出奇。不明修栈道,则不能暗渡陈仓。昔邓艾屯白水之北;姜维遣廖化屯白水之南,而结营焉。艾谓诸将曰:「维令卒还,吾军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我,令不得还。必自东袭取洮城矣。」艾即夜潜军,径到洮城。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破。此则是姜维不善用暗渡陈仓之计;而邓艾察知其声东击西之谋也。
奇兵是从正兵里出来的,没有正就出不了奇。不公开修栈道,就没法暗中渡陈仓。从前邓艾屯兵白水北岸,姜维派廖化在白水南岸扎营。邓艾对诸将说:姜维这是要我军回不去。我军人少,照理他该渡河来打,可他不架桥——这是姜维让廖化牵住我,不让我脱身,他必定从东边去袭取洮城。邓艾当夜暗中出兵,直奔洮城。姜维果然来渡,但邓艾先到,占住了城,洮城才没有失陷。可见姜维不善于用暗渡陈仓,而邓艾看穿了他声东击西的谋划。
第九计 隔岸观火
阳乖序乱,阴以待逆。暴戾恣睢,其势自毙。顺以动豫,豫顺以动。
对方内部已经公开失序,就暗中等它自己逆乱。横暴放肆的那一方,势头到了会自己垮掉。《易经》豫卦说「顺以动豫,豫顺以动」——顺着形势走,不要去推它。
乖气浮张,逼则受击,退则远之,则乱自起。昔袁尚、袁熙奔辽东,众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曹操破乌丸,或说曹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操曰:「吾方使斩送尚、熙首来,不烦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传其首。诸将问其故,操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相图,其势然也。」或曰:此兵书火攻之道也。按兵书《火攻篇》前段言火攻之法,后段言慎动之理,与隔岸观火之意,亦相吻合。
乖戾之气正在张扬,你去逼它,它就合力对外;你退开一步离远些,它自己就乱起来。从前袁尚、袁熙逃奔辽东,还有几千骑。当初辽东太守公孙康仗着地远不肯归附;等曹操打垮乌丸,有人劝曹操顺势征辽东,说袁氏兄弟可以擒获。曹操说:我正要让他把袁尚、袁熙的人头送来,不必劳动军队。九月,曹操从柳城带兵回师,公孙康就杀了袁尚、袁熙,把首级送来。众将问是什么道理,曹操说:公孙康向来怕袁尚他们;我逼紧了,他们就合力;我放松了,他们就互相算计——形势本来如此。又有人说,这就是兵书讲火攻的道理。按《孙子兵法·火攻》前半讲放火的办法,后半讲慎重行动的道理,与隔岸观火的意思也正相合。
第十计 笑里藏刀
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刚中柔外也。
让他信任你、安下心来,暗中谋划他;准备停当再动手,不要中途生变。里头是刚的,外头是柔的。
兵书云:「辞卑而益备者,进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故凡敌人之巧言令色,皆杀机之外露也。宋曹玮知渭州,号令明肃,西夏人惮之。一日玮方对客奕棋,会有叛卒数千,亡奔夏境。堠骑报至,诸将相顾失色,公言笑如平时。徐谓骑曰:「吾命也,汝勿显言。」西夏人闻之,以为袭己,尽杀之。此临机应变之用也。若勾践之事夫差,则意使其久而安之矣。
《孙子兵法·行军》说:措辞谦卑而暗中加紧备战的,是要进攻;……没有约定却来请和的,是有图谋。所以敌人一旦巧言令色,都是杀机露了出来。宋朝曹玮任渭州知州,号令严明,西夏人怕他。有一天曹玮正和客人下棋,恰好有几千叛兵逃奔西夏境内。探骑报来,诸将面面相觑、脸都白了,曹玮谈笑如常,慢慢对探骑说:这是我派他们去的,你不要声张。西夏人听到这话,以为那是来袭击自己的,把这几千人全杀了。这是随机应变的用法。至于勾践服事夫差,用意就在让对方久而久之安下心来。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
形势已经注定要有损失,那就让次要的一头去受损,换主要的一头得利。(计名出自古乐府:桃树下生虫,李树代它枯死。)
我敌之情,各有长短。战争之事,难得全胜,而胜负之诀,即在长短之相较,乃有以短胜长之秘诀。如以下驷敌上驷,以上驷敌中驷,以中驷敌下驷之类:则诚兵家独具之诡谋,非常理之可测也。
我方和敌方的情况各有长有短。打仗很难全胜,胜负的诀窍就在拿长短去比——于是有了以短胜长的秘诀。比如田忌赛马:用下等马去对他的上等马,用上等马对他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对他的下等马。这确实是兵家独有的诡谋,不是常理推得出来的。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微隙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少阴,少阳。
再小的空隙也一定要钻;再小的便宜也一定要拿。小的阴处,换来小的阳处。
大军动处,其隙甚多,乘间取利,不必以胜。胜固可用,败亦可用。
大军所到之处,空隙非常多;钻空子取利,不必非等到打赢了才做。打赢时可以用,打败时一样可以用。
第三套 攻战计
由守转攻、主动去打时用的六计。攻的难处不在打不打得动,在打之前看不看得清、打之后收不收得住:打草惊蛇是先探再进,借尸还魂是拿一个没人要的名分做旗号,调虎离山是不攻坚而把对方引出坚固处,欲擒故纵是松一松让他自己散掉,抛砖引玉是用同类的饵而不是相似的饵,擒贼擒王是把力气全押在对方的枢纽上。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疑以叩实,察而后动;复者,阴之媒也。
有疑处就去敲一敲、探出实情,看清楚了再动;反复探查,正是把暗处的东西引出来的媒介。
敌力不露,阴谋深沉,未可轻进,应遍探其锋。兵书云:「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荟者,必谨复索之,此伏奸所藏也。」
敌人不露实力、阴谋藏得很深,就不可轻进,应当把他的锋芒到处探一遍。《孙子兵法·行军》说:军队旁边有险隘、水洼、芦苇、山林、草木遮蔽的地方,一定要仔细反复搜索,那是埋伏和奸细藏身的所在。(本计不是「惊动敌人」的意思,而是「敲草验蛇」:用试探把藏着的东西逼出来。)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有用者,不可借;不能用者,求借。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还有用处的东西借不到;已经没用的东西,倒可以求借。借一个没用的来用起来——像《易经》蒙卦说的:不是我去求那个蒙昧的孩子,是他来求我。
换代之际,纷立亡国之后者,固借尸还魂之意也。凡一切寄兵权于人,而代其攻守者,皆此用也。
改朝换代的时候,纷纷把亡国君主的后人扶起来立为旗号,正是借尸还魂的意思。凡是把兵权寄托在别人名下、而实际由自己代他攻守的,都是这一路用法。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连。
等天时去困住他,用人为的饵去引他出来。《易经》蹇卦说「往蹇来连」——往前去是难,引他过来才有连手的机会。
兵书曰:「下政攻城。」若攻坚,则自取败亡矣。敌既得地利,则不可争其地。且敌有主而势大:有主,则非利不来趋;势大,则非天人合用,不能胜。汉末,羌率众数千,遮虞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乃发。羌闻之,乃分抄旁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军士各作两灶,日倍增之,羌不敢逼,遂大破之。兵到乃发者,利诱之也;日夜兼进者,用天时以困之也;倍增其灶者,惑之以人事也。
《孙子兵法》说攻城是下策。硬攻坚固的地方,是自取败亡。敌人既然占了地利,就不要跟他争那块地。而且敌人有主心骨、势头又大:有主心骨,没有利就不会动;势头大,不是天时人事一起用上,就赢不了。汉末羌人几千众,把虞诩堵在陈仓崤谷。虞诩当即停军不前,却放话说已经上书请援兵,等援兵到了才动。羌人听说,就分头去抢掠附近的县。虞诩趁他兵力分散,日夜赶路,一天走一百多里,还叫军士每人垒两个灶、每天翻倍地加,羌人不敢逼近,于是被大破。等援兵到才动,是用利引他;日夜兼程,是借天时困他;每天把灶数翻倍,是用人为的假象迷惑他。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逼急了他会反扑;让他走,他的势头反而减。所以要紧紧跟着而不逼迫,耗他的气力、消他的斗志,等他散了再擒,就不必见血。《易经》需卦说「有孚,光」——沉住气等,心里有把握,前路才亮。
所谓纵者,非放之也,随之,而稍松之耳。「穷寇勿追」,亦即此意。盖不追者,非不随也,不迫之而已。武侯之七纵七擒,即纵而随之,故蹑辗转推进,至于不毛之地。武侯之七纵,其意在拓地,在借孟获以服诸蛮,非兵法也。故论战,则擒者不可复纵。
所谓「纵」,不是放掉,是跟着他、稍微松一松罢了。「穷寇勿追」也是这个意思:不追,不等于不跟,只是不逼他而已。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就是纵而随之,所以一路跟着辗转推进,直到不毛之地。不过诸葛亮的七纵,用意在拓地、在借孟获收服诸蛮,那不是兵法。单就打仗论,擒到手的不可以再放。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类以诱之,击蒙也。
用同类的东西去引诱他,然后打他的蒙昧。(《易经》蒙卦「击蒙」:对付看不清的人。)
诱敌之法甚多,最妙之法,不在疑似之间,而在类同,以固其惑。以旌旗金鼓诱敌者,疑似也;以老弱粮草诱敌者,则类同也。如:楚伐绞,军其南门,屈瑕曰:「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勿捍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利。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徒于山中。楚人坐守其北门,而伏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又如孙膑减灶而诱杀庞涓。
引诱敌人的办法很多,最妙的不在「像不像」之间,而在干脆就是同一类东西,好把他的糊涂坐实。拿旌旗金鼓引敌,那是「像」;拿老弱士卒、粮草辎重引敌,那才是「同类」。例如楚国伐绞国,驻军在南门。屈瑕说:绞国小而轻率,轻率就少谋略,请不要派人保护我们的樵夫,用他们去引。照办了,绞人果然占到便宜。第二天绞人争着出城,把楚国的役夫往山里赶;楚人守住北门,在山下设伏,大败绞军,逼得绞国在城下订盟才罢。又如孙膑一路减少灶数,引庞涓追来而射杀他。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摧毁他最坚固的部分,夺掉他的首领,好让他整个散架。《易经》坤卦上六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连龙都拖到野地里硬拼了,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攻胜则利不胜取。取小遗大,卒之利、将之累、帅之害、攻之亏也。舍胜而不摧坚擒王,是纵虎归山也。擒王之法,不可图辨旌旗,而当察其阵中之首动。昔张巡与尹子奇战,直冲敌营,至子奇麾下,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余人,杀士卒五千余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识,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奇,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之,中其左目,几获之,子奇乃收军退还。
打胜了,好处多得取不完;可是只顾捡小的、丢了大的,那是士卒得利、将领受累、主帅受害、整场进攻打了折扣。放着胜势不去摧坚擒王,等于纵虎归山。擒王的办法,不能靠认旗号,而要看阵中哪个人一动全阵跟着动。从前张巡与尹子奇交战,直冲敌营,一直打到尹子奇的旗下,敌营大乱,斩了贼将五十多人、杀士卒五千多。张巡想射尹子奇却认不出他,就把蒿秆削成箭射出去;中箭的人以为张巡的箭用完了,高兴地跑去报告尹子奇——这才认出他来,于是让南霁云射,射中左眼,差一点把他擒住,尹子奇只好收兵退回。
第四套 混战计
多方混战、没有清晰敌我时用的六计。混局里最贵的不是打赢,是不被拖住:釜底抽薪不碰他的力而抽他的势,混水摸鱼在搅动中挑弱的拿,金蝉脱壳把形留下人抽走,关门捉贼怕的不是他跑而是他被别人捡去,远交近攻按距离分敌友,假道伐虢借路而后连借路的那家一起吞掉。这一套的底色是:乱局中位置比实力重要。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不敌其力,而消其势,兑下乾上之象。
不去对抗他的力,而去消掉他的势。《易经》履卦兑下乾上:柔在刚下,不与刚争而能行。
水沸者,力也,火之力也,阳中之阳也,锐不可当;薪者,火之魄也,即力之势也,阴中之阴也,近而无害;故力不可当而势犹可消。《尉缭子》曰:「气实则斗,气夺则走。」而夺气之法,则在攻心。昔吴汉为大司马,有寇夜攻汉营,军中惊扰,汉坚卧不动,军中闻汉不动,有顷乃定。乃选精兵反击,大破之。此即不直当其力而扑消其势也。宋薛长儒为汉、湖、滑三州通判,驻汉州。州兵数百叛,开营门,谋杀知州、兵马监押,烧营以为乱。有来告者,知州、监押皆不敢出。长儒挺身徒步,自坏垣入其营中,以祸福语乱卒曰:「汝辈皆有父母妻子,何故作此?叛者立于左,胁从者立于右!」于是不与谋者数百人立于右;独主谋者十三人突门而出,散于诸村野,寻捕获。时谓非长儒,则一城涂炭矣!此即攻心夺气之用也。或曰:敌与敌对,捣强敌之虚以败其将成之功也。
水沸腾是「力」,是火的力,阳中之阳,锐不可当;柴是火的魂魄,也就是力的来源,阴中之阴,靠近它并不伤人。所以力挡不住,势却消得掉。《尉缭子》说:士气足就敢打,士气被夺就跑。而夺气的办法在攻心。从前吴汉做大司马,有敌人夜袭汉营,军中惊扰,吴汉却稳稳躺着不动;全军听说主帅没动,过一阵就安定下来,于是选精兵反击,大破敌军——这就是不硬碰他的力而扑灭他的势。宋朝薛长儒任汉、湖、滑三州通判,驻在汉州。州兵几百人反叛,打开营门,要杀知州和兵马监押,烧营作乱。有人来报,知州和监押都不敢出面。薛长儒独自徒步,从坏墙爬进营中,用祸福的道理对乱兵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儿,为什么干这个?要叛的站左边,被胁迫的站右边!于是没有参与谋划的几百人站到右边,只有主谋的十三人冲出营门,散到村野,不久捕获。当时人说,要不是薛长儒,满城都要遭殃了。这就是攻心夺气的用法。又有人说:两敌相持时,捣强敌的空虚,败掉他快要成功的那件事,也是此计。
第二十计 混水摸鱼
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
趁他内部暗乱,利用那些弱小又没有主心骨的。《易经》随卦说「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进屋歇着,顺着时势走。
动荡之际,数力冲撞,弱者依违无主,散蔽而不察,我随而取之。《六韬》曰:「三军数惊,士卒不齐,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将:此弱征也。」是鱼,混战之际,择此而取之。如:刘备之得荆州,取西川,皆此计也。
动荡的时候,几股力量互相冲撞,弱的一方摇摆不定、没有主心骨,又散又乱看不清形势,我就顺势把他取过来。《六韬》说:全军屡次受惊,士卒不齐心,互相吓唬说敌人强,互相议论说形势不利,交头接耳,谣言不止,众口互相蛊惑,不怕法令,不把将领当回事——这就是虚弱的征候。这样的就是「鱼」,在混战之际挑这种来取。例如刘备取荆州、取西川,用的都是这一计。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存其形,完其势;友不疑,敌不动。巽而止,蛊。
把形留住、把势做全,让友军不起疑、敌军不敢动。《易经》蛊卦「巽而止」——顺着走而止住,事情才有得整治。
共友击敌,坐观其势。尚另有一敌,则须去而存势。则金蝉脱壳者,非徒走也,盖为分身之法也。故大军转动,而旌旗金鼓,俨然原阵,使敌不敢动,友不生疑,待己摧他敌而返,而友敌始知,或犹且不知。然则金蝉脱壳者,在对敌之际,而抽精锐以袭别阵也。如:诸葛亮卒于军,司马懿追焉,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向懿者,懿退,于是仪结营而去。檀道济被围,乃命军士悉甲,身白服乘舆徐出外围,魏惧有伏,不敢逼,乃归。
和友军一起打敌人,自己坐观形势;如果另外还有一个敌人要对付,就得走开而把这边的架势留住。所以金蝉脱壳不是单纯地跑,而是分身的办法。大军已经调动,旌旗金鼓却照旧摆成原来的阵势,敌人不敢动,友军不起疑;等自己摧毁了另一个敌人回来,友军和敌人才知道,甚至还不知道。所以金蝉脱壳是在对敌的当口抽出精锐去袭别的阵地。例如诸葛亮死于军中,司马懿追来,姜维让杨仪反转旗帜、擂起战鼓,做出要迎击司马懿的样子,司马懿退了,杨仪于是结阵从容退走。又如檀道济被围,命全军披甲,自己穿白衣乘车慢慢走出包围圈,魏军怕有埋伏不敢逼近,他就这样回去了。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小敌困之。剥,不利有攸往。
对付小股敌人,用围困。《易经》剥卦说「不利有攸往」——不宜追着往前走。
捉贼而必关门,非恐其逸也,恐其逸而为他人所得也;且逸者不可复追,恐其诱也。贼者,奇兵也,游兵也,所以劳我者也。吴子曰:「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追贼者,贼有脱逃之机,势必死斗;若断其去路,则成擒矣。故小敌必困之,不能,则放之可也。
捉贼一定要关门,不是怕他跑掉,是怕他跑掉被别人捡去;何况跑掉的不可以再追,怕那是引诱。所谓「贼」,是奇兵、游兵,是专门用来拖累我的。《吴子》说:如今让一个拼死的贼藏在旷野,一千人去追他,没有一个不像枭一样四顾、像狼一样回头——为什么?怕他突然跳起来伤到自己。所以一个人肯拼命,足以吓住一千人。追贼的时候,贼还有逃脱的机会,就必定拼死一斗;断了他的去路,他反而束手就擒。所以小股敌人一定要围困;围不住,放他走也可以。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形禁势格,利从近取,害以远隔。上火下泽。
地形受限、形势被卡住的时候,利益要从近处取,害处要隔在远处。《易经》睽卦上火下泽:火往上、泽往下,本来就是分开的两件事——远近分而治之。
混战之局,纵横捭阖之中,各自取利。远不可攻,而可以利相结;近者交之,反使变生肘腋。范睢之谋,为地理之定则,其理甚明。
混战的局面里,纵横捭阖各自取利。远的攻不到,却可以用利益结交;近的如果去结交,反倒使变故生在肘腋之间。范睢给秦昭王出的这个主意,是一条由地理决定的定则,道理再明白不过。
第二十四计 假道伐虢
两大之间,敌胁以从,我假以势。困,有言不信。
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敌人用威胁逼它就范,我就借给它一个依靠的势。《易经》困卦说「有言不信」——这种时候说什么它都未必信,靠的是形势不是言辞。
假地用兵之举,非巧言可诳,必其势不受一方之胁从,则将受双方之夹击。如此境况之际,敌必迫之以威,我则诳之以不害,利其幸存之心,速得全势,彼将不能自阵,故不战而灭之矣。如: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袭虞灭之。
借道用兵这件事,不是靠巧言能骗成的:一定是那个小国的处境本来就是不顺从这一方、就要被双方夹击。在这种处境下,敌人必用威势逼它,我方就用「不会加害」哄它,利用它侥幸求存的心理,迅速取得整个形势;它自己站不住阵脚,于是不战而被灭。例如晋献公向虞国借道去伐虢,晋灭了虢,虢公丑逃奔京师;晋军回师途中,顺手袭灭了虞国。
第五套 并战计
与友军并肩作战、而心里想的是吞并友军时用的六计。这一套最见这本书的底色:所谓「并战」,对手是名义上的自己人。偷梁换柱抽掉友军的骨干,指桑骂槐用旁人的错敲打不服的部下,假痴不颠在时机未到时扮糊涂,上屋抽梯先给梯子再抽掉,树上开花借别人的局撑自己的场面,反客为主分五步把客位坐成主位。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频更其阵,抽其劲旅,待其自败,而后乘之,曳其轮也。
不断让他变换阵形,趁机把他的主力抽掉,等他自己垮掉再乘势而入。《易经》既济卦「曳其轮」——拖住车轮,让他走不动。
阵有纵横,天衡为梁,地轴为柱。梁柱以精兵为之,故观其阵,则知精兵之所在。共战他敌时,频更其阵,暗中抽换其精兵,或竟代其为梁柱;势成阵塌,遂兼其兵。并此敌以击他敌之首策也。
阵势有纵有横,横的那条天衡线是「梁」,纵的那条地轴线是「柱」,梁柱都是用精兵充当的;所以看他的阵,就知道他的精兵在哪里。和他一起打别的敌人时,频频让他变换阵形,暗中把他的精兵抽走换掉,甚至干脆由我方的人去充当他的梁柱;等形势做成、他的阵垮了,就把他的兵一并收过来。这是「联合此敌去打彼敌」的头一条计策。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大凌小者,警以诱之。刚中而应,行险而顺。
强的一方要压住弱的一方,用警告去引导他。《易经》师卦:刚强居中而上下响应,走的虽是险路却顺。
率数未服者以对敌,若策之不行,而利诱之,又反启其疑;于是故为自误,责他人之失,以暗警之。警之者,反诱之也:此盖以刚险驱之也。或曰:此遣将之法也。
带着几个还不服气的人去对敌,如果下令他们不听,而用利益去诱又反倒让他们起疑;那就故意找一件「自己这边的差错」,责备别人的过失,用这个暗中警告他们。警告,其实就是另一种引导——这是用刚强而带险的手段驱使人。也有人说:这是统驭将领的办法。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颠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宁可装作不知道、不动手,也不要装作知道而胡乱动手。安静而不露出机关——就像《易经》屯卦云雷交作、尚未成雨的那个时候。
假作不知而实知,假作不为而实不可为,或将有所为。司马懿之假病昏以诛曹爽,受巾帼假请命以老蜀兵,所以成功;姜维九伐中原,明知不可为而妄为之,则似痴矣,所以破灭。兵书曰:「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当其机未发时,静屯似痴;若假癫,则不但露机,则乱动而群疑。故假痴者胜,假癫者败。或曰:假痴可以对敌,并可以用兵。宋代南俗尚鬼。狄青征侬智高时,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佯祝曰:「胜负无以为据。」乃取百钱自持,与神约,果大捷,则投此钱尽钱面也。左右谏止,傥不如意,恐沮军,青不听。万众方耸视,已而挥手一掷,百钱皆面。于是举兵欢呼,声震林野,青亦大喜;顾左右,取百钉来,即随钱疏密,布地而帖钉之,加以青纱笼,手自封焉,曰:「俟凯旋,当酬神取钱。」其后平邕州还师,如言取钱,幕府士大夫共祝视,乃两面钱也。
装作不知其实知道,装作不做其实是还做不得、或者将要做。司马懿装病昏聩而诛曹爽,收下诸葛亮送来的妇人头巾、假意上表请战以拖老蜀军,所以成功;姜维九次伐中原,明知不可为而硬做,那才真像痴,所以败亡。《孙子兵法·军形》说:善战者的胜利,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战功。时机未到的时候,安静屯守,看上去像个傻子;若是装疯,不但露了机关,还会乱动而招来众人猜疑。所以装痴的赢,装疯的输。又有人说:假痴既可以对敌,也可以用来统兵。宋代南方风俗信鬼。狄青征侬智高,大军刚出桂林之南,他假意向神祷告说:这一仗的胜负没有凭据。于是取一百枚铜钱拿在手里,与神约定:如果真能大胜,这把钱撒下去就全是正面。左右劝他不要这么做,万一不如意,恐怕挫伤军心;狄青不听。万人正抬头看着,他挥手一掷,一百枚钱全是正面。于是全军欢呼,声震林野,狄青也大喜;回头吩咐左右取一百枚钉子来,就按钱落地的疏密,把钱钉在地上,罩上青纱,亲手封好,说:等凯旋回来,再酬神取钱。后来平定邕州班师,照说的去取钱,幕府的士大夫一起围看,原来是两面都是正面的钱。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遇毒,位不当也。
先给他方便,怂恿他往前走,然后切断他的接应,把他陷在死地。《易经》噬嗑卦说「遇毒,位不当也」——他吃到毒,是因为他站错了位置。
唆者,利使之也。利使之而不先为之便,或犹且不行。故抽梯之局,须先置梯,或示之梯。如:慕容垂、姚苌诸人怂恿苻坚侵晋,以乘机自起。
所谓怂恿,就是用利益驱使。可是光用利益驱使、不先给他方便,他也许还是不动。所以抽梯这个局,必须先把梯子架好,或者至少让他看见有梯子。例如慕容垂、姚苌这些人怂恿苻坚南侵东晋,好趁机自己起事。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借局布势,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也。
借别人的局来布自己的势,兵力小而声势大。《易经》渐卦上九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鸿雁飞上高处,那身羽毛可以拿来做仪仗。
此树根本无花而树则可以有花,剪彩贴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此盖布精兵于友军之阵,完其势以威敌也。
这棵树从根上就没有花,可是树是可以有花的;剪了彩绸贴上去,不细看不容易察觉,让花和树互相映衬,就成了一个精致完整的局面。这其实是把自己的精兵布到友军的阵里去,把那个阵势做完整,用来威慑敌人。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
趁空隙插进一只脚,掐住他做主的那个关节。《易经》渐卦:一步一步地进。
为人驱使者为奴,为人尊处者为客,不能立足者为暂客,能立足者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为贱客,能主事则可渐握机要,而为主矣。故反客为主之局:第一步须争客位;第二步须乘隙;第三步须插足;第四步须握机;第五步乃成功。为主,则并人之军矣;此渐进之阴谋也。如李渊书尊李密,密卒以败;汉高视势未敌项羽之先,卑事项羽,使其见信,而渐以侵其势,至垓下一役,一举亡之。
被人驱使的是奴,被人尊着待的是客;站不住脚的是暂客,站得住脚的是久客;做久了客却管不了事的是贱客,管得了事就能渐渐握住要害,变成主人。所以反客为主的局面分五步:第一步争到客的位置,第二步等到空隙,第三步把脚插进去,第四步握住关键,第五步才算成。做了主,就把别人的军队并过来了——这是一条循序渐进的阴谋。例如李渊写信推尊李密,李密终于因此败亡;汉高祖看出自己一时还敌不过项羽,就低声下气服事项羽,让他信任,而渐渐侵蚀他的势力,到垓下一战,一举灭了他。
第六套 败战计
我弱敌强、已经处在下风时用的六计。到这一步,可用的只剩对方的判断力:美人计攻他的将而不是他的兵,空城计在真的没有兵时把「没有」原样摆出来,反间计把他自己的耳目变成我的,苦肉计拿自己的皮肉去换一句可信的话,连环计让他被自己的规模拖住,走为上承认这一仗不能打。末计是全书的收尾——「走则未败,未败者,胜之转机也」:不输,才留得住翻盘的机会。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兵强者,攻其将;兵智者,伐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敌人兵力强,就去攻他的将领;将领有智谋,就去伐他的心志。将领一弱,士气就颓,那个势头自己就萎了。《易经》渐卦说「利用御寇,顺相保也」——顺着形势自保,才挡得住寇。
兵强将智,不可以敌,势必事先。事之以土地,以增其势,如六国之事秦:策之最下者也。事之以币帛,以增其富,如宋之事辽金:策之下者也。惟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体,以增其下怨。如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夫差,乃可转败为胜。
兵强将智,正面敌不过,形势上就必须先低头服事他。用土地去服事,是替他增长势力,像战国六国服事秦国,这是最下策;用钱帛去服事,是替他增长财富,像宋朝服事辽、金,这是下策。只有用美人去服事,才能让他心志松懈、身体衰弱、下面的人生怨。像勾践拿西施和重宝去讨好夫差,才能转败为胜。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
本来就虚,就把它照虚的样子摆出来,让他在疑心里再生一层疑心。刚与柔交接的关口,出奇之后还要再出奇。
虚虚实实,兵无常势。虚而示虚,诸葛而后,不乏其人。如吐蕃陷瓜州,王君焕死,河西恟惧。以张守圭为瓜州刺史,领余众,方复筑州城。版干裁立,敌又暴至,略无守御之具,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圭曰:「彼众我寡,又疮痍之后,不可以矢石相持,须以权道制之。」乃于城上置酒作乐,以会将士。敌疑城中有备,不敢攻而退。又如齐祖廷为北徐州刺史,至州,会有陈寇,百姓多反。廷不关城门,守陴者皆令下城,静坐街巷,禁断行人鸡犬。贼无所见闻,不测所以,或疑人走城空,不设警备。廷复令大叫,鼓噪聒天,贼大惊,顿时走散。
虚虚实实,用兵没有固定的形态。真的虚而就照虚的摆出来,诸葛亮之后也不乏其人。例如吐蕃攻陷瓜州,王君焕战死,河西一带人心惶惶。朝廷任张守圭为瓜州刺史,带着残部重筑州城。夯土的模板才刚立起来,敌人又突然杀到,守城的器具几乎没有,城中面面相觑、毫无斗志。张守圭说:敌众我寡,又是新败之余,不能拿弓箭滚石跟他们相持,必须用权变来制他。于是在城头上摆酒奏乐,会集将士。敌人疑心城里有防备,不敢攻就退了。又如北齐祖廷任北徐州刺史,到任时正赶上陈朝入寇,百姓多有反叛。祖廷不关城门,守城墙的人全叫下来,安安静静坐在街巷里,禁止行人往来、连鸡犬也不许出声。敌人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猜不透是怎么回事,有人疑心人都跑了、城是空的,便不设警备;祖廷这才下令大喊,鼓噪震天,敌人大惊,当场溃散。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疑中之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在他的疑心之上再加一层疑心。《易经》比卦六二说「比之自内,贞吉」——亲附的力量来自内部,就不会自己失手。
间者,使敌自相疑忌也;反间者,因敌之间而间之也。如燕昭王薨,惠王自为太子时,不快于乐毅。田单乃纵反间曰:「乐毅与燕王有隙,畏诛,欲连兵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唯恐他将来,即墨残矣。」惠王闻之,即使骑劫代将,毅遂奔赵。又如周瑜利用曹操间谍,以间其将;陈平以金纵反间于楚军,间范增,楚王疑而去之。亦疑中之疑之局也。
所谓「间」,是让敌人内部互相猜忌;所谓「反间」,是顺着敌人派来的间谍,反过来去离间他。例如燕昭王死了,惠王还在做太子时就跟乐毅不对付。田单于是放出反间的话:乐毅跟燕王有嫌隙,怕被杀,想联合齐人在齐地称王,只是齐人还没归附,所以故意慢慢攻即墨,等着那件事成。齐人最怕的就是换别的将领来,那即墨就完了。惠王听了,立刻派骑劫接替乐毅,乐毅于是投奔赵国。又如周瑜利用曹操派来的间谍,反过来离间曹操的水军将领;陈平用重金在楚军中散布反间,离间范增,楚王起疑而把他赶走。也都是「疑中之疑」的局。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人不会害自己,所以受了害的必定是真的。假的做成真的、真的看着像假的,离间就行得通了。《易经》蒙卦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也」——装得顺从懵懂,反而吉。
间者,使敌人相疑也;反间者,因敌人之疑,而实其疑也;苦肉计者,盖假作自间以间人也。凡遣与己有隙者以诱敌人,约为响应,或约为共力者,皆苦肉计之类也。如:郑武公伐胡而先以女妻胡君,并戮关其思;韩信下齐而郦生遭烹。
「间」是让敌人互相猜疑;「反间」是顺着敌人已有的猜疑,把那猜疑坐实;「苦肉计」则是假装自己被自己人离间,借此去离间别人。凡是派一个跟自己有过节的人去引诱敌人,约好里应外合、或约好合力的,都属苦肉计这一类。例如郑武公要伐胡,先把女儿嫁给胡君,又杀了主张伐胡的关其思(以示绝无此心);韩信袭取齐国,而先已劝降齐国的郦食其被齐王烹杀。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
敌人将多兵多,正面敌不过,就让他自己拖累自己,用这个消杀他的势头。《易经》师卦九二说「在师中吉,承天宠也」——在军中守得住中道,才承得住那份幸运。
庞统使曹操战舰勾连,而后纵火焚之,使不得脱。则连环计者,其结在使敌自累,而后图之。盖一计累敌,一计攻敌,两计扣用,以摧强势也。如宋毕再遇尝引敌与战,且前且却,至于数四。视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黑豆,布地上。复前搏战,佯败走。敌乘胜追逐,其马已饥,闻豆香,乃就食,鞭之不前。再遇率师反攻,遂大胜。皆连环之计也。
庞统让曹操把战船用铁索连在一起,然后放火烧,使他逃不掉。可见连环计的关节在于先让敌人自己拖累自己,然后再图他:一条计用来拖累敌人,一条计用来进攻敌人,两条计扣在一起用,才摧得动强势。例如宋朝毕再遇曾引敌交战,一会儿进一会儿退,反复了三四次;看天色已晚,就用香料煮了黑豆撒在地上,再上前搏战,假装败走。敌人乘胜追赶,战马已经饿了,闻到豆香就低头去吃,鞭打也不肯走。毕再遇回师反攻,于是大胜。这些都是连环计。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
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保全军队、避开敌人。《易经》师卦六四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退驻一旁没有过错,并没有违背常理。
敌势全胜,我不能战,则必降,必和,必走。降则全败,和则半败,走则未败。未败者,胜之转机也。如宋毕再遇与金人对垒,度金兵至者日众,难与争锋。一夕拔营去,留旗帜于营,缚生羊悬之,置前二足于鼓上,羊不堪悬,则足击鼓有声。金人不觉为空营,相持数日,乃觉,欲追之,则已远矣。可谓善走者矣!
敌人的势头全胜,我不能打,那就只剩三条路:投降、讲和、跑。投降是全盘输,讲和是输一半,跑则还没有输。没有输,就是胜负可以翻过来的那个转机。例如宋朝毕再遇跟金兵对垒,估量金兵一天比一天多,难以争锋,就在一个晚上拔营走了:营里留着旗帜,把活羊倒吊起来,让它的前两只蹄子搭在鼓上;羊吊得难受,蹄子就把鼓踢得响。金人没察觉那是座空营,相持了好几天才发觉,想追已经追不上了。真可以说是善于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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