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鬼谷子序
鬼谷子卷上
捭阖第一
反应第二
内揵第三
抵巇第四
鬼谷子卷中
飞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权篇第九
谋篇第十
决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鬼谷子卷下
本经阴符七术
盛神法五龙
养志法灵龟
实意法螣蛇
分威法伏熊
散势法鸷鸟
转圆法猛兽
损兑法灵蓍
持枢
中经
鬼谷子篇目考
鬼谷子附录
鬼谷子跋
周广业跋
卢文弨跋
阮元跋
鬼谷子序
秦恩复为这个刻本写的自序,交代三件事:一、《鬼谷子》不是苏秦托名之作,旧说多属附会;二、全书篇目与流传源流;三、他这次重刻以钱曾钞本为底本,兼校《道藏》本,并辑录旧注佚文与相关记载附于书后。要读懂这部书的版本来历,此序是入口。
清·秦恩复 嘉庆十年(1805)
《鬼谷子》不见于《汉志》,至隋、唐始著录。《新》、《旧唐书》皆以为苏秦撰,然《汉书》纵横家别有《苏子》三十二篇,其文与《鬼谷》不类。使苏秦托名鬼谷,班固何以略而不注?陆龟蒙以鬼谷为王诩,王嘉《拾遗记》以鬼谷为归谷,盖归鬼声转尔,疋曰鬼之为言归也。其谓苏秦假托者,以仪、秦师事鬼谷,而《史记‧苏秦传》有「简练揣摩」之语,《鬼谷书》适有《揣》、《摩》二篇,遂附会其说,实无所据。
《鬼谷子》在《汉书·艺文志》里没有著录,要到《隋书》《唐书》才见。两《唐书》都说是苏秦所作,但《汉志》纵横家另有《苏子》三十二篇,文风与《鬼谷子》并不相像;若真是苏秦假托鬼谷之名,班固不会一字不提。至于「鬼谷」是谁,陆龟蒙说是王诩,王嘉《拾遗记》写作「归谷」——「归」「鬼」只是声音相转。说苏秦假托的人,理由不过是:苏张师事鬼谷,而《史记》有「简练揣摩」四字,书中恰好有《揣》《摩》两篇,于是牵合成说,其实毫无根据。
或云周时豪士,隐于鬼谷者,近是。书凡三卷,自《捭阖》至《符言》十二篇,《转丸》、《胠箧》二篇旧亡,又有《本经阴符七术》及《持枢》、《中经》,共二十一篇。柳子厚尝讥其险盩峭薄,妄言乱世。今观其书,抉摘幽隐,反复变幻,苏秦得其绪余,即掉舌为从约长,真从横家之祖也。考《说苑》、《史记》注、《文选》注、《意林》、《太平御览》诸书所引,或不见于今书,或文与今本差异。
比较可信的说法是:鬼谷子乃周时的豪杰之士,隐居鬼谷。全书三卷,《捭阖》到《符言》十二篇,《转丸》《胠箧》两篇早已亡佚,再加《本经阴符七术》和《持枢》《中经》,共二十一篇。柳宗元曾骂它阴险刻薄、妄言乱世;但今天读来,它剖析人心幽隐、翻覆变化,苏秦不过学到些皮毛,就凭口舌做了合纵之长——说它是纵横家的祖师,并不过分。再查《说苑》《史记》注、《文选》注、《意林》《太平御览》等书所引的《鬼谷子》,有的今本已找不到,有的文字与今本不同。
盖自五季散乱之后,传写渐失其真,陶阴帝虎,讹脱相仍,不仅《转丸》、《胠箧》也。注《鬼谷》者,旧有乐壹、皇甫谧、尹知章三家。乐注一见于《文选》注中。《太平御览》数条,亦不著注者名氏。《中兴书目》始列陶宏景注,晁、陈二家继之。贞白生于萧梁,书乃晚出,读者不无然疑。同年海宁周耕厓孝廉以注中多避唐讳,断为是尹非陶,词颇博辩,然亦凭虚臆言,绝无左证。
五代丧乱以后,辗转传抄,文字渐失原貌,形近而误、脱字连篇(「陶」误作「阴」、「帝」误作「虎」之类),亡佚的远不止《转丸》《胠箧》两篇。为《鬼谷子》作注的,旧有乐壹、皇甫谧、尹知章三家:乐注只在《文选》注里见到一条,《太平御览》引的几条也没署注者姓名。到《中兴书目》才首次著录「陶弘景注」,晁公武、陈振孙跟着沿用。陶弘景是梁朝人,他的注却这么晚才出现,读者难免生疑。同榜的海宁周广业就据注文多避唐讳,断定这是尹知章注而非陶注;他说得很雄辩,但终究是凭空推测,拿不出实证。
惟马贵与《文献通考》于陶注下云︰「《唐志》以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则在宋时已两存其说。幸赖华阳真逸之名,得藉收于《道藏》,无论为陶为尹,皆可决其非宋以后之书矣。是书刻于乾隆己酉,仅据孙渊如观察华阴岳庙所录本雠校刊行。卢抱经先生重加勘定,至再至三。最后邮示述古堂旧钞,始知《道藏》所存,讹脱正复不少。
只有马端临《文献通考》在「陶注」下注明:「《唐志》以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可见宋代就已两说并存。所幸托了「华阳真逸」(陶弘景别号)这个名头,此书得以收进《道藏》保存下来——不管注者是陶是尹,至少可以断定它不是宋以后的伪书。这部书乾隆己酉(1789)刻过一次,当时只依孙星衍在华阴岳庙抄得的本子校刻;卢文弨先生反复勘定了两三遍;最后他寄来述古堂(钱曾)旧钞本,才知道《道藏》本的讹字脱文着实不少。
读书固难,校书亦不易也。因重付剞劂,一以钱本为主。其有钱本所无而《藏》本所有者,审其异同,互相考证。又刺取唐、宋书注所引旧注,掇而存之,附于本文之下。其或今本亡佚,别见他书,及称鬼谷事迹,足资参考者,附录于后,以备观览焉。
读书本就不易,校书更难。所以重新付刻,一律以钱(曾)钞本为底本;凡钱本没有而《道藏》本有的,便比对异同、互相考证。又把唐宋书注所引的旧注辑出保存,附在正文之下。至于今本已佚而别见他书的文句,以及有关鬼谷子生平事迹、足供参考的材料,一并附录在书末,方便读者查考。
嘉庆十年乙丑,八月十五日,江都秦恩复序。
鬼谷子卷上
卷上四篇是「基本功」:《捭阖》立总纲(开合之道),《反应》教如何听出实情,《内揵》讲如何与上位者建立并锁牢关系,《抵巇》讲如何在裂缝初现时处置局面。四篇由言语术逐步推向政治判断。
捭阖第一
篇旨:「捭」是拨开、使人开口,「阖」是闭合、使人缄默。本篇是全书总纲——一切游说、识人、谋事,都归结为「该让对方说时让他说,该让他闭口时使他闭口」这一开一合之间。开合又配以阴阳:说正面、积极、有利之事为「阳」,说负面、危殆、有害之事为「阴」;对高位者谈大处,对低位者谈细处。掌握开合的节奏与分寸,就掌握了言语的主动权。
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夫贤不肖、智愚、勇怯、仁义有差,乃可捭,乃可阖,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
考察古来的事:圣人立身天地之间,走在众人前面。他观察阴阳的开合来给万物命名,识得存亡出入的关口,推算万类的始终,通晓人心的道理,看得见变化刚刚露头的征兆,并牢牢把守住那道关口。所以圣人处世,古今如一:变化虽无穷,各自都有归宿——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松或紧。因此圣人只须守住那道关口,看清事情的先后次序,衡量对方的权势与能力,比较其技巧的长短。人有贤与不肖、智与愚、勇与怯、仁义程度的差别,于是可以拨开他,可以闭合他,可以推进,可以退却,可以贬抑,可以抬举——不必硬来,顺势驾驭就是。
审定有无,与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以求其实,贵得其指。阖而捭之,以求其利。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可与不可,审明其计谋,以原其同异。离合有守,先从其志。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
先摸清他有什么、没什么,哪句是实、哪句是虚,顺着他的嗜好欲望,看出他真正的心意。对他说过的话轻轻一拨、故意反过来讲,用以逼出实情,关键是要抓住他话里的要旨。也可以先闭后开,借此看出他图的是什么利。有时敞开来示以诚意,有时闭口不露;敞开,是为了表示与他同心;闭口,是为了拉开彼此的分别。可行不可行,要把他的计谋弄明白,推究双方哪里同、哪里异。离也好合也好,心中要有定守,先顺着他的心意走。要拨开他,贵在周全;要闭合他,贵在严密。周密的可贵之处在于不着痕迹,这就近乎「道」了。拨开,是为了估量他的真情;闭合,是为了固结他的诚意。
皆见其权衡轻重,乃为之度数,圣人因而为之虑。其不中权衡度数,圣人因而自为之虑。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纳之。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纵横,反出、反复、反忤,必由此矣。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必豫审其变化,吉凶大命系焉。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
这些都要看清轻重权衡,据此定出分寸尺度,圣人便依此替对方谋划;若对方不合这个分寸,圣人就改为替自己打算。所以「捭」有两种:或拨开让他把话吐出来,或拨开把话引进去;「阖」也有两种:或闭住把他收拢过来,或闭住把他推开。开与合,是天地运行的道理:它变动阴阳、开闭四时、化育万物,纵与横、外出与返回、反复与相忤,都必由此而出。开合,是道的大化,也是游说千变万化的根源,必须预先看清它的变化——吉凶大命都系在这上头。嘴,是心的门户;心,是精神的主宰。
志意、喜欲、思虑、智谋,此皆由门户出入。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
志向、喜好、思虑、智谋,全都由这道门户进出。所以要用开合来把关,用出入来节制。「捭」就是开、是说话、属阳;「阖」就是闭、是沉默、属阴。阴阳调和,始终才有条理。谈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这些是「阳」,叫做「始」;谈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失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这些是「阴」,叫做「终」。凡属阳类的话都叫「始」,用好话来开启一件事。
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其谋。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为小无内,为大无外。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
凡属阴类的话都叫「终」,用坏的结局来收束一个谋划。开合之道,就是用阴阳两面去试探对方。所以对「阳」的人讲话,依着崇高处说;对「阴」的人讲话,依着卑小处说。用低姿态求取小的,用高调求取大的。照这个办法,没有说不出口的,没有进不去的,没有办不成的:可以用来游说一个人,游说一家、一国,乃至天下。小到没有内部可分,大到没有外缘可限。增与减、去与就、背与向,都用阴阳来驾驭。阳主动而外行,阴主静而内藏;阳发动而外出,阴隐伏而内入;阳走到尽头转为阴,阴到了极处又返为阳。
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
以阳发动的,靠德行相生;以阴守静的,靠形势相成。以阳求阴,要用德去包容它;以阴结阳,要用力去推动它。阴阳互相求取,全靠这一开一合。这就是天地阴阳的道理,也是游说他人的法则,是万事的起点——所谓「圆方之门户」。
反应第二
篇旨:「反」是反过来推、反过来听,「覆」是再验证一遍。本篇讲的是倾听术:自己沉默,让对方说;用「象」(设喻)与「比」(类比)去引话,像撒网钓鱼一样把实情钓出来;听到不合处就反过来追问,对方必有回应。核心一句是「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先能了解自己,才能了解别人。
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此。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言有象,事有比。其有象比,以观其次。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
古代以大道化育天下的人,是与那无形的「道」一同存在的。反过来观察过去,再回头验证未来;反观古,覆察今;反察彼,覆照此。动静虚实的道理,若在今天对不上,就回到古代去寻。有些事要反过来才能得到印证,这是圣人的用心所在,不可不细察。别人说话是「动」,自己沉默是「静」。顺着他的话听他的措辞,听出不合之处就反过去追问,他必然有所回应。话中有「象」(形象比方),事中有「比」(同类参照);有了象与比,就能推知下一步。所谓「象」是摹拟那件事,所谓「比」是比照他的言辞。
以无形求有声。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其犹张罝网而取兽也,多张其会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常持其网驱之,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己反往,彼覆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重之袭之,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
用无形的东西去引出有声的话。用试探的话语去对合事情,就能得到对方的实情——这就像张网捕兽:多张几张网守在兽群必经之处,话一对上路,他自己就出来了,这是钓人的网。常常拿着这张网去驱赶他;他若不开口、无可比照,就换一种法子:用「象」去打动他,以回应他的心思。看清他的真情,就顺势驾驭他。自己反过去,他覆过来,话里有象有比,据此便可定下基础。反复再三、层层叠加,万事都不会遗漏其中的言辞。圣人以此引导愚者与智者,处事都不再疑惑。所以善于「反听」的人,其变化如鬼神一般,总能得到实情。
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还听之。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欲开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皆以先定为之法则,以反求覆,观其所托,故用此者。
变化得当,驾驭才周密;驾驭不周密,得到的实情就不清楚;实情不清楚,立下的基础就不牢靠。变换象与比,必定会逼出对方的「反辞」,再回过头来听它。想听他说,自己先沉默;想让他张开,自己先收敛;想居高,先示以低;想索取,先给予。想打开对方的心,就设象取比,借此驾驭他的言辞。同声相应,同理同归。或从这边入手,或从那边入手;或用来事奉上级,或用来统御下属。这样就能听出真伪、辨明同异、看清他是实情还是诈语。动作与言默,都从这里出入;喜怒也由此显现出格式。一切都以事先定好的为准则,用「反」去求「覆」,看他把心寄托在哪里——这就是此法的用处。
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察其事,论万物,别雄雌。虽非其事,见微知类。若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符应不失,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见形也,若光之与影。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如阴与阳,如圆与方,未见形,圆以道之;既见形,方以事之。
自己要心平气静地听他的话、察他的事、论议万物、分辨雌雄。哪怕谈的不是正题,也能从细微处推知同类。仿佛探身进入他心里住着一样:估量他的才能,揣度他的心意,回应如符节相合,分毫不差,像螣蛇所指、后羿引箭那样准。所以认知从自己开始——先认识自己,然后才能认识别人。那种相知,像比目鱼一样成对;显现出来,像光与影一样相随。察言不失,像磁石吸针、舌头剔取烤骨上的肉那样轻巧。跟人相处要细微不露痕迹,看破真情却要快。像阴之于阳、圆之于方:对方形迹未露时,用「圆」(婉转圆通)去引导他;形迹已露,就用「方」(方正确定)去处置他。
进退左右,以是司之。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
进退左右,都用这个办法把控。自己心里没有先定好,驾驭别人就不能中正,用事就不灵巧,这叫做「忘情失道」。自己审慎地先定下来再去驾驭别人,筹谋而不露形迹,没人看得见门径——这就叫「天神」。
内揵第三
篇旨:「内」是进言以求入,「揵」是把关系锁牢。本篇谈君臣、上下之间的亲疏远近:为什么有人远在天边却亲密、近在眼前反被疏远?关键在「素结本始」——平日就把根基结好,并在进言时先揣度可否、顺其心志。末尾更留了退路:合则入,不合则「环转因化,退为大仪」——全身而退才是大体。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货结以采色。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若蛈母之从其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内者,进说辞也。
君臣上下之间,有的离得远反而亲,有的靠得近反而疏;有的凑上前去不被任用,有的离开了反被求回;有的天天在眼前却不被信用,有的远远听到名声就被思念。这些都系于「内揵」——平日就结下的根本。结交的凭借各不相同:或以道德,或以朋党,或以财货,或以女色。把握住这层意思,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亲就亲,想疏就疏;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想求取就求取,想被思念就被思念。像蜘蛛母亲带着幼子那样,出无缝隙,入无痕迹,独来独往,没有人拦得住。所谓「内」,是进献说辞;
揵者,揵所谋也。欲说者务隐度,计事者务循顺。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方来应时,以合其谋。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言往者,先顺辞也;说来者,以变言也。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以化四时,使鬼神,合于阴阳,而牧人民。见其谋事,知其志意。
所谓「揵」,是把所谋之事锁住。要进言,务必暗中先估量;要谋事,务必顺着事理来。心里默默权衡可否,口头明说利害,借此驾驭对方的心志。时机一到就上前应合,使自己的谋划与他相合。周详地想好如何锁住,去应合时才恰当。如果内里本就合不来,那就不可施行;这时要揣度时宜,从方便处着手,以求转机。用变通去求得进入,就像用钥匙开锁一样顺当。谈过去的事,先用顺耳的话;谈将来的事,就用变通的话。善于变通的人,通晓地势,上达天时,能顺四时之化、役使鬼神、合于阴阳,从而治理人民。看他谋划的事,就知道他的心志。
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故远而亲者,有阴德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也。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待决事也。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得其情乃制其术,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
事情合不来,是因为还有没摸清的地方。表面合了却结不牢,那是明面上亲、暗地里疏。凡是根本合不上的事,圣人不替他谋划。所以:远而亲,是因为暗中有恩德;近而疏,是因为心志不合;凑上去不被用,是计策不对路;离开了反被求回,是事情应验了他的话;天天在眼前不被信用,是所施所为不合其意;远闻其声而被思念,是所谋相合、正等着他来决断。所以说:没看清是同类就贸然去做,必遭抵触;没摸清实情就开口游说,必被非议。摸清了实情再定办法,这样才能可进可退、可锁可开。
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由夫道德仁义,礼乐计谋,先取诗书,混说损益,议论去就。欲合者用内,欲去者用外。外内者,必明道数。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无失计,立功建德。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上暗不治,下乱不寤,揵而反之。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若欲去之,因危与之。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
所以圣人立事,靠这个先知先觉去锁住万物。凭借道德仁义、礼乐计谋,先援引《诗》《书》,综合议论其中的损益,评断去留。想合就用「内」(进而结之),想走就用「外」(退而解之)。无论内外,都必须明白其中的门道:推算将来的事,遇疑就决断;计谋无失,才能立功建德。安顿名位、置办产业,叫做「揵而内合」。若君上昏昧不理政、下面乱了还不醒悟,那就反过来用「揵」——自己内心有得而外表不留恋,说几句好话让他飞扬起来。若任命自己来了,就从容接下;若想抽身,就趁他有危难时顺势交还。像圆环一样随势转化,让人看不出你在做什么——功成身退,才是大体。
抵巇第四
篇旨:「巇」是墙上的裂缝,「抵」是堵、是击。本篇把政治与人事看成一个会开裂的器物:裂缝初起时只有极细的征兆,此时堵得住就堵(「抵而塞之」);若已无可救药,就顺势击破而取代之(「抵而得之」)。五帝之治是前者,三王革命是后者。最后一句是保命之言:天下没有缝可抵时,就深藏起来等待时机。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巇者,罅也。罅者,𡼏也。𡼏者,成大隙也。巇始有朕,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此谓抵巇之理也。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身;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
万物有它本来的样子,事情有分有合。有的近在眼前却看不见,有的远在天边却能知道。近而不见,是因为没细察他的言辞;远而能知,是因为回溯过去去验证未来。「巇」就是裂缝,裂缝再开就成罅隙,罅隙再大就成大洞。裂缝刚有征兆时,可以堵住它,可以挡退它,可以使它停下,可以把它掩起来,也可以趁机把它拿到手——这就是抵巇的道理。事情正危险的时候,圣人先知道,于是独自保全己身;再借着形势的变化去讲说,通达计谋,从最细微处识破。一根秋毫之末起头,挥动起来就能撼动泰山之基。
其施外兆萌牙蘖之谋,皆由抵巇。抵巇之隙,为道术用。天下纷错,上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贤人不用,圣人窜匿,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父子离散,乖乱反目,是谓萌牙巇罅。圣人见萌牙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治,则抵而得之;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
凡是对外施展的、在萌芽阶段就布下的谋划,都出自「抵巇」。抵住裂缝,正是道术的用处。天下纷乱,上面没有明主,公侯不讲道德,于是小人进谗陷害,贤人不被任用,圣人隐匿逃避,贪利诈伪的人兴起,君臣互相猜疑,土崩瓦解、彼此攻伐,父子离散、乖乱反目——这就叫「萌牙巇罅」。圣人看见这种萌芽裂痕,就依法抵之:天下还可以治,就堵住它;已经不可治,就趁势取而代之。或这样抵,或那样抵;或抵而反转它,或抵而倾覆它。
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圣人者,天地之使也。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可以上合,可以检下。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
五帝之政,是「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是「抵而得之」;诸侯之间互相抵击,更是数不胜数。在那样的时代,谁善于抵巇,谁就居上。从天地的分合始终看,必定会有裂缝,不可不察。要用开合之术去察看它。能用此道的,就是圣人。圣人是天地的使者:天下没有可抵之缝时,就深藏而待时;一旦有缝可抵,就为之谋划——上可与君主相合,下可检束臣民。能顺势、能因循,就成了替天地守护神明的人。
鬼谷子卷上
鬼谷子卷中
卷中八篇是「操作手册」:《飞箝》《忤合》讲如何抬举与离合,《揣》《摩》是全书技术核心(先量权揣情,再暗中触动),《权》讲措辞因人而异,《谋》讲谋划的通则,《决》讲决断的时机,《符言》以君主南面之术九条收束。原有的《转丸》《胠箧》二篇已佚。
飞箝第五
篇旨:「飞」是先制造声誉把人捧起来,「箝」是随即把他钳住、使他脱不开身。本篇是一套「引才与控人」的流程:先度量权能与天时地利,再用钩箝之辞诱他吐露所好,然后投其所好而钳制之。文末「空往而实来」一句最见手段:付出的是虚的,收回的是实的。
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或伺候见𡼏而箝之,其事用抵巇。
凡是衡量权势、估量才能,都是为了招徕远人、亲近近者。要立起形势来办事,必先分辨同异,区别是非之言;看清哪些话对外、哪些话对内,弄清他有什么没什么;决定安危的计策,定下亲疏的分际;然后再加权衡——他若经得起这番矫正检验,就可以征召,可以求取,可以任用。用「钩箝」的话术,先把他捧飞起来再钳住他。钩箝之语是一种说辞,时而附和、时而唱反调。对那些不易摆弄的人,或者先征召他而后反复施压,或者先施压而后贬损他,或者以施压为贬损,或者以贬损为施压。具体手段:或用财货、珍玩、珠玉、璧帛、美色去事奉他;或估量他的才能、替他造势以钩住他;或窥伺他的破绽而钳制他——这一步用的就是「抵巇」。
将欲用之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岨崄之难易,人民货财之多少。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审其意,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用之于人,则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为之枢机,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此飞箝之缀也。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虽覆能复,不失其度。
要把这套办法用于天下,必先度量权势才能:看天时的盛衰,察地形的广狭、险易,算人口财货的多寡;诸侯的邦交,谁亲谁疏?谁爱谁憎?他心里盘算什么、顾虑什么,都要摸清,知道他的好恶,然后就他最看重的地方去进言,用飞箝之辞钩出他的所好,再以此钳住他。用在个人身上,就估量他的智能、权衡他的才力、揣度他的气势,以此为枢机:迎上去、跟上去,用钳制去调和他,用心意去疏导他——这就是飞箝的连缀之法。用在人身上,往往是「空往而实来」:送出去的是虚的,收回来的是实的;牢牢连住不放,以穷究他的言辞。于是可以钳着他合纵,也可以钳着他连横;可以牵他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可以牵他反过来,也可以牵他再翻回去。纵使翻覆多变,也不失自己的分寸。
忤合第六
篇旨:「忤」是相背,「合」是相向。天下不可能两边都讨好——「计谋不两忠」,合于此必忤于彼。本篇教人如何在去就之间权衡:伊尹五度往返汤桀、吕尚三入殷商,都是在反复试探中找准最后该归向谁。前提是先掂量自己:「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
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复相求,因事为制。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必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圣人无常与、无不与,所听无不听。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反于是,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其术也。
凡是趋向与背离,计谋上总有恰当的合处。变化像连环一样相扣,各有各的形势,反复推求,因事立法。所以圣人立身天地之间、御世行教、扬名显声,必定要借着事物会合的时机,观察天时所宜,据此知道哪些该多、哪些该少,先一步看清,然后随之转化。世上没有永远的显贵,事情没有不变的老师。圣人没有固定要亲附的人,也没有绝不亲附的人;没有固定要听的话,也没有绝不听的话。凡能成事并合于计谋的,就以它为主。合于那一边,就离开这一边——计谋不可能同时效忠两方。所以必有「反忤」:向着这边,就背着那边;背着这边,就向着那边。这就是它的法门。
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于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于身,必量身材能气势而与之。大小进退,其用一也。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故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
用在天下,必先掂量天下的分量再去投合;用在一国,必先掂量这个国;用在一家,必先掂量这个家;用在自身,必先掂量自己的才能气势。大小进退,道理是一样的。必须先谋虑周详、计策已定,然后再配合飞箝之术去施行。古代善于在向背之间周旋的人,能协和四海、包举诸侯,在忤与合的处境中转化局面,然后才求得所归。所以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都没能证明什么,最后才定于商汤;吕尚三次就近文王、三次入殷,也都无所证明,最后才定于文王。
此知天命之箝,故归之不疑也。非至圣达奥,不能御世;劳心苦思,不能原事;不悉心见情,不能成名;材质不惠,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𥈠,量长短远近孰不如,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
这是因为他们懂得天命的钳制所在,所以归附时毫不犹疑。不是极高明、能通达深奥的人,就不能驾驭时世;不肯劳心苦思的,就不能推原事理;不肯尽心去看真情的,就不能成就名声;资质不够聪慧的,就不能用兵;忠实而无真心的,就不能识人。所以忤合之道,首先要衡量自己:才能智慧如何,长短远近哪一样不如人——掂量清楚了,才可以进,可以退;可以合纵,可以连横。
揣篇第七
篇旨:「揣」是掂量。分两层:「量权」是掂量客观国力(土地、人口、财货、地形、君臣、宾客、天时、邦交、民心),「揣情」是掂量主观心思。揣情最著名的一招是挑时机:趁他大喜时去逗他的欲望,趁他大惧时去撩他的憎恶——情绪失控时,实情藏不住。「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是全篇的原理。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谋于众寡,称货财有无之数,料人民多少、饶乏、有余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谋虑,孰长孰短?君臣之亲疏,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知慧,孰少孰多?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交,孰用孰不用?
古代善于驾驭天下的人,必定先掂量天下的权势,再揣度诸侯的心思。掂量权势不周密,就分不清强弱轻重;揣度心思不周密,就看不出他隐藏与变化的动静。什么叫「量权」?就是:度量国土大小,计算人口众寡,核计财货的有无多少,估算百姓的多少、丰歉、有余不足各是几何;辨明地形的险易,哪里有利、哪里有害;谋虑方面,谁长谁短;君臣之间的亲疏,谁贤谁不肖;门客宾僚的才智,谁少谁多;观天时的祸福,谁吉谁凶;诸侯的邦交,哪些用得上、哪些用不上;
百姓之心,去就变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辩?能知此者,是谓权量。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出其变。感动而不知其变者,乃且错其人,勿与语,而更问所亲,知其所安。夫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探情。
百姓的心向,去留变化,哪里安、哪里危?喜欢什么、憎恶什么?反复不定的又是谁——能分辨吗?能弄清这些,就叫做「权量」。至于「揣情」,一定要趁他极高兴的时候去,把他的欲望逗到极处——人有欲望时藏不住真情;也一定要趁他极恐惧的时候去,把他的憎恶撩到极处——人有憎恶时同样藏不住真情:情绪和欲望一动,实情必随之而出。若他情绪被触动了你还看不出变化,那就先把这个人搁下,不必与他谈,改去问他身边亲近的人,从中知道他安心于何处。人的情感在内里变动,形迹必在外表显露。所以总要凭看得见的去推知看不见的——这就叫「测深探情」。
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所索之,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常有事于人,人莫能先先事而生,此最难为。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其谋虑。故观蜎飞蠕动,无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几之势也。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
所以筹划国事的,就该审慎地量权;游说君主的,就该审慎地揣情。谋虑与情欲,都得从这里出来。于是可贵可贱、可重可轻、可利可害、可成可败——道理只是同一个。所以纵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若不去揣度那隐藏不露的实情,也无从索求。这是谋划的根本,也是游说的法则。常常要对人用事,而人总是难以在事情发生前就被看透,这是最难的。所以说:揣情最难把握,开口必须把准谋虑的时机。看那些飞虫蠕虫,无不各有利害——利害正是可以生出事端的地方。所谓「生事」,就是把握那将发未发的几微之势。揣度了实情,再修饰言辞、组织成文章,然后才去论说。
摩篇第八
篇旨:「摩」是轻轻摩挲、暗中触动,是《揣》的下手工夫:揣是「知」,摩是「动」。诀窍在一个「隐」字——「摩之在此,符应在彼」,手在这头动,反应在那头出;事成而人不知其所以然,于是「天下比之神明」。篇末列出平、正、喜、怒、名、行、廉、信、利、卑十种摩法,按对象性情选用。
摩者,揣之术也。内符者,揣之主也。用之有道,其道必隐。微摩之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因符必应。其应也,必有为之。故微而去之,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成其事而无患。摩之在此,符应在彼,从而应之,事无不可。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
「摩」是「揣」的具体手法,而「内符」(内心的反应)是「揣」的主要对象。用它有诀窍,诀窍必在一个「隐」字。暗中拿他所想要的去触动他,一探一测,内心的反应必有回应;有了回应,就必有可为之处。此时要不动声色地抽身而去,这叫「塞窌匿端」——把洞口堵上、把线头藏起。隐去形迹、掩住真情,让人看不出来,所以事成而无后患。手在这边摩,反应在那边出,顺着它去应对,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古代善摩的人,像拿着钓竿站在深渊边,把饵一投,必定得鱼。所以说:主持事务天天有成,人却不知道;统兵作战天天取胜,人却不觉得可怕。
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用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而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而天下比之神明也。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𠔳,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平者,静也;正者,宜也。
圣人在暗处谋划,所以称为「神」;在明处成功,所以称为「明」。所谓「主事日成」,是因为天天积德:百姓被安顿了,却不知道好处从何而来,这是积善;百姓跟着走,却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天下把他比作神明。所谓「主兵日胜」,是因为常在不争不费之处取胜:百姓不知道自己为何服从、为何敬畏,于是天下也把他比作神明。「摩」的手法有:用平和的,用端正的;用欢喜的,用激怒的;用名声的,用事功的;用廉洁的,用诚信的;用利益的,用谦卑的。平,就是使他安静;正,就是行事得宜;
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也;行者,成也。𠔳者,洁也;信者,期也。利者,求也;卑者,谄也。故圣所独用者,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故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此三者,唯圣人然后能任之。故谋必欲周密,必择其所与通者说也。故曰:或结而无隙也。夫事成必合于数,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
喜,就是让他愉悦;怒,就是使他冲动;名,就是把他抬出来;行,就是替他成事;廉,就是示以清白;信,就是守约如期;利,就是投其所求;卑,就是低声下气。所以圣人独自能用的手法,其实人人都有,只是用了不成功——因为用得不对。谋划最难的是周密,游说最难的是让人全听进去,做事最难的是必定成功:这三样,只有圣人才担得起。所以谋划务求周密,游说务必挑那个与自己理路相通的人去说。所以说「结而无隙」——结得没有一丝缝。事情要成必须合于术数,所以说:道术与时机要相配。
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故物归类,抱薪趋火,燥者先然;平地注水,湿者先濡。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此言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故曰:摩之以其类焉,有不相应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听者,故曰:独行之道。夫几者不晚成,而不拘久而化成。
游说要被听进去,必须合于对方的情——所以说:情投才听得进。万物各归其类:抱一捆柴丢进火里,干的先烧着;往平地上浇水,湿的地方先浸透。这是同类事物在势上的相应,摩的道理也是如此。这说的就是内心的反应对外在触动的回应。所以说:按同类去摩,总有不相应的;再按他的欲望去摩,仍有听不进的——所以说这是一条要自己独行到底的路。真正懂得几微的人,不会太晚见效;不执着于速成,久了自然化成。
权篇第九
篇旨:「权」是掂量措辞的轻重。本篇专讲说话:先把佞、谀、平、戚、静五种病态言辞点破,再说「口者机关也」——嘴是开闭心意的机关,耳目是它的助手。最实用的是末尾那张对照表:与智者言依于博,与拙者言依于辨……与愚者言依于锐,而「人常反之」——人们偏偏总是反着来。
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应对者,利辞也;利辞者,轻论也。成义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验也。言或反复,欲相却也。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也。佞言者,谄而干忠。谀言者,博而干智。㔻言者,决而干勇。戚言者,权而干信。静言者,反而干胜。先意成欲者,谄也。繁称文辞者,博也。
所谓「说」,是去说动别人;说动别人,是为了有所取资。修饰言辞,是为了借助对方;既然借助,就有增有减。应对答问靠的是便捷之辞,而便捷之辞往往失之轻率。要把道理讲成立,就得说明白;说明白,靠的是验证相符。话有时反复来回,是为了互相推却。故意发难的话,是「却论」;却论的用意,是钓出对方的几微心思。谄媚之言,以奉承冒充忠诚;阿谀之言,以博杂冒充智慧;平庸之言,以决断冒充勇敢;忧戚之言,以权术冒充诚信;沉静之言,以反驳冒充制胜。抢先揣中对方心意去成全他的欲望,就是「谄」;引经据典、辞藻繁多,就是「博」;
纵舍不宜者,决也。策选进谋者,权也。他分不足而窒非者,反也。故口者,机关也,所以关闭情意也。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覸奸邪。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观要得理。故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
取舍不合分寸,就是「决」;挑选计策、进献谋划,就是「权」;自己不足却硬堵别人的非议,就是「反」。所以嘴是一具机关,用来开闭心意;耳目是心的助手,用来窥察奸邪。所以说:三者配合相应,顺着有利的路子行动。话说得多而不乱,思路飞扬而不迷失,随机应变而不出险——因为抓住了要领、得了事理。生来无目的人,不能给他看五色;无耳的人,不能给他讲五音。所以有些人你进不去,是因为他那里没有可开之处;有些人你引不来,是因为他那里没有可受之处。碰上根本讲不通的,圣人索性不与他共事。
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言者,有讳忌。众口烁金,言有曲故也。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故介虫之捍也,必以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
古人有句话:嘴可以用来吃饭,不可以用来说话。因为说话有忌讳。众口铄金,言语是会被扭曲的。人之常情,开口就希望被听,做事就希望做成。所以聪明人不用自己的短处,而用愚人的长处;不用自己笨拙之处,而用愚人擅长之处——因此不会困窘。说某事有利,是就其长处说;说某事有害,是避开其短处说。甲虫自卫必靠坚硬的壳,螫虫攻击必靠毒刺。禽兽尚且知道用自己的长处,善谈的人自然更懂得挑什么来用。
故曰:辞言五,曰病,曰怨,曰忧,曰怒,曰喜。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恐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锐,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
所以说,有病的言辞有五种:病、怨、忧、怒、喜。病,是气衰而精神不振;恐(怨),是心肠断绝而没有主张;忧,是闭塞而宣泄不出;怒,是妄动而不受节制;喜,是散漫而抓不住要领。这五者,精熟了才拿来用,有利了才付诸实行。所以:与智者说话,要靠见闻广博;与博识者说话,要靠辨析;与善辩者说话,要靠简要;与贵人说话,要依托形势;与富人说话,要往高处说;与穷人说话,要讲实利;与卑贱者说话,要用谦和;与勇者说话,要显果敢;与愚者说话,要锋利直接。这就是技术所在——可惜人们常常反着来做。
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故事不乱。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故智贵不妄。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
所以与聪明人说话,是拿这套办法去点明他;与不聪明的人说话,是拿这套办法去教他——而后者很难做到。话有许多门类,事有许多变化;能整天说话而不离其类,事情就不会乱;能整天应变而不失其主,才算智慧贵在不妄动。听贵在聪,智贵在明,措辞贵在出人意表。
谋篇第十
篇旨:本篇讲谋划的通则。先讲「因」——谋必得其所因,顺着对方本有的疑、见、说、势、恶、患去做文章;再讲三种人的用法(仁人可使出费、勇士可使据危、智者可使立功)与三种人的弱点(愚者易蔽、不肖者易惧、贪者易诱)。全篇核心两句:「阴道而阳取之」(暗处下手,明处收功)与「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
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审得其情,乃立三仪。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以立焉以生奇,奇不知其所壅,始于古之所从。故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者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偏害者也。
凡谋划都有法门:必须找到它的凭借,据以求得实情。审察得了实情,才立「三仪」——上、中、下三等,三者参合而立,由此生出奇计;奇计一出,没有什么堵得住它,这办法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郑国人去采玉,要载上指南车,就是为了不迷路;而度材、量能、揣情,也正是做事的指南车。所以:情投而相亲的,是因为双方都能成事;同有所欲却互相疏远的,是因为好处偏向了一方;同恶一事而相亲的,是因为双方都受害;同恶一事却相疏的,是因为害处偏落在一方。
故相益则亲,相损则疏,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斯盖其分也。故变生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进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夫仁人轻货,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以不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
所以互相得益就亲近,互相损害就疏远——这是必然之数,也是考察同异分际的办法。墙从裂缝处坏,树从节疤处断,都是因为那里本就是它的分界。所以:变动生出事端,事端生出谋划,谋划生出计策,计策生出议论,议论生出游说,游说生出进取,进取又生出退却,进取生出节制——最终用来制约事情。所以百事同一道理,百般度量同一术数。仁人看轻财货,不能用利去引诱他,却可以请他出钱;勇士看轻危难,不能用祸患去吓他,却可以让他去守险;智者通达术数、明于事理,不能用不诚实去欺骗他,却可以给他讲道理,让他去立功。
是三才也。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故为强者,积于弱也;为直者,积于曲也;有余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故外亲而内疏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证之,符而应之。
这就是三种人才的用法。反过来:愚笨的人容易被蒙蔽,不肖的人容易被吓住,贪婪的人容易被引诱——都要因事而裁断。所以强是从弱处一点点积起来的,直是从曲处积起来的,有余是从不足处积起来的:这就是道术的运行。所以外表亲近而内里疏远的,就从他内里去说;内里亲近而外表疏远的,就从他外表去说。顺着他的疑虑去改变他,顺着他的见识去肯定他,顺着他的说法去约束他,顺着他的形势去成全他,顺着他的憎恶去权衡他,顺着他的忧患去排除他。暗中摩触而使他恐惧,抬高他而使他行动,细微处加以印证,以相符的回应去接住他,
拥而塞之,乱而惑之,是谓计谋。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比而无隙者也。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故阴道而阳取之。
壅塞住他,搅乱迷惑他——这些就叫计谋。计谋的运用:公开不如私下,私下不如结成一体;结得紧密没有缝隙才好。正兵不如奇计,奇计如流水一样没有穷尽。所以游说君主,必定与他谈奇计;游说臣下,必定与他谈私利。身在其内而话却向外的,会被疏远;身在其外而话却说得太深的,会有危险。不要拿别人不想要的硬塞给他,不要拿别人不懂的去教他。别人有喜好,就学着顺从它;别人有厌恶,就避开并替他忌讳。所以要暗中行事,而在明处收取成果。
故去之者从之,从之者乘之。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以此观之,亡不可以为存,而危不可以为安,然而无为而贵智矣。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
所以要除掉他,先顺从他;顺从了,才好乘势。神色上不表露美恶的人,别人最肯把真心托付给他。可以摸透的人,才可以用;摸不透的,谋划者不会用。所以说:做事贵在制约别人,不贵在被别人制约。制约别人的是握着主动权,被人制约的是命运操在人手。所以圣人之道在暗,愚人之道在明。聪明人做事容易,不聪明的人做事艰难。由此看来,灭亡了就无法再存,危殆了就难以转安——然而「无为」而重「智」的道理,正在这里:智慧要用在众人所不能知的地方,施展在众人所看不见的地方。
既用见可否,择事而为之,所以自为也;见不可,择事而为之,所以为人也。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与语。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
既已用了、看出可否,就选择可为之事去做,这是为自己;看出不可为,仍选事去做,那是为别人。所以先王之道在暗。古语说:天地的造化,在于高与深;圣人制定法度,在于隐与匿——不只是忠信仁义而已,而是求一个「中正」罢了。道理通到这一层意思,才可以与他深谈;能懂得这个,才可以与他商量远近之间的招引之术。
决篇第十一
篇旨:本篇讲决断。决断总是起于「疑」——人趋福避患,所以决疑先要诱出真情。圣人成事有五种方式(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平素),而可决之事有五类:有危险却能得美名的、不费力就能成的、虽苦而不得不做的、能去祸的、能得福的。末句坦白:连先王也要用蓍草龟甲来帮自己下决心。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有患,害至于诱也。终无惑偏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阳励于一言,阴励于二言,平素枢机,以用四者,微而施之。
凡是替人决断事情,总是托始于对方的疑惑。人都乐于得福、厌恶有患,而祸害往往就是从诱惑来的。要让他始终不惑、只见有利——若把那点好处抽掉,他就不肯接受了,这时就得把奇计寄托进去。如果本是有利于善的事,却被隐藏在坏的一面里,他也不会接受,反而因此疏远。所以有些决断让人失了利,有些让人脱了害,这就是成败的分别。圣人能成事,靠五种办法:有以阳德感化的,有以阴谋暗算的,有以诚信取的,有以隐蔽取的,有以平常无奇取的。明处只勉力于一种说法,暗处则备着两种说法,平日守住枢机,把这四者细微地施用出来。
于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王公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用力犯勤苦,然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故夫决情定疑,万事之基。以正治乱,决成败,难为者。故先王乃用蓍龟者,以自决也。
在此基础上,用过去的事去衡量,用未来的事去验证,再参照平日的常理——可行就决断。王公大人的事:有危险却能换来美名的,可行就决;不费力气而容易成的,可行就决;要费力吃苦、却不得不做的,可行就决;能除去祸患的,可行就决;能得到福祉的,可行就决。所以决断情势、了断疑惑,是万事的基础:以此匡正乱局、判定成败,本是难事——所以先王才要借助蓍草与龟甲,来帮自己下决心。
符言第十二
篇旨:「符言」即合乎符验之言。本篇体例与前十一篇不同:九段各以「右主位」「右主明」……标目,是一套君主南面之术的条目,近于《管子》《韩非》一路。要点是:君主要安徐正静(主位)、借天下人的耳目去看去听(主明)、赏信刑正(主赏)、周密不泄(主周)、循名责实(主名)。
安徐正静,其被节先肉。善与而不静,虚心平意,以待倾损。右主位。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以天下之心思虑者,则无不知。辐凑并进,则明不可塞。右主明。德之术,曰:勿坚而拒之。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高山仰之可极,深渊度之可测。神明之德术正静,其莫之极。右主德。
【主位】安详、从容、端正、沉静,就像节度先从肌理生出来一样自然。若只知施与而不能守静,就要虚心平意,等着看倾覆损败。以上论君主的处位。【主明】眼睛贵在看得清,耳朵贵在听得明,心贵在有智慧。用天下人的眼睛去看,就没有看不见的;用天下人的耳朵去听,就没有听不到的;用天下人的心去思虑,就没有不知道的。像车辐聚向车毂那样一齐汇来,明察就无从堵塞。以上论君主的明察。【主德】施德的办法是:不要生硬地拒绝人。答应他,他就替你防守;拒绝他,路就堵死了。高山仰望总有顶,深渊测量总有底;而神明之德在于正而静,那才是没人能测到底的。以上论君主的德。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见闻;其所不见闻者,莫不暗化矣。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右主赏。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四方上下,左右前后,荧惑之处安在?右主问。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为善者,君与之赏;为非者,君与之罚。君因其所以求因与之,则不劳。圣人用之,故能赏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长。
【主赏】行赏贵在守信,用刑贵在公正。赏赐守信,必须经得起耳目所见所闻的验证;至于那些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也会在暗中被感化。诚信通达于天下神明,何况区区奸人来干犯君主?以上论君主的赏罚。【主问】一问天,二问地,三问人;四方上下、左右前后——那使人迷惑的东西究竟藏在哪里?以上论君主的问察。【主因】心是九窍的主宰,君是五官的首长。做好事的,君主给他赏;做坏事的,君主给他罚。君主顺着他们本来所求的去给予,就不费力。圣人善用这个「因」字,所以能行赏;顺势循理,所以能长久。
右主因。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家于其无常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开闭不善,不见原也。右主周。一曰长目,二曰飞耳,三曰树明。明知千里之外,隐微之中,是谓洞天下,奸莫不暗变。右主恭。循名而为,实安而完。名实相生,反相为情。故曰:名当则生于实,实生于理。理生于名实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当。右主名。
以上论君主的因循。【主周】君主不可不周密:君主不周密,群臣就会生乱;连家也会因无常规而不安。内外不通,怎么知道该从哪里打开?开闭处置不当,就看不见事情的本原。以上论君主的周密。【主恭】一是长目(看得远),二是飞耳(听得远),三是树明(立起明察)。明察及于千里之外、隐微之中,这叫做洞见天下,奸邪无不在暗中改变。以上论君主的恭谨。【主名】按名分去行事,实效就安稳完整。名与实互相生成,反过来又互为表里。所以说:名分得当是由实情而生,实情由事理而生;事理生于名实相符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得当。以上论君主的名实。
转丸、胠乱二篇皆亡。
按:《转丸》《胠箧》两篇在唐宋之前就已散佚,今本只存篇目。「胠乱」为「胠箧」之讹。陶(尹)注曾说,有人拿《庄子·胠箧》来补这个空位,因不合本书旨意而不取。
鬼谷子卷中
鬼谷子卷下
卷下换了路数:《本经阴符七术》讲的是「内功」——养神、养志、实意、分威、散势、转圆、损兑,七篇各取一种动物为法象,把前面的权谋术上溯到精神修养;《持枢》《中经》则是两篇残简,前者以四时生长收藏比君道,后者讲「中心守义」与七种具体手法。柳宗元当年最不满的「七术」,正是这一卷。
本经阴符七术
篇旨:「本经」是根本之经,「阴符」取暗合之意。七篇是《鬼谷子》的内养功夫,各配一种动物:五龙(盛神)、灵龟(养志)、螣蛇(实意)、伏熊(分威)、鸷鸟(散势)、猛兽(转圆)、灵蓍(损兑)。前三篇讲内守——神、志、意;后四篇讲外用——威、势、计、决。全书的权谋,到这里被追溯到一个人的精气神。
盛神法五龙
篇旨:养神。神统五气,心是它的居所,德是它的扩充。取法五龙,是取其能潜能飞、变化不测。内修而知者为圣人,生受于天者为真人。
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
使精神旺盛,取法于五龙。精神之中含有五气,神是它们的首领,心是它们的居所,德是它们的扩充;养神的门径,最终都归于「道」。道是天地的开端,以「一」为纲纪;万物由它造就,天由它所生。它包容宏大而无形,化生元气而先于天地成形,看不见它的形状,说不出它的名字,只好称为「神灵」。所以道是神明的源头,以「一」为造化的开端。因此要用德去涵养五气;心若能守住那个「一」,才有所谓「术」。术,就是心气运行的路径;路径所寄托的地方,神就受它驱使。九窍十二舍是气的门户,而心是总管。
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内修练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故人与生一,出于物化。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心无其术,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之谓化。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静和者养气,气得其和。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归于身谓之真人。
生来就禀受于天的,叫「真人」——真人与天合为一体。靠内在修炼而后得知的,叫「圣人」——圣人是凭推类而知。人与生俱来本是一体,都出于万物的化育;认知靠的是各种窍道,一旦有所疑惑,就要通过心术来化解;心里若没有这套工夫,必定有想不通的地方。想通了,五气就得到涵养,关键在于安顿好神——这就叫「化」。「化」中有五气:志、思、神、德,而神是其中的首领。安静平和的人善养气,气便和顺;志、思、神、德四者不衰,威势通达四方,无所不至而神安居其中,这就叫「神化」;归于一身,就叫「真人」。
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者也。士者通达之,神盛乃能养志。
真人与天同体、与道相合,执守那个「一」而养育万类,怀抱天心,施德养物,以无为之心包容志、虑、思、意,而后行其威势。士人能通达到这一步,精神旺盛了,才谈得上「养志」。
养志法灵龟
篇旨:养志。志来自欲望,欲望一多则心散、志衰、思路不通。所以养志的起点是「安己」——先让自己安定下来。取法灵龟,是取其敛藏而能久。
养志法灵龟: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有所欲志,存而思之。志者,欲之使也。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故心气一,则欲不徨;欲不徨,则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故内以养志,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分职明矣。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气志,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
养志,取法于灵龟。要养志,是因为心气所思常常不通达。心里有所欲求,便存着它、想着它。志,是欲望的驱使者:欲望一多,心就散;心散了,志就衰;志衰了,思路就不通。所以心气专一,欲望就不会四处游荡;欲望不游荡,志意就不衰;志意不衰,思路自然通达。通达就和畅,和畅了,纷乱之气就不会在胸中搅扰。所以对内用来养志,对外用来识人:养志则自己心思通畅,识人则职分安排分明。要把人用起来,必先了解他如何涵养气志,知道他气的盛衰,进而涵养他的气志,体察他安心于何处,从而知道他能做什么。
志不养,则心气不固;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志意不实,则应对不猛;应对不猛,则失志而心气虚;志失而心气虚,则丧其神矣。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养志之始,务在安己。己安,则志意实坚;志意实坚,则威势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
志不加涵养,心气就不牢固;心气不牢固,思虑就不通达;思虑不通达,志意就不充实;志意不充实,应对就不果决;应对不果决,就会失掉志向而心气空虚;志失气虚,精神也就丧失了。精神一失,人就恍惚不清;恍惚不清,各种参验就对不到一处。所以养志的起手处,在于使自己安定。自己安定了,志意就充实坚定;志意坚定,威势就不会分散,神明常能固守——这样才能去分取别人的威势。
实意法螣蛇
篇旨:实意。意要充实,靠的是心安静、虑深远。篇末「不出户而知天下」数语直接化用《老子》,是全书最接近道家工夫论的一段。取法螣蛇,是取其能乘雾而游、虚而能实。
实意法螣蛇︰实意者,气之虑也。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神策生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意虑定则心遂安,则其所行不错,神自得矣,得则凝。识气寄,奸邪而倚之,诈谋而惑之,言无由心矣。故信心术,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虑之交会,听之候也。计谋者,存亡枢机;虑不会,则听不审矣。候之不得,计谋失矣,则意无所信,虚而无实。
使心意充实,取法于螣蛇。所谓「实意」,是气所生的思虑。心要安静,思虑要深远:心安静则神妙的计策自然生出,思虑深远则计谋能成。神策既生,志向就不会被搅乱;计谋既成,功业就无隙可乘。意与虑安定了,心也就安稳,行事便不会出错,精神自然凝聚。若心神寄寓浮动,奸邪就会乘虚而入,诈谋就会来迷惑,说出的话便不再出自本心。所以要相信心术,守住真一而不变,等待与对方的心意交会——这才是「听」的火候。计谋是存亡的枢纽;思虑不能交会,听就不周密;火候把不准,计谋便落空,于是心意无所凭信,空虚而不实。
故计谋之虑,务在实意,实意必从心术始,无为而求安静五脏,和通六腑,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虑之太虚,待神往来。以观天地开辟,知万物所造化,见阴阳之终始,原人事之政理,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见而命,不行而至。是谓道知,以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宿矣。
所以计谋的思虑,关键在于使心意充实;而充实心意,必须从心术入手:以无为之心求得五脏安静、六腑和畅,精神魂魄固守不动,这样才能向内观照、返回来听、安定心志。让思虑进入太虚之境,等待神明往来,借此观天地的开辟,知万物的造化,见阴阳的始终,推原人事的政理——不出门而知天下,不望窗而见天道,不待眼见就能命中,不待远行就能到达。这就叫「道知」:由此通于神明,应对无方而神安居其中。
分威法伏熊
篇旨:分威。威来自神的覆被:静意固志,神回到它的居所,威就盛。威盛则内实,内实则无人可当,于是能去分取别人的威势。取法伏熊,是取其蓄力伏而后发。
分威法伏熊︰分威者,神之覆也。故静意固志,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莫当则能以分人之威,而动其势如其天。以实取虚,以有取无,若以镒称铢。故动者必随,唱者必和,挠其一指,观其余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审于唱和,以间见间,动变明而威可分也。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知其固实者,自养也;让己者,养人也。故神存兵亡,乃为之形势。
分取威势,取法于伏熊。所谓「分威」,是精神的覆被。所以要静下心意、坚定志向,让神回到它的居所,威势的覆被自然就盛;威盛则内里充实坚固,内实则无人能抵挡;无人能挡,才能分取别人的威势、撼动他的形势,动起来如同天威。以实取虚,以有取无,就像用镒(二十四两)去称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轻重悬殊。所以自己一动,别人必跟着动;自己一唱,别人必跟着和。挠动一根手指,就看其余手指的反应;在动静变化中露出形迹,谁也插不进来。仔细审察唱与和之间,用一个间隙去发现另一个间隙,动静变化一明,威势就可以分取了。要发动变化,必先养志、伏住心意,以便窥伺间隙。知道自己哪里牢固充实,是自养;肯让着别人,是养人。所以精神存则兵事可免——这就是形与势。
散势法鸷鸟
篇旨:散势。「势」是可施放的力量,要循着对方的间隙而动;没有间隙就等,「待间而动,动而势分矣」。取法鸷鸟,是取其盘旋伺机、一击而中。
散势法鸷鸟︰散势者,神之使也。用之必循间而动。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夫散势者,心虚志溢。意衰威失,精神不专,其言外而多变。故观其志意为度数,乃以揣说图事,尽圆方,齐短长。无间则不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势分矣。故善思间者,必内精五气,外视虚实,动而不失分散之实。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势者,利害之决,权变之威。势败者,不以神肃察也。
施放形势,取法于鸷鸟。所谓「散势」,是精神的驱使。用它必须循着间隙而动:威严在内充盛,推着间隙行进,势就放得出去。相反,散势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心虚而志气浮溢:心意衰减、威势丧失,精神不专一,说出的话就浮泛而多变。所以要观察对方的志意,定出分寸尺度,再用揣摩与游说去谋事,穷尽圆方,齐整长短。没有间隙就放不出势——所以要等间隙出现才动,一动势就分张开了。所以善于寻找间隙的人,内要精练五气,外要看清虚实,一动就不失其分散之实;动起来便顺着对方的志意走,从而知道他的计谋。势,是利害的决定因素,是权变的威力所在。势之所以败,是因为没有用精神去严整地审察。
转圆法猛兽
篇旨:转圆。计谋要像圆球一样转动无穷,因事类不同而或圆或方、或阴或阳。「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圆用来周旋谈论,方用来落实办事。取法猛兽,是取其纵横驰突而无定形。
转圆法猛兽︰转圆者,无穷之计。无穷者,必有圣人之心,以原不测之智,而通心术。而神道混沌为一,以变论万义类,说义无穷。智略计谋,各有形容,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不同。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故兴造化者,为始动作,无不包大道,以观神明之域。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
运转如圆,取法于猛兽。所谓「转圆」,是无穷无尽的计谋。要无穷,必先有圣人的心胸,去推原那不可测度的智慧,并通晓心术。当神妙之道浑然为一时,便能以变化去论断万事万类,说义理而无穷尽。智略计谋各有各的形貌: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各不相同。所以圣人怀着这套本领,转动如圆以求相合。所以凡发动造化、开始行事的,无不包罗于大道之中,用以观照神明的境域。天地没有极限,人事没有穷尽,各自成其类别;看清他的计谋,就必定能知道吉凶成败的最终归宿。
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
转动如圆,有的转出吉,有的转出凶。圣人凭「道」先知存亡,于是懂得由「圆」而转入「方」。圆,用来周旋谈论;方,用来落实办事。转化,用来观察计谋;接应外物,用来观察对方进退的心意。都看清了会合之处,才作要约之结,以承接他的说辞。
损兑法灵蓍
篇旨:损兑。「兑」通「锐」,是察知;「损」是减省、是施行。合起来说,是在机危将动之际作出决断。取法灵蓍,是取其筮而知几。末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溪」,与《孙子·势篇》同一气象。
损兑法灵蓍︰损兑者,机危之决也。事有适然,物有成败。机危之动,不可不察。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损之说之,物有不可者,圣人不为之辞。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辞不烦而心不虚,志不乱而意不邪。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因自然之道以为实。圆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谓大功。益之损之,皆为之辞。
损兑,取法于灵蓍。所谓「损兑」,是对危机之几的决断。事情有偶然,物有成有败;危机一动,不可不察。所以圣人以无为之心对待有德之人,听其言、察其辞,使之合于事实。「兑」是察知,「损」是施行。减省它、游说它,若对方有不可行之处,圣人便不为他措辞。所以智者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而错失别人的话,因此措辞不繁而心不空虚,志不紊乱而意不邪僻。掂量清楚事情的难易,然后才为他谋划,依循自然之道来落到实处。该圆转的不去硬行,该方正的不使停滞,这就叫大功。增益它、减损它,都要为它配上合适的言辞。
用分威散势之权,以见其兑威,其机危乃为之决。故善损兑者,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溪,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
运用分威、散势的权变,看出他锐察之威所在,危机之几一显,就替他作出决断。所以善用损兑的人,就像在千仞高的堤上决开水口、把圆石从万仞深谷上推下去——能做到这一步,是形势使然,不得不然。
持枢
篇旨:「枢」是门轴、关键。本篇只剩一小段: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比喻人君的生养成藏,顺之则昌、逆之则衰。注者自己就说「恨太简促」,疑是简册残脱。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亦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纲也。
所谓「持枢」,是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乃天道之常,不可违逆;违逆它的,纵然一时有成,最终必败。人君也有自己的天枢——生、养、成、藏,同样不可违逆;违逆它的,纵然一时强盛,最终必衰。这就是天道与人君的大纲。
中经
篇旨:「中经」是守中之经,讲在自己居中不失的前提下处理人际:救助困厄、成全能言之士。后半列出七种具体手法——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郤、缀去、却语、摄心守义,是全书最接近实操细则的一段,也最见权术的冷峻。末句却归到「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
中经,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拘物执穷者,不忘恩也。能言者,俦善博惠。施德人者依道。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盖士遭世异时,危或当因免填坑,或当伐害能言,或当破德为雄,或当抑拘成罪,或当戚戚自善,或当败败自立。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失命。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却,缀去却语,摄心守义。
所谓「中经」,是说救助穷困、赒济危急,要施用在能言而厚德的人身上。受困于外物、处境窘迫的人,不会忘记恩情;能言之士,善于结交行善、广施恩惠;对施德之人要依道相待,而救助被拘执的人,等于是养着可供驱使的小人。士人遭逢异世、生不逢时,危难之际或当藉人之力填平坑堑,或当攻伐能言之人,或当破除德行而逞雄,或当被拘禁而受罪,或当忧戚而独善其身,或当屡败而自立。所以说:道贵在制约别人,不贵在被别人制约。制人者握权,被人制者失掉性命。因此有这七法: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郤、缀去、却语、摄心守义。
《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僻淫,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也。如是,隐情塞郤而去之。闻声知音者,谓声气不同,则恩爱不接,故商角不二合,征羽不相配。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
《本经》记事,记的是道与术数,而其中的变化要领则在《持枢》《中经》。所谓「见形为容、象体为貌」,是说(人的形貌如卦爻)由内而生,可以凭影响、形容、象貌而推知。但真正有操守的人:眼不看不正之物,耳不听邪僻之音,出口必依《诗》《书》,行事不淫僻——以道为形,以德为容,容貌端庄、神色温和,这种人就没法从相貌上摸透。遇到这样的人,就该隐藏自己的意图、堵住缝隙而退。所谓「闻声知音」,是说声气不同,恩爱就接不上:商与角二音不相合,征与羽不相配;能做四声之主的,只有宫音。
故音不和则悲,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虽有美行盛誉,不可比目合翼相须也。此乃气不合,音不调者也。执仇斗郤,谓解羸之仇。斗却者,斗强也。强郤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也,弱者哀其负、伤其卑、污其名、耻其宗。故胜者闻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者是也。却无强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
所以音不和就让人生悲。凡是声音散乱、伤损、丑恶、刺耳的,说出的话必定逆耳;纵使有美好的行为、隆盛的声誉,也无法像比目鱼、比翼鸟那样相依相随——这是气不相合、音不相调的缘故。所谓「解仇斗郤」:「解仇」是化解弱者的仇怨,「斗郤」是挑动强者相斗。强者之间的裂隙一旦斗起来,对得胜的一方就抬高他的功劳、助长他的声势;对失败的一方则哀怜他的挫败、怜惜他的卑下、污损他的名声、羞辱他的宗族。于是胜者听到自己的功势,就只知进而不知退;弱者听到有人哀怜其败、看见其伤,反而强大力增,以致拼死——这就是死者之所由来。裂隙的双方都不再强大,抵御的一方也不强大,就可以一并胁制吞并了。
缀去者,谓缀己之系,言使有余思也。故接贞信者,称其行,厉其志,言可为可复,会之期喜。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却语者,察伺短也。故多必有数短之处,识其短验之。动以忌讳,示以时禁。其人恐畏,然后结信以安其心,收语盖藏而却之。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摄心者,谓逄好学伎术者,则为之称远。方验之,惊以奇怪,人系其心于己。
所谓「缀去」,是说在人离去时把自己的情分缀连上去,说些让他日后回味的话。所以接待贞信之士,要称道他的品行、激励他的志向,把话说得可行而可以再来,约定重逢的喜期;再拿别人作旁证,引例来坐实过往的情谊,明明白白、恳恳切切地送他走。所谓「却语」,是暗中察看对方的短处:话多必有几处失言,记住这些短处并加以验证,再拿忌讳去触动他、拿时下的禁令去提示他,等他心生恐惧,然后再结以信义安定他的心,把话收住藏起而退回去。切记不要在人多的场合暴露自己做不到的事。所谓「摄心」,是说碰上好学技艺的人,就替他在远处扬名,当面验证他的本事,用奇异的事使他惊服,他的心就系在你身上了。
效之于验,验去乱其前,吾归诚于己。遭淫色酒者,为之术音乐,动之以为必死,生日少之忧。喜以自所不见之事,终可以观漫澜之命,使有后会。守义者,谓以人探其在内以合也。探心,深得其主也。从外制内,事有系曲而随也。故小人比人,则左道而用之,至能败家夺国。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圣人所贵道微妙者,诚以其可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也。
验证之后,再把先前的杂乱之处扫去,他就会对我归心。碰上沉溺酒色的人,就替他张罗音乐,用「必死」「来日无多」的忧虑去打动他;用他从未见过的事来取悦他,终究可以看到那漫无边际的性命之忧,让他还有下次相会的念想。所谓「守义」,是说借着探知对方内心来求相合:探心探得深,就抓住了他的主宰;从外制内,事情便会依着曲折之处随你而转。所以小人结交人,就用旁门左道来施行,甚至能败家夺国;不是贤智之人,就不能以义守家、以道守国。圣人之所以看重这微妙之道,正因为它可以转危为安、救亡图存。
鬼谷子卷下
鬼谷子篇目考
说明:这一卷是秦恩复辑录的「著录史」——历代目录书怎样记载《鬼谷子》、历代学者怎样评价它。从《隋志》首次著录,到《唐志》归之苏秦,到晁公武、陈振孙、高似孙、钱曾的按语,一条线索是卷数与注者的摇摆,另一条线索是道德评价的两极:柳宗元、来鹄斥为妄书,高似孙、刘泾则推为「一代之雄」。
清·秦恩复 辑
《隋书‧经籍志》纵横家︰「《鬼谷子》三卷。《鬼谷子》三卷。」
《隋书·经籍志》把《鬼谷子》列在纵横家,著录两条、各三卷(当是两个不同注本)。这是《鬼谷子》首次出现在正史目录中——《汉书·艺文志》没有它。
《旧唐书‧经籍志》︰「《鬼谷子》二卷。又三卷。又三卷。」
《旧唐书·经籍志》著录二卷本一种、三卷本两种,可见唐代流传的卷数已不统一。
《新唐书‧艺文志》︰「《鬼谷子》二卷。乐壹注《鬼谷子》三卷。尹知章注《鬼谷子》三卷。」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无注本二卷,以及乐壹注三卷、尹知章注三卷。注意:这里没有陶弘景注——这正是后人怀疑「陶注」其实是尹知章注的主要根据。
柳宗元《鬼谷子辩》曰:「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盩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尢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狭,使人狂狙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
柳宗元《鬼谷子辩》:他的朋友元冀很推崇《鬼谷子》,还为它写了几千字的《指要》。柳宗元认为此书不值一取——汉代刘向、班固编目时都没有它,它是后出之书,内容阴险刻薄,恐怕会妄言乱世,难以取信,读书人本不该称道它。可是讲纵横之术的人常常珍藏它;更过分的是后来又冒出《七术》,荒诞离奇、无从考校,话越说越奇,路却越走越窄,让人张狂失守、容易堕落。所幸珍藏它的人不多。如今元冀还要替它作《指要》——唉,他太喜欢权术了!(此篇是历代批评《鬼谷子》最有名的一篇。)
《中兴书目》︰「《鬼谷子》三卷。周时高士,无乡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隐,自号鬼谷先生。苏秦、张仪事之,授以《捭阖》下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转圆》、《本经》、《持枢》、《中经》等篇,亦以告仪、秦者也。一本始末皆东晋陶宏景注。一本《捭阖》、《反应》、《内揵》、《抵巇》四篇,不详何人训释,中、下二卷与宏景所注同。」
《中兴书目》(南宋国史艺文志)著录三卷,并说鬼谷先生是周时高士,不知籍贯姓氏,因隐居之地自号鬼谷;苏秦、张仪师事他,受《捭阖》至《符言》十二篇及《转圆》《本经》《持枢》《中经》诸篇。又说所见两个本子:一本自始至终都是陶弘景注,另一本前四篇不知何人所注、中下二卷与陶注相同。——「陶弘景注」正是从这里开始被正式著录的。
《宋史‧艺文志》︰「《鬼谷子》三卷。」
《宋史·艺文志》著录《鬼谷子》三卷。
晁公武《读书志》:「《鬼谷子》三卷,鬼谷先生撰。按︰《史记》,战国时隐居颍川阳城之鬼谷,因以自号。长于养性治身,苏秦、张仪师之,受纵横之事。叙谓此书即授秦、仪者,《捭阖》之术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篇,梁陶宏景注。柳子厚尝曰︰「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崄盩峭薄,恐其言妄乱世,难信。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三卷,题鬼谷先生撰。按《史记》,战国时他隐居颍川阳城的鬼谷,因以自号;长于养性治身,苏秦、张仪以之为师,受纵横之术。序中说此书就是传授秦、仪的,包括《捭阖》之术十三章与《本经》《持枢》《中经》三篇,梁陶弘景注。晁氏随即引柳宗元的话:刘向、班固编目时没有《鬼谷子》,它是后出之书,阴险刻薄,恐怕妄言乱世,难以取信;
尤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言益隘,使人狙狂失守。」来鹄亦曰︰「鬼谷子昔教人诡绐缴讦,揣测憸猾之术,悉备于章,学之者惟仪、秦而已。如《捭阖》、《飞箝》,实今之常态。」是知渐漓之后,不读《鬼谷子书》者,其行事皆得自然符契也。昔苍颉作文字,鬼为之哭;不知鬼谷作是书,鬼何为耶?世人欲知《鬼谷子》者,观二子之言略尽矣,故掇其大要,著之篇。」
更过分的是后来又出《七术》,怪诞离奇,话越说路越窄,使人狂妄失守。晁氏又引来鹄的话:鬼谷子当年教人诡诈攻讦、揣测阴险的手段,书中一应俱全,真正学它的只有苏秦、张仪而已;至于《捭阖》《飞箝》那一套,其实就是今天的世态常情。可见世风浇薄之后,不读《鬼谷子》的人,做起事来也自然暗合其术。从前仓颉造字,鬼在夜里哭;不知鬼谷子写这部书,鬼又该作何反应?想了解《鬼谷子》,看这两人的话大致就够了,所以摘其大要录于此。
郑樵《通志‧艺文略》︰「《鬼谷子》三卷。又三卷。又三卷。又三卷。」
郑樵《通志·艺文略》著录四种三卷本,可见宋代传本之杂。
马端临《通考‧经籍志》︰「《鬼谷子》三卷。」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著录三卷。(秦恩复序中提到,马氏在「陶注」下特别注明「《唐志》以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
王应麟《玉海》引《史记正义》︰「鬼谷,谷名,在雒州阳城县北五里。《七录》有《苏秦书》。乐壹注云︰『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也。』《鬼谷子》三卷,乐壹注。乐壹字正,鲁郡人。有《阴符七术》,有《揣》及《摩》二篇。《战国策》云『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期年,揣摩成』。按︰《鬼谷子》乃《苏秦书》明矣。」
王应麟《玉海》引《史记正义》:鬼谷是谷名,在雒州阳城县北五里。《七录》有《苏秦书》。乐壹注说:苏秦想把自己的学说弄得神秘,所以假托「鬼谷」之名。又说《鬼谷子》三卷为乐壹注,乐壹字正,鲁郡人。书中有《阴符七术》以及《揣》《摩》二篇,而《战国策》记苏秦「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期年揣摩成」——据此认为《鬼谷子》就是苏秦的书。(秦恩复在序中已驳此说为附会。)
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纵横《苏子》三十二篇。」○《鬼谷子》三卷,乐壹注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也。」《史记正义》︰「《战国策》云,乃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鬼谷子》有《阴符七术》,有《揣》及《摩》二篇,乃《苏秦书》明矣。」东莱吕氏曰︰「战国游说之风,苏秦、张仪、公孙衍实倡之。
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纵横家有《苏子》三十二篇。又录《鬼谷子》三卷,引乐壹注「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并引《史记正义》据《战国策》「简练揣摩」与书中《揣》《摩》二篇,断定是苏秦之书。吕祖谦(东莱)说:战国游说的风气,实由苏秦、张仪、公孙衍带起。
秦,周人也。仪与衍,皆魏人也。故言权变辩智之士,必曰三晋两周云。」石林叶氏曰:「苏秦学出于揣摩,未尝卓然有志天下,反复无常,不守一道,度其隙苟可入者则为之。此揣摩之术也。故始求说周,周显王不能用,则去而之秦;再求说秦,秦孝公不能用,则去而之燕;幸燕文侯适合而从说行。其所以说周者,吾不能知。若秦孝公而听之,则必先为衡说以噬六国,何有于周?
吕氏续说:苏秦是周人,张仪与公孙衍都是魏人,所以讲权变辩智之士,必称三晋两周。叶梦得(石林)说:苏秦之学出于揣摩,从未真正立志于天下,反复无常、不守一道,只要看准哪里有缝可钻就去钻——这就是揣摩之术。所以他先去游说周,周显王不用,就转去秦;再说秦,秦孝公不用,又转去燕;碰巧燕文侯合意,合纵之说才行得通。他当初怎么游说周的,我们无从知道;但假使秦孝公听了他,他必定先讲连横去吞并六国,哪里还顾得上周?
此苏秦所以取死也。」刘氏泾曰︰「老之翕张,儒之阖辟,其与鬼谷,往来如环。鬼,幽而显者也;谷,扣而应者也。藏幽露显,一扣一应,信如其名哉!」
叶氏结论:这正是苏秦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因。刘泾则另有一说:老子讲翕张,儒家讲阖辟,与鬼谷之术往来如环。「鬼」是幽暗而能显现的,「谷」是一叩就有回应的;藏幽而露显,一叩一应——这名字取得真是名副其实!
高似孙《子略》曰:「战国之事危矣。士有挟隽异豪伟之气求骋乎用,其应对酬酢变诈激昂以自放于文章,见于顿挫险怪离合揣摩者,其辞又极矣。《鬼谷子书》,其智谋,其数术,其变谲,其辞谈,盖出于战国诸人之表。夫一辟一阖,《易》之神也;一翕一张,老氏之几也。鬼谷之术,往往有得于阖辟翕张之外,神而明之,益至于自放溃裂而不可御。
高似孙《子略》:战国局势凶险,士人怀着奇伟之气求人任用,他们应对酬答、变诈激昂,放笔为文,那种顿挫险怪、离合揣摩的辞章已到极致。《鬼谷子》一书,其智谋、其术数、其变诈、其辞辩,都超出战国诸人之上。一阖一辟是《易》的神妙,一翕一张是老子的机微;而鬼谷之术往往在阖辟翕张之外另有所得,神妙灵活,以至于放纵溃决而无可抵御。
予尝观诸《阴符》矣,穷天之用,贼人之私,而阴谋诡秘,有《金匮》、《韬》、《略》之所不可该者,而《鬼谷》尽得而泄之,其亦一代之雄乎!按︰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然苏秦所记,以为周时有豪士隐者居鬼谷,自号鬼谷先生,无乡里、族姓、名字。今考其言,有曰︰『世无常贵,事无常师。』
高氏续说:我曾读《阴符经》,它穷尽天道之用、窃取人之私意,阴谋诡秘,连《金匮》《六韬》《三略》都未能包尽,而《鬼谷子》竟把这些全都泄露出来——它也算是一代之雄了吧!按:刘向、班固编目时无此书,《隋志》才有,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是苏秦之书。然而苏秦自己记载说,周时有隐居鬼谷的豪士,自号鬼谷先生,不知籍贯姓氏。今考其书中有「世无常贵,事无常师」之语,
又曰︰『人动我静,人言我听。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凡此之类,其为辞亦卓然矣。至若《盛神》、《养志》诸篇,所谓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赜者,不亦几乎?郭璞《登楼赋》有曰︰『揖首阳之二老,招鬼谷之隐士。』又《游仙诗》曰︰『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借问此谁何?云是鬼谷子。』可谓慨想其人矣。徐广曰︰『颍川阳城有鬼谷。』注其书者,乐壹、皇甫谧、陶宏景、尹知章。」
又有「人动我静,人言我听。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等句——这类文辞确实卓然可观。至于《盛神》《养志》诸篇,所谓上稽道德之本源、深入神明之幽微,不也很接近了吗?郭璞《登楼赋》有「揖首阳之二老,招鬼谷之隐士」,《游仙诗》有「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借问此谁何?云是鬼谷子」——可见他对鬼谷子颇为神往。徐广说颍川阳城有鬼谷。为此书作注的,有乐壹、皇甫谧、陶弘景、尹知章四家。
陈振孙《书录解题》︰「《鬼谷子》三卷。战国时,苏秦、张仪所师事者,号鬼谷先生,其地在颍川阳城,名氏不传于世。此书《汉志》亦无有,《隋》、《唐志》则直以为苏秦撰,不可考也。《隋志》有皇甫谧、乐壹二家注,今本称陶宏景注。」又云︰「按︰《唐书‧艺文志》作二卷。」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三卷。战国时苏秦、张仪所师事的人号鬼谷先生,其地在颍川阳城,姓名不传于世。此书《汉志》也没有,《隋志》《唐志》则直接题为苏秦所撰,已无从考证。《隋志》有皇甫谧、乐壹两家注,今本题陶弘景注。又说:按《唐书·艺文志》作二卷。
钱曾《读书敏求记》︰「陶宏景注《鬼谷子》三卷。鬼谷子无乡里、族姓、名字,战国时隐居颍川阳城之鬼谷,故以为号。其《转丸》、《胠箧》二篇今亡,贞白曰︰『或云即《本经》、《中经》是也。』」
钱曾《读书敏求记》:陶弘景注《鬼谷子》三卷。鬼谷子不知籍贯姓氏,战国时隐居颍川阳城的鬼谷,因以为号。《转丸》《胠箧》两篇今已亡佚,陶弘景(贞白)说:「有人认为它们就是《本经》《中经》。」——秦恩复此次重刻,用的正是钱曾这个钞本作底本。
鬼谷子附录
说明:这一卷辑录的是散见于他书的《鬼谷子》佚文(《说苑》《史记》三家注、《太平御览》《意林》所引)以及有关鬼谷先生其人的传说(从《史记》《法言》《论衡》到《拾遗记》《金楼子》)。佚文可以看出今本的残缺,传说则可以看出「鬼谷子」这个形象如何一步步被神化——从隐者,到苏秦张仪之师,到能使人泣下沾襟的奇士,最后到与徐福求仙相连的方士。
清·秦恩复 辑
《说苑‧善说篇》引《鬼谷子》曰:「人之不善而能矫之者难矣。说之不行,言之不从者,其辨之不明也;既明而不行者,持之不固也;既固而不行者,未中其心之所善也。辨之明之,持之固之,又中其人之所善,其言神而珍,白而分,能入于人之心,如此而说不行者,天下未尝闻也。」
《说苑·善说篇》引《鬼谷子》:要矫正一个人的不善,是很难的。游说行不通、进言不被采纳,是因为辨析得不够明白;辨析明白了仍行不通,是因为持守得不够坚定;持守坚定了仍行不通,是因为没有说中他心里认为好的东西。能辨得明、持得固,又说中他所认为好的,那么言辞就神妙而可贵、清白而分明,能进入人心——这样还说不通的,天下从没听说过。(此段今本《鬼谷子》无。)
《史记‧太史公自序》云︰「故曰『圣人不朽,时变自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索隐》曰︰「此出《鬼谷子》,迁引之以成其章,故称『故曰』也。」又《汉书‧司马迁传》「朽」作「巧」,颜师古曰:「无机巧之心,但顺时也。」
《史记·太史公自序》引「圣人不朽,时变自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索隐》指出这几句出自《鬼谷子》,司马迁引来成文,所以用「故曰」。《汉书·司马迁传》「朽」作「巧」,颜师古解释为:没有机巧之心,只是顺应时势。(今本《鬼谷子》亦无此语。)
《史记‧田世家索隐》引《鬼谷子》云︰「田成子杀齐君,十二代而有齐国。」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索隐引《鬼谷子》:「田成子杀了齐君,传十二代而有齐国。」——这是一条关于田氏代齐的预言式佚文。
《太平御览‧治道部》引《鬼谷子》曰:「事圣君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有谏诤,无谄谀;事暴君有补削,无矫拂。」又曰:「君得名则群臣恃之。」
《太平御览·治道部》引《鬼谷子》:事奉圣明之君,只须听从,不必谏争;事奉中等之君,要有谏诤,不可谄谀;事奉暴君,只能补苴删削,不可正面违拗。又:君主得了名,群臣就有所依恃。(今本无。)
《意林》引《鬼谷子》曰︰「人动我静,人言我听。能固能去,在我而问。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忧累去则心平,心平而仁义著矣。」又曰︰「以德养民,犹草木之得时;以仁化人,犹天生草木,以雨润泽之。」
《意林》引《鬼谷子》:别人动我静,别人说我听;能坚守也能放下,主动权在我而不在问。懂得本性就少牵累,懂得天命就不忧愁;忧愁牵累都去掉,心就平了,心一平,仁义自然显现。又:以德养民,如同草木得了时令;以仁化人,如同上天生出草木、再用雨水滋润它。(高似孙曾特别称赏这几句。)
《文选》注《鬼谷子序》曰:「周时有豪士隐于鬼谷者,自号鬼谷子,言其自远也。然鬼谷之名,隐者通号也。」
《文选》李善注引《鬼谷子序》:周时有隐居鬼谷的豪士,自号鬼谷子,意思是自甘远离尘世。不过「鬼谷」之名,其实是隐者的通称。
《太平御览‧礼仪部》《鬼谷子》曰:「周有豪士,居鬼谷,号为鬼谷神生。苏秦、张仪往见之。先生曰:『吾将为二子陈言至道,子其斋戒,择日而学。』后秦、仪斋戒而往。」
《太平御览·礼仪部》引《鬼谷子》:周有豪士居于鬼谷,号鬼谷神生。苏秦、张仪去见他,先生说:「我要为你们陈说至道,你们先斋戒,择日再来学。」后来秦、仪斋戒而往。
晁公武《读书志》尹知章叙︰「仪、秦复往见,先生乃正席而坐,严颜而言,告二子以全身之道。」
晁公武《读书志》所载尹知章序:张仪、苏秦再去见时,先生便端坐正席、神色庄严,把「全身之道」告诉了这两人。
《史记‧苏秦列传索隐》曰︰「乐壹注《鬼谷子书》,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
《史记·苏秦列传》索隐:乐壹注《鬼谷子》时说,苏秦想把自己的学说弄得神秘,所以假托「鬼谷」之名。
《史记‧苏秦列传》︰「苏秦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徐广曰:「颍川阳城有鬼谷,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骃案:「《风俗通义》曰『鬼谷先生,六国时从横家』。」《索隐》曰︰「鬼谷,地名也。扶风池阳、颍川阳城并有鬼谷墟,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集解》︰「《鬼谷子》有《揣摩篇》也。」王劭云︰「《揣情》、《摩意》是《鬼谷》之二章名,非为一篇也。」
《史记·苏秦列传》:苏秦东行到齐国求师,在鬼谷先生门下学习。徐广说:颍川阳城有鬼谷,大概是此人所居,因以为号。裴骃按《风俗通义》:鬼谷先生是六国时的纵横家。《索隐》说:鬼谷是地名,扶风池阳与颍川阳城都有鬼谷墟,大概是其人所居,因以为号。《集解》又说《鬼谷子》有《揣摩篇》;王劭则指出《揣情》《摩意》本是《鬼谷子》的两章之名,并非合为一篇。
《法言》云︰「苏秦学乎鬼谷术。」
扬雄《法言》:苏秦学的是鬼谷之术。
《论衡‧答佞篇》︰「苏秦、张仪从横习之鬼谷先生。掘地为坑,曰:『下说令我泣出,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又《明雩篇》︰「苏秦、张仪悲说坑中,鬼谷先生泣下沾襟。」
王充《论衡·答佞篇》:苏秦、张仪在鬼谷先生门下学习纵横之术。先生挖地为坑,说:「下到坑里游说,能说得我流泪,就可以分得人君的土地。」苏秦下去一说,鬼谷先生就泪下沾襟。《明雩篇》也记此事。(此类记载已近传奇。)
王嘉《拾遗记》曰︰「张仪、苏秦二人,递剪发以相活,或佣力写书。行遇圣人之文,无以题记,则以墨书于掌中及股里,夜还,折竹写之。二人假食于路,剥树皮为囊,以盛天下良书。每息大树之下,假息而寐。有一先生问曰:『二子何勤苦若是?』而仪、秦共与言论,曰:『子是何人?』答曰:『吾死生于山谷,世论谓余归谷子也。』
王嘉《拾遗记》:张仪、苏秦二人轮流剪下头发换钱度日,或替人抄书为佣。路上遇见圣人之文而无处记录,就用墨写在掌中和大腿内侧,夜里回来再削竹片抄下。二人沿途讨食,剥树皮做袋子来装天下好书。每每在大树下歇息假寐。有位先生问:「你们两个为何这般辛苦?」二人与他攀谈,问:「您是什么人?」回答说:「我生死都在山谷之中,世人称我为归谷子。」
秦、仪后游学,复逄归谷子,乃请其学术。则教以干世出俗之辩,乃探胸中韦秩三卷书,言辅时之事,故仪、秦学之以终身也。《古史考》云:『仪、秦受术鬼谷先生,归之声与鬼相乱故也。』」
《拾遗记》续:秦、仪后来游学,又遇归谷子,于是请求传授学术。归谷子教他们干世出俗的辩术,并从怀中取出韦编三卷书,讲的都是辅佐时政之事,所以张仪、苏秦终身受用。《古史考》说:张仪、苏秦受术于鬼谷先生,「归」与「鬼」声音相乱,所以有此异名。
《金楼子》曰︰「秦始皇闻鬼谷先生言,因遣徐福入海求金菜玉蔬。」
《金楼子》:秦始皇听了鬼谷先生的话,于是派徐福入海去求金菜玉蔬。——到这一步,鬼谷子已被完全方士化了。
鬼谷子附录
鬼谷子跋
说明:三篇跋语代表三种立场。周广业从避唐讳与笔法断定此注实为唐尹知章所作,主张改题书名;卢文弨从道德上痛斥此书为「小人之书」,却又主张不可毁——因为它把奸邪的伎俩和盘托出,正好给君主当照妖镜;阮元则从音韵训诂入手,证明此书非后人伪托,并强调纵横家仅存此一子书,理当精校传世。
周广业跋
要点:此注不是陶弘景作的,而是唐代尹知章作的。证据有五:一、卷首题「东晋贞白先生」本身就错(陶是梁人);二、《隋》《唐志》著录注家中无陶;三、注文避唐讳(民→人、世→代、治→理);四、笔法酷似尹知章《管子注》;五、注中说《转丸》已亡,而与陶同时的刘勰《文心雕龙》还明说「《转丸》骋其巧辞」,可见梁代原文尚在。至于为何讹尹为陶,他推测是《持枢》注中「元亮曰」被误认作陶渊明、又转成陶通明(弘景)所致。
绿饮鲍君购得《鬼谷子》注钞本,属余是正。注甚明白简当,自非五季、宋人可及。乃其卷首题曰「东晋贞白先生丹阳陶宏景注」,则非也。陶系梁人,大同初赐谥贞白,「东晋」之误无待深辨。案:《鬼谷》录自《隋志》,有皇甫谧、乐壹注各三卷,《新》、《旧唐志》无皇甫而增尹知章注三卷,不闻陶也。陶注始见于晁氏《读书志》,潜溪《诸子辨》继之。
鲍君(绿饮)买到《鬼谷子》注的钞本,请我校正。注文明白简当,绝非五代、宋人所能及。但卷首题「东晋贞白先生丹阳陶弘景注」就错了:陶弘景是梁人,大同初年才赐谥「贞白」,「东晋」之误不必多辩。按:《鬼谷子》自《隋志》始录,有皇甫谧、乐壹注各三卷;《新》《旧唐志》去掉皇甫而增尹知章注三卷,都没有提到陶。陶注最早见于晁公武《读书志》,宋濂《诸子辨》跟着沿用。
卷如乐、尹而亡《转丸》、《胠箧》二篇,是本篇卷适与相符,当即宋氏所见者。其书不类古本,如以《捭阖》、《反应》、《内揵》、《抵巇》列上,《飞箝》、《忤合》、《揣摩》、《权谋》、《决事》、《符言》并亡篇列中,《本经阴符七术》及《持枢》、《中经》列下,与近刻无异。凡文之轶,见于《史记》、《意林》、《太平御览》诸书者,此皆无之。
此本卷数与乐、尹两家相同,也同样亡了《转丸》《胠箧》二篇,当即晁、宋所见的那个本子。但它的体例不像古本:把《捭阖》《反应》《内揵》《抵巇》列上卷,《飞箝》《忤合》《揣摩》《权谋》《决事》《符言》连同亡篇列中卷,《本经阴符七术》及《持枢》《中经》列下卷,与晚近刻本无异。凡是见于《史记》《意林》《太平御览》诸书的佚文,此本也一概没有。
其篇名旧有作《反复》、《抵巇》、《飞钻》、《涅暗》、《午合》、《揣情》、《摩意》、《量权》、《谋虑》者,今亦不然。至《盛神》、《养志》诸篇,正柳子厚所讥「晚乃益出《七术》,怪谬不可考校」之言。梁世宁遽有此?纵有之,隐居抗志华阳,安用险诡之谈?《梁史》及《邵陵王碑铭》亦绝不言其注《鬼谷》,而伪托焉可乎?
篇名旧有作《反复》《抵巇》《飞钻》《涅暗》《午合》《揣情》《摩意》《量权》《谋虑》的,此本也都不是。至于《盛神》《养志》诸篇,正是柳宗元所讥「晚乃益出《七术》,怪谬不可考校」的那些。梁代难道就已有这些?纵然有,陶弘景在华阳隐居高洁自守,何必去讲这种险诡之谈?《梁书》及《邵陵王碑铭》也绝口不提他注过《鬼谷子》——那么托名于他,怎么说得通?
《困学纪闻》载尹知章序《鬼谷子》,有云「苏秦、张仪事之,受《捭阖》之术十三章,复受《转丸》、《胠箧》三章」。晁氏则但言序谓此书,即受秦、仪者。虽详略不同,可证其皆为尹序。序出于尹,安见注不出尹?观其注文往往避唐讳,如以「民」为「人」,「世」为「代」,「治」为「理」,「缧绁」作「缧絏」之类,而笔法又绝似《管子注》,是为尹注无疑。
《困学纪闻》载尹知章《鬼谷子序》,说「苏秦、张仪事之,受《捭阖》之术十三章,复受《转丸》《胠箧》三章」;晁公武则只说序中称此书即授秦、仪者。详略虽不同,可证两处所据都是尹序。序既出于尹,又怎见得注不出于尹?再看注文往往避唐讳:「民」写作「人」,「世」写作「代」,「治」写作「理」,「缧绁」写作「缧絏」之类;而笔法又极像《管子注》——这就是尹注无疑了。
尹生中宗、𥈠宗之世,卒于开元六年,故于「隆基」字不复避也。其注亡篇云︰「或有取庄周《胠箧》充次第者,以非此书之意,不取。」注《持枢》云︰「恨太简促,或简篇脱烂,本不能全故也。」盖自底柱标没之后,五部残缺,不能复睹文德旧本,故注家以为憾事。若果系陶注,则同时刘勰作《文心雕龙》,明言「《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矣,此岂不见原文者,可遽云《转丸》已亡乎?
尹知章生于中宗、睿宗之世,卒于开元六年,所以对玄宗「隆基」二字不再避讳(可据以定其年代)。他注亡篇时说:「有人拿庄周《胠箧》来充数,因不合本书旨意,不取。」注《持枢》时说:「可惜太简略,或许是简册脱烂,本来就不全。」大概自砥柱沉没(典籍散失)之后,五部残缺,再也见不到文德殿旧本,所以注家引为憾事。倘若真是陶注,那么同时的刘勰作《文心雕龙》还明说「《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难道没见过原文的人,反倒能断言《转丸》已亡?
庾仲容亦梁人,其所钞子,今在《意林》「人动我静」及「以德养民」二条,显有完书可据,何是本独以脱烂为恨?此亦是尹非陶之明征矣。乃其讹尹为陶,莫解其由。以意揣之,尹注在《旧史》,虽云颇行于时;而《新志》却自注云「尹知章不著录」,意其本在宋初原无标识。而《持枢篇》注中尝一称「元亮曰」。元亮系晋陶渊明字,或错认陶渊明为陶通明,遂妄立主名,而读者不察,致成久假耳。
庾仲容也是梁人,他所钞的诸子之文,今存《意林》中「人动我静」「以德养民」两条,显然是有完整本子可据的——为什么独独此本要以脱烂为恨?这也是「是尹非陶」的明证。至于为何讹尹为陶,实在不好解释。以意推测:尹注见于《旧唐书》,说是颇行于世,而《新唐志》却自注「尹知章不著录」,想来这本子在宋初原本就没有署名;而《持枢》注中曾一次称「元亮曰」——「元亮」是晋陶渊明的字,或许有人把陶渊明误认作陶通明(弘景),于是妄立注者之名,读者不察,久假而不归。
抑或谄道之徒,既诡鬼谷子为王诩,强名为元微子,复以贞白寓情仙术,矫托以注,未可知也。然是注世已罕传,大可宝贵,似宜改题曰「唐国子博士尹知章注」,与赵蕤《长短经》合梓以行,其裨益人神智正不少也。乾隆辛丑闰五月七日,海宁周广业书。
也可能是谄媚道教的人,既把鬼谷子附会成王诩、硬安上「元微子」之名,又因陶弘景寄情仙术,便假托他来作注——这都难说。不过此注世间已很少流传,极为可贵,似乎应当改题作「唐国子博士尹知章注」,与赵蕤《长短经》合刻流行,对开启人的神智实在不少。乾隆辛丑(1781)闰五月七日,海宁周广业书。
卢文弨跋
要点:此书是「小人之书」,其术只对昏君庸人有效,遇上有操守的正人就失灵——书中自己都承认「有守之人……不可象貌而得」「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但不能毁掉它,因为它把奸邪的伎俩全都摊开了,君主读了正好识破来试探自己的人。跋末交代校勘之功:他从钱曾钞本补出《内揵篇》所脱正文、注文共四百十二字。
《鬼谷子》,小人之书也。凡其《捭阖》、《钩箝》之术,祗可施于暗君耳。其意欲探厥意指之所向,从而巧变其说,以要结之,使得亲悦于我,胶固而不可离。千古奸邪之愚,美其主者,莫不如是。彼岂待教之而后知,学之而后能哉?其用术一一与此书暗合,未必皆见此书也。来鹄有云︰「捭阖、飞箝,实今之常态,不读《鬼谷子书》者,皆得自然符契也。」
《鬼谷子》是小人之书。它那套捭阖、钩箝之术,只能施用在昏君身上。用意无非是探到对方心意的走向,随之巧妙地改变说辞去迎合结纳,使他亲近喜欢自己、牢固得分不开。千古以来蒙蔽君主、讨好君主的奸邪之徒,无不如此。他们难道要等人教了才知道、学了才会吗?他们用术处处与此书暗合,却未必都读过此书。来鹄说过:「捭阖、飞箝实在就是今天的世态常情,不读《鬼谷子》的人,做起来也自然符合。」
兹言信矣。及观其施于常人,亦必在于昏邪庸怯之辈。其言曰︰「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淫僻,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也。如是,隐情塞却而去之。」观此言,是其术遇正人而穷也。又其《抵巇篇》云︰「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此非遇明君治世,所挟之术皆无所可用乎?或问曰︰「如此,则是书何以不毁?」
这话说得对。再看它用在常人身上,也必定只对昏昧邪僻、庸懦怯弱之辈有效。书中自己说:「有操守的人,眼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依《诗》《书》,行不淫僻,以道为形,以德为容,容貌端庄、神色温和,是没法从相貌上摸透的。碰上这种人,就该藏起意图、堵住缝隙而退。」可见其术一遇正人就穷了。《抵巇篇》又说:「天下没有可抵之缝,就深藏起来等时机。」——这不正说明碰上明君治世,他所挟的那套全都用不上吗?有人问:「既然如此,这书为什么不毁掉?」
曰︰「凡夫奸邪之情状,毕见于斯。为人主者,不可不反复留意焉,庶几遇若人也,洞见其肺肝然。彼欲以其术尝我,而我得以逆折之。是助上知人之明也,何可毁也?」吾甚惜其方寸之间,神明之舍,惟诡谲变诈之是务,而终不免于穷,亦何苦而为此?且其术亦有至浅至陋,而断不能转移人者。如遭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之可悦,谓足以移其所好。
我答:「奸邪的种种情状,在这书里全露出来了。做君主的,不可不反复留意,这样万一遇上这种人,就能把他的肺腑看得透透的。他想拿他的术来试我,我却能预先折断它——这是帮助君上识人之明啊,怎么可以毁?」我只可惜他一寸方心、神明所居之处,一味讲究诡谲变诈,最终仍免不了穷途,又何苦如此?而且他那套里还有极浅陋、根本移不动人的。比如说对沉溺酒色的人,替他张罗悦耳的音乐,就以为足以移其所好——
夫闻正乐则唯恐卧,必将以靡靡之乐,庶或动之。靡靡之乐适足以助其情欲耳,其术不更疏乎?是书余年家子江都秦太史敦夫曾依《道藏》本绣梓,为校一过。今年甲寅,始见钱遵王手钞本,乃知《藏》本之讹脱不可胜计,《内揵篇》内至脱去正文、注文四百十有二字。余亟借以补正之。噫!若使无此本,不即以《藏》本为善本哉!校既竟,因为书其后。东里卢文弨跋。
可是听正经的雅乐只会让人昏昏欲睡,那必得用靡靡之音才动得了他;而靡靡之音恰恰只会助长他的情欲,这术不是更荒疏吗?此书我的世交晚辈、江都秦太史敦夫曾依《道藏》本刻过,我为他校过一遍。今年甲寅(1794),才见到钱遵王手钞本,方知《道藏》本讹脱多得数不清,《内揵篇》内竟脱去正文、注文四百十二字。我赶紧借来补正。唉!若没有这个本子,岂不就要把《道藏》本当善本了!校完之后,因此写在书后。东里卢文弨跋。
阮元跋
要点:从内证立论——书中多韵语,《抵巇篇》「巇者,罅也」的声训合于古音,《飞箝》的「箝」与《周礼》郑注「飞钻涅韽」之「钻」同字,都不是后人能伪造的。结论:此书是纵横家仅存的一部子书,陶注又久佚罕传,理当精校刊行。
陶宏景注《鬼谷子》,为《道藏》旧本。吾乡秦编修敦夫博览嗜,古精于校雠,因刺取诸书,考订讹谬,梓行之。其略见《自序》中。元读《鬼谷子》,中多韵语。又其《抵巇篇》曰︰「巇者,罅也。」读巇如呼,合古声训字之义,非后人所能依托。其篇名有《飞箝》。按:《周礼‧春官‧典同》︰「微声韽。」后郑读为「飞钻涅韽」之「韽」。
陶弘景注《鬼谷子》,本是《道藏》旧本。我同乡秦编修敦夫博览好古、精于校勘,因而广辑群书、考订讹谬,把它刻印出来,经过大略见于他的自序。我读《鬼谷子》,发现书中多有韵语;又《抵巇篇》说「巇者,罅也」,把「巇」读如「呼」,合于古人声训的通例,不是后人所能伪托。它的篇名有《飞箝》:按《周礼·春官·典同》「微声韽」,郑玄读作「飞钻涅韽」的「韽」,
箝、钻同字。贾疏即引《鬼谷子》证之,又《揣》、《摩》二篇,似放《苏秦传》「简练以为揣摩」之语为之。然《史记‧虞卿传》称《虞氏春秋》亦有《揣摩篇》,则亦游说者之通语也。窃谓书苟为《隋》、《唐志》所著录,而今仅存者,无不当精校传世,况是编为纵横家独存之子书?陶氏注又世所久佚,诚罔罗古籍者所乐睹也。乾隆戊申冬月,仪真阮元跋尾。
而「箝」与「钻」是同一个字,贾公彦疏正引《鬼谷子》来作证。又《揣》《摩》二篇,似乎是仿《史记·苏秦传》「简练以为揣摩」一语而立;但《史记·虞卿传》说《虞氏春秋》也有《揣摩篇》,可见这本是游说之士的通用语(并非苏秦专有,所以不能据此断定此书即苏秦所作)。我以为凡是《隋志》《唐志》著录而今天仅存的书,都应当精校传世,何况这部是纵横家唯一留存的子书?陶氏的注又久已散佚,实在是搜罗古籍的人乐于见到的。乾隆戊申(1788)冬月,仪真阮元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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