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錄
卷上
一之源
二之具
三之造
卷中
四之器
卷下
五之煮
六之飲
七之事
八之出
九之略
十之圖
底本與校例
卷上
卷上三篇講的是茶還在山裏、還在作坊裏的時候。一之源說它是什麼樹、長在什麼土上、叫什麼名字、對人有什麼用;二之具列採製的十五件家什;三之造說二月到四月怎麼採、七道工序怎麼走、做出來的餅是什麼樣子。三篇連起來,正好是一塊茶餅從樹上到封存的全程。注意陸羽的次序:先說土,再說人。「野者上,園者次」「陽崖陰林」——他把品第的根據放在山場,不放在手藝;手藝只能不糟蹋它。
一之源
開宗第一篇。六段各領一事:樹、字、名、地、用、累。末一段最見他的脾氣——講茶的好處只用了一段,講茶害人卻用了一段,而且拿人參作比:採得不是時候、做得不精,又摻了雜草,喝下去會生病。一部提倡喝茶的書,第一篇的最後一句是「則茶累盡矣」。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迺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樹如瓜蘆,葉如梔子,花如白薔薇,實如栟櫚,蒂如丁香,根如胡桃。〔瓜蘆木出廣州,似茶,至苦澁。栟櫚,蒲葵之屬。其子似茶。胡桃與茶,根皆下孕,兆至瓦礫,苗木上抽。〕
茶,是南方的好樹。有一尺、二尺高的,也有高到幾十尺的。巴山峽川一帶有兩人合抱才圍得過來的,要砍下來才採得到葉子。它的樹像瓜蘆,葉子像梔子,花像白薔薇,果實像栟櫚,蒂像丁香,根像胡桃。〔瓜蘆木出在廣州,樣子像茶,極苦澀。栟櫚是蒲葵一類,它的子像茶子。胡桃和茶,根都往下長,要頂開瓦礫,苗才往上抽。〕(「迺」同「乃」。巴山峽川即今川東鄂西。「掇」是採取。末一句是伏筆——根難長,所以下文說「藝而不實,植而罕茂」。)
其字,或從草,或從木,或草木并。〔從草,當作「茶」,其字出《開元文字音義》;從木,當作「𣗪」,其字出《本草》;草木并,作「荼」,其字出《爾雅》。〕
這個字,有從草的,有從木的,有草木兼從的。〔從草的寫作「茶」,這個字出於《開元文字音義》;從木的寫作「𣗪」,這個字出於《本草》;草木兼從的寫作「荼」,這個字出於《爾雅》。〕(《開元文字音義》是唐玄宗朝的字書,今已亡佚。唐以前通用的是「荼」,減一筆而別出一個「茶」字,正是陸羽這一代的事;他把三體並列而不斷是非,態度很謹慎。)
其名,一曰茶,二曰檟,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周公云:「檟、苦荼。」揚執戟云:「蜀西南人謂茶曰蔎。」郭弘農云:「早取爲荼,晚取爲茗,或一曰荈耳。」〕
它的名字,一叫茶,二叫檟,三叫蔎,四叫茗,五叫荈。〔周公說:「檟,就是苦荼。」揚執戟說:「蜀地西南的人把茶叫作蔎。」郭弘農說:「採得早的叫荼,採得晚的叫茗,也有叫荈的。」〕(周公之說見《爾雅·釋木》。揚執戟即揚雄,曾為給事黃門郎、執戟郎,語見《方言》。郭弘農即郭璞,曾為弘農太守,語見《爾雅注》。這三條下文〈七之事〉都再引一次,可見是他手邊最熟的材料。)
其地,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礫壤,下者生黃土。凡藝而不實,植而罕茂,法如種瓜,三歲可採。野者上,園者次。陽崖陰林,紫者上,綠者次;筍者上,牙者次;葉卷上,葉舒次。陰山坡谷者,不堪採掇,性凝滯,結瘕疾。
它的地,上等的長在爛石上,中等的長在礫壤上,下等的長在黃土上。凡是種下去不踏實、栽得稀疏的,很少長得茂盛;種法跟種瓜一樣,三年就可以採。野生的上,園種的次。向陽的山崖、有林蔭的地方,芽紫的上,綠的次;筍狀的上,芽狀的次;葉子捲著的上,葉子舒開的次。長在背陰的山坡山谷裏的,不值得採——性子凝滯,喝了在肚裏結成塊。(「爛石」是風化的碎石。「藝而不實」是種下去不把土踏實。「瘕疾」是腹中結塊之病。底本作「礫壤」,百川學海本與四庫本並作「櫟壤」,兩讀都通,本頁從底本。)
茶之爲用,味至寒,爲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澁、四支煩、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
茶這樣東西,味性極寒,拿來作飲料,最合適品行端正、儉樸有德的人。若是發熱口渴、胸中凝悶、頭疼、眼澀、四肢煩勞、周身關節不舒展,喝上四五口,就抵得過醍醐和甘露。(「醍醐」是從酪裏提出的上味,「甘露」是天降的瑞液,都是當時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飲品。「最宜精行儉德之人」七個字,是茶書史上第一次把一種飲料繫在一種人品上。)
採不時,造不精,雜以卉莽,飲之成疾。茶爲累也,亦猶人參。上者生上黨,中者生百濟、新羅,下者生高麗。有生澤州、易州、幽州、檀州者,爲藥無効,況非此者?設服薺苨,使六疾不瘳,知人參爲累,則茶累盡矣。
採得不是時候,做得不精細,又摻進雜草,喝下去會生病。茶能累人,也跟人參一樣。人參上等的出在上黨,中等的出在百濟、新羅,下等的出在高麗;出在澤州、易州、幽州、檀州的,拿來入藥全無效驗——那還都是人參,何況不是人參的東西?假使拿薺苨當人參吃下去,六種病一樣治不好;懂得人參怎麼累人,茶怎麼累人也就全明白了。(「薺苨」是桔梗科的一種草,根形似人參而無藥效。上黨在今山西長治,百濟、新羅、高麗都在朝鮮半島。拿藥材作比,是因為唐人本把茶歸在藥裏。)
二之具
採製之具十五件,按用到的先後排:採(籝)、蒸(竈釜甑)、搗(杵臼)、拍(規承檐)、晾(芘莉)、穿孔(棨撲)、焙(焙貫棚)、計數(穿)、藏(育)。四之器是煎飲之用,與此篇不相混——《四庫提要》說「二者異部」,正是這個意思。每件都記尺寸材質,是可以照著做的。
籝〔加追反〕,一曰籃,一曰籠,一曰筥,以竹織之,受五升,或一斗、二斗、三斗者,茶人負以採茶也。〔籝,《漢書》音盈,所謂「黃金滿籝,不如一經。」顏師古云:「籝,竹器也,受四升耳。」〕
籝〔音加追反〕,又叫籃,又叫籠,又叫筥,用竹子編成,容五升,也有容一斗、二斗、三斗的,採茶的人背著它採茶。〔籝,《漢書》注音為盈,就是「黃金滿籝,不如一經」那個籝。顏師古說:「籝是竹器,只容四升罷了。」〕(「加追反」是反切注音。「黃金滿籝,不如一經」見《漢書·韋賢傳》。記一件採茶的竹籃也要把字書史注找齊,這是陸羽的習慣。)
竈,無用突者。釜,用唇口者。
竈,不要用帶煙囪的。釜,要用口沿外翻的。(「突」是煙囪;沒有突,火力才直接烘著釜底。「唇口」是口沿外翻,好端好倒。十個字,全書最短的一條。)
甑,或木或瓦,匪腰而泥,籃以箄之,篾以繫之。始其蒸也,入乎箄;既其熟也,出乎箄。釜涸,注於甑中。〔甑,不帶而泥之。〕又以穀木枝三椏者製之,散所蒸牙筍並葉,畏流其膏。
甑,木的瓦的都行,不要做成束腰的,接縫用泥封住;裏面放竹籃當箄來盛葉,用篾條繫著好提。開始蒸的時候,葉子放進箄裏;蒸熟了,連箄取出來。釜裏的水乾了,就從甑中往下注。〔甑,不用箍帶,用泥封縫。〕再拿三叉的穀木枝翻散蒸過的芽筍和葉子,怕它的膏汁流走。(「匪腰而泥」是不作腰鼓形而以泥封縫。「箄」是竹屜。「穀木」即構樹。「畏流其膏」四個字是唐代餅茶的關鍵:膏留在茶裏,下文〈三之造〉「出膏者光,含膏者皺」才說得通。底本作「三椏」,百川學海本正文作「三亞」而旁有校語「〇亞當作椏」——底本已把這條校語吞進正文,說見卷末。)
杵臼,一曰碓,惟恒用者佳。
杵臼,又叫碓,只有常用的那一副好。(用來把蒸過的葉搗成泥。常用的木臼吃透了茶氣,所以說「惟恒用者佳」。)
規,一曰模,一曰棬,以鐵製之,或圓,或方,或花。
規,又叫模,又叫棬,用鐵做成,有圓的,有方的,有花形的。(這是拍餅茶的模子,唐代餅茶的形狀由它決定。)
承,一曰臺,一曰砧,以石爲之。不然,以槐桑木半埋地中,遣無所搖動。
承,又叫臺,又叫砧,用石頭做。沒有石頭,就拿槐木、桑木半截埋在地裏,叫它一點也不搖動。(承是墊在規底下的砧板。)
檐,一曰衣,以油絹或雨衫、單服敗者爲之。以檐置承上,又以規置檐上,以造茶也。茶成,舉而易之。
檐,又叫衣,用油絹或是破了的雨衫、單衣做成。把檐鋪在承上,再把規放在檐上,就可以拍茶了。一塊茶餅做成,連檐帶餅端起來,換一塊再做。(「檐」同「襜」,圍布。這是脫模的辦法。)
芘莉〔音杷离〕,一曰籝子,一曰篣筤。以二小竹,長三尺,軀二尺五寸,柄五寸。以篾織方眼,如圃人土羅,闊二尺以列茶也。
芘莉〔音杷離〕,又叫籝子,又叫篣筤。用兩根小竹,長三尺,篩身二尺五寸,柄五寸;拿篾條織成方眼,像菜農篩土的羅,寬二尺,用來攤放茶餅。(底本此段三處作「赤」,百川學海本與四庫本並作「尺」,而本書別處量長短一律用尺,故改。)
棨,一曰錐刀。柄以堅木爲之,用穿茶也。
棨,又叫錐刀。柄用硬木做,拿來給茶餅鑽孔。
撲,一曰鞭。以竹爲之,穿茶以解茶也。
撲,又叫鞭,用竹子做,把茶餅穿成串,好一塊塊取下來。(「穿茶以解茶」:穿成串才便於搬運,也才好一塊塊解下。)
焙,鑿地深二尺,闊二尺五寸,長一丈。上作短牆,高二尺,泥之。
焙,是在地上鑿的坑,深二尺,寬二尺五寸,長一丈;上面砌一道矮牆,高二尺,用泥抹嚴。
貫,削竹爲之,長二尺五寸,以貫茶焙之。
貫,削竹子做成,長二尺五寸,用來把茶餅串起來上焙烘。
棚,一曰棧。以木構於焙上,編木兩層,高一尺,以焙茶也。茶之半乾,升下棚,全乾,升上棚。
棚,又叫棧。用木頭架在焙上,編成兩層,相距一尺,用來烘茶。茶半乾了,升到下棚;全乾了,升到上棚。(一句話就把火候的次第安排定了。)
穿〔音釧〕,江東、淮南剖竹爲之。巴川峽山紉穀皮爲之。江東以一斤爲上穿,半斤爲中穿,四兩五兩爲小穿。峽中以一百二十斤爲上穿,八十斤爲中穿,五十斤爲小穿。字舊作釵釧之「釧」字,或作貫串。今則不然,如磨、扇、彈、鑽、縫五字,文以平聲書之,義以去聲呼之,其字以穿名之。
穿〔音釧〕,江東、淮南剖竹子做,巴川峽山搓穀樹皮做。江東以一斤為上穿,半斤為中穿,四兩五兩為小穿;峽中以一百二十斤為上穿,八十斤為中穿,五十斤為小穿。這個字舊時寫作釵釧的「釧」,或是寫作貫串的「串」,如今不然:像磨、扇、彈、鑽、縫這五個字,寫的時候作平聲,用起來卻讀去聲,這個字也照樣寫作「穿」。(同一個名目,江東與峽中相差一百倍,可見「穿」是各地自有的計量。底本「一百二十斤爲上」脫一「穿」字,二舊本並有,據補。)
育,以木製之,以竹編之,以紙糊之。中有隔,上有覆,下有床,傍有門,掩一扇。中置一器,貯煻煨火,令煴煴然。江南梅雨時,焚之以火。〔育者,以其藏養爲名。〕
育,用木頭做架,用竹子編起來,外面糊上紙。當中有隔層,上面有蓋,下面有底板,旁邊有門,只掩一扇。裏面放一個器皿,盛著煻煨火,讓它溫溫地烘著。江南梅雨的時節,就生起火來。〔叫作育,是取它藏養的意思。〕(「煻煨火」是埋在灰裏的暗火。藏是保存,養是不讓它死——這是唐人對餅茶最細緻的一件安排。)
三之造
製茶的工序與成茶的相法。七道工序只用十四個字說完:「採之,蒸之,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底下卻用了整整一段講餅茶的八種形貌,再用一段說看相的三層境界——只挑好的說是下等,只挑不好的說是次等,好處壞處都說得出來才是上等。這是全書談「鑒」最要緊的一段。
凡採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間。
凡是採茶,都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間。(一句話獨立成段,底下所有的工序都受它管。)
茶之筍者,生爛石沃土,長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採焉。茶之牙者,發於藂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選其中枝頴拔者採焉。其日有雨不採,晴有雲不採。晴,採之,蒸之,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乾矣。
筍狀的茶,生在爛石沃土上,長四五寸,像薇蕨剛抽條的樣子,趁著露水採它。芽狀的茶,發在叢生的枝條上,有三枝、四枝、五枝的,挑當中拔尖的一枝採。那一天下雨不採,晴而有雲也不採。天晴,就採它、蒸它、搗它、拍它、焙它、穿它、封它,茶就乾了。(「凌露」是趁露水未乾。「藂薄」即叢薄,叢生的草木。七道工序十四個字說完,下面兩段卻全在講成餅之後怎麼看。)
茶有千萬狀,鹵莽而言,如胡人鞾者,蹙縮然〔京錐文也〕;犎牛臆者,廉襜然;浮雲出山者,輪囷然;輕飈拂水者,涵澹然。有如陶家之子,羅膏土以水澄泚之。〔謂澄泥也。〕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經。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籜者,枝幹堅實,艱於蒸搗,故其形籭簁然。〔上离下師。〕有如霜荷者,莖葉凋沮,易其狀貌,故厥狀委悴然。此皆茶之瘠老者也。
茶有千萬種樣子,粗略地說:有像胡人靴子的,皺皺縮縮〔就是京錐畫出來的紋〕;有像犎牛胸脯的,一襜一襜;有像浮雲出山的,盤盤曲曲;有像輕風拂水的,微微起瀾。有的像陶工把膏土濾過、用水澄清了的樣子〔就是澄泥〕;又有的像新翻的地被暴雨急流淌過的樣子。這些都是茶裏肥美的。有像竹籜的,枝幹堅實,難蒸難搗,所以做出來粗得像篩子〔這兩個字上离下師〕。有像經霜荷葉的,莖葉凋敗,變了形貌,所以那樣子委頓枯瘦。這些都是茶裏瘠老的。(「犎牛」是背有肉峰的牛。「廉襜然」是稜楞如帷幔的褶。「輪囷」是盤曲。「涵澹」是水面微動。八種形貌,前六種好,後兩種劣。)
自採至於封七經目,自胡靴至於霜荷八等。或以光黑平正言嘉者,斯鑒之下也;以皺黃坳垤言佳者,鑒之次也;若皆言嘉及皆言不嘉者,鑒之上也。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皺;宿製者則黑,日成者則黃;蒸壓則平正,縱之則坳垤。此茶與草木葉一也。茶之否臧,存於口訣。
從採到封,經過七道工序;從胡靴到霜荷,分出八個等第。有人拿光亮、發黑、平正說茶好,這是鑒別裏最下的;拿皺、發黃、凹凸說茶好,是次一等的;好處壞處都說得出來,才是上等。為什麼?膏出來了的就光亮,膏含住了的就皺;隔夜做的發黑,當天做的發黃;蒸後壓實的就平正,放任不壓的就凹凸。這一點上茶和別的草木葉子沒有兩樣。茶的好壞,存在口訣裏。(「坳垤」是凹下與凸起。末一句是說真正的分辨靠口授,寫不進書裏——陸羽寫了一部書,末了承認有一部分寫不出來。)
卷中
卷中只有一篇,卻是全書分量最重的一卷:二十四件煎茶的器具,從生火的風爐一直到裝走全套家什的都籃,每一件記材質、記尺寸、記道理。這是中國最早的一份成套器物清單,後世茶席上的每一件東西,追到頭都在這二十四件裏。要緊的是次序——它不是按大小排,是按一泡茶的動作排:生火、取炭、置鍑、炙茶、碾末、量水、濾水、舀湯、調鹽、分盌、收拾、陳列、打包。讀下來就是一套完整的動作。
四之器
二十四器。陸羽把每件器物的名字單獨立在行頭(本頁作段首的粗體),底下才說它是什麼——原書就是這個樣子,不是本頁所加;風爐下附「灰承」、碾下附「拂末」、鹺簋下附「揭」、畚下附「紙帊」,也是原書的子目。最見人品的是風爐(三足上二十一字)與碗(邢越之辨)兩條:一條把一隻爐子講成一部易,一條為越窯青瓷據理力爭,理由是「青則益茶」——器的好壞,最後仍拿茶來衡量。
風爐〔灰承〕風爐以銅鐵鑄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緣闊九分,令六分虛中,致其杇墁。凡三足,古文書二十一字。一足云:「坎上巽下離於中」;一足云:「體均五行去百疾」;一足云「聖唐滅胡明年鑄。」其三足之間,設三窗。底一窗以爲通飈漏燼之所。上並古文書六字,一窗之上書「伊公」二字,一窗之上書「羹陸」二字,一窗之上書「氏茶」二字。所謂「伊公羹,陸氏茶」也。置墆堁於其內,設三格:其一格有翟焉,翟者,火禽也,畫一卦曰离;其一格有彪焉,彪者,風獸也,畫一卦曰巽;其一格有魚焉,魚者,水蟲也,畫一卦曰坎。巽主風,离主火,坎主水,風能興火,火能熟水,故備其三卦焉。其飾,以連葩、垂蔓、曲水、方文之類。其爐,或鍛鐵爲之,或運泥爲之。其灰承,作三足,鐵柈檯之。
風爐〔附灰承〕 風爐用銅或鐵鑄成,像古代的鼎形,壁厚三分,口沿寬九分,讓出六分的空腔,內壁抹上泥。一共三隻足,上面鑄著古文二十一個字:一足上說「坎上巽下離於中」,一足上說「體均五行去百疾」,一足上說「聖唐滅胡明年鑄」。三足之間開三個窗,爐底一個窗,作通風漏灰的地方。窗上也鑄古文六個字,一個窗上寫「伊公」二字,一個窗上寫「羹陸」二字,一個窗上寫「氏茶」二字,合起來就是「伊公羹,陸氏茶」。爐內安一個墆堁,分作三格:一格上有翟,翟是火禽,畫一個離卦;一格上有彪,彪是風獸,畫一個巽卦;一格上有魚,魚是水蟲,畫一個坎卦。巽主風,離主火,坎主水;風能把火吹旺,火能把水煮熟,所以三個卦都備下。花飾用連葩、垂蔓、曲水、方文一類。爐身也可以鍛鐵打,也可以摶泥做。它的灰承做三隻足,用鐵盤托著。(「杇墁」是抹泥。「墆堁」是爐內承炭的土臺。「坎上巽下離於中」正是煮水的卦象:水在上、風在下、火在中。伊尹以調羹說湯,陸羽以茶自名,這是全書唯一一處他把自己擺了進去。「聖唐滅胡明年」即代宗廣德二年(七六四),安史之亂平定的第二年,陸羽三十出頭——全書最有時代感的一句。四庫全書本把這七個字改作「聖唐年號某年鑄」,說見卷末。)
筥筥,以竹織之,高一尺二寸,徑闊七寸。或用藤,作木楦如筥形織之,六出圓眼。其底蓋若利篋口,鑠之。
筥 筥,用竹子編成,高一尺二寸,直徑七寸。也有用藤的:先做一個筥形的木楦,照著它編,編出六角圓眼;底和蓋像竹篋的口那樣收邊磨光。(筥是盛炭的簍子。「鑠之」是磨治使光。)
炭檛炭檛,以鐵六棱製之。長一尺,銳上豐中,執細頭繫一小𨫀,以飾檛也,若今之河隴軍人木吾也。或作鎚,或作斧,隨其便也。
炭檛 炭檛,用鐵打成六稜,長一尺,頭上尖銳,當中粗,握細的一頭,繫一個小銙作裝飾,像如今河隴一帶軍人用的木吾。做成鎚形、斧形都行,隨手方便。(炭檛是碎炭的鐵棒。「木吾」是警杖。)
火筴火筴,一名筯,若常用者,圓直一尺三寸,頂平截,無蔥臺勾鏁之屬,以鐵或熟銅製之。
火筴 火筴,又叫筯,像平常用的那種,圓直一尺三寸,頂端平截,不要蔥臺形的頭、連環的鏈子一類,用鐵或熟銅打。(火筴就是火箸,夾炭用。)
鍑〔音輔,或作釜,或作鬴〕鍑,以生鐵爲之。今人有業冶者,所謂急鐵,其鐵以耕刀之趄,鍊而鑄之。內模土而外模沙。土滑於內,易其摩滌;沙澁於外,吸其炎焰。方其耳,以正令也。廣其緣,以務遠也。長其臍,以守中也。臍長,則沸中;沸中,則末易揚;末易揚,則其味淳也。洪州以瓷爲之,萊州以石爲之。瓷與石皆雅器也,性非堅實,難可持久。用銀爲之,至潔,但涉於侈麗。雅則雅矣,潔亦潔矣,若用之恒,而卒歸於銀也。
鍑〔音輔,也寫作釜,也寫作鬴〕 鍑用生鐵鑄。如今做冶鐵這一行的人所說的「急鐵」,是拿用壞的耕刀回爐煉鑄的。內模用土,外模用沙:土細,裏面就滑,好擦洗;沙粗,外面就澀,吃得住火焰。耳做成方的,取個「正」;口沿做得寬,取個「遠」;腹臍做得長,取個「中」。臍長,水就在當中沸;當中沸,茶末就容易揚起;末容易揚,味道就醇厚。洪州用瓷做,萊州用石做——瓷和石都是雅器,只是性子不堅實,難以持久。用銀做最潔淨,卻近於奢麗。雅固然雅了,潔也固然潔了,可要是天天用,講究到頭還是要歸到銀上去。(鍑是煮水的釜。末一句語氣是無可奈何,不是提倡。)
交床交床,以十字交之,剜中令虛,以支鍑也。
交床 交床,兩根木頭十字交叉,當中剜空,用來架住鍑。
夾夾,以小青竹爲之,長一尺二寸。令一寸有節,節已上剖之,以炙茶也。彼竹之篠,津潤于火,假其香潔以益茶味,恐非林谷間莫之致。或用精鐵熟銅之類,取其久也。
夾 夾,用小青竹做,長一尺二寸。留一寸帶節,節以上剖開,用來炙茶。那竹子的細枝在火上會滲出汁液,借它的香潔添在茶味裏——只怕不在林谷之間就弄不到。也可以用精鐵、熟銅一類,取它耐久。(夾是炙茶用的鉗子。「篠」是細竹。)
紙囊紙囊,以剡藤紙白厚者夾縫之。以貯所炙茶,使不泄其香也。
紙囊 紙囊,用剡溪出的又白又厚的藤紙,雙層縫起來,裝剛炙好的茶,不讓它的香氣走掉。
碾〔拂末〕碾,以橘木爲之,次以梨、桑、桐、柘爲之。內圓而外方。內圓備於運行也,外方制其傾危也。內容墮而外無餘木。墮,形如車輪,不輻而軸焉。長九寸,闊一寸七分。墮徑三寸八分,中厚一寸,邊厚半寸,軸中方而執圓。其拂末以鳥羽製之。
碾〔附拂末〕 碾用橘木做最好,其次用梨、桑、桐、柘。裏圓而外方:裏圓是為了讓碾墮滾動,外方是免得它傾倒。槽內剛好容得下碾墮,不留多餘的木。墮的形狀像車輪,沒有輻條而有一根軸。碾身長九寸,寬一寸七分;墮徑三寸八分,中間厚一寸,邊上厚半寸,軸當中是方的,握手處是圓的。那拂末用鳥的羽毛做。(拂末是掃茶末的刷子。底本脫「拂末」這個子目,百川學海本與四庫本並有,據補。)
羅合羅末,以合蓋貯之,以則置合中。用巨竹剖而屈之,以紗絹衣之。其合以竹節爲之,或屈杉以漆之,高三寸,蓋一寸,底二寸,口徑四寸。
羅合 篩出來的茶末,用盒子蓋著存起來,把「則」放在盒中。篩圈拿大竹剖開彎成,蒙上紗絹。盒子用一節竹子做,或是把杉木片彎圓再上漆;高三寸,蓋一寸,底二寸,口徑四寸。(羅是篩,合就是盒。)
則則,以海貝、蠣蛤之屬,或以銅、鐵、竹匕策之類。則者,量也,準也,度也。凡煮水一升,用末方寸匕。若好薄者,減之,嗜濃者,增之,故云則也。
則 則,用海貝、蠣蛤一類,或是銅、鐵、竹做的匕、策一類。則,就是量,就是準,就是度。凡是煮一升水,用一方寸匕的茶末。喜歡淡的就減些,愛喝濃的就加些,所以叫作「則」。(「方寸匕」是一寸見方的小勺。這是全書唯一一處明說標準可以按口味改。)
水方水方,以椆木、槐、楸、梓等合之,其裏并外縫漆之,受一斗。
水方 水方,用椆木、槐、楸、梓一類拼合,裏面外面的縫都上漆,容一斗。(水方是盛生水的桶。)
漉水囊漉水囊,若常用者,其格以生銅鑄之,以備水濕,無有苔穢腥澁意。以熟銅苔穢,鐵腥澁也。林栖谷隱者,或用之竹木。木與竹非持久涉遠之具,故用之生銅。其囊,織青竹以捲之,裁碧縑以縫之,紐翠鈿以綴之。又作綠油囊以貯之,圓徑五寸,柄一寸五分。
漉水囊 漉水囊,像平常用的那種,骨架用生銅鑄,為的是常要沾水,不至於長苔、帶腥澀——熟銅會長苔,鐵會帶腥澀。住在山林裏的人,有用竹木的;竹木不是耐久遠行的東西,所以還是用生銅。那袋子用青竹篾捲成圈,裁碧綠的細絹縫起來,綴上翠鈿;外面另做一個綠油布袋裝它。圓徑五寸,柄一寸五分。(一件濾水的家什講究到這個地步,是這一篇的本色。)
瓢瓢,一曰犧杓。剖瓠爲之,或刊木爲之。晉舍人杜育《荈賦》云:「酌之以匏。」匏,瓢也。口闊,脛薄,柄短。永嘉中,餘姚人虞洪入瀑布山採茗,遇一道士,云:「吾,丹丘子,祈子他日甌犧之餘,乞相遺也。」犧,木杓也。今常用以梨木爲之。
瓢 瓢,又叫犧杓。剖開葫蘆做,或是刻木做。晉朝的中書舍人杜育《荈賦》說「酌之以匏」——匏就是瓢,口寬,脛薄,柄短。永嘉年間,餘姚人虞洪進瀑布山採茶,遇見一位道士,說:「我是丹丘子,望你日後把甌犧裏剩下的茶,分我一點。」犧就是木杓。如今通常用梨木做。(丹丘子一條下文〈七之事〉引《神異記》詳說。)
竹筴竹筴,或以桃、柳、蒲葵木爲之,或以柿心木爲之。長一尺,銀裹兩頭。
竹筴 竹筴,用桃木、柳木、蒲葵木做,或是用柿心木做,長一尺,兩頭包銀。(竹筴是攪湯的筷子。)
鹺簋〔揭〕鹺簋,以瓷爲之。圓徑四寸,若合形,或瓶、或罍,貯鹽花也。其𢶆,竹製,長四寸一分,闊九分。𢶆,策也。
鹺簋〔附揭〕 鹺簋用瓷做,圓徑四寸,像個盒子的形狀,也有做成瓶形、罍形的,用來盛鹽花。那揭用竹做,長四寸一分,寬九分。揭,就是策。(鹺是鹽,簋是盛器;唐人煎茶要下鹽,所以鹽也算一器。「揭」原文作𢶆。)
熟盂熟盂,以貯熟水,或瓷,或沙,受二升。
熟盂 熟盂,用來盛煮熟的水,瓷的或是陶的,容二升。(它的用處在〈五之煮〉:二沸時舀出的那一瓢水就存在這裏,三沸時再倒回去止沸育華。)
碗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壽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處越州上,殊爲不然。若邢瓷類銀,越瓷類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類雪,則越瓷類氷,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綠,邢不如越三也。晉杜育《荈賦》所謂:「器擇陶簡,出自東甌。」甌,越也。甌,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淺,受半升已下。越州瓷、岳瓷皆青,青則益茶。茶作白紅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紅;壽州瓷黃,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碗 碗以越州的為上,鼎州次之,婺州次之,岳州次之,壽州、洪州又次。有人把邢州排在越州之上,很不對。若說邢瓷像銀,那越瓷就像玉,邢不如越,這是一;若說邢瓷像雪,那越瓷就像冰,邢不如越,這是二;邢瓷白而茶湯顯紅,越瓷青而茶湯顯綠,邢不如越,這是三。晉朝杜育《荈賦》說「器擇陶簡,出自東甌」——甌就是越。越州的甌,口沿不外卷,底卷而淺,容半升以下。越州瓷和岳州瓷都青,青了就襯得茶好看,茶湯作白裏透紅的顏色。邢州瓷白,茶湯顯紅;壽州瓷黃,茶湯顯紫;洪州瓷褐,茶湯顯黑:都不宜於茶。(評器不看器本身,只看它把茶襯成什麼顏色——這是茶書的立場。)
畚〔紙帊〕畚,以白蒲捲而編之,可貯盌十枚。或用筥。其紙帊以剡紙夾縫,令方,亦十之也。
畚〔附紙帊〕 畚用白蒲草捲著編成,裝得下十隻碗,也可以用筥。那紙帊用剡紙雙層縫成,裁成方的,也是十張。(紙帊是墊碗隔碗的紙套。)
札札,緝栟櫚皮以茱萸木夾而縛之,或截竹束而管之,若巨筆形。
札 札,把栟櫚皮理齊,拿茱萸木夾住綁緊,或是截一段竹管把它箍住,像一枝大筆的樣子。(札是洗刷器物的刷子。栟櫚即棕櫚。)
滌方滌方,以貯滌洗之餘,用楸木合之,製如水方,受八升。
滌方 滌方,用來盛洗滌剩下的水,用楸木拼合,做法同水方,容八升。
滓方滓方,以集諸滓,製如滌方,處五升。
滓方 滓方,用來收各樣的渣滓,做法同滌方,容五升。
巾巾,以絁爲之,長二尺,作二枚,互用之,以潔諸器。
巾 巾用絁做,長二尺,做兩塊,換著用,拿來擦淨各樣器物。(絁是粗綢。)
具列具列,或作床,或作架。或純木、純竹而製之,或木,或竹,黃黑可𢩁而漆者。長三尺,闊二尺,高六寸。具列者,悉斂諸器物,悉以陳列也。
具列 具列,做成床形,或是做成架形;或用純木、純竹製成,或是木的、竹的,用黃黑兩色可以開合上漆的。長三尺,寬二尺,高六寸。所謂具列,就是把各樣器物都收得攏,又都擺得開。(底本「具到者」,「到」是「列」之誤,二舊本不誤,,據改。收得起來又擺得出去,這兩件事在陸羽這裏是一件。)
都籃都籃,以悉設諸器而名之。以竹篾內作三角方眼,外以雙篾闊者經之,以單篾纎者縛之,遞壓雙經作方眼,使玲瓏。高一尺五寸,底闊一尺、高二寸,長二尺四寸,闊二尺。
都籃 都籃,因為能把各樣器物都安放進去而得名。裏層用竹篾編成三角方眼,外層拿寬的雙篾作經,細的單篾捆紮,交錯壓住雙經編出方眼,做得透空玲瓏。高一尺五寸,底寬一尺、高二寸,全長二尺四寸、寬二尺。(二十四器到這裏收束成一擔——下文〈九之略〉說野外可以省去哪幾件,就是拿這一擔來減的。)
卷下
卷下六篇,是全書的下半身:五之煮、六之飲講怎麼煮、怎麼喝;七之事把唐以前所有提到茶的文字收成一卷;八之出開列全國八道四十餘州的茶產;九之略說野外可以省掉哪些器;十之圖只有一段,說把前九篇寫在絹上掛起來。七之事一篇佔了全卷一半以上——陸羽不是在立說,他是先把證據攤開。那四十七條裏有醫書、字書、地志、詩賦、家傳、志怪、遺詔,從神農一直排到本朝,等於一部茶的文獻長編,而且是現存最早的一部。
五之煮
煎茶的全程:炙、碾、擇火、擇水、三沸、酌分、論味。「三沸」是這一篇立下的規矩——魚目為一沸,緣邊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為三沸,過了就是「水老」,不能喝。一沸下鹽,二沸舀出一瓢再投末,三沸把那瓢水倒回去止沸育華。末段講沫餑,一連用了棗花、青萍、浮雲、綠錢、菊英、積雪六個比喻,是唐代散文裏寫湯花最好的一段。
凡炙茶,慎勿於風燼間炙,熛焰如鑽,使炎涼不均。持以逼火,屢其飜正,候炮〔普教反〕出培塿,狀蝦蟆背,然後去火五寸。卷而舒,則本其始又炙之。若火乾者,以氣熟止;日乾者,以柔止。
凡是炙茶,千萬不要在漏風走火的地方炙,火苗竄得像鑽子,餅上就冷熱不勻。拿夾子逼近火,不住地翻正兩面,等餅上烤〔音普教反〕出小疙瘩、像蝦蟆背的樣子,然後退開離火五寸。餅捲起來又舒展開了,就照先前的樣子再炙一遍。當初用火焙乾的,炙到水氣透出就停;曬乾的,炙到餅變柔軟就停。(「培塿」是小土堆,這裏指餅面烤起的小疙瘩。)
其始,若茶之至嫩者,蒸罷熱搗,葉爛而牙筍存焉。假以力者,持千鈞杵亦不之爛。如漆科珠,壯士接之,不能駐其指。及就,則似無穰骨也。炙之,則其節若倪倪,如嬰兒之臂耳。既而承熱用紙囊貯之,精華之氣無所散越,候寒末之。〔末之上者,其屑如細米。末之下者,其屑如菱角。〕
起初,若是極嫩的茶,蒸完趁熱搗,葉子爛了而芽筍還在。就是使力氣的人,拿千鈞重的杵也搗不爛它;好比在漆盤裏捻珠子,壯士也按不住手指。搗成了,就像沒有筋骨一樣。炙過之後,那些節就軟綿綿的,像嬰兒的手臂。隨後趁熱裝進紙囊,精華之氣一點也散不掉,等涼透了再碾成末。〔末碾得好的,屑像細米;碾得不好的,屑像菱角。〕(「如漆科珠」是說像在漆盤裏捻圓珠,滑得按不住。自注這一條是全書唯一一處拿肉眼可見的顆粒定標準。底本「茶罷熱搗」,二舊本並作「蒸罷」,承上文「蒸之」,據改。)
其火用炭,次用勁薪。〔謂桑、槐、桐、櫪之類也。〕其炭曾經燔炙,爲膻膩所及,及膏木、敗器不用之。〔膏木爲栢、桂、檜也,敗器謂杇廢器也。〕古人有勞薪之味,信哉。
生火用炭,其次用硬柴。〔就是桑、槐、桐、櫪一類。〕那炭若曾經烤過東西,沾了膻腥油膩,以及有油脂的木、廢棄的舊器具,都不用。〔膏木是柏、桂、檜;敗器是朽壞的器具。〕古人有「勞薪之味」的說法,真是不錯。(《世說新語》載荀勖吃飯而嘗得出是勞薪所炊,陸羽說「信哉」,等於拿一個典故作結論。)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荈賦》所謂:「水則岷方之注,挹彼清流。」〕其山水,揀乳泉、石池慢流者上;其瀑湧湍漱,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頸疾。又多別流於山谷者,澄浸不洩,自火天至霜郊以前,或潛龍蓄毒於其間,飲者可決之,以流其惡,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遠者,井取汲多者。
水,用山水最好,江水中等,井水最下。〔《荈賦》所說「水則岷方之注,挹彼清流」。〕山水要挑乳泉、石池裏慢慢流的;那奔騰湍急、衝激而下的,不要喝,喝久了叫人脖子上生病。還有許多從山谷分流出來、澄著不洩的,從盛夏到霜降以前,或許有潛龍在裏頭積毒,要喝的人可以掘開一道口子,把壞水放走,讓新泉涓涓地流出來再舀。江水要取離人遠的,井水要取打得勤的。(「火天」是盛夏,「霜郊」是霜降時節。「取汲多者」四個字是全篇最實在的一句:常打的井水才活。)
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爲一沸。緣邊如湧泉連珠,爲二沸。騰波鼓浪,爲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初沸,則水合量調之以鹽味,謂棄其啜餘。〔啜,嘗也,市稅反,又市悅反。〕無乃𪉦𪊇而鍾其一味乎?〔上古暫反,下吐濫反。無味也。〕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筴環激湯心,則量末當中心而下。有頃,勢若奔濤濺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華也。
水沸得像魚眼,微微有聲,是一沸;鍋邊像湧泉連珠,是二沸;波濤翻騰鼓浪,是三沸。再往上水就老了,不能喝。一沸的時候,照水量加鹽調味,把嘗過的那一口倒掉〔啜就是嘗,音市稅反,又音市悅反〕——不然豈不是嫌它淡,反倒專去追那一種鹹味?〔𪉦音古暫反,𪊇音吐濫反,是沒有味道。〕二沸的時候舀出一瓢水,拿竹筴繞著湯心攪動,把量好的茶末從當中投下去。過一會兒水勢像奔濤濺沫,就把剛才舀出的那瓢水倒回去鎮住它,把湯花養出來。(「育其華」是養出湯面的浮花,這是唐代煎茶法的關竅。)
凡酌,置諸碗,令沫餑均。〔字書并《本草》:餑,茗沫也。蒲笏反。〕沫餑,湯之華也。華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餑。細輕者曰花,如棗花漂漂然於環池之上;又如迴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雲鱗然。其沫者,若綠錢浮於水渭,又如菊英墮於鐏俎之中。餑者,以滓煮之,及沸,則重華累沫,皤皤然若積雪耳。《荈賦》所謂「煥如積雪,燁若春𧀮」,有之。
凡是舀茶分碗,要讓各碗的沫餑均勻。〔字書和《本草》都說:餑就是茗沫,音蒲笏反。〕沫餑是湯的華:薄的叫沫,厚的叫餑,細輕的叫花。花像棗花輕輕漂在環形的池面上;又像迴旋的深潭、曲折的小洲上青萍剛生;又像晴天爽朗時魚鱗一般的浮雲。那沫,像綠錢浮在水邊,又像菊花瓣落進樽俎之中。那餑,是拿茶滓再煮,一沸起來重重疊疊,白皚皚地像堆了雪。《荈賦》所說「煥如積雪,燁若春𧀮」,確實是有這回事。(「綠錢」是水面的浮苔。杜育那兩句不是誇張。)
第一煮水沸,而棄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雲母,飲之則其味不正。其第一者爲雋永,〔徐縣、全縣二反。至美者曰雋永。雋,味也;永,長也。味長曰雋永。《漢書》:蒯通著《雋永》二十篇也。〕或留熟盂以貯之,以備育華救沸之用。諸第一與第二、第三盌次之。第四、第五盌外,非渴甚莫之飲。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盌。〔盌數少至三,多至五。若人多至十,加兩爐。〕乘熱連飲之,以重濁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則精英隨氣而竭,飲啜不消亦然矣。
第一次煮水沸了,要撇掉浮沫——沫上有一層水膜,像黑雲母,喝了味道不正。第一碗叫作「雋永」,〔音徐縣反、全縣反。至美的叫雋永。雋是味,永是長;味長就叫雋永。《漢書》載蒯通著《雋永》二十篇。〕也可以留在熟盂裏存著,備作育華止沸之用。第一碗以下,第二、第三碗次一等;第四、第五碗以外,不是渴得厲害就別喝了。凡是煮一升水,分作五碗。〔碗數少到三碗,多到五碗。若是人多到十位,就添兩隻爐子。〕要趁熱一連喝完:重濁的凝在下面,精英浮在上面;涼了,精英就隨熱氣散盡。喝不完擱著也是一樣。
茶性儉,不宜廣,廣則其味黯澹。且如一滿盌,啜半而味寡,況其廣乎!其色緗也。其馨𣣑也。〔香至美曰其𣣑,𣣑音使。〕其味甘,檟也;不甘而苦,荈也;啜苦咽甘,茶也。〔《本草》云:其味苦而不甘,檟也;甘而不苦,荈也。〕
茶的性子儉省,不宜於多水,水多了味道就暗淡。就像滿滿一碗,喝到一半味道已經薄了,何況更多。它的顏色是緗黃的,它的香叫作「𣣑」。〔香到極處叫𣣑,𣣑音使。〕味甘的是檟,不甘而苦的是荈,入口苦、咽下甘的才是茶。〔《本草》說:味苦而不甘的是檟,甘而不苦的是荈。〕(自注所引《本草》與正文正好相反,陸羽把兩說並存而不下判斷,這是他一貫的辦法。底本「其味甘,樌也」,「樌」是「檟」之誤,二舊本不誤,,據改。)
六之飲
從「為什麼要喝」講到「怎樣算不會喝」。開頭把飲放進天地之間:會飛的、會走的、會說話的,都靠飲啄活著。接著給茶排一條譜系:發乎神農,聞於魯周公,晏嬰、揚雄、司馬相如、韋曜、劉琨、張載、陸納、謝安、左思都喝過,到本朝已是「比屋之飲」,家家都喝。然後是全篇的骨幹——「茶有九難」,九個字每個都配一句反例,是一份反過來寫的操作規程。
翼而飛,毛而走,呿而言。此三者俱生於天地間,飲啄以活,飲之時義遠矣哉!至若救渴,飲之以漿;蠲憂忿,飲之以酒;蕩昏寐,飲之以茶。
長翅膀的會飛,長毛的會走,張開口的會說話:這三類都生在天地之間,靠喝、靠吃活下去——可見喝這件事,意思遠得很哪!說到解渴,就喝漿;要消掉憂愁忿懣,就喝酒;要掃去昏沉瞌睡,就喝茶。(「呿而言」的呿是張口,指人。茶在這裏既不是解渴的,也不是消愁的,是醒神的——全書給茶定的位置就在這一句。)
茶之爲飲,發乎神農氏,聞於魯周公。齊有晏嬰,漢有揚雄、司馬相如,吳有韋曜,晉有劉琨、張載、遠祖納、謝安、左思之徒,皆飲焉。滂時浸俗,盛於國朝,兩都并荊渝間,以爲比屋之飲。
茶作為飲料,發端於神農氏,因魯周公而見於文字。齊國有晏嬰,漢朝有揚雄、司馬相如,吳國有韋曜,晉朝有劉琨、張載、遠祖陸納、謝安、左思這些人,都喝茶。它漫過一時、浸入風俗,到本朝最盛,兩都和荊、渝一帶,已經是家家戶戶都喝的東西了。(「遠祖納」指晉陸納,陸羽與他同姓,所以稱遠祖。「兩都」是長安與洛陽。「比屋之飲」是挨家挨戶都喝。底本「間於魯周公」,「間」是「聞」之誤,二舊本不誤,,據改。)
飲有觕茶、散茶、末茶、餅茶者,乃斫、乃熬、乃煬、乃舂,貯於瓶缶之中,以湯沃焉,謂之痷茶。或用蔥、薑、棗、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揚令滑,或煮去沫。斯溝渠間棄水耳,而習俗不已。
喝的茶有粗茶、散茶、末茶、餅茶,於是有斫、有熬、有炙、有舂這些工序,做好了放在瓶缶裏,拿開水一沖,這叫作「痷茶」。有的還放蔥、薑、棗、橘皮、茱萸、薄荷之類,煮上百沸,或是揚起來讓它滑,或是煮掉浮沫——這不過是溝渠裏的廢水罷了,而這個風俗偏偏不斷。(「觕」同「粗」。「痷茶」就是沖泡的茶。「而習俗不已」五個字,說明他知道自己是在跟整個風俗過不去。)
於戲!天育萬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獵淺易。所庇者屋,屋精極;所著者衣,衣精極;所飽者飲食,食與酒皆精極之。茶有九難:一曰造,二曰別,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飲。陰採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別也;羶鼎腥甌,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飛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內生,非炙也;碧粉縹塵,非末也;操艱攪遽,非煮也;夏興冬廢,非飲也。
唉!上天養育萬物,樣樣都有它極精妙的地方;人所擅長的,卻只在淺近容易處打獵。遮身的是屋子,屋子講究到極處;穿的是衣裳,衣裳講究到極處;吃飽肚子的是飲食,飯和酒也都講究到極處。茶有九難:一是造,二是別,三是器,四是火,五是水,六是炙,七是末,八是煮,九是飲。陰天採、夜裏焙,不算會造;光靠嚼一嚼、聞一聞,不算會別;帶羶氣的鼎、帶腥氣的甌,不算器;有油脂的柴、廚房裏的炭,不算火;急流與死水,不算水;外面熟了裏面還生,不算炙;碾得青粉飛塵,不算末;手忙腳亂地攪,不算煮;夏天喝、冬天就擱下,不算飲。(鋪墊那幾句的言外之意是:屋、衣、食、酒都已講究到頭,只有茶還沒有。)
夫珍鮮馥烈者,其盌數三;次之者,盌數五。若坐客數至五,行三盌;至七,行五盌。若六人已下,不約盌數,但闕一人而已,其雋永補所闕人。
真正珍鮮馥烈的茶,只夠三碗;次一等的,五碗。若座上的客人到五位,就分三碗;到七位,就分五碗。若是六位以下,不必計較碗數,只當是少了一個人,拿留下的那碗「雋永」補上所缺的那一位。(一部把器物講到二十四件的書,分茶時卻情願讓人不夠喝。)
七之事
自神農至唐初,凡見於載籍的茶事,一條不落地抄在這裏,共四十七條。開頭先列一份人名總目,按三皇、周、漢、吳、晉、後魏、宋、齊、梁、皇朝十代排下來,然後才逐條引書。《四庫提要》特別點出司馬相如《凡將篇》那三十八字「為他書所無」——這一篇保存的佚文,價值往往在茶事之外。引文一仍其舊,與今本傳世諸書小有出入處,不改。
三皇 炎帝神農氏。 周 魯周公旦,齊相晏嬰。 漢 仙人丹丘子,黃山君,司馬文園令相如,楊執戟雄。 吳 歸命侯,韋太傅弘嗣。 晉 惠帝,劉司空琨,琨兄子兖州刺史演,張黃門孟陽,傅司隸咸,江洗馬統,孫參軍楚,左記室太沖,陸吳興納,納兄子會稽內史俶,謝冠軍安石,郭弘農璞,桓揚州溫,杜舍人育,武康小山寺釋法瑤,沛國夏侯愷,餘姚虞洪,北地傅巽,丹陽弘君舉,樂安任育長,宣城秦精,燉煌單道開,剡縣陳務妻,廣陵老姥,河內山謙之。 後魏 琅琊王肅。 宋 新安王子鸞,鸞弟豫章王子尚,鮑昭妹令暉,八公山沙門曇濟。 齊 世祖武帝。 梁 劉廷尉,陶先生弘景。 皇朝 徐英公勣。
三皇:炎帝神農氏。周:魯周公旦,齊相晏嬰。漢:仙人丹丘子,黃山君,文園令司馬相如,執戟郎揚雄。吳:歸命侯孫皓,太傅韋弘嗣。晉:惠帝,司空劉琨,劉琨兄子兖州刺史劉演,黃門張孟陽,司隸傅咸,洗馬江統,參軍孫楚,記室左太沖,吳興太守陸納,陸納兄子會稽內史陸俶,冠軍將軍謝安石,弘農太守郭璞,揚州刺史桓溫,舍人杜育,武康小山寺釋法瑤,沛國夏侯愷,餘姚虞洪,北地傅巽,丹陽弘君舉,樂安任育長,宣城秦精,燉煌單道開,剡縣陳務妻,廣陵老姥,河內山謙之。後魏:琅琊王肅。宋:新安王劉子鸞,子鸞之弟豫章王劉子尚,鮑昭之妹令暉,八公山沙門曇濟。齊:世祖武帝。梁:廷尉劉孝綽,陶弘景先生。本朝:英國公徐勣。(這是全篇的總目,按十代列出下文將引到的四十餘人:有帝王,有名士,有僧道,也有無名無姓的婦人。「皇朝徐英公勣」指李勣,本姓徐,是名單裏唯一的唐人。)
《神農食經》:「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悅志」。
《神農食經》:「茶茗喝得久了,叫人有力氣、心情好。」(托名神農的醫書,今已亡佚,這一條靠《茶經》保存下來。全篇從「久服」二字開頭——唐以前論茶,先論它是不是藥。)
周公《爾雅》:「檟,苦茶。」《廣雅》云:「荊、巴間採葉作餅,葉老者,餅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飲,先炙令赤色,搗末置瓷器中,以湯澆覆之,用蔥、薑、橘子芼之。其飲醒酒,令人不眠。」
周公《爾雅》:「檟,就是苦荼。」《廣雅》說:「荊、巴一帶採了葉子做成餅,葉子老的,餅做成後用米湯粘合。要煮茗來喝,先烤到發紅,搗成末放在瓷器裏,澆上開水蓋住,再用蔥、薑、橘子拌和。喝了能醒酒,叫人睡不著。」(《廣雅》是三國魏張揖所撰。這是現存最早的一份製茶飲茶的具體記錄,也正是〈六之飲〉裏被陸羽斥為「溝渠間棄水」的那種喝法。)
《晏子春秋》:「嬰相齊景公時,食脫粟之飯,炙三戈、五卯,茗菜而已。」
《晏子春秋》:「晏嬰做齊景公的相,吃的是糙米飯,外加炙肉、蛋和茗菜罷了。」(今本《晏子春秋》作「炙三弋五卵,苔菜而已」,「茗」作「苔」——陸羽所見的本子與今本不同。底本作「三戈五卯」,四庫本作「三弋五卵」,與今本合;百川學海本仍作「戈」「卯」,故本頁不改而記於此。)
司馬相如《凡將篇》:「烏喙、桔梗、芫華、款冬、貝母、木蘖、蔞、芩草、芍藥、桂、漏蘆、蜚廉、雚菌、荈詫、白斂、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
司馬相如《凡將篇》列藥名二十種:「烏喙、桔梗、芫華、款冬、貝母、木蘖、蔞、芩草、芍藥、桂、漏蘆、蜚廉、雚菌、荈詫、白斂、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其中的「荈詫」就是茶。(《凡將篇》是漢代的識字書,久已亡佚;《四庫提要》特別指出這三十八個字「為他書所無」,是《茶經》保存下來的最珍貴的一條佚文。底本「烏啄」,「啄」是「喙」之誤(烏喙即附子),二舊本不誤,據改。)
《方言》:「蜀西南人謂茶曰蔎。」
揚雄《方言》:「蜀地西南的人把茶叫作蔎。」(與〈一之源〉自注所引是同一條。)
《吳志‧韋曜傳》:「孫皓每饗宴,坐席無不率以七勝爲限,雖不盡入口,皆澆灌取盡。曜飲酒不過二升。皓初禮異,宻賜茶荈以代酒。」
《吳志·韋曜傳》:「孫皓每逢設宴,坐上的人一律以七升為限,就算喝不進口,也要澆灌著喝完。韋曜的酒量不過二升。孫皓起初待他與別人不同,暗地裏賜茶給他代酒。」(這是史籍裏第一次出現「以茶代酒」。底本作「七勝」,「勝」是「升」的通假,四庫本用的正是本字。)
《晉中興書》:「陸納爲吳興太守時,衛將軍謝安常欲詣納。〔《晉書》云:納爲吏部尚書。〕納兄子俶怪納無所備,不敢問之,乃私蓄十數人饌。安既至,所設唯茶果而已。俶遂陳盛饌,珍羞必具。及安去,納杖俶四十,云:『汝既不能光益叔父,柰何穢吾素業?』」
《晉中興書》:「陸納做吳興太守的時候,衛將軍謝安常想去拜訪他。〔《晉書》說陸納當時是吏部尚書。〕陸納的侄兒陸俶見他什麼也不預備,不敢問他,就私下備下十幾個人的席面。謝安到了,陸納擺出來的只有茶和果子;陸俶於是把盛饌端上,珍羞畢具。等謝安走了,陸納打了陸俶四十杖,說:『你既不能給叔父添光彩,怎麼還來弄髒我清白的家風?』」(〈六之飲〉所稱「遠祖納」就是此人。)
《晉書》:「桓溫爲揚州牧,性儉,每讌飲,唯下七奠拌茶果而已。」
《晉書》:「桓溫做揚州牧,性子儉省,每逢宴飲,只擺七盤茶果罷了。」
《搜神記》:「夏侯愷因疾死。宗人字苟奴察見鬼神。見愷來收馬,并病其妻。著平上幘,單衣,入坐生時西壁大床,就人覓茶飲。」
《搜神記》:「夏侯愷因病死了。族人小名苟奴的能看見鬼神,看見夏侯愷回來牽馬,還讓他妻子也病了。他戴著平上幘,穿著單衣,進來坐在生前西壁的那張大床上,向人要茶喝。」(志怪裏的鬼要茶喝——茶在晉代已經日常到連鬼都惦記。)
劉琨《與兄子南兖州刺史演書》云:「前得安州乾薑一斤,桂一斤,黃芩一斤,皆所須也。吾體中憒悶,常仰真茶,汝可置之。」
劉琨《與兄子南兖州刺史演書》說:「前些時得到安州乾薑一斤、桂一斤、黃芩一斤,都是我要用的。我心裏煩悶,常仰仗真茶,你替我置辦些來。」(劉琨是西晉末守并州的名將,這封信寫在圍城之中。「常仰真茶」四個字,是茶作為解鬱之物最早的自述。)
傅咸《司隸教》曰:「聞南方有以困蜀嫗作茶粥賣,爲簾事打破其器具,後又賣餅於市。而禁茶粥以蜀姥,何哉!」
傅咸《司隸教》說:「聽說南方有個窮困的蜀地老婦做茶粥賣,被管市的小吏打破了器具,後來她又在市上賣餅。為著一個蜀地老太婆去禁茶粥,這是何苦!」(傅咸做司隸校尉,這道教令是替她說話。底本「簾事」,四庫本作「羣吏」,二本各異,本頁仍底本而記之。)
《神異記》:「餘姚人虞洪入山採茗,遇一道士,牽三青牛,引洪至瀑布山曰:『吾,丹丘子也。聞子善具飲,常思見惠。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給。祈子他日有甌犧之餘,乞相遺也。』因立奠祀,後常令家人入山,獲大茗焉。」
《神異記》:「餘姚人虞洪進山採茗,遇見一位道士,牽著三頭青牛,把虞洪引到瀑布山,說:『我是丹丘子。聽說你善於備辦茶飲,常想著能得你的惠。山中有大茗,可以供給你。望你日後甌犧裏有剩的,分我一點。』虞洪於是立祠祭祀,後來常叫家人進山,果然採到了大茗。」(〈四之器〉瓢條已引其半,這裏是全文。)
左思《嬌女詩》:「吾家有嬌女,皎皎頗白皙。小字爲紈素,口齒自清歷。有姊字惠芳,眉目粲如畫。馳騖翔園林,果下皆生摘。貪華風雨中,倏忽數百適。心爲茶荈劇,吹噓對鼎鏂。」
左思《嬌女詩》:「我家有個嬌女兒,白白淨淨的。小名叫紈素,口齒清亮。她有個姐姐叫惠芳,眉目燦爛得像畫。兩個人在園林裏跑來跑去,果子沒熟就生生摘下。貪看花,風雨裏一會兒跑上幾百趟。心裏急著要喝茶,對著鼎口一個勁地吹火。」(中國詩裏最早的茶的形象,是兩個等不及的小女孩。)
張孟陽《登成都樓詩》云:「借問揚子舍,想見長卿廬。程卓累千金,驕侈擬五侯。門有連騎客,翠帶腰吳鈎。鼎食隨時進,百和妙且殊。披林採秋橘,臨江釣春魚。黑子過龍醢,果饌踰蟹蝑。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區。人生苟安樂,茲土聊可娛。」
張孟陽《登成都樓詩》說:「問一問揚子雲的居所,想見司馬長卿的草廬。程、卓兩家累積千金,驕奢比得上五侯。門前有連騎而來的客人,翠帶上腰佩吳鉤。鼎食隨時進上,百味調和而奇妙。撥開林子採秋橘,臨著江水釣春魚。黑子勝過龍醢,果饌勝過蟹醬。芳茶居六清之首,滿溢的滋味傳遍九州。人生若求個安樂,這塊地方也就可以自娛了。」(張孟陽即張載。「六清」是《周禮》的水、漿、醴、涼、醫、酏六種飲料,茶居其首——這是把茶抬到諸飲之上的第一句詩。)
傅巽《七誨》:「蒲桃宛柰,齊柿燕栗,峘陽黃梨,巫山朱橘,南中茶子,西極石蜜。」
傅巽《七誨》:「蒲桃、宛柰、齊柿、燕栗、峘陽的黃梨、巫山的朱橘、南中的茶子、西極的石蜜。」(列的是六方名產:蒲桃即葡萄,宛柰是大宛的柰,石蜜是西域的蔗糖。茶與這些並列為方物。底本「傳巽」,「傳」是「傅」之誤,本篇總目正作「北地傅巽」,據改。)
弘君舉《食檄》:「寒溫既畢,應下霜華之茗;三爵而終,應下諸蔗、木瓜、元李、楊梅、五味、橄欖、懸豹、葵羹各一杯。」
弘君舉《食檄》:「寒暄一過,該上霜華一般的茗;三杯酒完了,該上諸蔗、木瓜、元李、楊梅、五味、橄欖、懸豹、葵羹各一杯。」(「寒溫既畢,應下霜華之茗」——待客先奉茶的儀節,這是最早的記載。)
孫楚《歌》:「茱萸出芳樹顛,鯉魚出洛水泉。白鹽出河東,美豉出魯淵。薑、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蘭出高山。蓼蘇出溝渠,精稗出中田。」
孫楚《歌》:「茱萸出在芳樹的頂上,鯉魚出在洛水的泉裏。白鹽出河東,美豉出魯淵。薑、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蘭出高山。蓼蘇出溝渠,精米出中田。」(茶與薑桂同出巴蜀,與《廣雅》所說「荊巴間」相合。)
華佗《食論》:「苦茶久食,益意思。」
華佗《食論》:「苦茶吃得久了,長心思。」(六個字,是名醫對茶最早的評語。)
壺居士《食忌》:「苦茶久食,羽化;與韮同食,令人體重。」
壺居士《食忌》:「苦茶吃得久了會羽化成仙;跟韭菜同吃,叫人身體沉重。」(前半是神仙家言,後半是食忌——同一條材料裏,茶既通仙,又要講配伍。)
郭璞《爾雅注》云:「樹小似梔子,冬生,葉可煮羹飲。今呼早取爲茶,晚取爲茗,或一曰荈,蜀人名之苦茶。」
郭璞《爾雅注》說:「樹小,像梔子,冬天也長,葉子可以煮羹喝。如今把早採的叫茶,晚採的叫茗,也有叫荈的,蜀人叫它苦茶。」(〈一之源〉自注所引「郭弘農云」就是這一條。)
《世說》:「任瞻,字育長,少時有令名,自過江失志。既下飲,問人云:『此爲茶?爲茗?』覺人有怪色,乃自分明云:『向問飲爲熱爲冷?』」
《世說新語》:「任瞻字育長,年輕時很有名聲,過江以後就失了神。有一回上了茶,他問人說:『這是茶呢?還是茗?』見旁人臉色古怪,就自己分說明白:『我方才是問這飲子是熱的還是冷的。』」(一則名士失態的笑話,卻順帶說明:在當時,分不清茶與茗是要被人笑的。)
《續搜神記》:「晉武帝世,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採茗。遇一毛人,長丈餘,引精至山下,示以藂茗而去。俄而復還,乃探懷中橘以遺精。精怖,負茗而歸。」
《續搜神記》:「晉武帝的時候,宣城人秦精常進武昌山採茗。遇見一個毛人,一丈多高,把秦精領到山下,指給他一叢茗就走了。一會兒又回來,從懷裏掏出橘子送他。秦精害怕,背著茶回去了。」
《晉四王起事》:「惠帝蒙塵還洛陽,黃門以瓦盂盛茶上至尊。」
《晉四王起事》:「惠帝蒙塵在外、回到洛陽的時候,黃門用瓦盂盛了茶進獻天子。」(八王之亂中的皇帝,喝的是瓦盂裏的茶。)
《異苑》:「剡縣陳務妻少,與二子寡居,好飲茶茗。以宅中有古塚,每飲輒先祀之。二子患之曰:『古塚何知?徒以勞意。』欲掘去之。母苦禁而止。其夜,夢一人云:『吾止此塚三百餘年,卿二子恒欲見毀,賴相保護,又享吾佳茗,雖潛壤朽骨,豈忘翳桑之報。』及曉,於庭中獲錢十萬,似久埋者,但貫新耳。母告二子,慚之,從是禱饋愈甚。」
《異苑》:「剡縣陳務的妻子年輕守寡,帶著兩個兒子過活,愛喝茶茗。因為宅中有座古墳,每回喝茶都先祭它。兩個兒子嫌煩,說:『古墳知道什麼?白費心思罷了。』要把它掘掉,母親苦苦攔住才罷。那天夜裏,夢見一個人說:『我在這座墳裏三百多年了,你兩個兒子老想毀掉它,全靠你保護,又給我好茶喝。我雖是埋在土裏的朽骨,怎敢忘了翳桑之報。』天亮,在庭中拾到十萬錢,像是埋了很久的,只有串錢的繩子是新的。母親告訴兩個兒子,他們都慚愧了,從此祭奠得更勤。」(「翳桑之報」用《左傳》宣公二年靈輒報趙盾的事。)
《廣陵耆老傳》:「晉元帝時有老姥,每旦獨提一器茗,往市鬻之,市人競買。自旦至夕,其器不減。所得錢散路傍孤貧乞人,人或異之。州法曹縶之獄中。至夜,老姥執所鬻茗器,從獄牖中飛出。」
《廣陵耆老傳》:「晉元帝的時候有個老婦,每天早晨獨自提一器茗到市上去賣,市人爭著買。從早到晚,器裏的茶不見少。賣得的錢,都散給路邊的孤貧乞丐。有人覺得奇怪,州裏的法曹把她關進獄中。到了夜裏,老婦提著她賣茶的器具,從獄窗裏飛了出去。」
《藝術傳》:「燉煌人單道開,不畏寒暑,常服小石子。所服藥有松、桂、蜜之氣,所飲茶蘇而已。」
《藝術傳》:「燉煌人單道開,不怕寒暑,常吃小石子。所服的藥有松、桂、蜜的氣味,喝的不過是茶蘇罷了。」(「茶蘇」是茶與紫蘇同煮的飲子。單道開是晉代有名的苦行僧,這是僧人飲茶最早的記載之一。)
釋道該說《續名僧傳》:「宋釋法瑤,姓楊氏,河東人。元嘉中過江,遇沈臺真,請真君武康小山寺,年垂懸車,飯所飲茶。永明中,敕吳興禮致上京,年七十九。」
釋道該所說的《續名僧傳》:「宋代僧人法瑤,俗姓楊,河東人。元嘉年間過江,遇見沈臺真,請他到武康小山寺。年紀已近懸車,吃飯都喝茶。永明年間,朝廷下敕命吳興以禮送他到京城,時年七十九。」(「懸車」是七十致仕之年。)
宋《江氏家傳》:「江統,字應元,遷愍懷太子洗馬,常上疏,諫云:『今西園賣醯、麪、藍子、菜、茶之屬,虧敗國體。』」
宋《江氏家傳》:「江統字應元,遷任愍懷太子洗馬,曾上疏勸諫說:『如今西園裏賣醋、麪、籃子、菜、茶之類,有虧國體。』」(太子在園子裏做買賣,貨單上有茶——這一條反過來證明西晉洛陽的茶已是尋常商品。)
《宋錄》:「新安王子鸞、豫章王子尚詣曇濟道人於八公山,道人設茶茗。子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
《宋錄》:「新安王劉子鸞、豫章王劉子尚到八公山拜訪曇濟道人,道人擺出茶茗。子尚嘗了一口說:『這是甘露啊,怎麼能叫茶茗。』」(把茶比作甘露,與〈一之源〉「與醍醐、甘露抗衡」正好相應。)
王微《雜詩》:「寂寂掩高閣,寥寥空廣厦。待君竟不歸,收領今就檟。」
王微《雜詩》:「靜悄悄地掩上高閣,空落落的一座廣廈。等你到底沒有回來,收拾起心緒,如今且就一杯檟。」(「就檟」二字用〈一之源〉「二曰檟」的名。)
鮑昭妹令暉著《香茗賦》。
鮑昭的妹妹令暉著有《香茗賦》。(全篇最短的一條,只有九個字,賦也早已亡佚。但這是中國第一位女性茶文獻作者的名字。)
南齊世祖武皇帝遺詔:「我靈座上慎勿以牲爲祭,但設餅果、茶飲、乾飯、酒脯而已。」
南齊世祖武皇帝的遺詔:「我的靈座上千萬不要用牲畜作祭,只擺餅果、茶飲、乾飯、酒脯就是了。」(皇帝臨終定下的祭品裏有茶——茶進入禮制,這是最早的一次。)
梁劉孝綽《謝晉安王餉米等啓》:「傳詔李孟孫宣教旨,垂賜米、酒、瓜、筍、菹、脯、酢、茗八種。氣苾新城,味芳雲松。江潭抽節,邁昌荇之珍;疆場擢翹,越葺精之美。羞非純束野麏,裛似雪之驢;鮓異陶瓶河鯉,操如瓊之粲。茗同食粲,酢類望柑。免千里宿舂,省三月糧聚。小人懷惠,大懿難忘。」
梁劉孝綽《謝晉安王餉米等啓》:「傳詔李孟孫宣示了教旨,賜下米、酒、瓜、筍、菹、脯、酢、茗八樣。氣味芬芳如新城之米,滋味清芳如雲間之松。江潭抽出的筍,勝過昌荇的珍;田頭拔起的菜,超過精治的美。所饋的雖不是束茅包著的野麏,那細白如雪的脯卻自可愛;所贈的雖不是陶瓶裝的河鯉,那潔白如瓊的米卻自堪珍。茗好得同上等的白米,酢酸得叫人望之生津。省了千里之外隔宿的舂糧,免了三月的積聚。小人感懷這份恩惠,大德實在難忘。」(茶在賞賜的名單裏與米酒並列,可見其時已是體面的饋贈。)
陶弘景《雜錄》:「苦茶輕身換骨,昔丹丘子、黃山君服之。」
陶弘景《雜錄》:「苦茶能輕身換骨,從前丹丘子、黃山君都服過。」(道教上清派宗師的話,茶在這裏是仙藥。丹丘子即〈四之器〉瓢條與本篇《神異記》裏的那位道士。)
《後魏錄》:「瑯琊王肅仕南朝,好茗飲、蓴羹。及還北地,又好羊肉、酪漿。人或問之:『茗何如酪?』肅曰:『茗不堪與酪爲奴。』」
《後魏錄》:「琅琊王肅在南朝做官,愛喝茗、愛蓴羹;回到北方之後,又愛羊肉、酪漿。有人問他:『茗比起酪來怎麼樣?』王肅說:『茗不配給酪做奴才。』」(這是南北風俗之別最著名的一句話,「酪奴」從此成了茶的別號。)
《桐君錄》:「西陽、武昌、廬江、晉陵好茗,皆東人作清茗。茗有餑,飲之宜人。凡可飲之物,皆多取其葉。天門冬、拔揳取根,皆益人。又巴東別有真茗茶,煎飲令人不眠。俗中多煮檀葉并大皁李作茶,並冷。又南方有瓜蘆木,亦似茗,至苦澁,取爲屑茶飲,亦可通夜不眠。煮鹽人但資此飲,而交、廣最重,客來先設,乃加以香芼輩。」
《桐君錄》:「西陽、武昌、廬江、晉陵一帶愛茗,都是東邊的人做清茗。茗上有餑,喝了對人有益。凡是可以喝的東西,多半取它的葉子;天門冬、拔揳卻是取根,也都益人。巴東另有真茗茶,煎了喝叫人睡不著。民間多用檀葉和大皁李做茶,性子都涼。南方又有瓜蘆木,也像茗,極苦澀,取來做成屑茶喝,也能整夜不睡。煮鹽的人全靠這個提神,交州、廣州一帶最看重它,客人來了先端上,還要加香料拌和。」(本篇最長的一條,也是最像一份調查的一條。)
《坤元錄》:「辰州溆浦縣西北三百五十里無射山,云蠻俗當吉慶之時,親族集會歌舞於山上。山多茶樹。」
《坤元錄》:「辰州溆浦縣西北三百五十里有無射山,據說當地蠻俗遇到吉慶的日子,親族就聚在山上歌舞。山上多茶樹。」(茶與節慶歌舞連在一起,這是最早的一條。)
《括地圖》:「臨蒸縣東一百四十里有茶溪。」
《括地圖》:「臨蒸縣東一百四十里有茶溪。」
山謙之《吳興記》:「烏程縣西二十里有溫山,出御荈。」
山謙之《吳興記》:「烏程縣西二十里有溫山,出御荈。」(「御荈」就是貢茶。烏程屬湖州,正是〈八之出〉列為浙西第一的那個州。)
《夷陵圖經》:「黃牛、荊門、女觀、望州等山,茶茗出焉。」
《夷陵圖經》:「黃牛、荊門、女觀、望州等山,都出茶茗。」(夷陵屬峽州,〈八之出〉列為山南第一。)
《永嘉圖經》:「永嘉縣東三百里有白茶山。」
《永嘉圖經》:「永嘉縣東三百里有白茶山。」
《淮陰圖經》:「山陽縣南二十里有茶坡。」
《淮陰圖經》:「山陽縣南二十里有茶坡。」
《茶陵圖經》云:「茶陵者,所謂陵谷生茶茗焉。」
《茶陵圖經》說:「所謂茶陵,就是說那裏的陵谷生茶茗。」(一個以茶命名的縣,見〈八之出〉衡州條。)
《本草‧菜部》:「茗,苦茶。味甘苦,微寒,無毒。主瘻瘡,利小便,去痰渴熱,令人少睡。秋採之苦,主下氣消食。」注云:「春採之。」
《本草·菜部》:「茗,就是苦茶。味甘而苦,微寒,無毒。主治瘻瘡,利小便,去痰、去渴、去熱,叫人少睡。秋天採的味苦,主下氣消食。」注說:「春天採。」
《本草‧菜部》:「苦茶,一名荼,一名選,一名游冬,生益州川谷,山陵道傍,凌冬不死。三月三日採,乾。」注云:「疑此即是今茶,一名荼,令人不眠。」《本草》注:「按《詩》云『誰謂荼苦』,又云『堇荼如飴』,皆苦菜也。陶謂之苦茶,木類,非菜流。茗春採,謂之苦𣗪。」〔途假反。〕
《本草·菜部》又說:「苦茶,一名荼,一名選,一名游冬,生在益州的川谷、山陵道旁,過冬不死。三月三日採了陰乾。」注說:「疑心這就是今天的茶,一名荼,叫人睡不著。」《本草》的注又說:「按《詩》裏說『誰謂荼苦』,又說『堇荼如飴』,那都是苦菜。陶弘景所說的苦茶是木本一類,不是菜類。春天採的茗,叫作苦𣗪。」〔𣗪音途假反。〕(三條注疊在一起,看得出唐以前人一直在為「荼」是菜是木爭論。)
《枕中方》:「療積年瘻,苦茶、蜈蚣並炙,令香熟,等分,搗篩,煮甘草湯洗,以末傅之。」
《枕中方》:「治多年的瘻瘡:把苦茶和蜈蚣一起炙到香熟,等分,搗碎過篩,煮甘草湯洗患處,再把藥末敷上。」
《孺子方》:「療小兒無故驚蹶,以苦茶、蔥鬚煮服之。」
《孺子方》:「治小兒無緣無故的驚厥:用苦茶和蔥鬚煮了服下。」(全篇四十七條,收在一劑小兒藥上。)
八之出
全國茶產的分等。八道:山南、淮南、浙西、劍南、浙東、黔中、江南、嶺南;前五道每州都定上、次、下、又下,並在自注裏標出具體的縣、山、寺,還說它「與某州同」——用已知的味去說未知的味,這是一份可用的對照表。末一段老實承認:思、播、費、夷、鄂、袁、吉、福、建、泉、韶、象十一州「未詳」,只是偶爾得到,味道極好。一部定品第的書,末了留一句「未詳」。
山南,以峽州上,〔峽州生遠安、宜都、夷陵三縣山谷。〕襄州、荊州次,〔襄州生南漳縣山谷,荊州生江陵縣山谷。〕衡州下,〔生衡山、茶陵二縣山谷。〕金州、梁州又下。〔金州生西城、安康二縣山谷,梁州生褒城、金牛二縣山谷。〕
山南道,以峽州為上,〔峽州出在遠安、宜都、夷陵三縣的山谷。〕襄州、荊州次之,〔襄州出在南漳縣山谷,荊州出在江陵縣山谷。〕衡州為下,〔出在衡山、茶陵二縣的山谷。〕金州、梁州又下。〔金州出在西城、安康二縣的山谷,梁州出在褒城、金牛二縣的山谷。〕(自注裏的「南漳」「褒城」,二舊本並作「南鄭」「襄城」,底本可通,本頁仍其舊而記之。)
淮南,以光州上,〔生光山縣黃頭港者,與峽州同。〕義陽郡、舒州次,〔生義陽縣鍾山者與襄州同,舒州生太湖縣潛山者與荊州同。〕壽州下,〔盛唐縣生霍山者與衡山同也。〕蘄州、黃州又下。〔蘄州生黃梅縣山谷,黃州生麻城縣山谷,並與金州、梁州同也。〕
淮南道,以光州為上,〔出在光山縣黃頭港的,與峽州同等。〕義陽郡、舒州次之,〔出在義陽縣鍾山的與襄州同,舒州出在太湖縣潛山的與荊州同。〕壽州為下,〔盛唐縣出在霍山的,與衡山同。〕蘄州、黃州又下。〔蘄州出在黃梅縣山谷,黃州出在麻城縣山谷,都與金州、梁州同。〕(自注不只列地名,還一路標「與某州同」,等於給讀者一把尺子——這是全書最實用的體例。)
浙西,以湖州上,〔湖州,生長城縣顧渚山谷,與峽州、光州同;生山桑、儒師二寺、白茅山懸腳嶺,與襄州、荊南、義陽郡同;生鳳亭山伏翼閣飛雲、曲水二寺、啄木嶺,與壽州、常州同;生安吉、武康二縣山谷,與金州、梁州同。〕常州次,〔常州義興縣生君山懸脚嶺北峰下,與荊州、義陽郡;生圈嶺善權寺、石亭山,與舒州同。〕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宣州生宣城縣雅山,與蘄州同;太平縣生上睦、臨睦,與黃州同;杭州,臨安、於潛二縣生天目山,與舒州同;錢塘生天竺、靈隱二寺,睦州生桐廬縣山谷,歙州生婺源山谷,與衡州同。〕潤州、蘇州又下。〔潤州江寧縣生傲山,蘇州長洲縣生洞庭山,與金州、蘄州、梁州同。〕
浙西道,以湖州為上,〔湖州出在長城縣顧渚山谷的,與峽州、光州同;出在山桑、儒師二寺與白茅山懸腳嶺的,與襄州、荊南、義陽郡同;出在鳳亭山伏翼閣飛雲、曲水二寺與啄木嶺的,與壽州、常州同;出在安吉、武康二縣山谷的,與金州、梁州同。〕常州次之,〔常州義興縣出在君山懸腳嶺北峰下的,與荊州、義陽郡同;出在圈嶺善權寺、石亭山的,與舒州同。〕宣州、杭州、睦州、歙州為下,〔宣州出在宣城縣雅山的,與蘄州同;太平縣出在上睦、臨睦的,與黃州同;杭州臨安、於潛二縣出在天目山的,與舒州同;錢塘出在天竺、靈隱二寺,睦州出在桐廬縣山谷,歙州出在婺源山谷,都與衡州同。〕潤州、蘇州又下。〔潤州江寧縣出在傲山,蘇州長洲縣出在洞庭山,與金州、蘄州、梁州同。〕(顧渚山在長城縣,即今浙江長興,後來成了唐代最著名的貢茶山,而陸羽正是在湖州寫成此書。底本此段脫「生山桑、儒師二寺、白茅山懸腳嶺,與襄州、荊南、義陽郡同」十九字,百川學海本明刻其文,四庫本亦存其形,據補;上文「與峽州、光州同」、下文「與壽州、常州同」也從二舊本。)
劔南,以彭州上,〔生九隴縣馬鞍山至德寺、棚口,與襄州同。〕綿州、蜀州次,〔綿州龍安縣生松嶺關,與荊州同;其西昌、昌明、神泉縣西山者並佳,有過松嶺者不堪採。蜀州青城縣生丈人山,與綿州同。青城縣有散茶、木茶。〕邛州次,雅州、瀘州下,〔雅州百丈山、名山,瀘州瀘川者,與金州同也。〕眉州、漢州又下。〔眉州丹稜縣生鐵山者,漢州綿竹縣生竹山者,與潤州同。〕
劍南道,以彭州為上,〔出在九隴縣馬鞍山至德寺、棚口的,與襄州同。〕綿州、蜀州次之,〔綿州龍安縣出在松嶺關的,與荊州同;那西昌、昌明、神泉縣西山出的都好,過了松嶺的就不堪採了。蜀州青城縣出在丈人山的,與綿州同。青城縣有散茶、木茶。〕邛州又次,雅州、瀘州為下,〔雅州百丈山、名山,瀘州瀘川出的,與金州同。〕眉州、漢州又下。〔眉州丹稜縣出在鐵山的,漢州綿竹縣出在竹山的,與潤州同。〕(自注裏有一句別處沒有的批評:「有過松嶺者不堪採」,把界限說到一座山嶺為止。又記青城縣有「散茶、木茶」,是餅茶以外的另一類。)
浙東,以越州上,〔餘姚縣生瀑布泉嶺曰仙茗,大者殊異,小者與襄州同。〕明州、婺州次,〔明州鄮縣生榆筴村,婺州東陽縣東白山與荊州同。〕台州下。〔台州始豐縣生赤城者,與歙州同。〕
浙東道,以越州為上,〔餘姚縣出在瀑布泉嶺的叫仙茗,大葉的格外奇特,小葉的與襄州同。〕明州、婺州次之,〔明州鄮縣出在榆筴村,婺州東陽縣東白山的,與荊州同。〕台州為下。〔台州始豐縣出在赤城的,與歙州同。〕(底本「昍仙茗」,二舊本並作「曰仙茗」,據改;「明州鄮縣」的鄮字底本以圖代之,今還它的正字。)
黔中,生思州、播州、費州、夷州。
黔中道,出在思州、播州、費州、夷州。(從這裏起不再分等第,只記出產,緣故見本篇末段。)
江南,生鄂州、袁州、吉州。
江南道,出在鄂州、袁州、吉州。
嶺南,生福州、建州、韶州、象州。〔福州生閩縣方山之陰也。〕
嶺南道,出在福州、建州、韶州、象州。〔福州出在閩縣方山的北面。〕(建州就是後來的北苑,宋代貢茶之極盛就在這裏;陸羽的時候還只記了兩個字。)
其思、播、費、夷、鄂、袁、吉、福、建、泉、韶、象十一州未詳,往往得之,其味極佳。
那思、播、費、夷、鄂、袁、吉、福、建、泉、韶、象十一州,詳情不清楚,只是往往得到一些,味道極好。(一部替天下的茶排座次的書,末了承認有十幾個州自己沒有喝過——「其味極佳」四個字是聽來的,他照樣寫下,並且注明是聽來的。)
九之略
什麼時候可以不講究。野外採製、松間石上煮飲,該省的器一件件點名省去;但末一句立刻收住:「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門,二十四器闕一,則茶廢矣。」前面兩段是通融,這一句是規矩。全篇的意思在對照裏——在山裏省得,在城裏省不得。
其造具,若方春禁火之時,於野寺山園,叢手而掇,乃蒸,乃舂,乃拍,乃復以火乾之,則又棨、撲、焙、貫、棚、穿、育等七事皆廢。
說到製茶的家什:若是正當春天禁火的時節,在野寺山園裏眾手同採,就地蒸,就地舂,就地拍,再用火烘乾,那麼棨、撲、焙、貫、棚、穿、育這七件就都可以不要了。(「禁火」指寒食。底本作「乃蒸,乃舂,乃拍,乃復以火乾之」,百川學海本無「乃拍」,四庫本作「乃煬」,三本各異,本頁仍底本。)
其煮器,若松間石上可坐,則具列廢。用槁薪、鼎鏂之屬,則風爐、灰承、炭檛、火筴、交床等廢。若瞰泉臨澗,則水方、滌方、漉水囊廢。若五人已下,茶可末而精者,則羅合廢。若援藟躋嵓,引絙入洞,於山口炙而末之,或紙包合貯,則碾、拂末等廢。既瓢、盌、竹筴、札、熟盂、鹺簋悉以一筥盛之,則都籃廢。
說到煮茶的器具:若是松間石上坐得下,具列就不要了。用乾柴和鼎鏂一類,那麼風爐、灰承、炭檛、火筴、交床都不要了。若是就著泉、臨著澗,水方、滌方、漉水囊就不要了。若是五人以下,而茶末已經夠精細,羅合就不要了。若是攀著藤上巖、牽著繩入洞,在山口就炙好碾好,或是用紙包著盛起來,那麼碾和拂末就不要了。既然瓢、盌、竹筴、札、熟盂、鹺簋都裝得進一隻筥,都籃也就不要了。(減到最後,二十四件只剩幾件。)
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門,二十四器闕一,則茶廢矣!
但是在城邑之中、王公門下,二十四件器物少一件,茶就算廢了。(前兩段通融了那麼多,這一句一概收回:省,是山裏的事;在城裏、在王公門下,少一件就不成其為茶。全書的分寸都在這一轉。)
十之圖
全書最短的一篇,只有一段:把前九篇寫在四幅或六幅白絹上,掛在座位旁邊,一部《茶經》就「目擊而存」。所以《四庫提要》說「其類十,其文實九也」——第十篇不是另有一張圖,是叫人把前九篇變成一張圖。
以絹素或四幅或六幅,分佈寫之,陳諸座隅,則茶之源、之具、之造、之器、之煮、之飲、之事、之出、之略目擊而存,於是《茶經》之始終備焉。
拿白絹四幅或是六幅,把前面九篇分開抄寫,陳設在座位的一角,那麼茶的源、具、造、器、煮、飲、事、出、略,一眼看去就都在了,於是《茶經》的首尾也就齊備。(所以這一篇不是圖譜,是一道使用說明:把一部書變成牆上的陳設,煮茶時一抬頭就看得見。《四庫提要》說「其類十,其文實九也」,就是這個意思。)
底本與校例
底本 維基文庫所收《茶經》三卷十篇的標點本,出於《四庫》所據的浙江鮑士恭家藏本一系,正文連陸羽自注共七千餘字。卷、篇之目與陸羽自注都是原書自有的;段的界、〈四之器〉二十四器名的粗體、以及〔 〕這個注界,是本頁所加。原書的自注是雙行小字夾在正文中間,本頁縮小一號、換一種顏色,用〔 〕標出界限——與《反經》趙蕤自注同一個辦法。這些注是正文的一部分,不歸工具欄「註釋」那顆按鈕管;那顆按鈕只管本頁自撰的卷旨、篇旨與逐段註釋。原書無篇下之目,本頁也不代立小標題(#483 那一輪的線)。
通校本一:《四庫全書》文淵閣本 錄文取互相獨立的兩種——Kanripo KR3i0019 的 WYG 枝與維基文庫《茶經(四庫全書本)》。二錄文若相異,那是錄文之誤,不是本子之異(#487《司馬法》那一輪立下的分際)。這一回逐字比對七千一百一十六字,相異零處;零本身不足以證明兩家獨立(互抄也是零),但兩家標作缺字的字不一樣,可知不是一方轉抄另一方。底本與四庫本逐字對校得異文一百三十九條、一百九十七字位;字形與通用之異另有三百三十處,依 CJKVI 諸表判定,不計入異文。
通校本二(目驗):明刊《百川學海》本 國立國會圖書館藏《百川學海》壬集《茶經》三卷(請求記號 特1-2229,Wikimedia Commons 所收 PD-scan)。《百川學海》是宋咸淳間左圭所輯,今存《茶經》最早的一支就在這部叢書裏;此本是明代的重刊,與四庫一系不同源。網上沒有它的錄文,所以本頁逐葉調出書影目驗,凡底本與四庫本相異之處都看過一遍。本頁所稱「百川本作某」,是本頁對書影的目驗,不是已刊的錄文——這個分際請讀者記住。封面就是這個本子卷上的卷端葉。
百川本自帶校語,而底本已經把它們吃進正文了。百川學海本的正文裏夾著若干「〇某當作某」式的小字校語——〈二之具〉「又以穀木枝三亞者製之」下有「〇亞當作椏,木椏枝也」,〈六之飲〉「兩都并荊俞間」下有「〇俞當作渝,巴渝也」。底本正文徑作「三椏」「荊渝」,校語已經被靜靜地併進正文,痕跡不存。本頁從底本(那些校語是對的),但把這件事記在這裏:一個標點本讀起來順,未必是底本順。
改字之例 只在三條同時滿足時才改——(一) 百川學海本與四庫全書本都與底本相異;(二) 底本之文不可通,或明是形近之誤;(三) 另有外證(所引原書,或本書之內證)。合此例者十六處,逐條見於該段的註釋。最要緊的幾處:〈二之具〉「籃以簞之,薎以繫之」改作「箄」「篾」(下文「出乎箄」是內證)、三處「赤」改作「尺」、「一百二十斤爲上」補一「穿」字;〈四之器〉補「碾」下的子目「拂末」、「具到者」改作「具列者」;〈五之煮〉「茶罷熱搗」改作「蒸罷」、「其味甘,樌也」改作「檟也」;〈六之飲〉「間於魯周公」改作「聞」;〈七之事〉「傳巽」改作「傅巽」、「烏啄」改作「烏喙」(附子的別名);〈八之出〉「昍仙茗」改作「曰仙茗」。另有「灸」作「炙」八處,二舊本並作炙,一併統一而不逐條出校。
底本脫了湖州的一節,十九字。〈八之出〉浙西湖州條,底本作「生長城縣顧渚山谷,與峽州、荊州、義陽郡同;生鳳亭山……」,中間脫「生山桑、儒師二寺、白茅山懸腳嶺,與襄州、荊南、義陽郡同」一節。百川學海本明刻其文,四庫本亦存其形而字有訛。據補,並依二舊本把上文改作「與峽州、光州同」、下文改作「與壽州、常州同」。湖州是陸羽寫這部書的地方,顧渚山後來是唐代第一貢茶山——全書地理最要緊的一條,偏偏是底本脫得最多的一條。
「聖唐滅胡明年鑄」——四庫本把這七個字換掉了。〈四之器〉風爐三足上的第三句,底本作「一足云:聖唐滅胡明年鑄」,指代宗廣德二年(七六四),安史之亂平定的第二年。四庫全書文淵閣本作「一足云:聖唐年號某年鑄」——兩種錄文都是這樣,不是錄文之誤。本頁目驗百川學海本此葉,該處唐字之下只有一個字,隨即是「明年鑄」,刻畫漫漶,本頁不敢定作何字,故仍底本而具錄三本之異於此。「胡」字在清代是個要避的字,四庫館臣改易此類字樣的例甚多;這裏只陳其事,不下判語。
四庫本獨異的兩件體例。一、篇題:四庫本一律作「一茶之源」「二茶之具」「四茶之噐」……,而底本與百川學海本都作「一之源」「二之具」「四之器」。封面那一葉上「一之源」三字清清楚楚,本頁從之。二、卷中的器目:四庫本在〈四之器〉正文之前列了一份二十四器的目錄,百川學海本沒有,底本也沒有。本頁不補。另:百川本的撰者行作「唐 竟陵陸羽」,四庫本作「唐 陸羽 撰」——封面上也看得見。
四庫本是個壞本子,這一點要說明白。本輪校出的異文裏,四庫本明顯致誤的佔了大半:〈七之事〉陶弘景《雜錄》「輕身換骨」四庫作「換膏」、「黃山君」作「責山君」;《續名僧傳》「元嘉中過江,遇沈臺真,請真君武康小山寺」四庫作「永嘉中……遇沈臺真臺在武康小山寺」;傅咸《司隸教》「爲簾事打破其器具,後又賣餅於市」四庫作「爲羣吏打破其器具,嗣又賣餅於市」;劉琨書「吾體中憒悶」四庫作「潰悶」;《括地圖》「臨蒸縣」四庫作「臨遂縣」;《雋永》一條所引《漢書》「蒯通」四庫竟作缺字。所以本頁只把它當作一個獨立的證人,不當作可據以改字的善本;十六處改字,處處要百川本站在同一邊。
二本一致而底本獨異、本頁未改的十處,逐條列在這裏,請自行取捨:〈一之源〉「中者生礫壤」二本並作「櫟壤」;〈三之造〉「故厥狀委悴然」二本並作「委萃」;〈四之器〉「銳上豐中」二本並作「銳一豐中」、「紐翠鈿以綴之」二本並作「細翠鈿」、「器擇陶簡」二本並作「陶揀」、「晉舍人杜育」二本並作「杜毓」;〈五之煮〉「菊英墮於鐏俎」二本並作「樽俎」、「或留熟盂以貯之」二本並無「盂」字;〈七之事〉「八公山沙門曇濟」二本並作「譚濟」;〈八之出〉「襄州生南漳縣」二本並作「南鄭」、「梁州生褒城」二本並作「襄城」。這幾處底本都讀得通,且多與今日通行的校本相合,所以不動。
三本各異而未改的一處 〈九之略〉「乃蒸,乃舂,乃拍,乃復以火乾之」——百川學海本無「乃拍」二字(作「乃蒸乃舂乃復以火乾之」),四庫本作「乃煬」(作「乃蒸乃舂乃煬以火乾之」)。三個本子三個樣子,沒有兩本可以互證,所以仍底本。順帶記一處異文的反面:〈七之事〉《晏子春秋》「炙三戈五卯」,四庫本作「三弋五卵」,與今本《晏子春秋》相合,而百川本仍作「戈」「卯」——二舊本不一致,故不改。
NDL 藏本的裝訂有一葉錯位。這一部《百川學海》本《茶經》卷首有一篇〈茶經序〉,即唐皮日休《茶中雜詠序》(「按《周禮》,酒正之職辨四飲之物,其三曰漿……季疵始為經三卷,由是分其源、制其具……」)。此本把這一葉綴在卷上第一葉與第二葉之間,於是〈一之源〉讀到一半忽然接上序文,序文完了再接回〈一之源〉。序文不是陸羽之作,底本亦無,故本頁不收入正文,只記於此。
字形與句讀 底本所用的異體字,凡不涉義者一律歸正(隂→陰、采→採、淩→凌、珎→珍、㪷→斗、𥥛→突、昇→升、䆫→窗 等十八對)。其中一對是簡體字混了進來——〈九之略〉的「鹾簋」,底本此處獨作簡體的「鹾」,而〈四之器〉的條目名作「鹺簋」,同一部書裏自相矛盾。這與 #486《三略》那一輪在底本裏找出的十七處「簡繁回轉的痕跡」是同一類東西。「葱/蔥」底本自身也不統一,一併歸一。底本以圖像代替的「鄮」字(〈八之出〉明州鄮縣)已還其 Unicode 正字。底本用全形冒號「︰」處改作「:」,半形逗號句號改作全形,又補了引號八處(如〈七之事〉《本草》注開而不合的那一處)。正文之字,除上列十六處改字外,一字未動。
簡體頁 由繁體頁用 OpenCC 轉成,段落 id 與繁體頁完全對齊。註釋裏被談論的字形(采/採、於/于、爲/為、噐/器、煑/煮、髙/高、內/内、䆫/窗、羹/羮、㪷/斗)在簡體下會合成一個形,那樣就成了「A 作 A」的空話,所以這些字形一律釘住不轉。
English 與日本語 兩頁都是逐段全譯,一段不漏,陸羽的自注也照譯,仍用〔 〕標出。〈七之事〉所引各書的書名一律譯出並附漢字原名。兩頁的卷末各有一份與此相當的〈底本與校例〉。
重跑 從原始材料到四個頁面的全部腳本留在 491-classics-chajing/:bash fetch.sh 取底本與二錄文,bash cover.sh 裁封面,bash rebuild.sh 一路跑到四個讀本。verify.py 每次重跑都核一遍:錨點、id、標籤的開閉、四讀本段落 id 的一致、封面的尺寸,以及「本文 = 底本 + 句讀正規化 + 字形統一 + 十六處改字」。
卷旨、篇旨與逐段註釋為 AI 所撰,可用工具欄第一顆按鈕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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