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略

舊題 秦 黃石公 撰 · 上略・中略・下略三卷 · 武經七書之一 · 全文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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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略

六十四段,全卷是一部引書。《上略》十九次引《軍讖》,自己的話大半是替所引的那幾句作解——所以讀《上略》其實是在讀一部亡書的殘文。《軍讖》不見於《漢志》,《隋志》亦不著錄,今天只剩《三略》裡引的這十九條;「柔能制剛,弱能制強」「香餌之下,必有死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都出在這裡。卷首開門見山:「務攬英雄之心」——把有本事的人的心收過來;卷末列亡國之徵十條,從「亡國」數到「國姦」「亂源」「亂根」,一條也不講戰法。《四庫全書總目》說這部書「詞意淺近,不類古書」,鄭瑗《井觀瑣言》更嫌它「剽竊老氏遺意,迂緩支離,不適於用」;而《後漢書·臧宮傳》所載建武二十七年(五一)光武帝的詔書,已經整段整段地引這部書而稱之為《黃石公記》——不只「柔能制剛,弱能制強」一句,還有今本《下略》連著的三段。書的真偽兩說都有根據,本頁於卷末〈底本與校例〉備錄。

夫主將之法,務攬英雄之心,賞祿有功,通志於眾。故與眾同好,靡不成;與眾同惡,靡不傾。治國安家,得人也;亡國破家,失人也。含氣之類,咸願得其志。

主將的法門,緊要處在把英雄的心收過來:有功的給俸祿,把自己的志向通到眾人那裡去。所以跟眾人好惡相同,就沒有辦不成的事;跟眾人一同厭惡,就沒有扳不倒的東西。國治家安,是因為得了人;國亡家破,是因為失了人。凡是有氣息的活物,沒有一個不想遂了自己的心願。(「攬」是收攏。「通志於眾」是把上頭的意思讓底下都明白,不是只讓他們聽命。開卷第一句就把全書的立足點交了底——兵書從「得人」說起,不從「用兵」說起。)

《軍讖》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人之所助。強者,怨之所攻。

《軍讖》說:「柔能勝過剛,弱能勝過強。」柔,是德;剛,是賊。弱,是人所肯幫的;強,是招人怨恨來攻的。(《軍讖》是一部已經亡了的兵書,今天只剩《三略》引的十九條。「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條,《後漢書·臧宮傳》所載建武二十七年(五一)的詔書引之而稱「《黃石公記》曰」。末句「強者,怨之所攻」,四庫本與劉寅《三略直解》並作「強者,人之所攻」,與上句「弱者,人之所助」正反相對;慶長九年伏見版古活字本正文作「怨」,而卷端葉上有後人手書的校語「講作怨、直作人」——講義本作怨、直解本作人,這一處異文四百年前的日本讀者已經知道。<b>而那道詔書接下去正作「弱者仁之助也,強者怨之歸也」</b>——一世紀的引文也是「怨」字。今仍底本之舊。)

柔有所設,剛有所施;弱有所用,強有所加。兼此四者,而制其宜。

柔有柔的用處,剛有剛的用處;弱有弱的用場,強有強的加法。四樣都握在手裡,看情形拿捏該用哪一樣。(這是替上一條翻案:柔弱不是一味柔弱,四者兼備而後能制其宜——這一句才是全段的落腳處。)

端末未見,人莫能知;天地神明,與物推移;變動無常,因敵轉化;不為事先,動而輒隨。故能圖制無疆,扶成天威。康正八極,密定九夷。如此謀者,為帝王師。

首尾不露,人就摸不著;像天地神明那樣,隨著事物轉移;變動沒有常態,照著敵人的樣子跟著變;不搶在事情前頭動手,等它動了再隨上去。所以能謀畫無邊,扶成上天的威勢,安定八方,平服九夷。這樣的謀士,就是帝王的老師。(「端末未見」是頭尾都不叫人看見。「康正」是使之安定端正。劉寅本「如此謀者」作「知此謀者」。全段是老子「不敢為天下先」的兵家說法,鄭瑗嫌這書剽竊老氏,指的就是這類文字。)

故曰:「莫不貪強,鮮能守微;若能守微,乃保其生。

所以說:「人沒有不貪強的,能守住微弱的卻很少;若能守得住微弱,才保得住性命。

「聖人存之,以應事機。舒之彌四海,卷之不盈杯。居之不以室宅,守之不以城郭。藏之胸臆,而敵國服。」

聖人把這道理存在心裡,用來應付事機。展開它,滿四海;卷起來,裝不滿一杯。安放它不必用房子,守護它不必用城牆。藏在胸臆之間,敵國就服了。」(「舒之彌四海,卷之不盈杯」是說這道理大到無外、小到無內。這一段與上一段本是《軍讖》以外的引語,底本作一氣,本頁依劉寅所分的節切為兩段,故續段之首依通行排印法補一個上引號。)

《軍讖》曰:「能柔能剛,其國彌光;能弱能強,其國彌彰。純柔純弱,其國必削;純剛純強,其國必亡。」

《軍讖》說:「能柔也能剛,這國家就愈發有光;能弱也能強,這國家就愈發顯彰。純是柔弱,國必削;純是剛強,國必亡。」(這是把第二條的「柔能制剛」收束到中道上去——四字之中,「純」字是關鍵。)

夫為國之道,恃賢與民,信賢如腹心,使民如四肢,則策無遺。

治國的路數,靠的是賢人和百姓。信賢人像信自己的心腹,用百姓像用自己的四肢,計策就沒有失落的。(底本作「則策無遣」,「遣」是「遺」的形近而訛:四庫本、劉寅本並作「遺」,今改。)

所適如肢體相隨,骨節相救,天道自然,其巧無間。

這樣走到哪裡都像肢體相隨、骨節相救,是天道自然,巧妙得沒有一絲縫隙。

軍國之要,察眾心,施百務。

治軍治國的要領,在於看清眾人的心,然後把各樣事務施行下去。(以下十六句一組、四字一句的「某者某之」,是全書最像條令的一段,劉寅把它切成六節,本頁從之。)

危者,安之;懼者,歡之;叛者,還之;怨者,原之;訴者,察之;卑者,貴之;強者,抑之;敵者,殘之;

危急的,安頓他;害怕的,讓他高興起來;叛離的,把他召回來;有怨氣的,體諒他;來申訴的,替他查明;地位卑下的,使他貴重;強橫的,壓住他;與我為敵的,摧折他;(「原之」是推原其情、寬他一次。「怨者」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寃者」——受了冤屈的人;作「寃」則與下句「訴者,察之」文意相承。今仍底本。)

貪者,豐之;欲者,使之;畏者,隱之;謀者,近之;

貪利的,讓他得足;有慾望的,就差他去做事;心懷畏懼的,替他遮掩;有謀略的,把他放在身邊;

讒者,覆之;毀者,復之;反者,廢之;橫者,挫之;

進讒言的,把他的話覆核清楚;被人毀謗的,替他恢復名聲;反叛的,廢掉他;蠻橫的,挫折他;

滿者,損之;歸者,招之;服者,居之;降者,脫之。

志得意滿的,減他一等;來歸附的,招納他;已降服的,安置他;投降過來的,免了他的罪。(「服者,居之」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活之」——留他一條命;「脫之」是解去他的縛。今仍底本。)

獲固,守之;獲阨,塞之;獲難,屯之;獲城,割之;獲地,裂之;獲財,散之;敵動,伺之;敵近,備之;敵強,下之;敵佚,去之;敵陵,待之;敵暴,緩之;敵悖,義之;敵睦,攜之;

得了險固之地,守住它;得了隘口,堵住它;得了難攻之處,屯兵在那裡;得了城,把它分開;得了土地,把它裂封出去;得了財物,散給眾人;敵人一動,盯住他;敵人靠近,戒備他;敵人強,對他放低姿態;敵人安逸,避開他;敵人欺凌,等著他;敵人暴虐,緩住他;敵人悖亂,用義去責他;敵人和睦,設法離間他;(「割之」「裂之」都是分而予人,不自己佔著——與下文「得而勿有」是一個意思。「敵暴,緩之」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綏之」,安撫之意。)

順舉,挫之;因勢,破之;放言,過之;四網,羅之。

敵人順勢舉兵,挫折他;有勢可乘,一舉破他;他放出風聲來,讓它過去別理;四面張網,把他兜住。(「放言,過之」是敵人故意放話,不上他的當。「四網」指四面布置。)

得而勿有,居而勿守,拔而勿久,立而勿取。

得到了不要據為己有,佔住了不要死守,拔了城不要久留,立了誰不要自己去取。(四句是上一長段的總收,也是《三略》全書講「功成而不居」的頭一處。)

為者則己,有者則士,焉知利之所在。彼為諸侯,己為天子。使城自保,令士自處。

做事的是自己,得好處的是部下,旁人哪裡看得出利在什麼地方。讓別人去做諸侯,自己做天子。讓城池自己保全,讓士人自己安處。(「焉知利之所在」是說:利益歸誰,外人看不明白——而天下已在我手。這一段話說得很冷。)

世能祖祖,鮮能下下。祖祖為親,下下為君。

世上的人能敬重自己的祖宗,卻很少能屈就底下的人。敬祖宗,是做兒孫的本分;屈就下面,才是做國君的本事。(「祖祖」上一字是動詞:以祖為祖。「下下」同例:把下面的人當人。)

下下者,務耕桑,不奪其時;薄賦斂,不匱其財;罕徭役,不使其勞,則國富而家娛,然後選士以司牧之。

能屈就下面的,就要讓百姓專心耕織,不奪他們的農時;賦稅收得薄,不掏空他們的財;徭役派得少,不使他們疲勞——這樣國就富、家就樂,然後選出士人來管治他們。(「司牧」是替天子牧民。四庫本「務耕桑」作「務農桑」,劉寅本「薄賦斂」作「薄稅斂」。)

夫所謂士者,英雄也。故曰羅其英雄,則敵國窮。

所謂「士」,就是英雄。所以說:把英雄網羅過來,敵國就窮了。

英雄者,國之幹;庶民者,國之本。得其幹,收其本,則政行而無怨。

英雄是國家的骨幹,百姓是國家的根本。得了骨幹,收了根本,政令行下去就沒有怨言。

夫用兵之要,在崇禮而重祿。禮崇則智士至,祿重則義士輕死。故祿賢不愛財,賞功不逾時,則下力并,敵國削。

用兵的要領,在於禮數尊崇、俸祿豐厚。禮數尊崇,有智慧的人就來;俸祿豐厚,重義的人就肯拚命。所以給賢人俸祿不要心疼錢,賞有功的人不要拖過時候,底下的力氣就并在一處,敵國就削弱了。(「輕死」是把死看得輕。「下力并」的「并」是合。)

夫用人之道,尊以爵,睹以財,則士自來。接以禮,勵以義,則士死之。

用人的門道:拿爵位尊他,拿財貨讓他看見,士就自己來了;拿禮接他,拿義激勵他,士就肯為他死。(「睹以財」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贍以財」——拿財貨養足他;作「贍」文意更直。今仍底本。)

夫將帥者,必與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敵乃可加,故兵有全勝,敵有全因。

做將帥的,一定要跟士卒同一樣的飯菜、共一樣的安危,然後才可以向敵人下手,所以兵能全勝,敵能全被我因用。(「敵有全因」是敵人整個地被我所乘。)

昔者,良將之用兵,有饋簞醪者,使投諸河,與士卒同流而飲。夫一簞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軍之士,思為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

從前有位良將用兵,有人送他一簞酒,他叫人把酒倒進河裡,跟士卒一同就著河水喝。一簞酒調不出一河水的味道,可三軍的人都願意替他死——因為那點味道到底到了自己身上。(「簞」是盛食物的竹器。這個故事《呂氏春秋》《黃石公記》都有,後世稱「投醪」。底本脫「兵」字,作「良將之用」,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良將之用兵」,今補。)

《軍讖》曰:「軍井未達,將不言渴。軍幕未辦,將不言倦。軍竈未炊,將不言飢。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張蓋。」是謂將禮。

《軍讖》說:「軍中的井還沒打通,將不說渴。軍帳還沒搭好,將不說累。軍灶還沒起火,將不說餓。冬天不穿皮裘,夏天不搖扇子,下雨不張傘蓋。」這叫做將禮。(「達」是掘通到水。三個「未」字一句一頓,是全書最見筋骨的一段。底本「軍灶未炊」的「灶」是簡體混入,兩本並作「竈」,今改。)

與之安,與之危,故其眾,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不可疲,以其恩素蓄,謀素合也。故曰:蓄恩不倦,以一取萬。

跟他們一同安、一同危,所以這支隊伍合得起來而拆不散,用得動而累不垮——因為恩情素來積著,心思素來合著。所以說:積恩不倦,可以一取萬。(「以一取萬」是以一分的恩,取萬分的力。)

《軍讖》曰:「將之所以為威者,號令也。戰之所以全勝者,軍政也。士之所以輕死者,用命也。故將無還令,賞罰必信,如天如地,乃可使人,士卒用命,乃可越境。」

《軍讖》說:「將之所以有威,是因為有號令。戰之所以能全勝,是因為有軍政。士之所以肯輕死,是因為在用命。所以將不下回頭的令,賞罰一定守信,像天像地一樣,才使得動人;士卒肯用命,才可以越境去打。」(「還令」是收回成命。「軍政」指軍中的法度。「士之所以輕死者」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輕戰者」。)

夫統軍持勢者,將也。制勝敗敵者,眾也。故亂將不可使保軍,乖眾不可使伐人。攻城不可拔,圍邑則不廢。二者無功,則士力疲憊,士力疲憊,則將孤眾悖,以守則不固,以戰則奔北,是謂老兵。

統軍持勢的是將,制勝敗敵的是眾。所以亂七八糟的將不可以叫他保一支軍,離了心的眾不可以叫他去伐人。攻城攻不下,圍邑也拿不掉。兩樣都無功,士力就疲敝;士力疲敝,將就孤、眾就悖;守守不牢,戰就往後跑——這叫做老兵。(底本「乘眾」不成義,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乖眾」,「乖」是離心,正與上句「亂將」相對,今改。「圍邑則不廢」兩本並作「圖邑」;「疲憊」兩本並作「疲敝」;四庫本「奔北」作「奔走」。三處底本可通,仍舊出校。「老兵」是師老兵疲,不是年紀老的兵。)

兵老,則將威不行。將無威,則士卒輕刑。士卒輕刑,則軍失伍。軍失伍,則士卒逃亡。士卒逃亡,則敵乘利。敵乘利,則軍必喪。

兵一老,將的威就行不動。將沒有威,士卒就把刑罰看得輕。士卒輕刑,隊伍就亂了行列。行列一亂,士卒就逃亡。士卒逃亡,敵人就得了便宜。敵人得便宜,這支軍必垮。(一句頂一句往下滾,共七層,是《三略》最常用的句法。四庫本此處作「老兵,老兵則將威不行」。)

《軍讖》曰:「良將之統軍也,恕己而治人,推惠施恩,士力日新。戰如風發,攻如河決。」故其眾可望而不可當,可下而不可勝。以身先人,故其兵為天下雄。

《軍讖》說:「良將統軍,寬待自己那樣寬待別人,把好處推給人、把恩情施下去,士氣一天新似一天。打起來像風發,攻起來像決河。」所以這樣的隊伍望得見卻擋不住,可以對它低頭卻不能戰勝它。因為將自己走在人前頭,所以他的兵是天下之雄。(「恕己而治人」是拿對待自己的心去對待人。)

《軍讖》曰:「軍以賞為表,以罰為裏。」賞罰明,則將威行。官人得,則士卒服。所任賢,則敵國畏。

《軍讖》說:「軍隊拿賞做表面,拿罰做裡子。」賞罰分明,將的威就行得開。用對了人,士卒就服。任用的是賢人,敵國就怕。(底本「以罰為裹」不成義,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裏」——表裡相對,今改。)

《軍讖》曰:「賢者所適,其前無敵。故士可下而不可驕,將可樂而不可憂,謀可深而不可疑。」

《軍讖》說:「賢人所到之處,前面沒有敵手。所以士可以對他放低身段,不可以驕慢他;將可以讓他快活,不可以讓他發愁;謀可以深,不可以疑。」

士驕,則下不順。將憂,則內外不相信。謀疑,則敵國奮,以此攻伐,則致亂。

士一驕,底下就不順;將一憂,內外就互不相信;謀一疑,敵國就振奮起來——拿這樣的軍去攻伐,只會招亂。

夫將者,國之命也,將能制勝,則國家安定。

將是國家的命,將能制勝,國家就安定。(四庫本作「國家之命」。)

《軍讖》曰:「將能清,能靜,能平,能整,能受諫,能聽訟,能納人,能採言,能知國俗,能圖山川,能表險難,能制軍權。」

《軍讖》說:「將要能清、能靜、能平、能整、能受諫、能聽訟、能容人、能採納言語、能知一國的風俗、能畫得出山川、能標得出險難、能掌得住軍權。」(一連十二個「能」,是全書給將定的樣子。「表險難」是把險要之處標出來。劉寅本「能靜」作「能淨」。)

故曰:「仁賢之智,聖明之慮,負薪之言,廊廟之語,興衰之事,將所宜聞。」將者,能思士如渴,則策從焉。

所以說:「仁人賢士的智慧,聖明之人的思慮,背柴打柴的人的話,朝堂之上的議論,興衰成敗的往事——都是將該聽的。」將若能想士人想得像口渴一樣,計策自然跟著來。(「負薪之言」指樵夫百姓的話;「廊廟之語」指朝廷上的議論。一低一高並舉。)

夫將拒諫,則英雄散;策不從,則謀士叛;善惡同,則功臣倦;專己,則下歸咎;自伐,則下少功;信讒,則眾離心;貪財,則姦不禁;內顧,則士卒淫。

將若拒諫,英雄就散;計策不被採納,謀士就叛;好壞一個樣,功臣就懈怠;一意孤行,底下就把責任推給他;自己誇自己,底下就少有人立功;聽信讒言,人心就離;貪財,奸就禁不住;心念著家裡,士卒就跟著淫縱。(八條一串,說的都是將自己身上的病。「內顧」是顧念妻室家事。)

將有一,則眾不服。有二,則軍無式。有三,則下奔北。有四,則禍及國。

這八樣犯了一樣,眾就不服;犯了兩樣,軍就沒了規矩;犯了三樣,底下就敗逃;犯了四樣,禍就要到國家頭上。

《軍讖》曰:「將謀欲密,士眾欲一,攻敵欲疾。」將謀密,則姦心閉。士眾一,則軍心結。攻敵疾,則備不及設。軍有此三者,則計不奪。

《軍讖》說:「將的謀要密,士眾的心要一,攻敵要快。」將謀密,姦人的心就閉住;士眾一心,軍心就結得住;攻敵快,敵人的防備就來不及安排。軍有這三樣,計策就奪不走。

將謀泄,則軍無勢。外窺內,則禍不制。財入營,則眾姦會。將有此三者,軍必敗。

將謀泄了,軍就沒了勢;外面窺得見裡面,禍就止不住;財貨進了營,各樣的姦就聚攏來。將有這三樣,軍必敗。(上下兩段一正一反,正好對看。)

將無慮,則謀士去;將無勇,則士卒恐;將妄動,則軍不重;將遷怒,則一軍懼。

將沒有思慮,謀士就走;將沒有勇,士卒就怕;將亂動,軍就不穩重;將把火氣移到人身上,全軍都害怕。

《軍讖》曰:「慮也,勇也,將之所重;動也,怒也,將之所用。此四者,將之明誡也。」

《軍讖》說:「思慮和勇,是將所看重的;行動和發怒,是將所使用的。這四樣,是將要明白警戒的地方。」(底本作「將之盯誡也」,「盯」是「明」的形近而訛,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明」,今改。慮、勇是體,動、怒是用——用得不好就成上一段的病。)

《軍讖》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

《軍讖》說:「軍中沒有財,士就不來;軍中沒有賞,士就不往。」

《軍讖》曰:「香餌之下,必有死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軍讖》說:「香餌底下,一定有死魚;重賞底下,一定有勇夫。」(這一句是《三略》流傳最廣的一句,後世「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即出於此。原句並不是誇獎——「香餌之下必有死魚」正是它的底色。)

故禮者,士之所歸;賞者,士之所死。招其所歸,示其所死,則所求者至。

所以禮,是士人歸心的地方;賞,是士人肯死的地方。招他所歸的,示他所死的,要找的人就來了。

故禮而後悔者,士不止;賞而後悔者,士不使。禮賞不倦,則士爭死。

可是先施了禮又後悔的,士人留不住;先許了賞又後悔的,士人使不動。禮和賞施起來不倦,士人就爭著去死。

《軍讖》曰:「興師之國,務先隆恩;攻取之國,務先養民。」以寡勝眾者,恩也;以弱勝強者,民也。

《軍讖》說:「要興兵的國家,先把恩澤厚起來;要攻取的國家,先把百姓養起來。」以少勝多,靠的是恩;以弱勝強,靠的是民。

故良將之養士,不易於身;故能使三軍如一心,則其勝可全。

所以良將養士,待士不比待自己差;所以能叫三軍像一個心,勝就保得全。(「不易於身」是不拿自己跟士人換個待遇——即不厚己薄人。)

《軍讖》曰:「用兵之要,必先察敵情,視其倉庫,度其糧食,卜其強弱,察其天地,伺其空隙。」

《軍讖》說:「用兵的要領,一定先察清敵情:看他的倉庫,量他的糧食,卜他的強弱,察他的天時地利,伺他的空隙。」(劉寅本「用兵之要」作「用軍之要」。)

故國無軍旅之難,而運糧者,虛也;民菜色者,窮也;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

所以國家並沒有兵事,卻在運糧,是虛了;百姓面有菜色,是窮了。千里運糧,士卒臉上就有飢色;砍柴割草再生火做飯,軍隊就沒有一頓吃飽的。(「樵蘇後爨」是現砍柴、現割草,然後才起火——形容倉促。劉寅本「國無軍旅之難」作「國有軍旅之難」。)

夫運糧千里,無一年之食;二千里,無二年之食;三千里,無三年之食,是謂國虛。國虛,則民貧;民貧,則上下不親。敵攻其外,民盜其內,是謂必潰。

運糧走一千里,就沒有一年的存糧;兩千里,沒有兩年的;三千里,沒有三年的——這叫國虛。國虛,百姓就窮;百姓窮,上下就不親。敵人在外面攻,百姓在裡面盜,這叫必潰。(「二千里」「三千里」劉寅本並作「二百里」「三百里」;伏見版古活字本正文亦作「二百里」「三百里」,而「千里饋糧」的「千」字旁有後人手書一個小「百」字。四庫本與底本同。三本兩說,今仍底本。)

《軍讖》曰:「上行虐,則下急刻;賦重斂數,刑罰無極,民相殘賊;是謂亡國。」

《軍讖》說:「上頭行虐政,底下就急刻;賦稅重、征斂密,刑罰沒有止境,百姓就互相殘害——這叫亡國。」(以下十條連著數國之將亡的樣子,一條也不說兵。「賦重斂數」的「數」是頻繁。)

《軍讖》曰:「內貪外廉,詐譽取名;竊公為恩,令上下昏;飾躬正顏,以獲高官;是謂盜端。」

《軍讖》說:「裡頭貪、外頭裝廉,靠假名聲取名;把公家的東西算成自己的恩惠,弄得上下不明;修飾儀容、端正臉色,用來換高官——這叫盜端。」(「盜端」是盜竊國柄的開頭。)

《軍讖》曰:「群吏朋黨,各進所親;招舉姦枉,抑挫仁賢;背公立私,同位相訕;是謂亂源。」

《軍讖》說:「群吏結成朋黨,各自引進自己人;招舉姦邪枉曲之徒,壓住仁人賢者;背公立私,同僚之間互相譏訕——這叫亂源。」

《軍讖》曰:「強宗聚姦,無位而尊;威而不震,葛藟相連;種德立恩,奪在位權;侵侮下民,國內諠譁,臣蔽不言;是謂亂根。」

《軍讖》說:「豪強大族聚著姦人,沒有官位卻受人尊奉;有威勢而不受震懾,像葛藤一樣互相攀連;自己種恩立德,奪在位者的權;侵侮下民,弄得國內喧譁,臣下都不敢說話——這叫亂根。」(「葛藟」是葛藤,喻盤根錯節。「威而不震」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威無不震」;「諠譁」劉寅本倒作「譁諠」。)

《軍讖》曰:「世世作姦,侵盜縣官,進退求便,委曲弄文,以危其君;是謂國姦。」

《軍讖》說:「世世代代作姦,侵吞盜取官府的東西,一進一退只求自己方便,把文書條文弄得曲曲折折,以此危害他的君——這叫國姦。」(「縣官」在漢代指朝廷、官府,不是縣一級的官。)

《軍讖》曰:「吏多民寡,尊卑相若,強弱相虜;莫適禁禦,延及君子,國受其咎。」

《軍讖》說:「官吏多而百姓少,尊卑差不多,強弱互相俘掠;沒有人適於禁止管束,連君子也受牽連,國家要吃這個虧。」(「相虜」是互相擄掠。劉寅本作「相虞」——互相欺詐。「國受其咎」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國受其害」。)

《軍讖》曰:「善善不進,惡惡不退;賢者隱蔽,不肖在位;國受其害。」

《軍讖》說:「該進的好人不進,該退的壞人不退;賢者隱蔽起來,不肖的人反在位上——國家要受這個害。」

《軍讖》曰:「枝葉強大,比周居勢;卑賤陵貴,久而益大;上不忍廢,國受其敗。」

《軍讖》說:「枝葉強大起來,結黨而佔著形勢;卑賤的人凌駕在貴者頭上,時間越久越大;上頭不忍心廢掉他,國家要遭這個敗。」(「枝葉」喻旁支宗室或權臣。「陵貴」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凌貴」。四庫本「國受其敗」作「國受其害」。)

《軍讖》曰:「佞臣在上,一軍皆訟;引威自與,動違於眾;無進無退,苟然取容;專任自己,舉措伐功;誹謗盛德,誣述庸庸;無善無惡,皆與己同;稽留行事,命令不通;造作苛政,變古易常;君用佞人,必受禍殃。」

《軍讖》說:「佞臣在上頭,一軍都在打官司;他引來威勢歸自己,一動就違背眾人的意思;不進也不退,只是苟且取容;事情專由自己,一舉一動都在爭功;誹謗有德的人,胡亂稱述那些平庸之輩;不分善惡,凡跟自己一樣的就是對的;把該辦的事拖住,命令不通;造作出苛細的政令,改古變常——君王用了佞人,一定要受禍殃。」(全卷最長的一條,十六句。「一軍皆訟」是滿軍都在爭辯不平。「誣述庸庸」是硬把庸人說成人才。劉寅本「君用佞人」作「若用佞人」。)

《軍讖》曰:「姦雄相稱,障蔽主明;毀譽並興,壅塞主聰;各阿所私,令主失忠。」

《軍讖》說:「姦雄互相稱譽,把君主的明遮住;毀和譽一齊起來,把君主的耳朵塞住;各人袒護自己那一邊,使君主失掉忠臣。」

故主察異言,乃觀其萌。主聘儒賢,姦雄乃遯。主任舊齒,萬事乃理。主聘巖穴,士乃得實。謀及負薪,功乃可述。不失人心,德乃洋益。

所以君主一聽見不一樣的話,就去看它的苗頭。君主聘用儒者賢人,姦雄就遁走。君主任用老成之人,萬事就理得順。君主到巖穴裡去請人,士人才拿得出真本事。謀劃到打柴人身上,功業才說得出口。不失人心,德就越長越厚。(「舊齒」是年高德劭的老臣。「巖穴」指隱居之士。「洋益」是廣大而增益。全卷以「不失人心」四字收住——正好接回卷首「務攬英雄之心」。四庫本與劉寅本「乃觀其萌」並作「乃覩其萌」;四庫本「姦雄乃遯」作「乃遷」。)

中略

二十一段,是三卷裡最短的一卷,也是唯一一卷把《三略》自己拿出來講的一卷。前半引《軍勢》五條——又一部亡書,今天也只剩《三略》裡的這五條;後半忽然轉過來,說「是故《三略》為衰世作」,一句一句交代《上略》《中略》《下略》各講什麼,這在先秦兩漢的書裡很少見:一部書在自己的中卷替自己寫提要。更要緊的是接下來那幾段——「夫高鳥死,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講的不是怎麼打勝仗,是打完之後怎麼活下來。「人臣深曉《中略》,則能全功保身」,這一句是《三略》在兵書之林裡的位置:它給功臣寫的是退路。卷末「故世主秘焉」四字,說得明白——這一卷是藏起來不給人看的。

夫三皇無言而化流四海,故天下無所歸功。

三皇不說話,教化就流遍四海,所以天下不知道該把功勞歸給誰。(「三皇」指上古的三位帝王,說法不一。這一段起頭四層——三皇、帝、王、霸——是往下走的四級,一級不如一級。)

帝者,體天則地,有言有令,而天下太平;群臣讓功,四海化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故使臣不待禮賞;有功,美而無害。

帝者,體察天、取法地,有話有令,天下就太平;群臣互相讓功,四海跟著教化流行,百姓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所以用臣子不必等到禮與賞;有了功,是好事而不生害處。(「群臣讓功」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君臣讓功」。「美而無害」是既好,又不留後患——這四個字下文還要重複一次。)

王者,制人以道,降心服志,設矩備衰,四海會同,王職不廢。雖有甲兵之備,而無鬥戰之患。君無疑於臣,臣無疑於主,國定主安,臣以義退,亦能美而無害。

王者,拿道來制人,降服人心、使人心服,立下規矩防著衰敗,四海來會同,王的職分不廢。雖有甲兵的準備,卻沒有鬥戰的患難。君不疑臣,臣不疑主,國定主安,臣子憑著義退下去,也能既好又無後患。(「設矩備衰」是先立下法度,防著將來的衰壞。「降心服志」底本作「服誌」,是簡繁回轉之誤,兩本並作「志」,今改。四庫本與劉寅本「雖有甲兵之備」並無「有」字。)

霸者,制士以權,結士以信,使士以賞;信衰則士疏,賞虧則士不用命。

霸者,拿權術制士,拿信用結士,拿賞賜使士;信一衰,士就疏遠;賞一虧,士就不肯用命。(四級到此為止。往下便是《軍勢》五條,全是霸者一路的用人法。)

《軍勢》曰:「出軍行師,將在自專;進退內禦,則功難成。」

《軍勢》說:「出軍行師,將要能自己作主;進退都由朝廷在後頭遙控,功就難成。」(《軍勢》也是一部亡書,今天只剩《三略》引的這五條。「內禦」是宮中遙制。)

《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邀趨其利,愚者不顧其死;因其至情而用之,此軍之微權也。」

《軍勢》說:「用智的、用勇的、用貪的、用愚的:智者樂於立功,勇者好於行其志,貪者奔著利去,愚者不顧性命;照著各人天生的性情去用他,這是用兵裡頭極細的權術。」(「至情」是本來的真性情。這一條把「用人」說得極冷靜——不改造人,只把人放對地方。底本「好行其誌」的「誌」為簡繁回轉之誤,兩本並作「志」,今改。)

《軍勢》曰:「無使辯士談說敵美,為其惑眾;無使仁者主財,為其多施而附於下。」

《軍勢》說:「不要讓辯士去談說敵人的好處,怕他惑亂眾心;不要讓仁厚的人管財,怕他施捨太多而使人附著他。」(兩個「無使」都是防人心被別處拉走。四庫本「辯士」作「辨士」。)

《軍勢》曰:「禁巫祝,不得為吏士卜問軍之吉兇。」

《軍勢》說:「禁止巫祝,不許他們替官吏士卒卜問軍中的吉凶。」(一句話而已,分量卻重:這是兵書裡少見的明白反對占卜。底本「蔔問」為簡繁回轉之誤——「卜」誤作「蔔」,兩本並作「卜」,今改。)

《軍勢》曰:「使義士不以財。故義者,不為不仁者死,智者不為暗主謀。」

《軍勢》說:「用義士不靠財。所以有義的人,不肯替不仁的人死;有智的人,不肯替昏昧的主子出謀。」(「暗主」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闇主」,同字。這一條與上文「貪者邀趨其利」正相對:貪者用財,義士偏不能用財。)

主,不可以無德,無德則臣叛;不可以無威,無威則失權。

做主上的,不可以沒有德,沒有德臣下就叛;不可以沒有威,沒有威就失掉權柄。

臣,不可以無德,無德則無以事君;不可以無威,無威則國弱,威多則身蹶。

做臣子的,不可以沒有德,沒有德就沒法事奉君上;不可以沒有威,沒有威國家就弱,可是威一多,自己就要栽跟頭。(「身蹶」是自身傾覆。這一句是全卷後半「保身」一義的伏筆。)

故聖王禦世,觀盛衰,度得失,而為之制;故諸侯二師,方伯三師,天子六師。世亂,則叛逆生;王澤竭,則盟誓相誅伐。

所以聖王御世,看盛衰、量得失,據此定出制度:所以諸侯兩師,方伯三師,天子六師。世一亂,叛逆就生;王的恩澤一竭,盟誓之間就互相誅伐。(「師」是軍隊的編制單位,周制一師二千五百人。「方伯」是一方諸侯之長。)

德同勢敵,無以相傾,乃攬英雄之心,與眾同好惡,然後加之以權變。故非計策,無以決嫌定疑;非譎奇,無以破姦息寇;非陰謀,無以成功。

德相同、勢相當,誰也扳不倒誰,於是要攬英雄的心,跟眾人同好惡,然後加上權變。所以沒有計策,無從決斷嫌疑;沒有譎詐奇正,無從破姦息寇;沒有陰謀,無從成功。(「非陰謀無以成功」六字說得毫不遮掩,是《三略》被後人詬病的一處。四庫本與劉寅本「非陰謀」並作「非陰計」。)

聖人體天,賢者法地,智者師古。

聖人取法天,賢者取法地,智者取法古人。(四庫本與劉寅本「賢者」並作「賢人」。這一句是轉筆——以下便是《三略》自己說自己。)

是故《三略》為衰世作:《上略》設禮賞,別姦雄,著成敗;《中略》差德行,審權變;《下略》陳道德,察安危,明賊賢之咎。

所以《三略》是為衰世作的:《上略》講禮與賞,分別姦雄,寫明成敗;《中略》分辨德行,審察權變;《下略》陳說道德,察看安危,講明賊害賢人的後果。(一部書在自己的中卷替自己寫提要,先秦兩漢的書裡很少見。「為衰世作」四字也是自道——它不假裝自己是太平之書。)

故人主深曉《上略》,則能任賢擒敵;深曉《中略》,則能禦將統眾;深曉《下略》,則能明盛衰之源,審治國之紀。

所以人主深曉《上略》,就能任用賢人、擒服敵人;深曉《中略》,就能駕馭將領、統率眾人;深曉《下略》,就能明白盛衰的根源,審清治國的綱紀。

人臣深曉《中略》,則能全功保身。

人臣深曉《中略》,就能功業保全、身子也保全。(一句獨立成段。上一段說人主,這一段說人臣——同一部《中略》,人主拿來馭將,人臣拿來保命。)

夫高鳥死,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亡者,非喪其身也,謂奪其威,廢其權也。

高飛的鳥打完了,好弓就收起來;敵國滅了,謀臣就沒了。所謂「亡」,不是說要了他的命,是說奪了他的威、廢了他的權。(「高鳥盡,良弓藏」的話《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載范蠡遺文種書已有,《淮南子》亦見。這一段是《三略》全書最著名的一節,也是它被說成「為張良而作」的由來。)

封之於朝,極人臣之位,以顯其功;中州善國,以富其家;美色珍玩,以說其心。

在朝廷上封他,給到人臣的頂點,用來顯他的功;中州的好封國,用來富他的家;美色珍玩,用來讓他心裡受用。(「說其心」的「說」讀作「悅」,四庫本與劉寅本正作此字。三句都是給的,可上一段剛說過「亡者……謂奪其威,廢其權也」——給的是這些,奪的是那個。)

夫人眾一合而不可卒離,威權一與而不可卒移。還師罷軍,存亡之階。故弱之以位,奪之以國,是謂霸者之略。故霸者之作,其論駁也。

眾人一旦合起來就不能猝然拆散,威權一旦交出去就不能猝然收回。班師罷兵的時候,正是存亡的關口。所以拿爵位把他弄弱,拿封國把他的權奪過來,這就叫霸者之略。所以霸者的作為,議論起來總是駁雜的。(「還師罷軍,存亡之階」八字是這一卷的眼。「其論駁也」是說霸道講不出純粹的道理來——這是《三略》自己對霸道下的評語。四庫本與劉寅本「威權」並倒作「權威」。)

存社稷羅英雄者,《中略》之勢也;故世主秘焉。

保住社稷、網羅英雄的那一套勢,就是《中略》講的;所以當世的君主把它藏起來不給人看。(「秘焉」二字收卷。四庫本與劉寅本「故世主秘焉」並作「故勢主秘焉」——與上句「《中略》之勢也」相承。今仍底本。)

下略

三十四段。一條《軍讖》也不引,一條《軍勢》也不引——《下略》通篇是自己的話,而且不再談兵,談的是「賢人一走,國就完了」。《中略》自道「《下略》陳道德,察安危,明賊賢之咎」,三件事一件不少:開頭四段講德與樂,中段講道德仁義禮五者一體、講命令政三者相生,末段一連五句「傷賢者殃及三世,蔽賢者身受其害,嫉賢者其名不全,進賢者福流子孫」,把全書收在一個「賢」字上。中間有一段是《三略》全書講兵最重的一句,也是它唯一一次正面說為什麼要打仗:「聖王之用兵,非樂之也,將以誅暴討亂也……夫兵者,不祥之器,天道惡之,不得已而用之,是天道也。」後面那半句幾乎是《老子》三十一章的原文。鄭瑗說這書「剽竊老氏遺意」,指的正是這一類;而換個說法,《三略》是把老子放進了兵書。還有一件與本卷有關的外證:<b>《後漢書·臧宮傳》所載建武二十七年(五一)的詔書,把本卷第六、七、八三段一字不易地連著引了下來</b>,而稱之為《黃石公記》——今天能替《三略》斷代的最硬的一條材料,落在《下略》而不在《上略》。

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則據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憂者,則享天下之樂;能救天下之禍者,則獲天下之福。

能扶住天下的危局的,就據得住天下的安;能除去天下的憂的,就享得到天下的樂;能救得了天下的禍的,就得得著天下的福。(三句一格,是《下略》通卷的句法。「據」「享」「獲」三字遞進。)

故澤及於民,則賢人歸之;澤及昆蟲,則聖人歸之。賢人所歸,則其國強;聖人所歸,則六合同。

所以恩澤到了百姓身上,賢人就歸過來;恩澤到了昆蟲身上,聖人就歸過來。賢人歸,這國就強;聖人歸,天下六合就同了。(「六合」是上下四方,即整個天下。「澤及昆蟲」是說連最小的生物也沾著——古人以此為仁之至。)

求賢以德,致聖以道。賢去,則國微;聖去,則國乖。微者危之階,乖者亡之徵。

求賢靠德,致聖靠道。賢人走了,國就衰微;聖人走了,國就乖離。微,是危的階梯;乖,是亡的徵候。(底本「亡之征」為簡繁回轉之誤——「徵」誤作「征」,兩本並作「徵」,今改。)

賢人之政,降人以體;聖人之政,降人以心。體降可以圖始,心降可以保終。降體以禮,降心以樂。

賢人之政,讓人從形體上降服;聖人之政,讓人從心裡降服。形體降服可以起頭,心裡降服才保得住結局。降服形體靠禮,降服心靠樂。(「圖始」是謀事之始,「保終」是守得住結局。一「始」一「終」,正是禮與樂的分工。)

所謂樂者,非金、石、絲、竹也:謂人樂其家,謂人樂其族,謂人樂其業,謂人樂其都邑,謂人樂其政令,謂人樂其道德。如此,君人者乃作樂以節之,使不失其和。

所謂樂,不是金、石、絲、竹這些樂器:是說人樂他的家,人樂他的族,人樂他的業,人樂他的都邑,人樂他的政令,人樂他的道德。這樣,做人君的才作樂來調節它,使它不失其和。(「金石絲竹」是四類樂器。六個「樂其」自近而遠,從家到道德。這一段把「樂」從音樂翻成「快活」——全書最見文心的一處。)

故有德之君,以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樂樂身。樂人者,久而長;樂身者,不久而亡。

所以有德的君,拿樂來讓人快活;沒有德的君,拿樂來讓自己快活。讓人快活的,久而且長;讓自己快活的,不久就亡。(「以樂樂人」的兩個「樂」字前音岳、後音洛。本段與下兩段,《後漢書·臧宮傳》建武二十七年詔書連著引作「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多一個「所」字。)

釋近謀遠者,勞而無功;釋遠謀近者,佚而有終。佚政多忠臣,勞政多怨民。

撇下近處去謀遠處的,勞而無功;撇下遠處來謀近處的,安逸而有結果。安逸的政多忠臣,勞苦的政多怨民。(「釋」是放下。這一條是說治國先從腳下做起。建武二十七年詔書引作「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勞政多亂人」——「佚」作「逸」,「怨民」作「亂人」。)

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能有其有者安,貪人之有者殘。殘滅之政,累世受患;造作過制,雖成必敗。

所以說,一心要把地盤擴大的必荒,一心要把德擴大的必強。守得住自己所有的就安,貪別人所有的就殘。殘滅之政,幾代人都要受它的患;造作超過了制度,就算做成了也必敗。(「能有其有」是守得住本來屬於自己的。「造作過制」指興作超出法度。建武二十七年詔書引作「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比今本簡省,末句直接收在「雖成必敗」。)

舍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順。逆者,亂之招;順者,治之要。

撇開自己去教訓別人的,是逆;先端正自己再感化別人的,是順。逆,是招亂的;順,是治的要領。

道、德、仁、義、禮,五者一體也。道者,人之所蹈;德者,人之所得;仁者,人之所親;義者,人之所宜;禮者,人之所體,不可無一焉。

道、德、仁、義、禮,這五樣是一體的。道,是人所踐行的路;德,是人所得於己的;仁,是人所親愛的;義,是人所應當的;禮,是人所身體力行的——一樣也不能缺。(底本「五者壹體也」「不可無壹焉」兩處的「壹」為簡繁回轉之誤——「一」誤作「壹」,全書共十二處,兩本並作「一」,今一併改回。這一段是《下略》的骨架,也是《三略》被真德秀許為「與儒者指意不悖」的根據。)

故夙興夜寐,禮之制也;討賊報仇,義之決也;惻隱之心,仁之發也;得己得人,德之路也;使人均平,不失其所,道之化也。

所以早起晚睡,是禮的節制;討賊報仇,是義的決斷;惻隱之心,是仁的發動;使自己得、也使人得,是德的路;使人均平、各得其所,是道的化。(「得己得人」是自己有所得、也讓別人有所得。「仇」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讐」,同字。五句依次配禮、義、仁、德、道,與上一段倒著相應。)

出君下臣,名曰命;施於竹帛,名曰令;奉而行之,名曰政。

出於君、下到臣的,叫做「命」;寫在竹帛上的,叫做「令」;捧著去執行的,叫做「政」。

夫命失,則令不行;令不行,則政不正;政不正,則道不通;道不通,則邪臣勝;邪臣勝,則主威傷。

命一失,令就不行;令不行,政就不正;政不正,道就不通;道不通,邪臣就得勢;邪臣得勢,主上的威就受傷。(四庫本與劉寅本兩處「政不正」並作「政不立」。一句頂一句的五層,與《上略》「兵老則將威不行」一段同一手法。)

千里迎賢,其路遠;致不肖,其路近。是以明王舍近而取遠,故能全功尚人,而下盡力。

走一千里去迎賢人,路遠;招個不肖的人,路近。所以明王捨近而取遠,因此能成全功業、抬舉人才,而底下的人肯出力。(四庫本與劉寅本「明王」並作「明君」。「尚人」是把人抬舉起來。)

廢一善,則眾善衰。賞一惡,則眾惡歸。善者得其祐,惡者受其誅,則國安而眾善至。

廢掉一件善,眾善就衰;賞了一件惡,眾惡就都歸過來。行善的得他的護佑,作惡的受他的誅罰,國就安、眾善就來了。

眾疑,無定國;眾惑,無治民。疑定惑還,國乃可安。

眾人一疑,就沒有安定的國;眾人一惑,就沒有治得住的民。疑定了、惑還了,國才可安。(「惑還」是把迷惑還回去、使之消解。)

一令逆,則百令失;一惡施,則百惡結。故善施於順民,惡加於兇民,則令行而無怨。

一道命令逆了,百道命令都要落空;一件惡事施行了,百樣惡都結起來。所以善要施在順民身上,惡要加在兇民身上,令行下去才沒有怨。

使怨治怨,是謂逆天;使仇治仇,其禍不救。治民使平,致平以清,則民得其所,而天下寧。

拿怨去治怨,這叫逆天;拿仇去治仇,禍就救不回來。治民要使他平,達到平要靠清,百姓就各得其所,天下就寧。(「使怨治怨」是用有怨的人去管有怨的人。「致平以清」的「清」是清明無私。劉寅本兩處「仇」並作「讐」。)

犯上者尊,貪鄙者富,雖有聖王,不能致其治。

犯上的反倒尊貴,貪鄙的反倒富有,就算有聖王,也治不好。(四庫本與劉寅本「聖王」並作「聖主」。)

犯上者誅,貪鄙者拘,則化行而眾惡消。

犯上的被誅,貪鄙的被拘,教化就行得開、眾惡就消了。(與上一段一反一正,兩段對看。)

清白之士,不可以爵祿得;節義之士,不可以威刑脅。

清白的士人,不是拿爵祿請得動的;有節義的士人,不是拿威刑嚇得住的。(四庫本「威刑」倒作「刑威」。)

故明君求賢,必觀其所以而致焉。致清白之士,修其禮;致節義之士,修其道。而後士可致,而名可保。

所以明君求賢,一定要看他是靠什麼可以招來,然後照那個去招。要招清白之士,就修自己的禮;要招節義之士,就修自己的道。這樣士人才招得來,名聲才保得住。(四庫本與劉寅本「而後士可致」並作「然後士可致」。)

夫聖人君子,明盛衰之源,通成敗之端,審治亂之機,知去就之節。

聖人君子,明白盛衰的根源,通曉成敗的端緒,審清治亂的樞機,知道去留的分寸。

雖窮,不處亡國之位;雖貧,不食亂邦之祿。

所以再窮,也不去坐亡國的位子;再貧,也不吃亂邦的俸祿。(四庫本與劉寅本「亂邦之祿」並作「亂邦之粟」。這兩句與《論語·泰伯》「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是一路的話。)

潛名抱道者,時至而動,則極人臣之位;德合於己,則建殊絕之功。故其道高,而名揚於後世。

把名聲藏起來、抱著道的人,時候到了就動,就能到人臣的頂點;德合於自己,就能建起特出的功業。所以他的道高,名聲傳到後世。(「潛名抱道」四字是《三略》給士人畫的像,也與《中略》「全功保身」一義相貫。)

聖王之用兵,非樂之也,將以誅暴討亂也。

聖王用兵,不是喜歡用,是拿來誅暴討亂的。(四庫本「聖王」作「聖人」。以下三段是全書唯一一次正面交代為什麼要打仗。)

夫以義誅不義,若決江河而溉爝火,臨不測而擠欲墮,其克必矣。

拿義去誅不義,就像決開江河去澆一把火,像站在深淵邊上推一個本來就要掉下去的人,一定成。(「爝火」是小火把。「臨不測而擠欲墮」是說順著勢推一把。四庫本與劉寅本「欲墮」並作「欲墜」。)

所以優遊恬淡而不進者,重傷人物也。夫兵者,不祥之器,天道惡之,不得已而用之,是天道也。

所以還要從容緩步、不急著打過去,是因為捨不得多傷人物。兵是不祥的器具,天道厭惡它,不得已才用——這也是天道。(後半幾乎是《老子》三十一章的原文:「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鄭瑗說《三略》「剽竊老氏遺意」,指的正是這一類;換個說法,這是把老子放進了兵書。)

夫人之在道,若魚之在水;得水而生,失水而死。故君子者常畏懼而不敢失道。

人在道裡頭,就像魚在水裡;得水就活,失水就死。所以君子常常戒懼,不敢失了道。(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故君子常懼而不敢失道」,無「者」「畏」二字。今仍底本。)

豪傑秉職,國威乃弱;殺生在豪傑,國勢乃竭;豪傑低首,國乃可久;殺生在君,國乃可安;四民用虛,國乃無儲;四民用足,國乃安樂。

豪傑把持了職位,國威就弱;殺生之權在豪傑手裡,國勢就竭;豪傑低下頭,國才可以長久;殺生之權在君手裡,國才可以安;四民的用度空虛,國就沒有儲蓄;四民的用度充足,國就安樂。(「四民」是士農工商。底本「四民用靈」不成義,四庫本與劉寅本並作「四民用虛」,正與下句「四民用足」相對,今改。)

賢臣內,則邪臣外;邪臣內,則賢臣斃。內外失宜,禍亂傳世。

賢臣在裡頭,邪臣就在外頭;邪臣在裡頭,賢臣就完了。內外擺得不是地方,禍亂要傳好幾代。

大臣疑主,眾姦集聚。臣當君尊,上下乃昏;君當臣處,上下失序。

大臣疑心主上,眾姦就聚攏來。臣子佔著君的尊位,上下就昏亂;君去做臣子該做的事,上下就失了次序。(四庫本「上下乃昏」作「上下皆昏」。)

傷賢者,殃及三世;蔽賢者,身受其害;嫉賢者,其名不全;進賢者,福流子孫。故君子急於進賢,而美名彰焉。

傷害賢人的,殃及三代;遮蔽賢人的,自身受害;嫉妒賢人的,名聲保不全;引進賢人的,福流到子孫。所以君子急著引進賢人,美名也就顯出來了。(四句一組,是全書收束前的最後一組排句,也是《中略》所說「明賊賢之咎」的正文。)

利一害百,民去城郭;利一害萬,國乃思散。去一利百,人乃慕澤;去一利萬,政乃不亂。

利一個而害一百個,百姓就離開城郭;利一個而害一萬個,國就要散了。去掉一個而利一百個,人就仰慕你的恩澤;去掉一個而利一萬個,政就不亂。(四句「一」字底本並作「壹」,為簡繁回轉之誤,兩本並作「一」;伏見版古活字本卷末葉上亦作「一」,三本相同,今改。全書以這四句收尾——不講兵,講的是一個人與一萬個人之間怎麼取捨。)

底本與校例

正文用維基文庫《三略》標點本,上略、中略、下略三卷,正文三千八百一十六字——底本是三千八百一十五字,本頁補了一處脫文,故多一字(本頁所加的標點不計在內)。

通校兩個本子,逐字機器比對。一是《四庫全書》本《黃石公三畧》三卷白文,無句讀;二是明劉寅《三畧直解》(亦收入《四庫全書》)所載的經文——劉寅的《直解》出於明代頒行的《武經七書》一系,與白文本不是同一支傳本,故可以互證。兩本合校,得異文六十二條(四庫白文本四十六、直解本四十八,其中三十二條兩本相同),舊字形與通用字另計三百四十餘處,不入異文。字形差異依 CJKVI 的四種異體字表判定(cjkvi-variants、twedu-variants、hydzd-variants、jp-old-style),只認表中直接列出的一對,不作遞移閉包——那幾張表裡有「上/二」「丈/支」「一/壹」這類條目,一經併起來,幾步之內就把不相干的字併進同一類。

另有一本以目驗參校: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藏慶長九年(一六〇四)伏見版古活字本《黃石公三略》三卷(請求記號 WA7-22,本頁封面即取其卷之上卷端葉)。這一本出於德川家康之命、由圓光寺以木活字印行,其卷末刊記自述「右三略、依征夷大將軍家康公命刻梓焉。板行誤、以講直兩部改正者也」——「講」「直」指《三略講義》與劉寅《三略直解》兩部注本,即此本自陳曾據二注本校改。它與四庫二本不同源,可作第三證。惟其字為古活字、旁施訓點,不能機器比對,故只在要處目驗,所驗各條見於該段註釋。

底本改二十三處,一處不多。準則只有一條——底本之文不可通者從兩本,可通者仍舊而出校。所改四類:一、簡繁回轉之誤十七處:「一」誤作「壹」十二、「志」誤作「誌」二、「卜」誤作「蔔」一、「徵」誤作「征」一、「竈」誤作「灶」一;這是底本一度經過簡體再轉回繁體的痕跡——教育部異體字表正把「壹」列為「一」的異體、「蔔」列為「卜」的異體,繁化的工具照單拾了去。二、形近而訛四處:「將之盯誡」的「盯」為「明」之訛、「則策無遣」的「遣」為「遺」之訛、「乘眾不可使伐人」的「乘」為「乖」之訛、「以罰為裹」的「裹」為「裏」之訛。三、脫字一處:「昔者,良將之用」脫「兵」字。四、不成義一處:「四民用靈」的「靈」,兩本並作「虛」,與下句「四民用足」正相對。二十三處無一例外都是四庫白文本與劉寅本二本一致而底本孤異,不是孤證。

其餘異文一概不改。三十二處兩本異於底本而底本之文可通者——如「強者,怨之所攻」(兩本作「人之所攻」)、「服者,居之」(兩本作「活之」)、「敵暴,緩之」(兩本作「綏之」)、「士之所以輕死者」(兩本作「輕戰者」)、「圍邑則不廢」(兩本作「圖邑」)、「群臣讓功」(兩本作「君臣讓功」)、「非陰謀無以成功」(兩本作「非陰計」)、「故世主秘焉」(兩本作「故勢主秘焉」)、「不食亂邦之祿」(兩本作「之粟」)——都仍底本之舊,而於該段註釋逐條出校。

一處三本兩說,並存。卷首「弱者,人之所助;強者,怨之所攻」,四庫白文本與劉寅本並作「人之所攻」,而伏見版正文作「怨」;更要緊的是伏見版卷端葉上有後人手書的小字校語「講作怨、直作人」——講義本作「怨」、直解本作「人」,這一處異文四百年前的日本讀者已經記下了,而所記與本頁機器對校的結果正相符。今從底本作「怨」,兩說並錄於該段註釋。

分段不是本頁定的,是劉寅定的。《三略》無篇無章,三卷各是一氣到底的長文,底本雖有標點而不分段。劉寅《三畧直解》逐節夾註,註所夾處即他所認的一節;本頁取這些節界作段界,上略六十六節、中略二十一節、下略三十四節,合一百二十一節,落到本頁是一百一十九段(上略有兩處節界落在底本無句讀可切之處,與上一節並為一段)。一段話被切開時,依通行排印法在續段補一個上引號,收口只在末段——正文一字未增減。

本頁不立小標題。《三略》原書之目只有上略、中略、下略三個,沒有篇名,也沒有章次。所以這一部書的目錄就是三條,另加卷末一條;凡「求賢」「論將」之類的小標題,傳世諸本皆無,本頁亦不撰。

凡例:一、字形統一取書中多數的一形,只改字形不改文字:「奸」五處改作「姦」(書中本作「姦」者七處),「于」三處改作「於」(書中本作「於」者三十餘處)。二、底本夾入的維基文庫字詞轉換標記與版權模板,刪。三、段落與標點為本頁所加;底本雖有標點而不分段,兩個通校本則皆無句讀。

關於這部書的出身。舊題秦黃石公撰。《史記·留侯世家》載張良於下邳圯上遇老父,授書一編曰「讀此則為王者師」,旦日視之「乃太公兵法也」——《史記》說的是《太公兵法》,並沒有說是《三略》。《漢書·藝文志》不著錄《三略》;《三略》之名始見於《隋書·經籍志》,題「下邳神人撰,成氏注」。《四庫全書總目》據此斷為後人依託,並引鄭瑗《井觀瑣言》「純是剽竊老氏遺意,迂緩支離,不適於用」;但同一篇提要也錄了反面的證據——宋戴少望《將鑑》謂《三略》「通於道而適於用,可以立功而保身」,真德秀謂其「言治國養民法度與儒者指意不悖」,而《後漢書·臧宮傳》所載建武二十七年(五一)光武帝的詔書,已經整段整段地引這部書而稱之為《黃石公記》。所引不止「柔能制剛,弱能制強」一句:「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仁之助也,強者怨之歸也」之下,接著是「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勞政多亂人」「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正是今本《下略》連著的三段,次第一字不亂。一世紀中葉已有一部與今本《三略》文句相承的書在流通,這是最硬的一條外證。附帶還解決了一處異文:那道詔書作「強者怨之歸也」,與底本的「強者,怨之所攻」同用「怨」字,而四庫本與劉寅本作「人之所攻」——本頁從底本,據的就是這條一世紀的引文。提要末了說「疑以傳疑,亦姑過而存之焉」——這大約也是今天最穩妥的一句話。北宋元豐年間頒行武學,以《孫子》《吳子》《司馬法》《尉繚子》《六韜》《黃石公三略》《李衛公問對》合稱《武經七書》,《三略》居其一。

卷旨與逐段註釋為 AI 所撰,可用工具欄第一顆按鈕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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