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

戰國縱橫家言 · 三卷二十一篇 · 全文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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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録 鬼谷子序 鬼谷子卷上 捭闔第一 反應第二 內揵第三 抵巇第四 鬼谷子卷中 飛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權篇第九 謀篇第十 決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鬼谷子卷下 夲經隂符七術 盛神法五龍 養志法靈龜 實意法螣蛇 分威法伏熊 散勢法鷙鳥 轉圓法猛獸 損兊法靈蓍 持樞 中經 鬼谷子篇目考 鬼谷子附録 鬼谷子跋 周廣業跋 盧文弨跋 阮元跋

鬼谷子序

秦恩復為這個刻本寫的自序,交代三件事:一、《鬼谷子》不是蘇秦託名之作,舊說多屬附會;二、全書篇目與流傳源流;三、他這次重刻以錢曾鈔本為底本,兼校《道藏》本,並輯録舊注佚文與相關記載附於書後。要讀懂這部書的版本來歷,此序是入口。

《鬼谷子》不見於《漢志》,至隋、唐始著録。《新》、《舊唐書》皆以爲蘇秦撰,然《漢書》縱横家別有《蘇子》三十二篇,其文與《鬼谷》不類。使蘇秦託名鬼谷,班固何以畧而不注?陸龜蒙以鬼谷爲王詡,王嘉《拾遺記》以鬼谷爲歸谷,蓋歸鬼聲轉尔,疋曰鬼之爲言歸也。其謂蘇秦假託者,以儀、秦師事鬼谷,而《史記‧蘇秦傳》有「簡練揣摩」之語,《鬼谷書》適有《揣》、《摩》二篇,遂附會其說,實無所㨿。

《鬼谷子》在《漢書·藝文志》裏沒有著録,要到《隋書》《唐書》才見。兩《唐書》都說是蘇秦所作,但《漢志》縱橫家另有《蘇子》三十二篇,文風與《鬼谷子》並不相像;若真是蘇秦假託鬼谷之名,班固不會一字不提。至於「鬼谷」是誰,陸龜蒙說是王詡,王嘉《拾遺記》寫作「歸谷」——「歸」「鬼」只是聲音相轉。說蘇秦假託的人,理由不過是:蘇張師事鬼谷,而《史記》有「簡練揣摩」四字,書中恰好有《揣》《摩》兩篇,於是牽合成說,其實毫無根據。

或云周時豪士,隱於鬼谷者,近是。書凡三卷,自《捭闔》至《符言》十二篇,《轉丸》、《胠篋》二篇舊亡,又有《夲經隂符七術》及《持樞》、《中經》,共二十一篇。栁子厚嘗譏其險盩峭薄,妄言亂世。今觀其書,抉摘幽隱,反覆變幻,蘇秦得其緒餘,即掉舌爲從約長,真從橫家之祖也。攷《說苑》、《史記》注、《文選》注、《意林》、《太平御覽》諸書所引,或不見於今書,或文與今夲差異。

比較可信的說法是:鬼谷子乃周時的豪傑之士,隱居鬼谷。全書三卷,《捭闔》到《符言》十二篇,《轉丸》《胠篋》兩篇早已亡佚,再加《本經陰符七術》和《持樞》《中經》,共二十一篇。柳宗元曾罵它陰險刻薄、妄言亂世;但今天讀來,它剖析人心幽隱、翻覆變化,蘇秦不過學到些皮毛,就憑口舌做了合縱之長——說它是縱橫家的祖師,並不過分。再查《說苑》《史記》注、《文選》注、《意林》《太平御覽》等書所引的《鬼谷子》,有的今本已找不到,有的文字與今本不同。

盖自五季散亂之後,傳寫漸失其真,陶隂帝虎,譌脫相仍,不僅《轉丸》、《胠篋》也。注《鬼谷》者,舊有樂壹、皇甫謐、尹知章三家。樂注一見於《文選》注中。《太平御覽》數條,亦不著注者名氏。《中興書目》始列陶宏景注,晁、陳二家繼之。貞白生於蕭梁,書廼晚出,讀者不無然疑。同年海寧周耕厓孝廉以注中多避唐諱,斷爲是尹非陶,詞頗博辯,然亦憑虛臆言,絶無左證。

五代喪亂以後,輾轉傳抄,文字漸失原貌,形近而誤、脫字連篇(「陶」誤作「陰」、「帝」誤作「虎」之類),亡佚的遠不止《轉丸》《胠篋》兩篇。為《鬼谷子》作注的,舊有樂壹、皇甫謐、尹知章三家:樂注只在《文選》注裏見到一條,《太平御覽》引的幾條也沒署注者姓名。到《中興書目》才首次著録「陶弘景注」,晁公武、陳振孫跟着沿用。陶弘景是梁朝人,他的注卻這麼晚才出現,讀者難免生疑。同榜的海寧周廣業就據注文多避唐諱,斷定這是尹知章注而非陶注;他說得很雄辯,但終究是憑空推測,拿不出實證。

惟馬貴與《文獻通考》於陶注下云︰「《唐志》以爲尹知章注,未知孰是。」則在宋時已兩存其說。幸賴華陽真逸之名,得藉收於《道藏》,無論爲陶爲尹,皆可决其非宋以後之書矣。是書刻於乾隆己酉,僅據孫淵如觀察華陰嶽廟所録夲讐校刋行。盧抱經先生重加勘定,至再至三。最後郵示述古堂舊鈔,始知《道藏》所存,譌脫正復不少。

只有馬端臨《文獻通考》在「陶注」下註明:「《唐志》以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可見宋代就已兩說並存。所幸託了「華陽真逸」(陶弘景別號)這個名頭,此書得以收進《道藏》保存下來——不管注者是陶是尹,至少可以斷定它不是宋以後的偽書。這部書乾隆己酉(1789)刻過一次,當時只依孫星衍在華陰嶽廟抄得的本子校刻;盧文弨先生反覆勘定了兩三遍;最後他寄來述古堂(錢曾)舊鈔本,才知道《道藏》本的訛字脫文着實不少。

讀書固難,校書亦不易也。因重付剞劂,一以錢夲爲主。其有錢夲所無而《藏》夲所有者,審其異同,互相攷證。又刺取唐、宋書注所引舊注,掇而存之,附於夲文之下。其或今夲亡佚,別見他書,及稱鬼谷事跡,足資參攷者,附録於後,以偹觀覽焉。

讀書本就不易,校書更難。所以重新付刻,一律以錢(曾)鈔本為底本;凡錢本沒有而《道藏》本有的,便比對異同、互相考證。又把唐宋書注所引的舊注輯出保存,附在正文之下。至於今本已佚而別見他書的文句,以及有關鬼谷子生平事跡、足供參考的材料,一併附録在書末,方便讀者查考。

嘉慶十年乙丑,八月十五日,江都秦恩復序。

鬼谷子卷上

卷上四篇是「基本功」:《捭闔》立總綱(開合之道),《反應》教如何聽出實情,《內揵》講如何與上位者建立並鎖牢關係,《抵巇》講如何在裂縫初現時處置局面。四篇由言語術逐步推向政治判斷。

捭闔第一

篇旨:「捭」是撥開、使人開口,「闔」是閉合、使人緘默。本篇是全書總綱——一切遊說、識人、謀事,都歸結為「該讓對方說時讓他說,該讓他閉口時使他閉口」這一開一合之間。開合又配以陰陽:說正面、積極、有利之事為「陽」,說負面、危殆、有害之事為「陰」;對高位者談大處,對低位者談細處。掌握開合的節奏與分寸,就掌握了言語的主動權。

粵若稽古,聖人之在天地間也,爲衆生之先,觀隂陽之開闔以名命物;知存亡之門戶,籌策萬類之終始,逹人心之理,見變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門戶。故聖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變化無窮,各有所歸,或隂或陽,或柔或剛,或開或閉,或弛或張。是故聖人一守司其門戶,審察其所先後,度權量能,校其伎巧短長。夫賢不肖、智愚、勇怯、仁義有差,乃可捭,乃可闔,乃可進,乃可退,乃可賤,乃可貴,無爲以牧之。

考察古來的事:聖人立身天地之間,走在眾人前面。他觀察陰陽的開合來給萬物命名,識得存亡出入的關口,推算萬類的始終,通曉人心的道理,看得見變化剛剛露頭的徵兆,並牢牢把守住那道關口。所以聖人處世,古今如一:變化雖無窮,各自都有歸宿——或陰或陽,或柔或剛,或開或閉,或鬆或緊。因此聖人只須守住那道關口,看清事情的先後次序,衡量對方的權勢與能力,比較其技巧的長短。人有賢與不肖、智與愚、勇與怯、仁義程度的差別,於是可以撥開他,可以閉合他,可以推進,可以退卻,可以貶抑,可以抬舉——不必硬來,順勢駕馭就是。

審定有無,與其實虛,隨其嗜欲,以見其志意。㣲排其所言而捭反之,以求其實,貴得其指。闔而捭之,以求其利。或開而示之,或闔而閉之。開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闔而閉之者,異其誠也。可與不可,審明其計謀,以原其同異。離合有守,先從其志。即欲捭之,貴周;即欲闔之,貴密。周密之貴㣲,而與道相追。捭之者,料其情也;闔之者,結其誠也。

先摸清他有什麼、沒什麼,哪句是實、哪句是虛,順着他的嗜好慾望,看出他真正的心意。對他說過的話輕輕一撥、故意反過來講,用以逼出實情,關鍵是要抓住他話裏的要旨。也可以先閉後開,藉此看出他圖的是什麼利。有時敞開來示以誠意,有時閉口不露;敞開,是為了表示與他同心;閉口,是為了拉開彼此的分別。可行不可行,要把他的計謀弄明白,推究雙方哪裏同、哪裏異。離也好合也好,心中要有定守,先順着他的心意走。要撥開他,貴在周全;要閉合他,貴在嚴密。周密的可貴之處在於不着痕跡,這就近乎「道」了。撥開,是為了估量他的真情;閉合,是為了固結他的誠意。

皆見其權𢖍輕重,乃爲之度數,聖人因而爲之慮。其不中權𢖍度數,聖人因而自爲之慮。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納之。闔者,或闔而取之,或闔而去之。捭闔者,天地之道。捭闔者,以變動隂陽,四時開閉,以化萬物縱橫,反出、反覆、反忤,必由此矣。捭闔者,道之大化,說之變也,必豫審其變化,吉凶大命繫焉。口者,心之門戶也;心者,神之主也。

這些都要看清輕重權衡,據此定出分寸尺度,聖人便依此替對方謀劃;若對方不合這個分寸,聖人就改為替自己打算。所以「捭」有兩種:或撥開讓他把話吐出來,或撥開把話引進去;「闔」也有兩種:或閉住把他收攏過來,或閉住把他推開。開與合,是天地運行的道理:它變動陰陽、開閉四時、化育萬物,縱與橫、外出與返回、反覆與相忤,都必由此而出。開合,是道的大化,也是遊說千變萬化的根源,必須預先看清它的變化——吉凶大命都繫在這上頭。嘴,是心的門戶;心,是精神的主宰。

志意、喜欲、思慮、智謀,此皆由門戶出入。故闗之以捭闔,制之以出入。捭之者,開也,言也,陽也。闔之者,閉也,黙也,隂也。隂陽其和,終始其義。故言長生、安樂、富貴、尊榮、顯名、愛好、財利、得意、喜欲,爲陽,曰始。故言死亡、憂患、貧賤、苦辱、棄損、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誅罰,爲隂,曰終。諸言法陽之類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

志向、喜好、思慮、智謀,全都由這道門戶進出。所以要用開合來把關,用出入來節制。「捭」就是開、是說話、屬陽;「闔」就是閉、是沉默、屬陰。陰陽調和,始終才有條理。談長生、安樂、富貴、尊榮、顯名、愛好、財利、得意、喜慾,這些是「陽」,叫做「始」;談死亡、憂患、貧賤、苦辱、棄損、失利、失意、有害、刑戮、誅罰,這些是「陰」,叫做「終」。凡屬陽類的話都叫「始」,用好話來開啟一件事。

諸言法隂之類者,皆曰終,言惡以終其謀。捭闔之道,以隂陽試之。故與陽言者,依崇高;與隂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無所不出,無所不入,無所不可。可以說人,可以說家,可以說國,可以說天下。爲小無內,爲大無外。益損、去就、倍反,皆以隂陽御其事。陽動而行,隂止而藏;陽動而出,隂隱而入;陽還終隂,隂極反陽。

凡屬陰類的話都叫「終」,用壞的結局來收束一個謀劃。開合之道,就是用陰陽兩面去試探對方。所以對「陽」的人講話,依着崇高處說;對「陰」的人講話,依着卑小處說。用低姿態求取小的,用高調求取大的。照這個辦法,沒有說不出口的,沒有進不去的,沒有辦不成的:可以用來遊說一個人,遊說一家、一國,乃至天下。小到沒有內部可分,大到沒有外緣可限。增與減、去與就、背與向,都用陰陽來駕馭。陽主動而外行,陰主靜而內藏;陽發動而外出,陰隱伏而內入;陽走到盡頭轉為陰,陰到了極處又返為陽。

以陽動者,徳相生也;以隂靜者,形相成也。以陽求隂,苞以徳也;以隂結陽,施以力也。隂陽相求,由捭闔也。此天地隂陽之道,而說人之法也。爲萬事之先,是謂圓方之門戶。

以陽發動的,靠德行相生;以陰守靜的,靠形勢相成。以陽求陰,要用德去包容它;以陰結陽,要用力去推動它。陰陽互相求取,全靠這一開一合。這就是天地陰陽的道理,也是遊說他人的法則,是萬事的起點——所謂「圓方之門戶」。

反應第二

篇旨:「反」是反過來推、反過來聽,「覆」是再驗證一遍。本篇講的是傾聽術:自己沉默,讓對方說;用「象」(設喻)與「比」(類比)去引話,像撒網釣魚一樣把實情釣出來;聽到不合處就反過來追問,對方必有回應。核心一句是「知之始己,自知而後知人」——先能了解自己,才能了解別人。

古之大化者,乃與無形俱生。反以觀往,覆以驗來。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此。動靜虛實之理,不合於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覆者,聖人之意也,不可不察。人言者,動也;己黙者,靜也。因其言,聽其辭,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應必出。言有象,事有比。其有象比,以觀其次。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辭也。

古代以大道化育天下的人,是與那無形的「道」一同存在的。反過來觀察過去,再回頭驗證未來;反觀古,覆察今;反察彼,覆照此。動靜虛實的道理,若在今天對不上,就回到古代去尋。有些事要反過來才能得到印證,這是聖人的用心所在,不可不細察。別人說話是「動」,自己沉默是「靜」。順着他的話聽他的措辭,聽出不合之處就反過去追問,他必然有所回應。話中有「象」(形象比方),事中有「比」(同類參照);有了象與比,就能推知下一步。所謂「象」是摹擬那件事,所謂「比」是比照他的言辭。

以無形求有聲。其釣語合事,得人實也。其猶張罝網而取獸也,多張其會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釣人之網也。常持其網驅之,其不言無比,乃爲之變。以象動之,以報其心。見其情,隨而牧之。己反往,彼覆來,言有象比,因而定基。重之襲之,反之覆之,萬事不失其辭。聖人所誘愚智,事皆不疑。故善反聽者,乃變鬼神,以得其情。

用無形的東西去引出有聲的話。用試探的話語去對合事情,就能得到對方的實情——這就像張網捕獸:多張幾張網守在獸群必經之處,話一對上路,他自己就出來了,這是釣人的網。常常拿着這張網去驅趕他;他若不開口、無可比照,就換一種法子:用「象」去打動他,以回應他的心思。看清他的真情,就順勢駕馭他。自己反過去,他覆過來,話裏有象有比,據此便可定下基礎。反覆再三、層層叠加,萬事都不會遺漏其中的言辭。聖人以此引導愚者與智者,處事都不再疑惑。所以善於「反聽」的人,其變化如鬼神一般,總能得到實情。

其變當也,而牧之審也。牧之不審,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審。變象比,必有反辭,以還聽之。欲聞其聲反默,欲張反歛,欲高反下,欲取反與。欲開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辭。同聲相呼,實理同歸。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此聽眞僞,知同異,得其情詐也。動作言默,與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見其式。皆以先定爲之法則,以反求覆,觀其所託,故用此者。

變化得當,駕馭才周密;駕馭不周密,得到的實情就不清楚;實情不清楚,立下的基礎就不牢靠。變換象與比,必定會逼出對方的「反辭」,再回過頭來聽它。想聽他說,自己先沉默;想讓他張開,自己先收斂;想居高,先示以低;想索取,先給予。想打開對方的心,就設象取比,藉此駕馭他的言辭。同聲相應,同理同歸。或從這邊入手,或從那邊入手;或用來事奉上級,或用來統御下屬。這樣就能聽出真偽、辨明同異、看清他是實情還是詐語。動作與言默,都從這裏出入;喜怒也由此顯現出格式。一切都以事先定好的為準則,用「反」去求「覆」,看他把心寄託在哪裏——這就是此法的用處。

己欲平靜,以聽其辭,察其事,論萬物,別雄雌。雖非其事,見㣲知類。若探人而居其內,量其能,射其意,符應不失,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後知人也。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魚;見形也,若光之與影。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鍼,舌之取燔骨。其與人也㣲,其見情也疾。如隂與陽,如圓與方,未見形,圓以道之;旣見形,方以事之。

自己要心平氣靜地聽他的話、察他的事、論議萬物、分辨雌雄。哪怕談的不是正題,也能從細微處推知同類。彷彿探身進入他心裏住着一樣:估量他的才能,揣度他的心意,回應如符節相合,分毫不差,像螣蛇所指、后羿引箭那樣準。所以認知從自己開始——先認識自己,然後才能認識別人。那種相知,像比目魚一樣成對;顯現出來,像光與影一樣相隨。察言不失,像磁石吸針、舌頭剔取烤骨上的肉那樣輕巧。跟人相處要細微不露痕跡,看破真情卻要快。像陰之於陽、圓之於方:對方形跡未露時,用「圓」(婉轉圓通)去引導他;形跡已露,就用「方」(方正確定)去處置他。

進退左右,以是司之。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謂忘情失道。己審先定以牧人,䇿而無形容,莫見其門,是謂天神。

進退左右,都用這個辦法把控。自己心裏沒有先定好,駕馭別人就不能中正,用事就不靈巧,這叫做「忘情失道」。自己審慎地先定下來再去駕馭別人,籌謀而不露形跡,沒人看得見門徑——這就叫「天神」。

內揵第三

篇旨:「內」是進言以求入,「揵」是把關係鎖牢。本篇談君臣、上下之間的親疏遠近:為什麼有人遠在天邊卻親密、近在眼前反被疏遠?關鍵在「素結本始」——平日就把根基結好,並在進言時先揣度可否、順其心志。末尾更留了退路:合則入,不合則「環轉因化,退為大儀」——全身而退才是大體。

君臣上下之事,有逺而親,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事皆有內揵,素結夲始。或結以道徳,或結以黨友,或結以財貨,貨結以采色。用其意,欲入則入,欲出則出;欲親則親,欲疏則疏;欲就則就,欲去則去;欲求則求,欲思則思。若蛈母之從其子也,出無間,入無朕,獨往獨來,莫之能止。內者,進說辭也。

君臣上下之間,有的離得遠反而親,有的靠得近反而疏;有的湊上前去不被任用,有的離開了反被求回;有的天天在眼前卻不被信用,有的遠遠聽到名聲就被思念。這些都繫於「內揵」——平日就結下的根本。結交的憑藉各不相同:或以道德,或以朋黨,或以財貨,或以女色。把握住這層意思,想進就進,想出就出;想親就親,想疏就疏;想靠近就靠近,想離開就離開;想求取就求取,想被思念就被思念。像蜘蛛母親帶着幼子那樣,出無縫隙,入無痕跡,獨來獨往,沒有人攔得住。所謂「內」,是進獻說辭;

揵者,揵所謀也。欲說者務隱度,計事者務循順。隂慮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方來應時,以合其謀。詳思來揵,往應時當也。夫內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乃揣切時宜,從便所爲,以求其變。以變求內者,若管取揵。言往者,先順辭也;說來者,以變言也。善變者審知地勢,乃通於天,以化四時,使鬼神,合於隂陽,而牧人民。見其謀事,知其志意。

所謂「揵」,是把所謀之事鎖住。要進言,務必暗中先估量;要謀事,務必順着事理來。心裏默默權衡可否,口頭明說利害,藉此駕馭對方的心志。時機一到就上前應合,使自己的謀劃與他相合。周詳地想好如何鎖住,去應合時才恰當。如果內裏本就合不來,那就不可施行;這時要揣度時宜,從方便處着手,以求轉機。用變通去求得進入,就像用鑰匙開鎖一樣順當。談過去的事,先用順耳的話;談將來的事,就用變通的話。善於變通的人,通曉地勢,上達天時,能順四時之化、役使鬼神、合於陰陽,從而治理人民。看他謀劃的事,就知道他的心志。

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合而不結者,陽親而隂疏。事有不合者,聖人不爲謀也。故逺而親者,有隂徳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䇿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來也。日進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遙聞聲而相思者,合於謀待決事也。故曰:不見其類而爲之者,見逆;不得其情而說之者,見非。得其情乃制其術,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開。

事情合不來,是因為還有沒摸清的地方。表面合了卻結不牢,那是明面上親、暗地裏疏。凡是根本合不上的事,聖人不替他謀劃。所以:遠而親,是因為暗中有恩德;近而疏,是因為心志不合;湊上去不被用,是計策不對路;離開了反被求回,是事情應驗了他的話;天天在眼前不被信用,是所施所為不合其意;遠聞其聲而被思念,是所謀相合、正等着他來決斷。所以說:沒看清是同類就貿然去做,必遭抵觸;沒摸清實情就開口遊說,必被非議。摸清了實情再定辦法,這樣才能可進可退、可鎖可開。

故聖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萬物。由夫道徳仁義,禮樂計謀,先取詩書,混說損益,議論去就。欲合者用內,欲去者用外。外內者,必明道數。揣䇿來事,見疑决之。䇿無失計,立功建徳。治名入産業,曰揵而內合。上暗不治,下亂不寤,揵而反之。內自得而外不留,說而飛之。若命自來,己迎而御之。若欲去之,因危與之。環轉因化,莫知所爲,退爲大儀。

所以聖人立事,靠這個先知先覺去鎖住萬物。憑藉道德仁義、禮樂計謀,先援引《詩》《書》,綜合議論其中的損益,評斷去留。想合就用「內」(進而結之),想走就用「外」(退而解之)。無論內外,都必須明白其中的門道:推算將來的事,遇疑就決斷;計謀無失,才能立功建德。安頓名位、置辦產業,叫做「揵而內合」。若君上昏昧不理政、下面亂了還不醒悟,那就反過來用「揵」——自己內心有得而外表不留戀,說幾句好話讓他飛揚起來。若任命自己來了,就從容接下;若想抽身,就趁他有危難時順勢交還。像圓環一樣隨勢轉化,讓人看不出你在做什麼——功成身退,才是大體。

抵巇第四

篇旨:「巇」是牆上的裂縫,「抵」是堵、是擊。本篇把政治與人事看成一個會開裂的器物:裂縫初起時只有極細的徵兆,此時堵得住就堵(「抵而塞之」);若已無可救藥,就順勢擊破而取代之(「抵而得之」)。五帝之治是前者,三王革命是後者。最後一句是保命之言:天下沒有縫可抵時,就深藏起來等待時機。

物有自然,事有合離。有近而不可見,有逺而可知。近而不可見者,不察其辭也;逺而可知者,反往以驗來也。巇者,罅也。罅者,𡼏也。𡼏者,成大隙也。巇始有眹,可抵而塞,可抵而卻,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此謂抵巇之理也。事之危也,聖人知之,獨保其身;因化說事,通逹計謀,以識細㣲。經起秋毫之末,揮之於太山之夲。

萬物有它本來的樣子,事情有分有合。有的近在眼前卻看不見,有的遠在天邊卻能知道。近而不見,是因為沒細察他的言辭;遠而能知,是因為回溯過去去驗證未來。「巇」就是裂縫,裂縫再開就成罅隙,罅隙再大就成大洞。裂縫剛有徵兆時,可以堵住它,可以擋退它,可以使它停下,可以把它掩起來,也可以趁機把它拿到手——這就是抵巇的道理。事情正危險的時候,聖人先知道,於是獨自保全己身;再藉着形勢的變化去講說,通達計謀,從最細微處識破。一根秋毫之末起頭,揮動起來就能撼動泰山之基。

其施外兆萌牙櫱之謀,皆由抵巇。抵巇之隙,爲道術用。天下紛錯,上無明主,公侯無道徳,則小人讒賊,賢人不用,聖人竄匿,貪利詐僞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父子離散,乖亂反目,是謂萌牙巇罅。聖人見萌牙巇罅,則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則抵而塞之;不可治,則抵而得之;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

凡是對外施展的、在萌芽階段就佈下的謀劃,都出自「抵巇」。抵住裂縫,正是道術的用處。天下紛亂,上面沒有明主,公侯不講道德,於是小人進讒陷害,賢人不被任用,聖人隱匿逃避,貪利詐偽的人興起,君臣互相猜疑,土崩瓦解、彼此攻伐,父子離散、乖亂反目——這就叫「萌牙巇罅」。聖人看見這種萌芽裂痕,就依法抵之:天下還可以治,就堵住它;已經不可治,就趁勢取而代之。或這樣抵,或那樣抵;或抵而反轉它,或抵而傾覆它。

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諸侯相抵,不可勝數。當此之時,能抵爲右。自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闔,能用此道,聖人也。聖人者,天地之使也。世無可抵,則深隱而待時;時有可抵,則爲之謀;可以上合,可以檢下。能因能循,爲天地守神。

五帝之政,是「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是「抵而得之」;諸侯之間互相抵擊,更是數不勝數。在那樣的時代,誰善於抵巇,誰就居上。從天地的分合始終看,必定會有裂縫,不可不察。要用開合之術去察看它。能用此道的,就是聖人。聖人是天地的使者:天下沒有可抵之縫時,就深藏而待時;一旦有縫可抵,就為之謀劃——上可與君主相合,下可檢束臣民。能順勢、能因循,就成了替天地守護神明的人。

鬼谷子卷上  

鬼谷子卷中

卷中八篇是「操作手冊」:《飛箝》《忤合》講如何抬舉與離合,《揣》《摩》是全書技術核心(先量權揣情,再暗中觸動),《權》講措辭因人而異,《謀》講謀劃的通則,《決》講決斷的時機,《符言》以君主南面之術九條收束。原有的《轉丸》《胠篋》二篇已佚。

飛箝第五

篇旨:「飛」是先製造聲譽把人捧起來,「箝」是隨即把他鉗住、使他脫不開身。本篇是一套「引才與控人」的流程:先度量權能與天時地利,再用鉤箝之辭誘他吐露所好,然後投其所好而鉗制之。文末「空往而實來」一句最見手段:付出的是虛的,收回的是實的。

凡度權量能,所以徵逺來近。立勢而制事,必先察同異,別是非之語;見內外之辭,知有無之數;决安危之計,定親疏之事;然後乃權量之,其有隱括,乃可徵,乃可求,乃可用。引鉤箝之辭,飛而箝之。鉤箝之語,其說辭也,乍同乍異。其不可善者,或先徵之而後重累,或先重以累而後毁之,或以重累爲毁,或以毁爲重累。其用或稱財貨、琦瑋、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或量能立勢以鉤之,或伺候見𡼏而箝之,其事用抵巇。

凡是衡量權勢、估量才能,都是為了招徠遠人、親近近者。要立起形勢來辦事,必先分辨同異,區別是非之言;看清哪些話對外、哪些話對內,弄清他有什麼沒什麼;決定安危的計策,定下親疏的分際;然後再加權衡——他若經得起這番矯正檢驗,就可以徵召,可以求取,可以任用。用「鉤箝」的話術,先把他捧飛起來再鉗住他。鉤箝之語是一種說辭,時而附和、時而唱反調。對那些不易擺弄的人,或者先徵召他而後反覆施壓,或者先施壓而後貶損他,或者以施壓為貶損,或者以貶損為施壓。具體手段:或用財貨、珍玩、珠玉、璧帛、美色去事奉他;或估量他的才能、替他造勢以鉤住他;或窺伺他的破綻而鉗制他——這一步用的就是「抵巇」。

將欲用之天下,必度權量能,見天時之盛衰,制地形之廣狹、岨嶮之難易,人民貨財之多少。諸侯之交,孰親孰疏?孰愛孰憎?心意之慮懷,審其意,知其所好惡,乃就說其所重,以飛箝之辭鉤其所好,以箝求之。用之於人,則量智能、權材力、料氣勢,爲之樞機,以迎之隨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此飛箝之綴也。用之於人則空往而實來,綴而不失,以究其辭,可箝而從,可箝而橫,可引而東,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雖覆能復,不失其度。

要把這套辦法用於天下,必先度量權勢才能:看天時的盛衰,察地形的廣狹、險易,算人口財貨的多寡;諸侯的邦交,誰親誰疏?誰愛誰憎?他心裏盤算什麼、顧慮什麼,都要摸清,知道他的好惡,然後就他最看重的地方去進言,用飛箝之辭鉤出他的所好,再以此鉗住他。用在個人身上,就估量他的智能、權衡他的才力、揣度他的氣勢,以此為樞機:迎上去、跟上去,用鉗制去調和他,用心意去疏導他——這就是飛箝的連綴之法。用在人身上,往往是「空往而實來」:送出去的是虛的,收回來的是實的;牢牢連住不放,以窮究他的言辭。於是可以鉗着他合縱,也可以鉗着他連橫;可以牽他向東、向西、向南、向北,可以牽他反過來,也可以牽他再翻回去。縱使翻覆多變,也不失自己的分寸。

忤合第六

篇旨:「忤」是相背,「合」是相向。天下不可能兩邊都討好——「計謀不兩忠」,合於此必忤於彼。本篇教人如何在去就之間權衡:伊尹五度往返湯桀、呂尚三入殷商,都是在反覆試探中找準最後該歸向誰。前提是先掂量自己:「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長短遠近孰不如」。

凡趨合倍反,計有適合。化轉環屬,各有形勢,反覆相求,因事爲制。是以聖人居天地之閒,立身御世,施教揚聲明名也,必因事物之會,觀天時之宜,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與之轉化。世無常貴,事無常師。聖人無常與、無不與,所聽無不聽。成於事而合於計謀,與之爲主。合於彼而離於此,計謀不兩忠。必有反忤:反於是,忤於彼;忤於此,反於彼,其術也。

凡是趨向與背離,計謀上總有恰當的合處。變化像連環一樣相扣,各有各的形勢,反覆推求,因事立法。所以聖人立身天地之間、御世行教、揚名顯聲,必定要藉着事物會合的時機,觀察天時所宜,據此知道哪些該多、哪些該少,先一步看清,然後隨之轉化。世上沒有永遠的顯貴,事情沒有不變的老師。聖人沒有固定要親附的人,也沒有絕不親附的人;沒有固定要聽的話,也沒有絕不聽的話。凡能成事並合於計謀的,就以它為主。合於那一邊,就離開這一邊——計謀不可能同時效忠兩方。所以必有「反忤」:向着這邊,就背着那邊;背着這邊,就向着那邊。這就是它的法門。

用之於天下,必量天下而與之;用之於國,必量國而與之;用之於家,必量家而與之;用之於身,必量身材能氣勢而與之。大小進退,其用一也。必先謀慮計定,而後行之以飛箝之術。古之善背向者,乃恊四海、包諸侯、忤合之地,而化轉之,然後求合。故伊尹五就湯,五就桀,而不能有所明,然後合於湯;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後合於文王。

用在天下,必先掂量天下的分量再去投合;用在一國,必先掂量這個國;用在一家,必先掂量這個家;用在自身,必先掂量自己的才能氣勢。大小進退,道理是一樣的。必須先謀慮周詳、計策已定,然後再配合飛箝之術去施行。古代善於在向背之間周旋的人,能協和四海、包舉諸侯,在忤與合的處境中轉化局面,然後才求得所歸。所以伊尹五次投奔商湯、五次投奔夏桀,都沒能證明什麼,最後才定於商湯;呂尚三次就近文王、三次入殷,也都無所證明,最後才定於文王。

此知天命之箝,故歸之不疑也。非至聖逹奧,不能御世;勞心苦思,不能原事;不悉心見情,不能成名;材質不惠,不能用兵;忠實無眞,不能知人。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𥈠,量長短逺近孰不如,乃可以進,乃可以退;乃可以縱,乃可以橫。

這是因為他們懂得天命的鉗制所在,所以歸附時毫不猶疑。不是極高明、能通達深奧的人,就不能駕馭時世;不肯勞心苦思的,就不能推原事理;不肯盡心去看真情的,就不能成就名聲;資質不夠聰慧的,就不能用兵;忠實而無真心的,就不能識人。所以忤合之道,首先要衡量自己:才能智慧如何,長短遠近哪一樣不如人——掂量清楚了,才可以進,可以退;可以合縱,可以連橫。

揣篇第七

篇旨:「揣」是掂量。分兩層:「量權」是掂量客觀國力(土地、人口、財貨、地形、君臣、賓客、天時、邦交、民心),「揣情」是掂量主觀心思。揣情最著名的一招是挑時機:趁他大喜時去逗他的慾望,趁他大懼時去撩他的憎惡——情緒失控時,實情藏不住。「情變於內者,形見於外」是全篇的原理。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權,而揣諸侯之情。量權不審,不知强弱輕重之稱;揣情不審,不知隱匿變化之動靜。何謂量權?曰:度於大小,謀於衆寡,稱貨財有無之數,料人民多少、饒乏、有餘不足幾何?辨地形之險易,孰利孰害?謀慮,孰長孰短?君臣之親疏,孰賢孰不肖?與賔客之知慧,孰少孰多?觀天時之禍福,孰吉孰凶?諸侯之交,孰用孰不用?

古代善於駕馭天下的人,必定先掂量天下的權勢,再揣度諸侯的心思。掂量權勢不周密,就分不清強弱輕重;揣度心思不周密,就看不出他隱藏與變化的動靜。什麼叫「量權」?就是:度量國土大小,計算人口眾寡,核計財貨的有無多少,估算百姓的多少、豐歉、有餘不足各是幾何;辨明地形的險易,哪裏有利、哪裏有害;謀慮方面,誰長誰短;君臣之間的親疏,誰賢誰不肖;門客賓僚的才智,誰少誰多;觀天時的禍福,誰吉誰凶;諸侯的邦交,哪些用得上、哪些用不上;

百姓之心,去就變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側孰辯?能知此者,是謂權量。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時,往而極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隱其情;必以其甚懼之時,往而極其惡也,其有惡也,不能隱其情,情欲必出其變。感動而不知其變者,乃且錯其人,勿與語,而更問所親,知其所安。夫情變於內者,形見於外。故常必以其見者而知其隱者,此所以謂測深探情。

百姓的心向,去留變化,哪裏安、哪裏危?喜歡什麼、憎惡什麼?反覆不定的又是誰——能分辨嗎?能弄清這些,就叫做「權量」。至於「揣情」,一定要趁他極高興的時候去,把他的慾望逗到極處——人有慾望時藏不住真情;也一定要趁他極恐懼的時候去,把他的憎惡撩到極處——人有憎惡時同樣藏不住真情:情緒和慾望一動,實情必隨之而出。若他情緒被觸動了你還看不出變化,那就先把這個人擱下,不必與他談,改去問他身邊親近的人,從中知道他安心於何處。人的情感在內裏變動,形跡必在外表顯露。所以總要憑看得見的去推知看不見的——這就叫「測深探情」。

故計國事者,則當審權量;說人主,則當審揣情。謀慮情欲,必出於此。乃可貴,乃可賤;乃可重,乃可輕;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敗。其數一也。故雖有先王之道,聖智之謀,非揣情隱匿,無所索之,此謀之大本也,而說之法也。常有事於人,人莫能先先事而生,此最難爲。故曰:揣情最難守司,言必時其謀慮。故觀蜎飛蠕動,無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幾之勢也。此揣情飾言,成文章而後論之。

所以籌劃國事的,就該審慎地量權;遊說君主的,就該審慎地揣情。謀慮與情慾,都得從這裏出來。於是可貴可賤、可重可輕、可利可害、可成可敗——道理只是同一個。所以縱有先王之道、聖智之謀,若不去揣度那隱藏不露的實情,也無從索求。這是謀劃的根本,也是遊說的法則。常常要對人用事,而人總是難以在事情發生前就被看透,這是最難的。所以說:揣情最難把握,開口必須把準謀慮的時機。看那些飛蟲蠕蟲,無不各有利害——利害正是可以生出事端的地方。所謂「生事」,就是把握那將發未發的幾微之勢。揣度了實情,再修飾言辭、組織成文章,然後才去論說。

摩篇第八

篇旨:「摩」是輕輕摩挲、暗中觸動,是《揣》的下手工夫:揣是「知」,摩是「動」。訣竅在一個「隱」字——「摩之在此,符應在彼」,手在這頭動,反應在那頭出;事成而人不知其所以然,於是「天下比之神明」。篇末列出平、正、喜、怒、名、行、廉、信、利、卑十種摩法,按對象性情選用。

摩者,揣之術也。內符者,揣之主也。用之有道,其道必隱。㣲摩之以其所欲,測而探之,因符必應。其應也,必有爲之。故㣲而去之,是謂塞窌匿端。隱貌逃情而人不知,故成其事而無患。摩之在此,符應在彼,從而應之,事無不可。古之善摩者,如操鉤而臨深淵,餌而投之,必得魚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勝,而人不畏也。

「摩」是「揣」的具體手法,而「內符」(內心的反應)是「揣」的主要對象。用它有訣竅,訣竅必在一個「隱」字。暗中拿他所想要的去觸動他,一探一測,內心的反應必有回應;有了回應,就必有可為之處。此時要不動聲色地抽身而去,這叫「塞窌匿端」——把洞口堵上、把線頭藏起。隱去形跡、掩住真情,讓人看不出來,所以事成而無後患。手在這邊摩,反應在那邊出,順着它去應對,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古代善摩的人,像拿着釣竿站在深淵邊,把餌一投,必定得魚。所以說:主持事務天天有成,人卻不知道;統兵作戰天天取勝,人卻不覺得可怕。

聖人謀之於隂,故曰神;成之於陽,故曰明。所謂主事日成者,積德也。用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積善也。而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而天下比之神明也。主兵日勝者,常戰於不爭不費,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𠔳,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平者,靜也;正者,宜也。

聖人在暗處謀劃,所以稱為「神」;在明處成功,所以稱為「明」。所謂「主事日成」,是因為天天積德:百姓被安頓了,卻不知道好處從何而來,這是積善;百姓跟着走,卻不知道為什麼,於是天下把他比作神明。所謂「主兵日勝」,是因為常在不爭不費之處取勝:百姓不知道自己為何服從、為何敬畏,於是天下也把他比作神明。「摩」的手法有:用平和的,用端正的;用歡喜的,用激怒的;用名聲的,用事功的;用廉潔的,用誠信的;用利益的,用謙卑的。平,就是使他安靜;正,就是行事得宜;

喜者,悅也;怒者,動也。名者,發也;行者,成也。𠔳者,潔也;信者,期也。利者,求也;卑者,謟也。故聖所獨用者,衆人皆有之,然無成功者,其用之非也。故謀莫難於周密,說莫難於悉聴,事莫難於必成,此三者,唯聖人然後能任之。故謀必欲周密,必擇其所與通者說也。故曰:或結而無隙也。夫事成必合於數,故曰:道數與時相偶者也。

喜,就是讓他愉悅;怒,就是使他衝動;名,就是把他抬出來;行,就是替他成事;廉,就是示以清白;信,就是守約如期;利,就是投其所求;卑,就是低聲下氣。所以聖人獨自能用的手法,其實人人都有,只是用了不成功——因為用得不對。謀劃最難的是周密,遊說最難的是讓人全聽進去,做事最難的是必定成功:這三樣,只有聖人才擔得起。所以謀劃務求周密,遊說務必挑那個與自己理路相通的人去說。所以說「結而無隙」——結得沒有一絲縫。事情要成必須合於術數,所以說:道術與時機要相配。

說者聴必合於情,故曰:情合者聴。故物歸類,抱薪趨火,燥者先然;平地注水,濕者先濡。此物類相應於勢,譬猶是也。此言內符之應,外摩也如是。故曰:摩之以其類焉,有不相應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聽者,故曰:獨行之道。夫幾者不晚成,而不拘久而化成。

遊說要被聽進去,必須合於對方的情——所以說:情投才聽得進。萬物各歸其類:抱一捆柴丟進火裏,乾的先燒着;往平地上澆水,濕的地方先浸透。這是同類事物在勢上的相應,摩的道理也是如此。這說的就是內心的反應對外在觸動的回應。所以說:按同類去摩,總有不相應的;再按他的慾望去摩,仍有聽不進的——所以說這是一條要自己獨行到底的路。真正懂得幾微的人,不會太晚見效;不執着於速成,久了自然化成。

權篇第九

篇旨:「權」是掂量措辭的輕重。本篇專講說話:先把佞、諛、平、戚、靜五種病態言辭點破,再說「口者機關也」——嘴是開閉心意的機關,耳目是它的助手。最實用的是末尾那張對照表:與智者言依於博,與拙者言依於辨……與愚者言依於銳,而「人常反之」——人們偏偏總是反着來。

說者,說之也;說之者,資之也。飾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損也。應對者,利辭也;利辭者,輕論也。成義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騐也。言或反覆,欲相却也。難言者,却論也。却論者,釣幾也。佞言者,謟而干忠。諛言者,博而干智。㔻言者,決而干勇。戚言者,權而干信。靜言者,反而干勝。先意成欲者,謟也。繁稱文辭者,博也。

所謂「說」,是去說動別人;說動別人,是為了有所取資。修飾言辭,是為了藉助對方;既然藉助,就有增有減。應對答問靠的是便捷之辭,而便捷之辭往往失之輕率。要把道理講成立,就得說明白;說明白,靠的是驗證相符。話有時反覆來回,是為了互相推卻。故意發難的話,是「卻論」;卻論的用意,是釣出對方的幾微心思。諂媚之言,以奉承冒充忠誠;阿諛之言,以博雜冒充智慧;平庸之言,以決斷冒充勇敢;憂戚之言,以權術冒充誠信;沉靜之言,以反駁冒充制勝。搶先揣中對方心意去成全他的慾望,就是「諂」;引經據典、辭藻繁多,就是「博」;

縱舎不宜者,決也。䇿選進謀者,權也。他分不足而窒非者,反也。故口者,機關也,所以闗閉情意也。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窺覸姦邪。故曰:參調而應,利道而動。故繁言而不亂,翺翔而不迷,變易而不危者,觀要得理。故無目者,不可示以五色;無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故不可以往者,無所開之也;不可以來者,無所受之也。物有不通者,聖人故不事也。

取捨不合分寸,就是「決」;挑選計策、進獻謀劃,就是「權」;自己不足卻硬堵別人的非議,就是「反」。所以嘴是一具機關,用來開閉心意;耳目是心的助手,用來窺察姦邪。所以說:三者配合相應,順着有利的路子行動。話說得多而不亂,思路飛揚而不迷失,隨機應變而不出險——因為抓住了要領、得了事理。生來無目的人,不能給他看五色;無耳的人,不能給他講五音。所以有些人你進不去,是因為他那裏沒有可開之處;有些人你引不來,是因為他那裏沒有可受之處。碰上根本講不通的,聖人索性不與他共事。

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言者,有諱忌。衆口爍金,言有曲故也。人之情,出言則欲聽,舉事則欲成。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長;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言其有利者,從其所長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故介蟲之捍也,必以堅厚;螫蟲之動也,必以毒螫。故禽獸知用其長,而談者亦知其用而用也。

古人有句話:嘴可以用來吃飯,不可以用來說話。因為說話有忌諱。眾口鑠金,言語是會被扭曲的。人之常情,開口就希望被聽,做事就希望做成。所以聰明人不用自己的短處,而用愚人的長處;不用自己笨拙之處,而用愚人擅長之處——因此不會困窘。說某事有利,是就其長處說;說某事有害,是避開其短處說。甲蟲自衛必靠堅硬的殼,螫蟲攻擊必靠毒刺。禽獸尚且知道用自己的長處,善談的人自然更懂得挑什麼來用。

故曰:辭言五,曰病,曰怨,曰憂,曰怒,曰喜。病者,感衰氣而不神也。恐者,腸絶而無主也。憂者,閉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動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無要也。此五者精則用之,利則行之。故與智者言依於博,與博者言依於辨,與辨者言依於要,與貴者言依於勢,與富者言依於高,與貧者言依於利,與賤者言依於謙,與勇者言依於敢,與愚者言依於銳,此其術也,而人常反之。

所以說,有病的言辭有五種:病、怨、憂、怒、喜。病,是氣衰而精神不振;恐(怨),是心腸斷絕而沒有主張;憂,是閉塞而宣泄不出;怒,是妄動而不受節制;喜,是散漫而抓不住要領。這五者,精熟了才拿來用,有利了才付諸實行。所以:與智者說話,要靠見聞廣博;與博識者說話,要靠辨析;與善辯者說話,要靠簡要;與貴人說話,要依託形勢;與富人說話,要往高處說;與窮人說話,要講實利;與卑賤者說話,要用謙和;與勇者說話,要顯果敢;與愚者說話,要鋒利直接。這就是技術所在——可惜人們常常反着來做。

是故與智者言,將此以明之;與不智者言,將此以教之,而甚難爲也。故言多類,事多變,故終日言,不失其類,故事不亂。終日不變,而不失其主,故智貴不妄。聽貴聰,智貴明,辭貴竒。

所以與聰明人說話,是拿這套辦法去點明他;與不聰明的人說話,是拿這套辦法去教他——而後者很難做到。話有許多門類,事有許多變化;能整天說話而不離其類,事情就不會亂;能整天應變而不失其主,才算智慧貴在不妄動。聽貴在聰,智貴在明,措辭貴在出人意表。

謀篇第十

篇旨:本篇講謀劃的通則。先講「因」——謀必得其所因,順着對方本有的疑、見、說、勢、惡、患去做文章;再講三種人的用法(仁人可使出費、勇士可使據危、智者可使立功)與三種人的弱點(愚者易蔽、不肖者易懼、貪者易誘)。全篇核心兩句:「陰道而陽取之」(暗處下手,明處收功)與「事貴制人,而不貴見制於人」。

凡謀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審得其情,乃立三儀。三儀者,曰上,曰中,曰下,參以立焉以生奇,奇不知其所壅,始於古之所從。故鄭人之取玉也,載司南之車,爲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故同情而相親者,其俱成者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同惡而相親者,其俱害者也;同惡而相疏者,偏害者也。

凡謀劃都有法門:必須找到它的憑藉,據以求得實情。審察得了實情,才立「三儀」——上、中、下三等,三者參合而立,由此生出奇計;奇計一出,沒有什麼堵得住它,這辦法自古以來就是如此。鄭國人去採玉,要載上指南車,就是為了不迷路;而度材、量能、揣情,也正是做事的指南車。所以:情投而相親的,是因為雙方都能成事;同有所欲卻互相疏遠的,是因為好處偏向了一方;同惡一事而相親的,是因為雙方都受害;同惡一事卻相疏的,是因為害處偏落在一方。

故相益則親,相損則疏,其數行也,此所以察異同之分也。故墻壊於其隙,木毁於其節,斯蓋其分也。故變生事,事生謀,謀生計,計生議,議生說,說生進,進生退,進生制,因以制於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數也。夫仁人輕貨,不可誘以利,可使出費;勇士輕難,不可懼以患,可使據危;智者逹於數,明於理,不可欺以不誠,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

所以互相得益就親近,互相損害就疏遠——這是必然之數,也是考察同異分際的辦法。牆從裂縫處壞,樹從節疤處斷,都是因為那裏本就是它的分界。所以:變動生出事端,事端生出謀劃,謀劃生出計策,計策生出議論,議論生出遊說,遊說生出進取,進取又生出退卻,進取生出節制——最終用來制約事情。所以百事同一道理,百般度量同一術數。仁人看輕財貨,不能用利去引誘他,卻可以請他出錢;勇士看輕危難,不能用禍患去嚇他,卻可以讓他去守險;智者通達術數、明於事理,不能用不誠實去欺騙他,卻可以給他講道理,讓他去立功。

是三才也。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懼也,貪者易誘也。是因事而裁之。故爲强者,積於弱也;爲直者,積於曲也;有餘者,積於不足也。此其道術行也。故外親而內疎者,說內;內親而外疎者,說外。故因其疑以變之,因其見以然之。因其說以要之,因其勢以成之。因其惡以權之,因其患以斥之。摩而恐之,高而動之。㣲而證之,符而應之。

這就是三種人才的用法。反過來:愚笨的人容易被蒙蔽,不肖的人容易被嚇住,貪婪的人容易被引誘——都要因事而裁斷。所以強是從弱處一點點積起來的,直是從曲處積起來的,有餘是從不足處積起來的:這就是道術的運行。所以外表親近而內裏疏遠的,就從他內裏去說;內裏親近而外表疏遠的,就從他外表去說。順着他的疑慮去改變他,順着他的見識去肯定他,順着他的說法去約束他,順着他的形勢去成全他,順着他的憎惡去權衡他,順着他的憂患去排除他。暗中摩觸而使他恐懼,抬高他而使他行動,細微處加以印證,以相符的回應去接住他,

擁而塞之,亂而惑之,是謂計謀。計謀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結,結比而無隙者也。正不如竒,竒流而不止者也。故說人主者,必與之言奇;說人臣者,必與之言私。其身內、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無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於人,無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於人。人之有好也,學而順之;人之有惡也,避而諱之。故隂道而陽取之。

壅塞住他,攪亂迷惑他——這些就叫計謀。計謀的運用:公開不如私下,私下不如結成一體;結得緊密沒有縫隙才好。正兵不如奇計,奇計如流水一樣沒有窮盡。所以遊說君主,必定與他談奇計;遊說臣下,必定與他談私利。身在其內而話卻向外的,會被疏遠;身在其外而話卻說得太深的,會有危險。不要拿別人不想要的硬塞給他,不要拿別人不懂的去教他。別人有喜好,就學着順從它;別人有厭惡,就避開並替他忌諱。所以要暗中行事,而在明處收取成果。

故去之者從之,從之者乘之。貌者,不美又不惡,故至情託焉。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謀者所不用也。故曰:事貴制人,而不貴見制於人。制人者,握權也;見制於人者,制命也。故聖人之道隂,愚人之道陽。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難。以此觀之,亡不可以爲存,而危不可以爲安,然而無爲而貴智矣。智用於衆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於衆人之所不能見。

所以要除掉他,先順從他;順從了,才好乘勢。神色上不表露美惡的人,別人最肯把真心託付給他。可以摸透的人,才可以用;摸不透的,謀劃者不會用。所以說:做事貴在制約別人,不貴在被別人制約。制約別人的是握着主動權,被人制約的是命運操在人手。所以聖人之道在暗,愚人之道在明。聰明人做事容易,不聰明的人做事艱難。由此看來,滅亡了就無法再存,危殆了就難以轉安——然而「無為」而重「智」的道理,正在這裏:智慧要用在眾人所不能知的地方,施展在眾人所看不見的地方。

旣用見可否,擇事而爲之,所以自爲也;見不可,擇事而爲之,所以爲人也。故先王之道隂,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與深;聖人之制道,在隱與匿,非獨忠信仁義也,中正而已矣。道理逹於此之義,則可與語。由能得此,則可與穀逺近之誘。

既已用了、看出可否,就選擇可為之事去做,這是為自己;看出不可為,仍選事去做,那是為別人。所以先王之道在暗。古語說:天地的造化,在於高與深;聖人制定法度,在於隱與匿——不只是忠信仁義而已,而是求一個「中正」罷了。道理通到這一層意思,才可以與他深談;能懂得這個,才可以與他商量遠近之間的招引之術。

決篇第十一

篇旨:本篇講決斷。決斷總是起於「疑」——人趨福避患,所以決疑先要誘出真情。聖人成事有五種方式(陽德、陰賊、信誠、蔽匿、平素),而可決之事有五類:有危險卻能得美名的、不費力就能成的、雖苦而不得不做的、能去禍的、能得福的。末句坦白:連先王也要用蓍草龜甲來幫自己下決心。

凡決物,必託於疑者,善其用福,惡其有患,害至於誘也。終無惑偏有利焉,去其利則不受也,奇之所託。若有利於善者,隱託於惡,則不受矣。致疎逺,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離害者,此事之失。聖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陽徳之者,有以隂賊之者,有以信誠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陽勵於一言,隂勵於二言,平素樞機,以用四者,㣲而施之。

凡是替人決斷事情,總是託始於對方的疑惑。人都樂於得福、厭惡有患,而禍害往往就是從誘惑來的。要讓他始終不惑、只見有利——若把那點好處抽掉,他就不肯接受了,這時就得把奇計寄託進去。如果本是有利於善的事,卻被隱藏在壞的一面裏,他也不會接受,反而因此疏遠。所以有些決斷讓人失了利,有些讓人脫了害,這就是成敗的分別。聖人能成事,靠五種辦法:有以陽德感化的,有以陰謀暗算的,有以誠信取的,有以隱蔽取的,有以平常無奇取的。明處只勉力於一種說法,暗處則備着兩種說法,平日守住樞機,把這四者細微地施用出來。

於是度之往事,驗之來事,參之平素,可則決之。王公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則決之;不用費力而易成者,可則決之;用力犯勤苦,然不得已而爲之者,可則決之;去患者,可則決之;從福者,可則決之。故夫決情定疑,萬事之基。以正治亂,決成敗,難爲者。故先王乃用蓍龜者,以自決也。

在此基礎上,用過去的事去衡量,用未來的事去驗證,再參照平日的常理——可行就決斷。王公大人的事:有危險卻能換來美名的,可行就決;不費力氣而容易成的,可行就決;要費力吃苦、卻不得不做的,可行就決;能除去禍患的,可行就決;能得到福祉的,可行就決。所以決斷情勢、了斷疑惑,是萬事的基礎:以此匡正亂局、判定成敗,本是難事——所以先王才要借助蓍草與龜甲,來幫自己下決心。

符言第十二

篇旨:「符言」即合乎符驗之言。本篇體例與前十一篇不同:九段各以「右主位」「右主明」……標目,是一套君主南面之術的條目,近於《管子》《韓非》一路。要點是:君主要安徐正靜(主位)、借天下人的耳目去看去聽(主明)、賞信刑正(主賞)、周密不泄(主周)、循名責實(主名)。

安徐正靜,其被節先肉。善與而不靜,虛心平意,以待傾損。右主位。目貴明,耳貴聰,心貴智。以天下之目視者,則無不見;以天下之耳聴者,則無不聞;以天下之心思慮者,則無不知。輻湊並進,則明不可塞。右主明。德之術,曰:勿堅而拒之。許之則防守,拒之則閉塞。高山仰之可極,深淵度之可測。神明之徳術正靜,其莫之極。右主徳。

【主位】安詳、從容、端正、沉靜,就像節度先從肌理生出來一樣自然。若只知施與而不能守靜,就要虛心平意,等着看傾覆損敗。以上論君主的處位。【主明】眼睛貴在看得清,耳朵貴在聽得明,心貴在有智慧。用天下人的眼睛去看,就沒有看不見的;用天下人的耳朵去聽,就沒有聽不到的;用天下人的心去思慮,就沒有不知道的。像車輻聚向車轂那樣一齊匯來,明察就無從堵塞。以上論君主的明察。【主德】施德的辦法是:不要生硬地拒絕人。答應他,他就替你防守;拒絕他,路就堵死了。高山仰望總有頂,深淵測量總有底;而神明之德在於正而靜,那才是沒人能測到底的。以上論君主的德。

用賞貴信,用刑貴正。賞賜貴信,必驗耳目之所見聞;其所不見聞者,莫不闇化矣。誠暢於天下神明,而况姦者干君?右主賞。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四方上下,左右前後,熒惑之處安在?右主問。心爲九竅之治,君爲五官之長。爲善者,君與之賞;爲非者,君與之罰。君因其所以求因與之,則不勞。聖人用之,故能賞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長。

【主賞】行賞貴在守信,用刑貴在公正。賞賜守信,必須經得起耳目所見所聞的驗證;至於那些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也會在暗中被感化。誠信通達於天下神明,何況區區姦人來干犯君主?以上論君主的賞罰。【主問】一問天,二問地,三問人;四方上下、左右前後——那使人迷惑的東西究竟藏在哪裏?以上論君主的問察。【主因】心是九竅的主宰,君是五官的首長。做好事的,君主給他賞;做壞事的,君主給他罰。君主順着他們本來所求的去給予,就不費力。聖人善用這個「因」字,所以能行賞;順勢循理,所以能長久。

右主因。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則羣臣生亂。家于其無常也。內外不通,安知所開。開閉不善,不見原也。右主周。一曰長目,二曰飛耳,三曰樹明。明知千里之外,隱㣲之中,是謂洞天下,姦莫不闇變。右主恭。循名而爲,實安而完。名實相生,反相爲情。故曰:名當則生於實,實生於理。理生於名實之德,徳生於和,和生於當。右主名。

以上論君主的因循。【主周】君主不可不周密:君主不周密,群臣就會生亂;連家也會因無常規而不安。內外不通,怎麼知道該從哪裏打開?開閉處置不當,就看不見事情的本原。以上論君主的周密。【主恭】一是長目(看得遠),二是飛耳(聽得遠),三是樹明(立起明察)。明察及於千里之外、隱微之中,這叫做洞見天下,姦邪無不在暗中改變。以上論君主的恭謹。【主名】按名分去行事,實效就安穩完整。名與實互相生成,反過來又互為表裏。所以說:名分得當是由實情而生,實情由事理而生;事理生於名實相符之德,德生於和,和生於得當。以上論君主的名實。

轉丸、胠亂二篇皆亡。

按:《轉丸》《胠篋》兩篇在唐宋之前就已散佚,今本只存篇目。「胠亂」為「胠篋」之訛。陶(尹)注曾說,有人拿《莊子·胠篋》來補這個空位,因不合本書旨意而不取。

鬼谷子卷中  

鬼谷子卷下

卷下換了路數:《本經陰符七術》講的是「內功」——養神、養志、實意、分威、散勢、轉圓、損兌,七篇各取一種動物為法象,把前面的權謀術上溯到精神修養;《持樞》《中經》則是兩篇殘簡,前者以四時生長收藏比君道,後者講「中心守義」與七種具體手法。柳宗元當年最不滿的「七術」,正是這一卷。

夲經隂符七術

篇旨:「本經」是根本之經,「陰符」取暗合之意。七篇是《鬼谷子》的內養功夫,各配一種動物:五龍(盛神)、靈龜(養志)、螣蛇(實意)、伏熊(分威)、鷙鳥(散勢)、猛獸(轉圓)、靈蓍(損兌)。前三篇講內守——神、志、意;後四篇講外用——威、勢、計、決。全書的權謀,到這裏被追溯到一個人的精氣神。

盛神法五龍

篇旨:養神。神統五氣,心是它的居所,德是它的擴充。取法五龍,是取其能潛能飛、變化不測。內修而知者為聖人,生受於天者為真人。

盛神法五龍︰盛神中有五氣,神爲之長,心爲之舍,德爲之大,養神之所歸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紀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無形,化氣先天地而成,莫見其形,莫知其名,謂之神靈。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養五氣,心能得一,乃有其術。術者,心氣之道。所由舍者,神乃爲之使。九竅十二舍者,氣之門戶,心之總攝也。

使精神旺盛,取法於五龍。精神之中含有五氣,神是它們的首領,心是它們的居所,德是它們的擴充;養神的門徑,最終都歸於「道」。道是天地的開端,以「一」為綱紀;萬物由它造就,天由它所生。它包容宏大而無形,化生元氣而先於天地成形,看不見它的形狀,說不出它的名字,只好稱為「神靈」。所以道是神明的源頭,以「一」為造化的開端。因此要用德去涵養五氣;心若能守住那個「一」,才有所謂「術」。術,就是心氣運行的路徑;路徑所寄託的地方,神就受它驅使。九竅十二舍是氣的門戶,而心是總管。

生受於天,謂之眞人;眞人者,與天爲一。內修練而知之,謂之聖人。聖人者,以類知之。故人與生一,出於物化。知類在竅,有所疑惑,通於心術,心無其術,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氣得養,務在舍神,此之謂化。化有五氣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長也。靜和者養氣,氣得其和。四者不衰,四邊威勢,無不爲存而舍之,是謂神化,歸於身謂之眞人。

生來就稟受於天的,叫「真人」——真人與天合為一體。靠內在修煉而後得知的,叫「聖人」——聖人是憑推類而知。人與生俱來本是一體,都出於萬物的化育;認知靠的是各種竅道,一旦有所疑惑,就要通過心術來化解;心裏若沒有這套工夫,必定有想不通的地方。想通了,五氣就得到涵養,關鍵在於安頓好神——這就叫「化」。「化」中有五氣:志、思、神、德,而神是其中的首領。安靜平和的人善養氣,氣便和順;志、思、神、德四者不衰,威勢通達四方,無所不至而神安居其中,這就叫「神化」;歸於一身,就叫「真人」。

眞人者,同天而合道,執一而養産萬類,懐天心,施徳養,無爲以包志慮思意,而行威勢者也。士者通逹之,神盛乃能養志。

真人與天同體、與道相合,執守那個「一」而養育萬類,懷抱天心,施德養物,以無為之心包容志、慮、思、意,而後行其威勢。士人能通達到這一步,精神旺盛了,才談得上「養志」。

養志法靈龜

篇旨:養志。志來自慾望,慾望一多則心散、志衰、思路不通。所以養志的起點是「安己」——先讓自己安定下來。取法靈龜,是取其斂藏而能久。

養志法靈龜:養志者,心氣之思不逹也。有所欲志,存而思之。志者,欲之使也。欲多則心散,心散則志衰,志衰則思不逹。故心氣一,則欲不徨;欲不偟,則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則思理逹矣。理逹則和通,和通則亂氣不煩於胷中。故內以養志,外以知人。養志則心通矣,知人則分職明矣。將欲用之於人,必先知其養氣志,知人氣盛衰,而養其氣志,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

養志,取法於靈龜。要養志,是因為心氣所思常常不通達。心裏有所欲求,便存着它、想着它。志,是慾望的驅使者:慾望一多,心就散;心散了,志就衰;志衰了,思路就不通。所以心氣專一,慾望就不會四處遊蕩;慾望不遊蕩,志意就不衰;志意不衰,思路自然通達。通達就和暢,和暢了,紛亂之氣就不會在胸中攪擾。所以對內用來養志,對外用來識人:養志則自己心思通暢,識人則職分安排分明。要把人用起來,必先了解他如何涵養氣志,知道他氣的盛衰,進而涵養他的氣志,體察他安心於何處,從而知道他能做什麼。

志不養,則心氣不固;心氣不固,則思慮不逹;思慮不逹,則志意不實;志意不實,則應對不猛;應對不猛,則失志而心氣虛;志失而心氣虛,則䘮其神矣。神䘮則髣髴,髣髴則參㑹不一。養志之始,務在安己。己安,則志意實堅;志意實堅,則威勢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

志不加涵養,心氣就不牢固;心氣不牢固,思慮就不通達;思慮不通達,志意就不充實;志意不充實,應對就不果決;應對不果決,就會失掉志向而心氣空虛;志失氣虛,精神也就喪失了。精神一失,人就恍惚不清;恍惚不清,各種參驗就對不到一處。所以養志的起手處,在於使自己安定。自己安定了,志意就充實堅定;志意堅定,威勢就不會分散,神明常能固守——這樣才能去分取別人的威勢。

實意法螣蛇

篇旨:實意。意要充實,靠的是心安靜、慮深遠。篇末「不出戶而知天下」數語直接化用《老子》,是全書最接近道家工夫論的一段。取法螣蛇,是取其能乘霧而遊、虛而能實。

實意法螣蛇︰實意者,氣之慮也。心欲安靜,慮欲深逺。心安靜則神䇿生,慮深逺則計謀成。神䇿生則志不可亂,計謀成則功不可間。意慮定則心遂安,則其所行不錯,神自得矣,得則凝。識氣寄,姦邪而倚之,詐謀而惑之,言無由心矣。故信心術,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慮之交㑹,聴之候也。計謀者,存亡樞機;慮不㑹,則聴不審矣。候之不得,計謀失矣,則意無所信,虛而無實。

使心意充實,取法於螣蛇。所謂「實意」,是氣所生的思慮。心要安靜,思慮要深遠:心安靜則神妙的計策自然生出,思慮深遠則計謀能成。神策既生,志向就不會被攪亂;計謀既成,功業就無隙可乘。意與慮安定了,心也就安穩,行事便不會出錯,精神自然凝聚。若心神寄寓浮動,姦邪就會乘虛而入,詐謀就會來迷惑,說出的話便不再出自本心。所以要相信心術,守住真一而不變,等待與對方的心意交會——這才是「聽」的火候。計謀是存亡的樞紐;思慮不能交會,聽就不周密;火候把不準,計謀便落空,於是心意無所憑信,空虛而不實。

故計謀之慮,務在實意,實意必從心術始,無爲而求安靜五臟,和通六腑,精神魂魄固守不動,乃能內視,反聽,定志。慮之太虛,待神往來。以觀天地開闢,知萬物所造化,見隂陽之終始,原人事之政理,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見天道,不見而命,不行而至。是謂道知,以通神明,應於無方,而神宿矣。

所以計謀的思慮,關鍵在於使心意充實;而充實心意,必須從心術入手:以無為之心求得五臟安靜、六腑和暢,精神魂魄固守不動,這樣才能向內觀照、返回來聽、安定心志。讓思慮進入太虛之境,等待神明往來,藉此觀天地的開闢,知萬物的造化,見陰陽的始終,推原人事的政理——不出門而知天下,不望窗而見天道,不待眼見就能命中,不待遠行就能到達。這就叫「道知」:由此通於神明,應對無方而神安居其中。

分威法伏熊

篇旨:分威。威來自神的覆被:靜意固志,神回到它的居所,威就盛。威盛則內實,內實則無人可當,於是能去分取別人的威勢。取法伏熊,是取其蓄力伏而後發。

分威法伏熊︰分威者,神之覆也。故靜意固志,神歸其舍,則威覆盛矣。威覆盛則內實堅,內實堅則莫當,莫當則能以分人之威,而動其勢如其天。以實取虛,以有取無,若以鎰稱銖。故動者必隨,唱者必和,撓其一指,觀其餘次,動變見形,無能間者。審於唱和,以間見間,動變明而威可分也。將欲動變,必先養志伏意以視間。知其固實者,自養也;讓己者,養人也。故神存兵亡,乃爲之形勢。

分取威勢,取法於伏熊。所謂「分威」,是精神的覆被。所以要靜下心意、堅定志向,讓神回到它的居所,威勢的覆被自然就盛;威盛則內裏充實堅固,內實則無人能抵擋;無人能擋,才能分取別人的威勢、撼動他的形勢,動起來如同天威。以實取虛,以有取無,就像用鎰(二十四兩)去稱銖(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輕重懸殊。所以自己一動,別人必跟着動;自己一唱,別人必跟着和。撓動一根手指,就看其餘手指的反應;在動靜變化中露出形跡,誰也插不進來。仔細審察唱與和之間,用一個間隙去發現另一個間隙,動靜變化一明,威勢就可以分取了。要發動變化,必先養志、伏住心意,以便窺伺間隙。知道自己哪裏牢固充實,是自養;肯讓着別人,是養人。所以精神存則兵事可免——這就是形與勢。

散勢法鷙鳥

篇旨:散勢。「勢」是可施放的力量,要循着對方的間隙而動;沒有間隙就等,「待間而動,動而勢分矣」。取法鷙鳥,是取其盤旋伺機、一擊而中。

散勢法鷙鳥︰散勢者,神之使也。用之必循間而動。威肅內盛,推間而行之,則勢散。夫散勢者,心虛志溢。意衰威失,精神不專,其言外而多變。故觀其志意爲度數,乃以揣說圖事,盡圓方,齊短長。無間則不散勢者,待間而動,動而勢分矣。故善思間者,必內精五氣,外視虛實,動而不失分散之實。動則隨其志意,知其計謀。勢者,利害之決,權變之威。勢敗者,不以神肅察也。

施放形勢,取法於鷙鳥。所謂「散勢」,是精神的驅使。用它必須循着間隙而動:威嚴在內充盛,推着間隙行進,勢就放得出去。相反,散勢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心虛而志氣浮溢:心意衰減、威勢喪失,精神不專一,說出的話就浮泛而多變。所以要觀察對方的志意,定出分寸尺度,再用揣摩與遊說去謀事,窮盡圓方,齊整長短。沒有間隙就放不出勢——所以要等間隙出現才動,一動勢就分張開了。所以善於尋找間隙的人,內要精練五氣,外要看清虛實,一動就不失其分散之實;動起來便順着對方的志意走,從而知道他的計謀。勢,是利害的決定因素,是權變的威力所在。勢之所以敗,是因為沒有用精神去嚴整地審察。

轉圓法猛獸

篇旨:轉圓。計謀要像圓球一樣轉動無窮,因事類不同而或圓或方、或陰或陽。「圓者所以合語,方者所以錯事」——圓用來周旋談論,方用來落實辦事。取法猛獸,是取其縱橫馳突而無定形。

轉圓法猛獸︰轉圓者,無窮之計。無窮者,必有聖人之心,以原不測之智,而通心術。而神道混沌爲一,以變論萬義類,說義無窮。智畧計謀,各有形容,或圓或方,或隂或陽,或吉或凶,事類不同。故聖人懐此用,轉圓而求其合。故興造化者,爲始動作,無不包大道,以觀神明之域。天地無極,人事無窮。各以成其類,見其計謀,必知其吉凶成敗之所終。

運轉如圓,取法於猛獸。所謂「轉圓」,是無窮無盡的計謀。要無窮,必先有聖人的心胸,去推原那不可測度的智慧,並通曉心術。當神妙之道渾然為一時,便能以變化去論斷萬事萬類,說義理而無窮盡。智略計謀各有各的形貌:或圓或方,或陰或陽,或吉或凶,事類各不相同。所以聖人懷着這套本領,轉動如圓以求相合。所以凡發動造化、開始行事的,無不包羅於大道之中,用以觀照神明的境域。天地沒有極限,人事沒有窮盡,各自成其類別;看清他的計謀,就必定能知道吉凶成敗的最終歸宿。

轉圓者,或轉而吉,或轉而凶,聖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轉圓而從方。圓者,所以合語;方者,所以錯事。轉化者,所以觀計謀;接物者,所以觀進退之意。皆見其㑹,乃爲要結,以接其說也。

轉動如圓,有的轉出吉,有的轉出凶。聖人憑「道」先知存亡,於是懂得由「圓」而轉入「方」。圓,用來周旋談論;方,用來落實辦事。轉化,用來觀察計謀;接應外物,用來觀察對方進退的心意。都看清了會合之處,才作要約之結,以承接他的說辭。

損兊法靈蓍

篇旨:損兌。「兌」通「銳」,是察知;「損」是減省、是施行。合起來說,是在機危將動之際作出決斷。取法靈蓍,是取其筮而知幾。末句「決水於千仞之堤,轉圓石於萬仞之谿」,與《孫子·勢篇》同一氣象。

損兊法靈蓍︰損兊者,機危之決也。事有適然,物有成敗。機危之動,不可不察。故聖人以無爲待有徳,言察辭,合於事。兊者,知之也。損者,行之也。損之說之,物有不可者,聖人不爲之辭。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辭不煩而心不虛,志不亂而意不邪。當其難易,而後爲之謀,因自然之道以爲實。圓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謂大功。益之損之,皆爲之辭。

損兌,取法於靈蓍。所謂「損兌」,是對危機之幾的決斷。事情有偶然,物有成有敗;危機一動,不可不察。所以聖人以無為之心對待有德之人,聽其言、察其辭,使之合於事實。「兌」是察知,「損」是施行。減省它、遊說它,若對方有不可行之處,聖人便不為他措辭。所以智者不會因為自己的話而錯失別人的話,因此措辭不繁而心不空虛,志不紊亂而意不邪僻。掂量清楚事情的難易,然後才為他謀劃,依循自然之道來落到實處。該圓轉的不去硬行,該方正的不使停滯,這就叫大功。增益它、減損它,都要為它配上合適的言辭。

用分威散勢之權,以見其兊威,其機危乃爲之決。故善損兊者,譬若決水於千仭之堤,轉圓石於萬仭之谿,而能行此者,形勢不得不然也。

運用分威、散勢的權變,看出他銳察之威所在,危機之幾一顯,就替他作出決斷。所以善用損兌的人,就像在千仞高的堤上決開水口、把圓石從萬仞深谷上推下去——能做到這一步,是形勢使然,不得不然。

持樞

篇旨:「樞」是門軸、關鍵。本篇只剩一小段:以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比喻人君的生養成藏,順之則昌、逆之則衰。注者自己就說「恨太簡促」,疑是簡冊殘脫。

持樞,謂春生夏長,秋収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雖成必敗。故人君亦有天樞,生養成藏,亦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雖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綱也。

所謂「持樞」,是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乃天道之常,不可違逆;違逆它的,縱然一時有成,最終必敗。人君也有自己的天樞——生、養、成、藏,同樣不可違逆;違逆它的,縱然一時強盛,最終必衰。這就是天道與人君的大綱。

中經

篇旨:「中經」是守中之經,講在自己居中不失的前提下處理人際:救助困厄、成全能言之士。後半列出七種具體手法——見形為容、象體為貌、聞聲知音、解仇鬥郤、綴去、卻語、攝心守義,是全書最接近實操細則的一段,也最見權術的冷峻。末句卻歸到「非賢智不能守家以義,不能守國以道」。

中經,謂振窮趨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拘物執窮者,不忘恩也。能言者,儔善博惠。施徳人者依道。而救拘執者,養使小人。蓋士遭世異時,危或當因免塡坑,或當伐害能言,或當破徳爲雄,或當抑拘成罪,或當戚戚自善,或當敗敗自立。故道貴制人,不貴制於人也。制人者握權,制於人者失命。是以見形爲容,象體爲貌,聞聲知音,解仇鬬㕁,綴去却語,攝心守義。

所謂「中經」,是說救助窮困、賙濟危急,要施用在能言而厚德的人身上。受困於外物、處境窘迫的人,不會忘記恩情;能言之士,善於結交行善、廣施恩惠;對施德之人要依道相待,而救助被拘執的人,等於是養着可供驅使的小人。士人遭逢異世、生不逢時,危難之際或當藉人之力填平坑塹,或當攻伐能言之人,或當破除德行而逞雄,或當被拘禁而受罪,或當憂戚而獨善其身,或當屢敗而自立。所以說:道貴在制約別人,不貴在被別人制約。制人者握權,被人制者失掉性命。因此有這七法:見形為容、象體為貌、聞聲知音、解仇鬥郤、綴去、卻語、攝心守義。

《夲經》紀事者,紀道數,其變要在《持樞》、《中經》。見形爲容,象體爲貌者,謂爻爲之生。也。可以影響形容象貌而得之也。有守之人,目不視非,耳不聴邪,言必詩書,行不僻淫,以道爲形,以徳爲容,貌莊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也。如是,隱情塞郄而去之。聞聲知音者,謂聲氣不同,則恩愛不接,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能爲四聲主者,其唯宫乎!

《本經》記事,記的是道與術數,而其中的變化要領則在《持樞》《中經》。所謂「見形為容、象體為貌」,是說(人的形貌如卦爻)由內而生,可以憑影響、形容、象貌而推知。但真正有操守的人:眼不看不正之物,耳不聽邪僻之音,出口必依《詩》《書》,行事不淫僻——以道為形,以德為容,容貌端莊、神色溫和,這種人就沒法從相貌上摸透。遇到這樣的人,就該隱藏自己的意圖、堵住縫隙而退。所謂「聞聲知音」,是說聲氣不同,恩愛就接不上:商與角二音不相合,徵與羽不相配;能做四聲之主的,只有宮音。

故音不和則悲,是以聲散、傷、醜、害者,言必逆於耳也。雖有美行盛譽,不可比目合翼相須也。此乃氣不合,音不調者也。執仇鬬郄,謂解羸之仇。鬬㕁者,鬬强也。强郄旣鬬,稱勝者高其功、盛其勢也,弱者哀其負、傷其卑、汙其名、耻其宗。故勝者聞其功勢,苟進而不知退;弱者聞哀其負,見其傷,則强大力倍,死者是也。㕁無强大,禦無强大,則皆可脅而并。

所以音不和就讓人生悲。凡是聲音散亂、傷損、醜惡、刺耳的,說出的話必定逆耳;縱使有美好的行為、隆盛的聲譽,也無法像比目魚、比翼鳥那樣相依相隨——這是氣不相合、音不相調的緣故。所謂「解仇鬥郤」:「解仇」是化解弱者的仇怨,「鬥郤」是挑動強者相鬥。強者之間的裂隙一旦鬥起來,對得勝的一方就抬高他的功勞、助長他的聲勢;對失敗的一方則哀憐他的挫敗、憐惜他的卑下、污損他的名聲、羞辱他的宗族。於是勝者聽到自己的功勢,就只知進而不知退;弱者聽到有人哀憐其敗、看見其傷,反而強大力增,以致拼死——這就是死者之所由來。裂隙的雙方都不再強大,抵禦的一方也不強大,就可以一併脅制吞併了。

綴去者,謂綴己之繫,言使有餘思也。故接貞信者,稱其行,厲其志,言可爲可復,㑹之期喜。以他人庶,引驗以結往,明欵欵而去之。卻語者,察伺短也。故多必有數短之處,識其短驗之。動以忌諱,示以時禁。其人恐畏,然後結信以安其心,收語蓋藏而卻之。無見己之所不能於多方之人。攝心者,謂逄好學伎術者,則爲之稱逺。方驗之,驚以竒怪,人繫其心於己。

所謂「綴去」,是說在人離去時把自己的情分綴連上去,說些讓他日後回味的話。所以接待貞信之士,要稱道他的品行、激勵他的志向,把話說得可行而可以再來,約定重逢的喜期;再拿別人作旁證,引例來坐實過往的情誼,明明白白、懇懇切切地送他走。所謂「卻語」,是暗中察看對方的短處:話多必有幾處失言,記住這些短處並加以驗證,再拿忌諱去觸動他、拿時下的禁令去提示他,等他心生恐懼,然後再結以信義安定他的心,把話收住藏起而退回去。切記不要在人多的場合暴露自己做不到的事。所謂「攝心」,是說碰上好學技藝的人,就替他在遠處揚名,當面驗證他的本事,用奇異的事使他驚服,他的心就繫在你身上了。

効之於驗,驗去亂其前,吾歸誠於己。遭淫色酒者,爲之術音樂,動之以爲必死,生日少之憂。喜以自所不見之事,終可以觀漫瀾之命,使有後㑹。守義者,謂以人探其在內以合也。探心,深得其主也。從外制內,事有繫曲而隨也。故小人比人,則左道而用之,至能敗家奪國。非賢智不能守家以義,不能守國以道。聖人所貴道㣲妙者,誠以其可以轉危爲安,救亡使存也。

驗證之後,再把先前的雜亂之處掃去,他就會對我歸心。碰上沉溺酒色的人,就替他張羅音樂,用「必死」「來日無多」的憂慮去打動他;用他從未見過的事來取悅他,終究可以看到那漫無邊際的性命之憂,讓他還有下次相會的念想。所謂「守義」,是說藉着探知對方內心來求相合:探心探得深,就抓住了他的主宰;從外制內,事情便會依着曲折之處隨你而轉。所以小人結交人,就用旁門左道來施行,甚至能敗家奪國;不是賢智之人,就不能以義守家、以道守國。聖人之所以看重這微妙之道,正因為它可以轉危為安、救亡圖存。

鬼谷子卷下  

鬼谷子篇目考

說明:這一卷是秦恩復輯録的「著録史」——歷代目録書怎樣記載《鬼谷子》、歷代學者怎樣評價它。從《隋志》首次著録,到《唐志》歸之蘇秦,到晁公武、陳振孫、高似孫、錢曾的按語,一條線索是卷數與注者的搖擺,另一條線索是道德評價的兩極:柳宗元、來鵠斥為妄書,高似孫、劉涇則推為「一代之雄」。

《隋書‧經籍志》縱橫家︰「《鬼谷子》三卷。《鬼谷子》三卷。」

《隋書·經籍志》把《鬼谷子》列在縱橫家,著録兩條、各三卷(當是兩個不同注本)。這是《鬼谷子》首次出現在正史目録中——《漢書·藝文志》沒有它。

《舊唐書‧經籍志》︰「《鬼谷子》二卷。又三卷。又三卷。」

《舊唐書·經籍志》著録二卷本一種、三卷本兩種,可見唐代流傳的卷數已不統一。

《新唐書‧藝文志》︰「《鬼谷子》二卷。樂壹注《鬼谷子》三卷。尹知章注《鬼谷子》三卷。」

《新唐書·藝文志》著録無注本二卷,以及樂壹注三卷、尹知章注三卷。注意:這裏沒有陶弘景注——這正是後人懷疑「陶注」其實是尹知章注的主要根據。

栁宗元《鬼谷子辯》曰:「元冀好讀古書,然甚賢《鬼谷子》,爲其《指要》幾千言。《鬼谷子》要爲無取,漢時劉向、班固録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盩峭薄,恐其妄言亂世,難信,學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縱橫者,時葆其書。尢者晚乃益出《七術》,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竒,而道益陿,使人狂狙失守,而易於䧟墜。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嗚呼!其爲好術也過矣!」

柳宗元《鬼谷子辯》:他的朋友元冀很推崇《鬼谷子》,還為它寫了幾千字的《指要》。柳宗元認為此書不值一取——漢代劉向、班固編目時都沒有它,它是後出之書,內容陰險刻薄,恐怕會妄言亂世,難以取信,讀書人本不該稱道它。可是講縱橫之術的人常常珍藏它;更過分的是後來又冒出《七術》,荒誕離奇、無從考校,話越說越奇,路卻越走越窄,讓人張狂失守、容易墮落。所幸珍藏它的人不多。如今元冀還要替它作《指要》——唉,他太喜歡權術了!(此篇是歷代批評《鬼谷子》最有名的一篇。)

《中興書目》︰「《鬼谷子》三卷。周時高士,無鄉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隱,自號鬼谷先生。蘇秦、張儀事之,授以《捭闔》下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轉圓》、《夲經》、《持樞》、《中經》等篇,亦以告儀、秦者也。一夲始末皆東晉陶宏景注。一夲《捭闔》、《反應》、《內揵》、《抵巇》四篇,不詳何人訓釋,中、下二卷與宏景所注同。」

《中興書目》(南宋國史藝文志)著録三卷,並說鬼谷先生是周時高士,不知籍貫姓氏,因隱居之地自號鬼谷;蘇秦、張儀師事他,受《捭闔》至《符言》十二篇及《轉圓》《本經》《持樞》《中經》諸篇。又說所見兩個本子:一本自始至終都是陶弘景注,另一本前四篇不知何人所注、中下二卷與陶注相同。——「陶弘景注」正是從這裏開始被正式著録的。

《宋史‧藝文志》︰「《鬼谷子》三卷。」

《宋史·藝文志》著録《鬼谷子》三卷。

晁公武《讀書志》:「《鬼谷子》三卷,鬼谷先生𢰅。按︰《史記》,戰國時隱居潁川陽城之鬼谷,因以自號。長于養性治身,蘇秦、張儀師之,受縱橫之事。叙謂此書卽授秦、儀者,《捭闔》之術十三章,《夲經》、《持樞》、《中經》三篇,梁陶宏景注。栁子厚嘗曰︰「劉向、班固録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嶮盩峭薄,恐其言妄亂世,難信。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三卷,題鬼谷先生撰。按《史記》,戰國時他隱居潁川陽城的鬼谷,因以自號;長於養性治身,蘇秦、張儀以之為師,受縱橫之術。序中說此書就是傳授秦、儀的,包括《捭闔》之術十三章與《本經》《持樞》《中經》三篇,梁陶弘景注。晁氏隨即引柳宗元的話:劉向、班固編目時沒有《鬼谷子》,它是後出之書,陰險刻薄,恐怕妄言亂世,難以取信;

尤者晚乃益出《七術》,怪謬異甚,言益隘,使人狙狂失守。」來鵠亦曰︰「鬼谷子昔教人詭紿繳訐,揣測憸猾之術,悉備于章,學之者惟儀、秦而已。如《捭闔》、《飛箝》,實今之常態。」是知漸漓之後,不讀《鬼谷子書》者,其行事皆得自然符契也。昔蒼頡作文字,鬼爲之哭;不知鬼谷作是書,鬼何爲耶?世人欲知《鬼谷子》者,觀二子之言畧盡矣,故掇其大要,著之篇。」

更過分的是後來又出《七術》,怪誕離奇,話越說路越窄,使人狂妄失守。晁氏又引來鵠的話:鬼谷子當年教人詭詐攻訐、揣測陰險的手段,書中一應俱全,真正學它的只有蘇秦、張儀而已;至於《捭闔》《飛箝》那一套,其實就是今天的世態常情。可見世風澆薄之後,不讀《鬼谷子》的人,做起事來也自然暗合其術。從前倉頡造字,鬼在夜裏哭;不知鬼谷子寫這部書,鬼又該作何反應?想了解《鬼谷子》,看這兩人的話大致就夠了,所以摘其大要録於此。

鄭樵《通志‧藝文畧》︰「《鬼谷子》三卷。又三卷。又三卷。又三卷。」

鄭樵《通志·藝文略》著録四種三卷本,可見宋代傳本之雜。

馬端臨《通考‧經籍志》︰「《鬼谷子》三卷。」

馬端臨《文獻通考·經籍考》著録三卷。(秦恩復序中提到,馬氏在「陶注」下特別註明「《唐志》以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

王應麟《玉海》引《史記正義》︰「鬼谷,谷名,在雒州陽城縣北五里。《七録》有《蘇秦書》。樂壹注云︰『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也。』《鬼谷子》三卷,樂壹注。樂壹字正,魯郡人。有《隂符七術》,有《揣》及《摩》二篇。《戰國䇿》云『得太公《隂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爲揣摩。朞年,揣摩成』。按︰《鬼谷子》乃《蘇秦書》明矣。」

王應麟《玉海》引《史記正義》:鬼谷是谷名,在雒州陽城縣北五里。《七録》有《蘇秦書》。樂壹注說:蘇秦想把自己的學說弄得神秘,所以假託「鬼谷」之名。又說《鬼谷子》三卷為樂壹注,樂壹字正,魯郡人。書中有《陰符七術》以及《揣》《摩》二篇,而《戰國策》記蘇秦「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期年揣摩成」——據此認為《鬼谷子》就是蘇秦的書。(秦恩復在序中已駁此說為附會。)

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縱橫《蘇子》三十二篇。」○《鬼谷子》三卷,樂壹注云︰「蘇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也。」《史記正義》︰「《戰國策》云,乃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隂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爲揣摩。《鬼谷子》有《隂符七術》,有《揣》及《摩》二篇,乃《蘇秦書》明矣。」東萊吕氏曰︰「戰國游說之風,蘇秦、張儀、公孫衍實倡之。

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縱橫家有《蘇子》三十二篇。又録《鬼谷子》三卷,引樂壹注「蘇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並引《史記正義》據《戰國策》「簡練揣摩」與書中《揣》《摩》二篇,斷定是蘇秦之書。呂祖謙(東萊)說:戰國遊說的風氣,實由蘇秦、張儀、公孫衍帶起。

秦,周人也。儀與衍,皆魏人也。故言權變辯智之士,必曰三晉兩周云。」石林葉氏曰:「蘇秦學出於揣摩,未嘗卓然有志天下,反覆無常,不守一道,度其隙苟可入者則爲之。此揣摩之術也。故始求說周,周顯王不能用,則去而之秦;再求說秦,秦孝公不能用,則去而之燕;幸燕文侯適合而從說行。其所以說周者,吾不能知。若秦孝公而聽之,則必先爲𢖍說以噬六國,何有于周?

呂氏續說:蘇秦是周人,張儀與公孫衍都是魏人,所以講權變辯智之士,必稱三晉兩周。葉夢得(石林)說:蘇秦之學出於揣摩,從未真正立志於天下,反覆無常、不守一道,只要看準哪裏有縫可鑽就去鑽——這就是揣摩之術。所以他先去遊說周,周顯王不用,就轉去秦;再說秦,秦孝公不用,又轉去燕;碰巧燕文侯合意,合縱之說才行得通。他當初怎麼遊說周的,我們無從知道;但假使秦孝公聽了他,他必定先講連橫去吞併六國,哪裏還顧得上周?

此蘇秦所以取死也。」劉氏涇曰︰「老之翕張,儒之闔闢,其與鬼谷,徃來如環。鬼,幽而顯者也;谷,扣而應者也。藏幽露顯,一扣一應,信如其名哉!」

葉氏結論:這正是蘇秦招致殺身之禍的原因。劉涇則另有一說:老子講翕張,儒家講闔闢,與鬼谷之術往來如環。「鬼」是幽暗而能顯現的,「谷」是一叩就有回應的;藏幽而露顯,一叩一應——這名字取得真是名副其實!

高似孫《子畧》曰:「戰國之事危矣。士有挾雋異豪偉之氣求騁乎用,其應對酬酢變詐激昻以自放於文章,見於頓挫險怪離合揣摩者,其辭又極矣。《鬼谷子書》,其智謀,其數術,其變譎,其辭談,蓋出於戰國諸人之表。夫一闢一闔,《易》之神也;一翕一張,老氏之幾也。鬼谷之術,徃徃有得於闔闢翕張之外,神而明之,益至於自放潰裂而不可禦。

高似孫《子略》:戰國局勢兇險,士人懷着奇偉之氣求人任用,他們應對酬答、變詐激昂,放筆為文,那種頓挫險怪、離合揣摩的辭章已到極致。《鬼谷子》一書,其智謀、其術數、其變詐、其辭辯,都超出戰國諸人之上。一闔一闢是《易》的神妙,一翕一張是老子的機微;而鬼谷之術往往在闔闢翕張之外另有所得,神妙靈活,以至於放縱潰決而無可抵禦。

予嘗觀諸《隂符》矣,窮天之用,賊人之私,而隂謀詭秘,有《金匱》、《韜》、《畧》之所不可該者,而《鬼谷》盡得而泄之,其亦一代之雄乎!按︰劉向、班固録書無《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於縱橫家。《唐志》以爲蘇秦之書。然蘇秦所記,以爲周時有豪士隱者居鬼谷,自號鬼谷先生,無鄉里、族姓、名字。今攷其言,有曰︰『世無常貴,事無常師。』

高氏續說:我曾讀《陰符經》,它窮盡天道之用、竊取人之私意,陰謀詭秘,連《金匱》《六韜》《三略》都未能包盡,而《鬼谷子》竟把這些全都洩露出來——它也算是一代之雄了吧!按:劉向、班固編目時無此書,《隋志》才有,列於縱橫家;《唐志》以為是蘇秦之書。然而蘇秦自己記載說,周時有隱居鬼谷的豪士,自號鬼谷先生,不知籍貫姓氏。今考其書中有「世無常貴,事無常師」之語,

又曰︰『人動我靜,人言我聽。知性則寡累,知命則不憂。』凡此之類,其爲辭亦卓然矣。至若《盛神》、《養志》諸篇,所謂中稽道徳之祖,散入神明之賾者,不亦幾乎?郭璞《登樓賦》有曰︰『揖首陽之二老,招鬼谷之隱士。』又《遊僊詩》曰︰『青溪千餘仭,中有一道士。借問此誰何?云是鬼谷子。』可謂慨想其人矣。徐廣曰︰『潁川陽城有鬼谷。』注其書者,樂壹、皇甫謐、陶宏景、尹知章。」

又有「人動我靜,人言我聽。知性則寡累,知命則不憂」等句——這類文辭確實卓然可觀。至於《盛神》《養志》諸篇,所謂上稽道德之本源、深入神明之幽微,不也很接近了嗎?郭璞《登樓賦》有「揖首陽之二老,招鬼谷之隱士」,《遊仙詩》有「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借問此誰何?云是鬼谷子」——可見他對鬼谷子頗為神往。徐廣說潁川陽城有鬼谷。為此書作注的,有樂壹、皇甫謐、陶弘景、尹知章四家。

陳振孫《書録解題》︰「《鬼谷子》三卷。戰國時,蘇秦、張儀所師事者,號鬼谷先生,其地在潁川陽城,名氏不傳于世。此書《漢志》亦無有,《隋》、《唐志》則直以爲蘇秦𢰅,不可攷也。《隋志》有皇甫謐、樂壹二家注,今本稱陶宏景注。」又云︰「按︰《唐書‧藝文志》作二卷。」

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三卷。戰國時蘇秦、張儀所師事的人號鬼谷先生,其地在潁川陽城,姓名不傳於世。此書《漢志》也沒有,《隋志》《唐志》則直接題為蘇秦所撰,已無從考證。《隋志》有皇甫謐、樂壹兩家注,今本題陶弘景注。又說:按《唐書·藝文志》作二卷。

錢曾《讀書敏求記》︰「陶宏景注《鬼谷子》三卷。鬼谷子無鄉里、族姓、名字,戰國時隱居潁川陽城之鬼谷,故以爲號。其《轉丸》、《胠篋》二篇今亡,貞白曰︰『或云即《夲經》、《中經》是也。』」

錢曾《讀書敏求記》:陶弘景注《鬼谷子》三卷。鬼谷子不知籍貫姓氏,戰國時隱居潁川陽城的鬼谷,因以為號。《轉丸》《胠篋》兩篇今已亡佚,陶弘景(貞白)說:「有人認為它們就是《本經》《中經》。」——秦恩復此次重刻,用的正是錢曾這個鈔本作底本。

鬼谷子附録

說明:這一卷輯録的是散見於他書的《鬼谷子》佚文(《說苑》《史記》三家注、《太平御覽》《意林》所引)以及有關鬼谷先生其人的傳說(從《史記》《法言》《論衡》到《拾遺記》《金樓子》)。佚文可以看出今本的殘缺,傳說則可以看出「鬼谷子」這個形象如何一步步被神化——從隱者,到蘇秦張儀之師,到能使人泣下沾襟的奇士,最後到與徐福求仙相連的方士。

《說苑‧善說篇》引《鬼谷子》曰:「人之不善而能矯之者難矣。說之不行,言之不從者,其辨之不明也;旣明而不行者,持之不固也;旣固而不行者,未中其心之所善也。辨之明之,持之固之,又中其人之所善,其言神而珍,白而分,能入于人之心,如此而說不行者,天下未嘗聞也。」

《說苑·善說篇》引《鬼谷子》:要矯正一個人的不善,是很難的。遊說行不通、進言不被採納,是因為辨析得不夠明白;辨析明白了仍行不通,是因為持守得不夠堅定;持守堅定了仍行不通,是因為沒有說中他心裏認為好的東西。能辨得明、持得固,又說中他所認為好的,那麼言辭就神妙而可貴、清白而分明,能進入人心——這樣還說不通的,天下從沒聽說過。(此段今本《鬼谷子》無。)

《史記‧太史公自序》云︰「故曰『聖人不朽,時變自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索隱》曰︰「此出《鬼谷子》,遷引之以成其章,故稱『故曰』也。」又《漢書‧司馬遷傳》「朽」作「巧」,顔師古曰:「無機巧之心,但順時也。」

《史記·太史公自序》引「聖人不朽,時變自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索隱》指出這幾句出自《鬼谷子》,司馬遷引來成文,所以用「故曰」。《漢書·司馬遷傳》「朽」作「巧」,顏師古解釋為:沒有機巧之心,只是順應時勢。(今本《鬼谷子》亦無此語。)

《史記‧田世家索隱》引《鬼谷子》云︰「田成子殺齊君,十二代而有齊國。」

《史記·田敬仲完世家》索隱引《鬼谷子》:「田成子殺了齊君,傳十二代而有齊國。」——這是一條關於田氏代齊的預言式佚文。

《太平御覽‧治道部》引《鬼谷子》曰:「事聖君有聴從,無諫爭;事中君有諫諍,無謟諛;事暴君有補削,無矯拂。」又曰:「君得名則羣臣恃之。」

《太平御覽·治道部》引《鬼谷子》:事奉聖明之君,只須聽從,不必諫爭;事奉中等之君,要有諫諍,不可諂諛;事奉暴君,只能補苴刪削,不可正面違拗。又:君主得了名,群臣就有所依恃。(今本無。)

《意林》引《鬼谷子》曰︰「人動我靜,人言我聽。能固能去,在我而問。知性則寡累,知命則不憂。憂累去則心平,心平而仁義著矣。」又曰︰「以徳養民,猶草木之得時;以仁化人,猶天生草木,以雨潤澤之。」

《意林》引《鬼谷子》:別人動我靜,別人說我聽;能堅守也能放下,主動權在我而不在問。懂得本性就少牽累,懂得天命就不憂愁;憂愁牽累都去掉,心就平了,心一平,仁義自然顯現。又:以德養民,如同草木得了時令;以仁化人,如同上天生出草木、再用雨水滋潤它。(高似孫曾特別稱賞這幾句。)

《文選》注《鬼谷子序》曰:「周時有豪士隱於鬼谷者,自號鬼谷子,言其自逺也。然鬼谷之名,隱者通號也。」

《文選》李善注引《鬼谷子序》:周時有隱居鬼谷的豪士,自號鬼谷子,意思是自甘遠離塵世。不過「鬼谷」之名,其實是隱者的通稱。

《太平御覽‧禮儀部》《鬼谷子》曰:「周有豪士,居鬼谷,號爲鬼谷神生。蘇秦、張儀往見之。先生曰:『吾將爲二子陳言至道,子其齋戒,擇日而學。』後秦、儀齋戒而往。」

《太平御覽·禮儀部》引《鬼谷子》:周有豪士居於鬼谷,號鬼谷神生。蘇秦、張儀去見他,先生說:「我要為你們陳說至道,你們先齋戒,擇日再來學。」後來秦、儀齋戒而往。

晁公武《讀書志》尹知章叙︰「儀、秦復往見,先生乃正席而坐,嚴顔而言,告二子以全身之道。」

晁公武《讀書志》所載尹知章序:張儀、蘇秦再去見時,先生便端坐正席、神色莊嚴,把「全身之道」告訴了這兩人。

《史記‧蘇秦列傳索隱》曰︰「樂壹注《鬼谷子書》,云『蘇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

《史記·蘇秦列傳》索隱:樂壹注《鬼谷子》時說,蘇秦想把自己的學說弄得神秘,所以假託「鬼谷」之名。

《史記‧蘇秦列傳》︰「蘇秦東事師于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徐廣曰:「潁川陽城有鬼谷,蓋是其人所居,因爲號。」駰案:「《風俗通義》曰『鬼谷先生,六國時從橫家』。」《索隱》曰︰「鬼谷,地名也。扶風池陽、潁川陽城并有鬼谷墟,盖是其人所居,因爲號。」○《集解》︰「《鬼谷子》有《揣摩篇》也。」王劭云︰「《揣情》、《摩意》是《鬼谷》之二章名,非爲一篇也。」

《史記·蘇秦列傳》:蘇秦東行到齊國求師,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徐廣說:潁川陽城有鬼谷,大概是此人所居,因以為號。裴駰按《風俗通義》:鬼谷先生是六國時的縱橫家。《索隱》說:鬼谷是地名,扶風池陽與潁川陽城都有鬼谷墟,大概是其人所居,因以為號。《集解》又說《鬼谷子》有《揣摩篇》;王劭則指出《揣情》《摩意》本是《鬼谷子》的兩章之名,並非合為一篇。

《法言》云︰「蘇秦學乎鬼谷術。」

揚雄《法言》:蘇秦學的是鬼谷之術。

《論𢖍‧答佞篇》︰「蘇秦、張儀從橫習之鬼谷先生。掘地爲坑,曰:『下說令我泣出,則耐分人君之地。』蘇秦下說,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又《明雩篇》︰「蘇秦、張儀悲說坑中,鬼谷先生泣下沾襟。」

王充《論衡·答佞篇》:蘇秦、張儀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縱橫之術。先生挖地為坑,說:「下到坑裏遊說,能說得我流淚,就可以分得人君的土地。」蘇秦下去一說,鬼谷先生就淚下沾襟。《明雩篇》也記此事。(此類記載已近傳奇。)

王嘉《拾遺記》曰︰「張儀、蘇秦二人,遞剪髮以相活,或傭力寫書。行遇聖人之文,無以題記,則以墨書於掌中及股裏,夜還,折竹寫之。二人假食於路,剝樹皮爲囊,以盛天下良書。每息大樹之下,假息而寐。有一先生問曰:『二子何勤苦若是?』而儀、秦共與言論,曰:『子是何人?』答曰:『吾死生於山谷,世論謂余歸谷子也。』

王嘉《拾遺記》:張儀、蘇秦二人輪流剪下頭髮換錢度日,或替人抄書為傭。路上遇見聖人之文而無處記録,就用墨寫在掌中和大腿內側,夜裏回來再削竹片抄下。二人沿途討食,剝樹皮做袋子來裝天下好書。每每在大樹下歇息假寐。有位先生問:「你們兩個為何這般辛苦?」二人與他攀談,問:「您是什麼人?」回答說:「我生死都在山谷之中,世人稱我為歸谷子。」

秦、儀後遊學,復逄歸谷子,乃請其學術。則教以干世出俗之辯,乃探胷中韋秩三卷書,言輔時之事,故儀、秦學之以終身也。《古史考》云:『儀、秦受術鬼谷先生,歸之聲與鬼相亂故也。』」

《拾遺記》續:秦、儀後來遊學,又遇歸谷子,於是請求傳授學術。歸谷子教他們干世出俗的辯術,並從懷中取出韋編三卷書,講的都是輔佐時政之事,所以張儀、蘇秦終身受用。《古史考》說:張儀、蘇秦受術於鬼谷先生,「歸」與「鬼」聲音相亂,所以有此異名。

《金樓子》曰︰「秦始皇聞鬼谷先生言,因遣徐福入海求金菜玉蔬。」

《金樓子》:秦始皇聽了鬼谷先生的話,於是派徐福入海去求金菜玉蔬。——到這一步,鬼谷子已被完全方士化了。

鬼谷子附録

鬼谷子跋

說明:三篇跋語代表三種立場。周廣業從避唐諱與筆法斷定此注實為唐尹知章所作,主張改題書名;盧文弨從道德上痛斥此書為「小人之書」,卻又主張不可毀——因為它把姦邪的伎倆和盤托出,正好給君主當照妖鏡;阮元則從音韻訓詁入手,證明此書非後人偽託,並強調縱橫家僅存此一子書,理當精校傳世。

周廣業跋

要點:此注不是陶弘景作的,而是唐代尹知章作的。證據有五:一、卷首題「東晉貞白先生」本身就錯(陶是梁人);二、《隋》《唐志》著録注家中無陶;三、注文避唐諱(民→人、世→代、治→理);四、筆法酷似尹知章《管子注》;五、注中說《轉丸》已亡,而與陶同時的劉勰《文心雕龍》還明說「《轉丸》騁其巧辭」,可見梁代原文尚在。至於為何訛尹為陶,他推測是《持樞》注中「元亮曰」被誤認作陶淵明、又轉成陶通明(弘景)所致。

緑飲鮑君購得《鬼谷子》注鈔夲,屬余是正。注甚明白簡當,自非五季、宋人可及。乃其卷首題曰「東晉貞白先生丹陽陶宏景注」,則非也。陶係梁人,大同初賜諡貞白,「東晉」之誤無待深辨。案:《鬼谷》録自《隋志》,有皇甫謐、樂壹注各三卷,《新》、《舊唐志》無皇甫而增尹知章注三卷,不聞陶也。陶注始見于晁氏《讀書志》,濳溪《諸子辨》繼之。

鮑君(綠飲)買到《鬼谷子》注的鈔本,請我校正。注文明白簡當,絕非五代、宋人所能及。但卷首題「東晉貞白先生丹陽陶弘景注」就錯了:陶弘景是梁人,大同初年才賜諡「貞白」,「東晉」之誤不必多辯。按:《鬼谷子》自《隋志》始録,有皇甫謐、樂壹注各三卷;《新》《舊唐志》去掉皇甫而增尹知章注三卷,都沒有提到陶。陶注最早見於晁公武《讀書志》,宋濂《諸子辨》跟着沿用。

卷如樂、尹而亡《轉丸》、《胠篋》二篇,是夲篇卷適與相符,當即宋氏所見者。其書不類古夲,如以《捭闔》、《反應》、《內揵》、《抵巇》列上,《飛箝》、《忤合》、《揣摩》、《權謀》、《決事》、《符言》并亡篇列中,《夲經隂符七術》及《持樞》、《中經》列下,與近刻無異。凡文之軼,見於《史記》、《意林》、《太平御覽》諸書者,此皆無之。

此本卷數與樂、尹兩家相同,也同樣亡了《轉丸》《胠篋》二篇,當即晁、宋所見的那個本子。但它的體例不像古本:把《捭闔》《反應》《內揵》《抵巇》列上卷,《飛箝》《忤合》《揣摩》《權謀》《決事》《符言》連同亡篇列中卷,《本經陰符七術》及《持樞》《中經》列下卷,與晚近刻本無異。凡是見於《史記》《意林》《太平御覽》諸書的佚文,此本也一概沒有。

其篇名舊有作《反覆》、《抵巇》、《飛鉆》、《湼闇》、《午合》、《揣情》、《摩意》、《量權》、《謀慮》者,今亦不然。至《盛神》、《養志》諸篇,正栁子厚所譏「晚乃益出《七術》,怪謬不可考校」之言。梁世寧遽有此?縱有之,隱居抗志華陽,安用險詭之談?《梁史》及《邵陵王碑銘》亦絶不言其注《鬼谷》,而僞託焉可乎?

篇名舊有作《反覆》《抵巇》《飛鉆》《涅闇》《午合》《揣情》《摩意》《量權》《謀慮》的,此本也都不是。至於《盛神》《養志》諸篇,正是柳宗元所譏「晚乃益出《七術》,怪謬不可考校」的那些。梁代難道就已有這些?縱然有,陶弘景在華陽隱居高潔自守,何必去講這種險詭之談?《梁書》及《邵陵王碑銘》也絕口不提他注過《鬼谷子》——那麼託名於他,怎麼說得通?

《困學紀聞》載尹知章序《鬼谷子》,有云「蘇秦、張儀事之,受《捭闔》之術十三章,復受《轉丸》、《胠篋》三章」。晁氏則但言序謂此書,即受秦、儀者。雖詳略不同,可證其皆爲尹序。序出於尹,安見注不出尹?觀其注文往往避唐諱,如以「民」爲「人」,「世」爲「代」,「治」爲「理」,「縲紲」作「縲絏」之類,而筆法又絕似《管子注》,是爲尹注無疑。

《困學紀聞》載尹知章《鬼谷子序》,說「蘇秦、張儀事之,受《捭闔》之術十三章,復受《轉丸》《胠篋》三章」;晁公武則只說序中稱此書即授秦、儀者。詳略雖不同,可證兩處所據都是尹序。序既出於尹,又怎見得注不出於尹?再看注文往往避唐諱:「民」寫作「人」,「世」寫作「代」,「治」寫作「理」,「縲紲」寫作「縲絏」之類;而筆法又極像《管子注》——這就是尹注無疑了。

尹生中宗、𥈠宗之世,卒於開元六年,故於「隆基」字不復避也。其注亡篇云︰「或有取莊周《胠篋》充次第者,以非此書之意,不取。」注《持樞》云︰「恨太簡促,或簡篇脫爛,夲不能全故也。」蓋自底柱標没之後,五部殘缺,不能復覩文徳舊夲,故注家以爲憾事。若果係陶注,則同時劉勰作《文心雕龍》,明言「《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矣,此豈不見原文者,可遽云《轉丸》已亡乎?

尹知章生於中宗、睿宗之世,卒於開元六年,所以對玄宗「隆基」二字不再避諱(可據以定其年代)。他注亡篇時說:「有人拿莊周《胠篋》來充數,因不合本書旨意,不取。」注《持樞》時說:「可惜太簡略,或許是簡冊脫爛,本來就不全。」大概自砥柱沉沒(典籍散失)之後,五部殘缺,再也見不到文德殿舊本,所以注家引為憾事。倘若真是陶注,那麼同時的劉勰作《文心雕龍》還明說「《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難道沒見過原文的人,反倒能斷言《轉丸》已亡?

庾仲容亦梁人,其所鈔子,今在《意林》「人動我靜」及「以徳養民」二條,顯有完書可据,何是夲獨以脫爛爲恨?此亦是尹非陶之明徵矣。乃其譌尹爲陶,莫解其由。以意揣之,尹注在《舊史》,雖云頗行於時;而《新志》却自注云「尹知章不著録」,意其夲在宋初原無標識。而《持樞篇》注中嘗一稱「元亮曰」。元亮係晉陶淵明字,或錯認陶淵明爲陶通明,遂妄立主名,而讀者不察,致成久假耳。

庾仲容也是梁人,他所鈔的諸子之文,今存《意林》中「人動我靜」「以德養民」兩條,顯然是有完整本子可據的——為什麼獨獨此本要以脫爛為恨?這也是「是尹非陶」的明證。至於為何訛尹為陶,實在不好解釋。以意推測:尹注見於《舊唐書》,說是頗行於世,而《新唐志》卻自注「尹知章不著録」,想來這本子在宋初原本就沒有署名;而《持樞》注中曾一次稱「元亮曰」——「元亮」是晉陶淵明的字,或許有人把陶淵明誤認作陶通明(弘景),於是妄立注者之名,讀者不察,久假而不歸。

抑或謟道之徒,旣詭鬼谷子爲王詡,强名爲元微子,復以貞白寓情仙術,矯託以注,未可知也。然是注世已罕傳,大可寳貴,似宜改題曰「唐國子博士尹知章注」,與趙蕤《長短經》合梓以行,其禆益人神智正不少也。乾隆辛丑閏五月七日,海寧周廣業書。

也可能是諂媚道教的人,既把鬼谷子附會成王詡、硬安上「元微子」之名,又因陶弘景寄情仙術,便假託他來作注——這都難說。不過此注世間已很少流傳,極為可貴,似乎應當改題作「唐國子博士尹知章注」,與趙蕤《長短經》合刻流行,對開啟人的神智實在不少。乾隆辛丑(1781)閏五月七日,海寧周廣業書。

盧文弨跋

要點:此書是「小人之書」,其術只對昏君庸人有效,遇上有操守的正人就失靈——書中自己都承認「有守之人……不可象貌而得」「世無可抵,則深隱而待時」。但不能毀掉它,因為它把姦邪的伎倆全都攤開了,君主讀了正好識破來試探自己的人。跋末交代校勘之功:他從錢曾鈔本補出《內揵篇》所脫正文、注文共四百十二字。

《鬼谷子》,小人之書也。凡其《捭闔》、《鉤箝》之術,祗可施於闇君耳。其意欲探厥意指之所向,從而巧變其說,以要結之,使得親恱於我,膠固而不可離。千古姦邪之愚,美其主者,莫不如是。彼豈待教之而後知,學之而後能哉?其用術一一與此書闇合,未必皆見此書也。來鵠有云︰「捭闔、飛箝,實今之常態,不讀《鬼谷子書》者,皆得自然符契也。」

《鬼谷子》是小人之書。它那套捭闔、鉤箝之術,只能施用在昏君身上。用意無非是探到對方心意的走向,隨之巧妙地改變說辭去迎合結納,使他親近喜歡自己、牢固得分不開。千古以來蒙蔽君主、討好君主的姦邪之徒,無不如此。他們難道要等人教了才知道、學了才會嗎?他們用術處處與此書暗合,卻未必都讀過此書。來鵠說過:「捭闔、飛箝實在就是今天的世態常情,不讀《鬼谷子》的人,做起來也自然符合。」

兹言信矣。及觀其施於常人,亦必在於昏邪庸怯之輩。其言曰︰「有守之人,目不視非,耳不聽邪,言必詩書,行不淫僻,以道爲形,以徳爲容,貌莊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也。如是,隱情塞卻而去之。」觀此言,是其術遇正人而窮也。又其《抵巇篇》云︰「世無可抵,則深隱而待時。」此非遇明君治世,所挾之術皆無所可用乎?或問曰︰「如此,則是書何以不毁?」

這話說得對。再看它用在常人身上,也必定只對昏昧邪僻、庸懦怯弱之輩有效。書中自己說:「有操守的人,眼不視非,耳不聽邪,言必依《詩》《書》,行不淫僻,以道為形,以德為容,容貌端莊、神色溫和,是沒法從相貌上摸透的。碰上這種人,就該藏起意圖、堵住縫隙而退。」可見其術一遇正人就窮了。《抵巇篇》又說:「天下沒有可抵之縫,就深藏起來等時機。」——這不正說明碰上明君治世,他所挾的那套全都用不上嗎?有人問:「既然如此,這書為什麼不毀掉?」

曰︰「凡夫姦邪之情狀,畢見於斯。爲人主者,不可不反覆畱意焉,庻幾遇若人也,洞見其肺肝然。彼欲以其術嘗我,而我得以逆折之。是助上知人之明也,何可毁也?」吾甚惜其方寸之間,神明之舍,惟詭譎變詐之是務,而終不免於窮,亦何苦而爲此?且其術亦有至淺至陋,而斷不能轉移人者。如遭淫酒色者,爲之術音樂之可悅,謂足以移其所好。

我答:「姦邪的種種情狀,在這書裏全露出來了。做君主的,不可不反覆留意,這樣萬一遇上這種人,就能把他的肺腑看得透透的。他想拿他的術來試我,我卻能預先折斷它——這是幫助君上識人之明啊,怎麼可以毀?」我只可惜他一寸方心、神明所居之處,一味講究詭譎變詐,最終仍免不了窮途,又何苦如此?而且他那套裏還有極淺陋、根本移不動人的。比如說對沉溺酒色的人,替他張羅悅耳的音樂,就以為足以移其所好——

夫聞正樂則唯恐臥,必將以靡靡之樂,庶或動之。靡靡之樂適足以𦔳其情欲耳,其術不更疎乎?是書余年家子江都秦太史敦夫曾依《道藏》夲繡梓,爲校一過。今年甲寅,始見錢遵王手鈔夲,乃知《藏》夲之譌脫不可勝計,《內揵篇》內至脫去正文、注文四百十有二字。余亟借以補正之。噫!若使無此夲,不即以《藏》夲爲善夲哉!校既竟,因爲書其後。東里盧文弨跋。

可是聽正經的雅樂只會讓人昏昏欲睡,那必得用靡靡之音才動得了他;而靡靡之音恰恰只會助長他的情慾,這術不是更荒疏嗎?此書我的世交晚輩、江都秦太史敦夫曾依《道藏》本刻過,我為他校過一遍。今年甲寅(1794),才見到錢遵王手鈔本,方知《道藏》本訛脫多得數不清,《內揵篇》內竟脫去正文、注文四百十二字。我趕緊借來補正。唉!若沒有這個本子,豈不就要把《道藏》本當善本了!校完之後,因此寫在書後。東里盧文弨跋。

阮元跋

要點:從內證立論——書中多韻語,《抵巇篇》「巇者,罅也」的聲訓合於古音,《飛箝》的「箝」與《周禮》鄭注「飛鉆涅韽」之「鉆」同字,都不是後人能偽造的。結論:此書是縱橫家僅存的一部子書,陶注又久佚罕傳,理當精校刊行。

陶宏景注《鬼谷子》,爲《道藏》舊夲。吾鄉秦編修敦夫博覽嗜,古精于校讐,因刺取諸書,考訂譌謬,梓行之。其畧見《自序》中。元讀《鬼谷子》,中多韻語。又其《抵巇篇》曰︰「巇者,罅也。」讀巇如呼,合古聲訓字之義,非後人所能依託。其篇名有《飛箝》。按:《周禮‧春官‧典同》︰「微聲韽。」後鄭讀爲「飛鉆湼韽」之「韽」。

陶弘景注《鬼谷子》,本是《道藏》舊本。我同鄉秦編修敦夫博覽好古、精於校勘,因而廣輯群書、考訂訛謬,把它刻印出來,經過大略見於他的自序。我讀《鬼谷子》,發現書中多有韻語;又《抵巇篇》說「巇者,罅也」,把「巇」讀如「呼」,合於古人聲訓的通例,不是後人所能偽託。它的篇名有《飛箝》:按《周禮·春官·典同》「微聲韽」,鄭玄讀作「飛鉆涅韽」的「韽」,

箝、鉆同字。賈疏即引《鬼谷子》證之,又《揣》、《摩》二篇,似放《蘇秦傳》「簡練以爲揣摩」之語爲之。然《史記‧虞卿傳》稱《虞氏春秋》亦有《揣摩篇》,則亦游說者之通語也。竊謂書苟爲《隋》、《唐志》所著録,而今僅存者,無不當精校傳世,况是編爲縱橫家獨存之子書?陶氏注又世所久佚,誠罔羅古籍者所樂覩也。乾隆戊申冬月,儀眞阮元䟦尾。

而「箝」與「鉆」是同一個字,賈公彥疏正引《鬼谷子》來作證。又《揣》《摩》二篇,似乎是仿《史記·蘇秦傳》「簡練以為揣摩」一語而立;但《史記·虞卿傳》說《虞氏春秋》也有《揣摩篇》,可見這本是遊說之士的通用語(並非蘇秦專有,所以不能據此斷定此書即蘇秦所作)。我以為凡是《隋志》《唐志》著録而今天僅存的書,都應當精校傳世,何況這部是縱橫家唯一留存的子書?陶氏的注又久已散佚,實在是搜羅古籍的人樂於見到的。乾隆戊申(1788)冬月,儀真阮元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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