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譚

明 洪應明 撰 · 于孔兼 題詞 · 前集二二二條 後集一三四條 · 全文免費閱讀

典籍
简体 繁體 EN 日本語
目 錄 菜根譚題詞 前集 一至二十 二十一至四十 四十一至六十 六十一至八十 八十一至一百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一至一百六十 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一至二百 二百零一至二百二十 二百二十一至二百二十二 後集 一至二十 二十一至四十 四十一至六十 六十一至八十 八十一至一百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三十四 底本與校例

菜根譚題詞

《菜根譚》有題詞而無序。這一篇是萬曆年間金壇人于孔兼替洪應明寫的,也是這部書唯一一件與作者同時的外證——洪應明的生平幾乎一無可考,連生卒年都不知道,全靠這一篇知道他確有其人,確有此書,且與于氏往還。題詞先說自己的立身與交遊,再說初讀此書的經過與判語,末了解釋書名:「譚以菜根名,固自清苦歷練中來。」下文所引洪子「天勞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補之」兩句,原文就在前集第九十一條,可證于孔兼所見的本子已與今本相合。

逐客孤踪,屏居蓬舍,樂與方以內人遊,不樂與方以外人遊也。妄與千古聖賢置辯於五經同異之間,不妄與二三小子浪跡于雲山變幻之麓也。甘與漁父田夫,朗吟唱和於五湖之濱、綠野之坳,不甘與競刀錐,榮升斗者交臂抒情於冷熱之場,腥羶之窟也。間有習濂洛之說者牧之,習竺乾之業者闢之,為譚天雕龍之辯者遠之。此足以畢予山中伎倆矣。

于孔兼自道身分與交遊:我是被貶回鄉的人(逐客),住在草屋裏,只肯同方內人來往,不同方外人來往;不肯替千古聖賢去爭五經的異同,也不肯同幾個後生在雲山裏亂跑;願意同打魚種田的人在五湖邊、綠野裏唱和,不願意同爭分毫之利、爭升斗之祿的人在冷熱場、腥羶窟裏拉着手說心事。碰上講程朱理學的,我引導他;講佛學的,我駁他;專會空談雄辯的,我躲開他。(「方以內」「方以外」出《莊子·大宗師》,即世內世外;「濂洛」指周敦頤、程顥程頤,代指理學;「竺乾」即天竺,指佛;「譚天雕龍」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談天衍,雕龍奭」,形容辯士的鋪張。這一段先把自己的立場擺明,下一段才好說為什麼替這本書作序。)

適有友人洪自誠者,持菜根譚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視之耳,既而徹几上陳編,屏胸中雜慮,手讀之,則覺其譚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盡岩險,俯仰天地,見胸次之夷猶;塵芥功名,知識趣之高遠。筆底陶鑄,無非綠樹青山;口吻化工,盡是鳶飛魚躍。此其自得何如。固未敢深信,而據所摛詞,悉砭世醒人之喫緊,非入耳出口之浮華也。

一位姓洪名自誠的朋友拿《菜根譚》來,要我作序。我起初只隨口應着,並不當回事。後來把案上的舊書撤了,把胸中的雜念屏了,親手讀下去,才覺得:他講性命,一直講到最幽微處;他講人情,把險惡處說得曲折都盡。抬頭低頭之間見得出他胸襟的從容,把功名看作塵芥見得出他識趣的高遠。他筆下鑄出來的全是綠樹青山,口裏化出來的全是鳶飛魚躍。他自己到了什麼地步,我不敢說死;但就他寫出來的話看,句句是砭世醒人的要緊處,不是入耳出口的浮華。(「訑訑」音 yí yí,自滿而不聽人言的樣子,此處作敷衍領受解;「摛詞」是鋪陳文辭;「鳶飛魚躍」出《詩·大雅·旱麓》,宋儒用來說天理流行的活潑。「洪自誠」即洪應明,自誠是他的字。)

譚以菜根名,固自清苦歷練中來,亦自栽培灌溉裏得,其顛頓風波,備嘗險阻,可想矣。洪子曰:「天勞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補之;天阨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其所自警自力者,又可思矣。用是以數語弁之,俾公諸人,人知菜根中有真味也。

書名叫「菜根」,本來就從清苦歷練中來,也從栽培灌溉裏得——他一生顛頓風波、備嘗險阻,可以想見。洪先生自己說:「老天用形體勞我,我就讓我的心閒下來補它;老天用境遇困我,我就讓我的道通達起來通它。」他怎樣自警自勵,也就可以想見了。所以我寫這幾句放在卷首,公之於眾,好讓人人知道菜根裏頭有真味。(「阨」音 è,困阻。書名的來歷即在此段:宋汪信民說「人常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見《小學·善行篇》,是這兩個字的出處。)

三峰主人于孔兼題。

題署。于孔兼,字元時,號景素,又號三峰主人,江蘇金壇人,萬曆八年進士,官至禮部儀制司郎中,因爭國本、救趙用賢等事忤旨,萬曆二十一年削籍歸里,隱居三十年。他這篇題詞是《菜根譚》最早、也是唯一與作者同時的外證:洪應明的行事幾乎一無可考,全靠這一篇知道他有其人、有其書,且與于氏往來。

前集

前集二百二十二條,講的是人在世間怎麼站住:待人、任事、居官、持家、責己責人、處盛處衰。體例是一條一義,前後不相鉤連,可以從任何一條讀起。它的辦法始終是減法——「作人無甚高遠事業,擺脫得俗情便入名流」「處世不必邀功,無過便是功」——而它並不勸人退出,只教人在裏面把份量放輕。全書最常用的句法是「不可不……亦不可……」:先立一條,再給它畫上限。原書無篇目、無分卷,也不編號;今人引它一概用條次,本頁因此把號碼標在每條之前,每二十條繫一目,以便檢尋。

一至二十

1棲守道德者,寂寞一時;依阿權勢者,淒涼萬古。達人觀物外之物,思身後之身,寧受一時之寂寞,毋取萬古之淒涼。

守着道德過日子的,冷落的只是一時;攀附權勢的,淒涼的是萬世。所以通達的人看重物外之物,想着身後之身:寧可受一時的冷落,不要換萬古的淒涼。(「棲守」是棲息守定;「依阿」是依附阿諛,通校本作「依附」;「物外之物」指名利之外的東西,「身後之身」指人死後留下的名聲。底本此句無「故」字。全書以此條開卷,等於先把價碼表掛出來:冷落一時對淒涼萬古,這是一筆帳。)

2涉世淺,點染亦淺;歷事深,機械亦深。故君子與其練達,不若朴魯;與其曲謹,不若疏狂。

在世上走得淺,沾染也淺;經的事深,心機也深。所以君子與其練達,不如樸拙;與其小心拘謹,不如疏放。(「機械」是機巧心計,不是器物;「朴魯」即樸魯,通校本作「樸」;「曲謹」是委曲周到的謹慎;「疏狂」是不拘小節。上條講長遠帳,這條講代價:老練是拿沾染換來的。)

3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華,玉韞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君子的心事,要像青天白日一樣,沒有一件不可對人說;君子的才華,要像玉裹在石裏、珠藏在蚌中一樣,不可以讓人輕易看見。(「韞」音 yùn,藏。兩句一放一收:心事全開,才華全藏。)

4勢利紛華,不近者為潔,近之而不染者為尤潔;智械機巧,不知者為高,知之而不用者為尤高。

權勢繁華,不去接近的算乾淨,接近了而不沾染的更乾淨;機巧心計,不懂的算高明,懂了而不用的更高明。(兩句都用「尤」字把標準往上推一級:真正的乾淨不是沒見過,是見過而不要。通校本此處作「智巧機械」。)

5耳中常聞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纔是進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悅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鴆毒中矣。

耳朵裏常聽些不中聽的話,心裏常有些不稱心的事,這才是進德修行的磨刀石。要是句句話中聽、件件事稱心,那就等於把這一生埋在毒酒裏了。(「砥石」是磨刀石;「鴆毒」是用鴆羽泡的毒酒,喻甘美而致命的東西。)

6疾風怒雨,禽鳥戚戚;霽日光風,草木欣欣。可見天地不可一日無和氣,人心不可一日無喜神。

疾風暴雨一來,鳥雀都縮着;雨過天晴、和風吹着,草木都精神。可見天地不可以一天沒有和氣,人心不可以一天沒有喜神。(「戚戚」是憂懼的樣子;「霽日光風」即光風霽日,雨後初晴的和暢。通校本作「怒雨疾風」「光風霽日」,語序互異,今從底本。這一條是全書為數不多的純寫景起興。)

7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異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濃厚肥膩、辛辣甘甜的都不是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異的都不是至人,至人只是尋常。(「醲」音 nóng,厚酒。這是全書的調子:真的東西一律不出奇。書名「菜根」二字的意思,也就在這一條裏。)

8天地寂然不動,而氣機無息少停;日月晝夜奔馳,而貞明萬古不易。故君子閒時要有喫緊的心思,忙處要有悠閒的趣味。

天地看去寂然不動,而其中的氣機沒有一息停過;日月晝夜奔馳,而它們照臨的常道萬古不改。所以君子閒的時候要有吃緊的心思,忙的時候要有悠閒的趣味。(「貞明」出《易·繫辭下》「日月之道,貞明者也」,指日月以正而恆久地照明。底本「無息少停」「貞明萬古不易」,通校本作「無一息少停」「貞明則萬古不易」,多「一」「則」二字,今從底本。)

9夜深人靜,獨坐觀心,始覺妄窮而真獨露,每於此中得大機趣。既覺真現而妄難逃,又於此中得大慚忸。

夜深人靜,一個人坐着看自己的心,這才覺得妄念窮盡、真心獨露,每每從這裏得着大機趣;既覺得真心現前而妄念仍舊逃不掉,又每每從這裏得着大慚愧。(「慚忸」是羞愧;「忸」音 niǔ。一得一失寫在同一段裏,是這部書的長處:它很少只說一半。)

10恩裏由來生害,故快意時須早回頭;敗後或反成功,故拂心處莫便放手。

恩寵裏頭向來會生出禍害,所以正得意的時候要早些回頭;失敗之後或許反能成功,所以正不稱心的地方不要隨手放開。(「拂心」是不順心。上下兩句都是逆着當時的情緒說話:得意時勒住,失意時別鬆手。)

11藜口莧腸者,多冰清玉潔;袞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顏。蓋志以澹泊明,而節從肥甘喪也。

吃藜藿、腸胃裏只有莧菜的人,多半冰清玉潔;穿袞服、吃玉食的人,卻甘心奴顏婢膝。可見志向靠澹泊才顯得出來,而節操是從肥甘裏喪掉的。(「藜口莧腸」指粗食;「袞衣」是天子公卿的禮服。這一條把「菜根」二字說成一種選擇,不是一種處境。)

12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寬,使人無不平之嘆;身後的惠澤要流得長,使人有不匱之思。

眼前的地步要讓得寬,使人沒有不平的嘆息;身後的恩澤要流得長,使人有不盡的思念。(「田地」此處指地步、餘地;「不匱」是不竭。一句管當下,一句管身後。)

13徑路窄處,留一步與人行;滋味濃的,減三分讓人嗜。此是涉世一極安樂法。

路窄的地方,留一步讓人先走;味濃的東西,減三分讓人也嘗。這是在世上過日子一個極安樂的辦法。(「與人行」是讓給人走。全書講退讓的話極多,這一條說得最簡單:讓一步不是吃虧,是省心。)

14作人無甚高遠事業,擺脫得俗情,便入名流;為學無甚增益功夫,減除得物累,便超聖境。

做人沒有什麼高遠的事業,能擺脫世俗人情,就進了名流;做學問沒有什麼增益的功夫,能減除外物的拖累,就超入聖境。(兩句都在做減法:一個減人情,一個減外物。底本作「增益功夫」,通校本作「工夫」。)

15交友須帶三分俠氣,作人要存一點素心。

交朋友須帶三分俠氣,做人要存一點素心。(「俠氣」是肯替人擔事;「素心」是本來乾淨的心地。十六個字,是全書最常被單獨引用的一條。底本作「作人」,通校本作「做人」。)

16寵利毋居人前,德業毋落人後,受享毋踰分外,修為毋減分中。

受寵得利不要搶在人前,修德立業不要落在人後;享受不要超出本分之外,修為不要少於本分之內。(四句兩兩相對,一條線把「分」劃出來:好處讓在後面,責任擔在前面。)

17處世讓一步為高,退步即進步的張本。待人寬一分是福,利人實利己的根基。

處世讓一步為高,退一步正是進一步的張本;待人寬一分是福,利人其實是利己的根基。(「張本」是伏筆、預先鋪下的地步。底本此條標點誤作「是福利,人實利己」,今依文義正之。)

18蓋世功勞,當不得一個矜字。彌天罪過,當不得一個悔字。

蓋過一世的功勞,抵不住一個「矜」字;瀰天的罪過,抵不住一個「悔」字。(「當不得」是抵不住、經不起。一字誇功,功就空了;一字知悔,罪就消了。這一條是全書最省筆的一條。)

19完名美節,不宜獨任,分些與人,可以遠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歸己,可以韜光養德。

完美的名聲、漂亮的節操,不宜一個人全佔了,分些給人,可以遠禍全身;難聽的行事、難聽的名聲,不宜全推給別人,自己攬過來一些,可以韜光養德。(底本「歸已」當作「歸己」,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這一條把名聲當作可以分配的東西來處理,是很冷的一條。)

20事事留個有餘不盡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損我。若業必求滿,功必求盈者,不生內變,必召外憂。

凡事留個有餘不盡的意思,造物就不能忌我,鬼神也不能損我。若是事業一定要做滿,功名一定要求盈,不從裏頭出變故,也必定招來外頭的憂患。(「造物」指主宰造化者。這是《易》「亢龍有悔」的意思,下文第一百二十六條、後集第一百二十條還會回來說。)

二十一至四十

21家庭有個真佛,日用有種真道。人能誠心和氣,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間,形骸兩釋,意氣交流,勝於調息觀心萬倍矣。

家庭裏就有個真佛,日用之間就有種真道。人能誠心和氣,臉色愉悅、言語婉轉,使父母兄弟之間形跡兩忘、意氣相通,這比調息觀心強上一萬倍。(「形骸兩釋」是彼此忘掉形跡上的隔閡;「調息觀心」是道家佛家的修煉功夫。)

22好動者雲電風燈,嗜寂者死灰槁木,須定雲止水中,有鳶飛魚躍氣象,纔是有道的心體。

好動的人像雲間閃電、風中殘燈;喜歡死寂的人像冷灰、枯木。必須在定雲止水之中有鳶飛魚躍的氣象,才是有道的心體。(通校本作「魚躍鳶飛」。動與靜兩頭都被否掉,要的是靜中之動——這是宋儒講「靜中涵養」的路數,《題詞》也用了「鳶飛魚躍」四字。)

23攻人之惡,毋太嚴,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過高,當使其可從。

攻擊人家的短處不要太嚴,要想想他受得住受不住;教人為善不要立得太高,要使他跟得上。(「堪受」是承受得起。底本作「教人以善」,通校本作「教人之善」。全書談責人與教人的話,都以對方能接得住為限。)

24糞蟲至穢,變為蟬而飲露於秋風。腐草無光,化為螢而耀采於夏月。固知潔常自污出,明每從晦生也。

糞蟲最髒,變成蟬卻在秋風裏飲露;腐草沒有光,化成螢卻在夏夜裏放光。可知潔常常從污裏出來,明常常從暗裏生出。(蟬飲露、腐草化螢都是古人的成說,見《禮記·月令》。這一條為出身低的人說話,在全書裏並不多見。)

25矜高倨傲,無非客氣。降伏得客氣下,而後正氣伸。情欲意識,盡屬妄心。消殺得妄心盡,而後真心現。

自高自大都是客氣,把客氣降伏下去,正氣才伸得出來;情欲意識都屬妄心,把妄心消殺盡了,真心才現得出來。(「客氣」是一時浮動、不屬本來的意氣;「正氣」是本有的。兩句一個格式:先除掉外來的,本有的自然出來。)

26飽後思味,則濃淡之境都消。色後思婬,則男女之見盡絕。故人常以事後之悔悟,破臨事之癡迷,則性定而動無不正。

吃飽了再想那滋味,濃的淡的分別都沒有了;事後再想那色欲,男女的念頭也就斷了。所以人常用事後的悔悟去破臨事的癡迷,本性就定,一動就無不正。(「色後思婬」通校本或作「媱」「淫」。這一條是全書少數給出具體辦法的地方:把事後的清醒挪到事前來用。)

27居軒冕之中,不可無山林的氣味。處林泉之下,須要懷廊廟的經綸。

身居高位,不可以沒有山林的氣味;退處林泉,卻要懷着廊廟的經綸。(「軒冕」是大夫的車與冠,代指官位;「廊廟」是朝廷;「經綸」本是整理絲縷,引申為治理天下的規劃。在朝要有出世的味,在野要有經世的心——兩頭都不許坐實。)

28處世不必邀功,無過便是功。與人不求感德,無怨便是德。

處世不必求功,沒有過失就是功;待人不必求人感恩,沒有怨恨就是德。(把「功」與「德」的標準一路降到零:不出錯、不結怨。全書最低調的一條,也最容易做到。)

29憂勤是美德,太苦,則無以適性怡情,澹泊是高風,太枯,則無以濟人利物。

憂勞勤苦是美德,太苦了就無法適性怡情;澹泊是高尚的風格,太枯槁了就無法濟人利物。(兩句都在給美德劃上限。上條把標準降到零,這條給它加個頂:全書講中道,這兩條合看最清楚。)

30事窮勢蹙之人,當原其初心。功成行滿之士,要觀其末路。

事情走到絕路、形勢逼到窄處的人,應當原諒他當初的心;功成行滿的人,要看他最後的路。(底本「未路」當作「末路」,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通校本此條又作「人至事窮勢蹙,宜原其初心;事當行滿功成,要觀其末路」,語序小異。「原」是推原、體諒。)

31富貴家宜寬厚,而反忌刻,是富貴而貧賤,其行矣,如何能享?聰明人宜斂藏,而反炫耀,是聰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敗?

富貴人家本該寬厚,反倒刻薄,這是富貴而行止貧賤,怎麼享得住?聰明人本該收斂,反倒炫耀,這是聰明而病在愚昧,怎麼會不敗?(「忌刻」是猜忌刻薄;「愚懵」是愚昧糊塗。兩句都用「是……其……矣」的句式,把身分與行事對起來看。)

32居卑,而後知登高之為危,處晦,而後知向明之太露。守靜,而後知好動之過勞。養默,而後知多言之為躁。

住過低處,才知道登高的危險;待過暗處,才知道向着亮處太露;守過靜,才知道好動的太勞;養過默,才知道多言的太躁。(四句一個格式,都是從反面得來的知識——這是全書的一種基本方法:要懂一樣東西,先站到它的對面去。)

33放得功名富貴之心下,便可脫凡。放得道德仁義之心下,纔可入聖。

放得下功名富貴之心,便可以脫離凡俗;放得下道德仁義之心,才可以進入聖境。(第二句是這一條的要害:連「要做好人」的念頭也得放下。通校本「纔」作「纖」,於義不通。)

34利欲未盡害心,意見乃害心之蟊賊;聲色未必障道,聰明乃障道之藩屏。

利慾未必就害心,主見成見才是害心的蟊賊;聲色未必就障道,自以為聰明才是障道的屏障。(「蟊賊」是吃苗根、吃苗節的害蟲;「藩屏」是遮擋的籬笆。這一條把矛頭從通常說的罪過移到自以為是上,是全書最不庸常的一條。)

35人情反復,世路崎嶇。行不去處,須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處,務加讓三分之功。

人情反覆,世路崎嶇。走不過去的地方,要知道退一步的辦法;走得過去的地方,也務必加上讓三分的工夫。(底本作「反復」,通校本作「反覆」,二字古通。「務加」是必須再加,不是可加可不加——走得通的時候尤其要讓,這是這一條比第十三條更進一層的地方。)

36待小人不難於嚴,而難於不惡;待君子不難於恭,而難於有禮。

對付小人,難的不是嚴,是不厭惡他;對待君子,難的不是恭敬,是合乎禮。(「不惡」是不形於厭惡;「有禮」是恰如其分,不諂不慢。難的都是分寸那一頭,不是態度那一頭。)

37寧守渾噩而黜聰明,留些正氣還天地;寧謝紛華而甘澹泊,遺個清名在乾坤。

寧可守着渾噩而擯去聰明,留些正氣還給天地;寧可謝絕紛華而甘於澹泊,留個清名在乾坤。(「渾噩」是渾樸未鑿;「黜」是罷去。兩句都用「還」「遺」,把人放在天地的帳上算——這是宋明語錄常有的口氣。)

38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則群魔退聽;馭橫者,先馭此氣,氣平則外橫不侵。

降魔的人,先降自己的心,心伏了,群魔就退聽;駕馭橫逆的人,先駕馭自己這口氣,氣平了,外來的橫逆就侵不進來。(「退聽」是退避聽命;「橫」音 hèng,蠻不講理的人與事。底本作「群魔」,通校本作「群邪」。)

39教弟子如養閨女,最要嚴出入,謹交遊。若一接近匪人,是清淨田中下一不淨種子,便終身難植嘉禾矣。

教弟子如同養閨女,最要緊的是嚴出入、謹交遊。一旦接近了壞人,就像在乾淨田裏下了一粒不乾淨的種子,一輩子難再長出好莊稼。(「匪人」是行為不正的人;「嘉禾」是好莊稼。)

40欲路上事,毋樂其便,而姑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萬仞;理路上事,毋憚其難,而稍為退步,一退步便遠隔千山。

欲路上的事,不要因為方便就姑且沾一下手,一沾手便深陷萬仞;理路上的事,不要因為難就稍微退一步,一退步便遠隔千山。(「染指」出《左傳·宣公四年》子公食黿故事;「仞」是八尺。底本作「毋憚其難」,通校本作「無憚」。兩句的分量全在「一」字:欲與理都沒有小數點。)

四十一至六十

41念頭濃者,自待厚,待人亦厚,處處皆濃;念頭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淡。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濃艷,亦不宜太枯寂。

念頭濃的人,待自己厚,待別人也厚,處處都濃;念頭淡的人,待自己薄,待別人也薄,事事都淡。所以君子平居的嗜好,不可太濃艷,也不宜太枯寂。(通校本末句作「處處皆淡」。這一條說的是:待人的厚薄不是道德問題,是體質問題——你怎麼待自己,就怎麼待人。)

42彼富我仁,彼爵我義,君子固不為君相所牢籠。人定勝天,志一動氣,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鑄。

他有他的富,我有我的仁;他有他的爵,我有我的義:君子本來不被君相牢籠。人定勝天,志一則能動氣:君子也不受造物的陶鑄。(前二句用《孟子·公孫丑下》曾子語「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志壹動氣」用《孟子·公孫丑上》。通校本作「造化之陶鑄」。全書談「人定勝天」只此一處。)

43風恬浪靜中,見人生之真境;味淡聲希處,識心體之本然。

風平浪靜之中,見得出人生的真境界;味淡聲稀之處,認得出心體的本來面目。(「聲希」出《老子》「大音希聲」。兩句都把辨認的條件定在「沒有刺激」上,與第七條「真味只是淡」同一路。)

44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塵裏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達?處世不退一步,處如飛蛾投燭,羝羊觸藩,如何安樂?

立身不高一步去立,就像在灰塵裏抖衣裳、在泥水裏洗腳,怎麼超脫得出來?處世不退一步去處,就像飛蛾撲燈、公羊撞籬笆,怎麼安樂得起來?(「羝羊觸藩」出《易·大壯》,公羊頂籬笆,角卡住,進退不得。「高一步立」與「退一步處」是一對:立身要高,處世要退。)

45學者要收拾精神,併歸一路。如修德而留意於事功名譽,必無實詣;讀書而寄興於吟詠風雅,定不深心。

做學問的人要把精神收攏起來,併歸一路。比如修德卻留意於事功名譽,一定沒有真實的造詣;讀書卻把興致寄在吟詠風雅上,一定不能深入。(「實詣」是實在的造詣。這一條不反對事功,也不反對文辭,只反對一心二用。)

46人人有個大慈悲,維摩屠劊無二心也;處處有種真趣味,金屋茅簷非兩地也。只是欲蔽情封,當面錯過,便咫尺千里矣。

人人都有一副大慈悲,維摩詰與屠戶劊子手並沒有兩樣的心;處處都有一種真趣味,金屋與茅簷也不是兩個地方。只是被欲望遮住、被情識封住,當面錯過,就近在咫尺而遠隔千里了。(「維摩」即維摩詰居士;「屠劊」指屠戶與劊子手。底本「太慈悲」,太、大古通,今作「大」;底本「使咫尺千裏」,「使」當作「便」,「裏」當作里程之「里」,均據通校本正。)

47進德修道,要個木石的念頭,若一有欣羨,便趨欲境。濟世經邦,要段雲水的趣味,若一有貪著,便墮危機。

進德修道,要有個木石一般的念頭,一有欣羨,就奔到欲境裏去了;濟世經邦,要有一段雲水一般的趣味,一有貪着,就墮進危機裏去了。(「雲水」指行雲流水,無所繫着。兩句一硬一軟:修身要硬得像木石,做事要軟得像雲水。)

48吉人無論作用安祥,即夢寐神魂,無非和氣。凶人無論行事狠戾,即聲音笑語,渾是殺機。

吉人不必說行事安詳,就是睡夢中的神魂,也無非和氣;凶人不必說行事狠戾,就是說話發笑的聲口,也渾身是殺機。(底本「安祥」與「安詳」通;通校本末句作「笑貌」。這一條把人的品性推到不自覺的地方去驗——夢裏與笑聲裏。)

49肝受病,則目不能視,腎受病,則耳不能聽。病受於人所不見,必發於人所共見。故君子欲無得罪於昭昭,先無得罪於冥冥。

肝有病,眼睛就看不見;腎有病,耳朵就聽不見。病受在人看不見的地方,一定發在人都看得見的地方。所以君子要在明處無過,先得在暗處無過。(「昭昭」是明處,「冥冥」是暗處。前半是醫理,後半是德性,用同一個因果。)

50福莫福於少事,禍莫禍於多心。唯苦事者,方知少事之為福;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為禍。

福沒有大過事少的,禍沒有大過心多的。只有為事情所苦的人,才知道事少是福;只有心地平和的人,才知道心多是禍。(「多心」是疑慮多、計較多。兩句都說:這兩件事的好壞,只有到過對面的人才知道——與第三十二條同一辦法。)

51處治世宜方,處亂世宜圓,處叔季之世,當方圓並用。待善人宜寬,待惡人宜嚴,待庸衆之人,當寬嚴互存。

在治世宜方正,在亂世宜圓通,在末世則要方圓並用;待善人宜寬,待惡人宜嚴,待普通人則要寬嚴並存。(「叔季之世」指一代的末世,兄弟排行伯仲叔季,叔季即最後。這是全書最像「權變手冊」的一條,六句話給出三種局面三種人。)

52我有功於人不可念,而過則不可不念;人有恩於我不可忘,而怨則不可不忘。

我對人有功,不可記在心上;我對人有過,不可不記。人對我有恩,不可忘;人對我有怨,不可不忘。(四句兩兩交叉,一句一個方向:記自己的過、記別人的恩,忘自己的功、忘別人的怨。)

53施恩者,內不見己,外不見人,即斗粟可當萬鍾之惠;利物者,計己之施,責人之報,雖百鎰難成一文之功。

施恩的人,裏面不見有自己,外面不見有受者,那一斗小米就抵得上萬鍾的恩惠;利物的人,計較自己施了多少、責備人家報了多少,縱使百鎰黃金也成不了一文的功德。(「斗粟」「萬鍾」「百鎰」都是量詞對比,鍾為六斛四斗,鎰為二十四兩。底本作「即斗粟」,通校本作「則」。這是佛家「三輪體空」的說法被搬進了處世書。)

54人之際遇,有齊有不齊,而能使己獨齊乎?己之情理,有順有不順,而能使人皆順乎?以此相觀對治,亦是一方便法門。

人的際遇,有順有不順,哪能單教自己一個人都順?自己的性情,有講理的有不講理的,哪能教別人都講理?拿這個來彼此對照、彼此糾正,也是一條方便法門。(「方便法門」是佛家語,指入道的便捷途徑。底本標點誤作「以此相觀,對治亦是……」,今依文義正之。)

55心地乾淨,方可讀書學古。不然見一善行,竊以濟私;聞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藉寇兵而齎盜糧矣。

心地乾淨,才可以讀書學古。不然的話,見一件善行就偷來成全私意,聽一句善言就借來掩蓋短處,這又是拿兵器借給強盜、拿糧食送給小偷了。(「藉寇兵而齎盜糧」出李斯《諫逐客書》;「齎」音 jī,送給。通校本作「心地清淨」。這一條給讀書設了前提,很不客氣。)

56奢者富而不足,何如儉者貧而有餘;能者勞而府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奢的人富了還不夠用,哪如儉的人窮而有餘;有能力的人勞苦而招怨,哪如笨拙的人安逸而保全本真。(「府怨」是聚怨於己,府是聚。全書講「拙」的好處共有幾條,這條算得最直白。)

57讀書不見聖賢,為鉛槧傭;居官不愛子民,為衣冠盜;講學不尚躬行,為口頭禪;立業不思種德,為眼前花。

讀書而見不到聖賢,不過是抄書的雇工;做官而不愛百姓,不過是穿戴整齊的強盜;講學而不重躬行,不過是口頭禪;立業而不想種德,不過是眼前的花。(「鉛槧」是鉛粉筆和木板,古人書寫的工具,「鉛槧傭」即抄胥;「衣冠盜」即衣冠禽獸一類的說法。四句四個身分,一句一個判詞,是全書罵得最痛快的一條。)

58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殘編斷簡封錮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艷舞湮沒了。學者須掃除外物,直覓本來,纔有個真受用。

人心裏本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殘篇斷簡封住了;本有一部真音樂,都被妖歌艷舞湮沒了。做學問的人須掃除外物,直接去找本來的,才有個真受用。(「鼓吹」本是軍樂,這裏泛指音樂;通校本作「妖姬艷舞」。「直覓本來」是禪家語。)

59苦心中常得悅心之趣,得意時便生失意之悲。

苦心之中常常得着悅心的趣味,得意之時便生出失意的悲哀。(通校本後句作「須防失意之悲」,是勸戒;底本作「便生」,是斷語——得意本身就帶着失意,不是提防的問題。二者相差一層,今從底本。)

60富貴名譽,自道德來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業來者,如盆檻中花,便有遷徙廢興;若以權力得者,如瓶鉢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

富貴名譽,從道德來的,像山林裏的花,自然舒展繁衍;從功業來的,像盆檻裏的花,就有遷徙興廢;若是靠權力得來的,像瓶鉢裏的花,根本沒有栽在土裏,枯萎是立等可待的。(三層比喻由山林而盆檻而瓶鉢,根與土一層層減少。通校本作「舒餘繁衍」「其根不值」。)

六十一至八十

61春至時和,花尚鋪一段好色,鳥且囀幾句好音。士君子幸列頭角,復遇溫飽,不思立好言,行好事,雖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春天來了,天氣和暖,花尚且鋪一段好顏色,鳥尚且囀幾句好聲音。士君子僥倖列身人上,又碰上溫飽,不想着立好言、行好事,雖然在世上活了一百年,恰似一天也沒有生過。(通校本「幸列頭角」作「幸值清時」。這一條是全書為數不多的正面催逼。)

62學者有段兢業的心思,又要有段瀟灑的趣味。若一味斂束清苦,是有秋殺無春生,何以發育萬物。

做學問的人要有一段兢兢業業的心思,又要有一段瀟灑的趣味。若一味收斂拘束、清苦到底,那是只有秋天的肅殺、沒有春天的生發,拿什麼去發育萬物?(底本「兢業」,通校本作「競業」,當以「兢」為是。這一條與第二十九條同一意思:美德也有上限。)

63真廉無廉名,立名者正所以為貪;大巧無巧術,用術者乃所以為拙。

真廉潔的沒有廉潔的名聲,立起名聲來的正是為了貪;大巧的沒有巧的手段,用起手段來的恰恰是拙。(通校本「立名」作「圖名」。這一條的句法在全書反覆出現:凡是要標舉出來的,都已經不是了。)

64欹器以滿覆,撲滿以空全,故君子寧居無不居有,寧處缺不處完。

欹器因為滿而傾覆,撲滿因為空而保全。所以君子寧可居於無,不居於有;寧可處在缺,不處在完。(「欹器」是古代一種盛水的器皿,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見《荀子·宥坐》;「撲滿」是儲錢的瓦罐,錢滿了就得打破。底本「樸滿」當作「撲滿」,據通校本正。)

65名根未拔者,縱輕千乘,甘一瓢,總墮塵情;客氣未融者,雖澤四海,利萬世,終為剩技。

名根沒有拔掉的人,縱使輕視千乘之國、甘於一瓢之飲,總還是墮在塵情裏;客氣沒有化掉的人,縱使恩澤四海、利益萬世,終究不過是多餘的伎倆。(「千乘」用《孟子》「辭千乘之國」;「一瓢」用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客氣」見第二十五條。底本「剩枝」當作「剩技」,據通校本正;通校本「剩」或作「賸」。)

66心體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頭暗昧,白日下生厲鬼。

心體光明,暗室之中也有青天;念頭暗昧,白日之下也生厲鬼。(十六字,與第三條「天青日白」相呼應。這一條是全書引用率僅次於第十五條的一句。)

67人知名位為樂,不知無名無位之樂為最真;人知饑寒為憂,不知不饑不寒之憂為更甚。

人只知道名位是樂,不知道無名無位的樂才最真;人只知道飢寒是憂,不知道不飢不寒的憂更厲害。(通校本作「那知不饑不寒之憂」。後半句是這一條的分量所在:溫飽之後的憂,沒有名目,也沒有盡頭。)

68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路;為善而急人,知善處即是惡根。

做了惡事而怕人知道,可見惡中還有一條善路;做了善事而急着要人知道,可見善處就是惡的根。(「畏人知」與「急人知」只差一個字,判斷卻掉了個個兒。全書拿「怕人知道」當作良心未死的證據,只此一處。)

69天之機緘不測,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顛倒豪傑處。君子只是逆來順受,居安思危,天亦無所用其伎倆矣。

老天的機關深不可測,壓下去又伸起來,伸起來又壓下去,都是在播弄英雄、顛倒豪傑。君子只要逆來順受、居安思危,老天也就沒處使它的伎倆了。(「機緘」是機關開闔;通校本「無所用」作「無所施」。這一條把「天」寫成一個會捉弄人的對手,而對策是不給它反應。)

70燥性者火熾,遇物則焚;寡恩者冰清,逢物必殺;凝滯固執者,如死水腐木,生機已絕,俱難建功業而延福祉。

性子急躁的像火一樣燒,碰着什麼燒什麼;寡恩的像冰一樣冷,碰着什麼殺什麼;凝滯固執的像死水朽木,生機已經斷絕:這三種人都難建功業、難延福祉。(通校本「福祉」作「福祇」。一火一冰一死水,三個比喻各對一種脾氣。)

71福不可徼,養喜神,以為召福之本而已;禍不可避,去殺機,以為遠禍之方而已。

福不可以求來,養住喜神,作為召福的根本罷了;禍不可以躲開,去掉殺機,作為遠禍的辦法罷了。(「徼」音 jiāo,求取;通校本作「邀」,義同。兩句都用「而已」收,把人能做的事壓得極低:求不來,躲不掉,只能改自己這一頭。)

72十語九中,未必稱奇,一語不中,則愆尤駢集;十謀九成,未必歸功,一謀不成,則訾議叢興。君子所以寧默毋躁,寧拙毋巧。

十句話說中九句,未必稱奇;一句不中,罪過就都聚攏來了。十個謀劃成了九個,未必歸功;一個不成,非議就都興起來了。所以君子寧默不躁,寧拙不巧。(「愆尤」是過失責備;「駢集」是成雙聚集;「訾議」是譏評。底本「寧拙母巧」,「母」當作「毋」,形近之誤,據通校本正。這一條是全書算得最像賠率的一條。)

73天地之氣,暖則生,寒則殺,故性氣清冷者,受享亦涼薄。唯和氣熱心之人,其福亦厚,其澤亦長。

天地之氣,暖就生,寒就殺。所以性情清冷的人,所受享的也涼薄;只有和氣熱心的人,他的福也厚,他的澤也長。(把人的性情直接接到天地的生殺上去,是宋儒的講法。第七十條說「寡恩者冰清」,與此條互見。)

74天理路上甚寬,稍遊心胸中,便覺廣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跡眼前,俱是荊棘泥途。

天理路上很寬,稍把心思游到裏面去,便覺得廣大宏朗;人欲路上很窄,才把腳寄在眼前,就全是荊棘泥途。(通校本作「便覺高明廣大」「泥塗」。一寬一窄,是全書寫得最有空間感的一條。)

75一苦一樂相磨練,練極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參勘,勘極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一苦一樂相互磨練,磨練到極處而成的福,那福才長久;一疑一信相互參證,參證到極處而成的知,那知才真實。(底本「又極而成福者,其福始人」,「又」當作「練」、「人」當作「久」,均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通校本作「一苦一樂相磨鍊,鍊極而成福者,其福始久」。這一條的意思,是說福與知都要有一個被反覆推敲的來歷。)

76心不可不虛,虛則義理來居;心不可不實,實則物欲不入。

心不可不虛,虛了,義理才進來住;心不可不實,實了,物欲才進不來。(虛與實在同一顆心上並提,不是矛盾:對義理要空出位置,對物欲要堵死門。)

77地之穢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無魚。故君子當存含垢納污之量,不可持好潔獨行之操。

地髒的地方多生物,水清的地方常沒有魚。所以君子應當存一副含垢納污的度量,不可持一種好潔獨行的操守。(「含垢納污」出《左傳·宣公十五年》「川澤納污,山藪藏疾,國君含垢」。這一條與第四條「近之而不染者為尤潔」正相補:那一條講自己,這一條講待人。)

78泛駕之馬,可就馳驅;躍冶之金,終歸型範。只一優遊不振,便終身無個進步。白沙云: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無病是吾憂。真確論也。

翻過車的馬,還可以拿來奔馳;從爐裏躍出的金屬,終究要回到模子裏。只有一味優遊不振的人,一輩子沒有一點長進。陳白沙說:「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無病是吾憂。」真是確論。(「泛駕」即覆駕,出《漢書·武帝紀》;「躍冶之金」出《莊子·大宗師》;「白沙」是明陳獻章,學者稱白沙先生。底本此字作「雲」(雲雨之雲),當作「云」(曰、說之云),今正。)

79人只一念貪私,便銷剛為柔,塞智為昏,變恩為慘,染潔為污,壞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貪為寶,所以度越一世。

人只要動一個貪私的念頭,就把剛銷成柔,把智塞成昏,把恩變成慘,把潔染成污,壞了一生的人品。所以古人以不貪為寶,這才超越了一世。(「以不貪為寶」出《左傳·襄公十五年》宋人子罕語。底本作「一念貪私」,通校本作「一會」。四個動詞銷、塞、變、染,一步比一步髒。)

80耳目見聞為外賊,情欲意識為內賊,只是主人翁惺惺不昧,獨坐中堂,賊便化為家人矣。

耳目見聞是外賊,情欲意識是內賊。只要主人翁惺惺不昧,獨坐中堂,賊就都化成自家人了。(「主人翁」是心的別稱,禪家語;「惺惺」是清醒。通校本作「聞見」。不是把賊趕出去,是把賊變成家人——這是全書處理欲望最從容的一處。)

八十一至一百

81圖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業;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將來之非。

謀劃還沒成的功,不如保住已經成了的業;懊悔已經過去的失誤,不如防住將來的差錯。(兩句都把力氣從「將來的好」和「過去的壞」上收回來,放到「現在守得住的」上面。)

82氣象要高曠,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縝密,而不可瑣屑;趣味要沖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嚴明,而不可激烈。

氣象要高曠,卻不可疏狂;心思要縝密,卻不可瑣屑;趣味要沖淡,卻不可偏枯;操守要嚴明,卻不可激烈。(四句一個格式,每種好處都配一種過頭,是全書講分寸最整齊的一條。通校本作「沖澹」。)

83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

風吹過稀疏的竹子,風過去了竹上不留聲音;大雁飛過寒潭,雁走了潭裏不留影子。所以君子事來的時候心才顯現,事去了心也就跟着空了。(「雁去潭不留影」是禪宗常用的譬喻,見《金剛經》注疏及《碧巖錄》一路。全書寫得最像詩的一條。)

84清能有容,仁能善斷,明不傷察,直不過矯,是謂蜜餞不甜,海味不鹹,才是懿德。

清白而能容人,仁厚而能決斷,明察而不傷於苛,正直而不過於矯激——這就叫蜜餞不甜、海味不鹹,才是懿德。(「懿德」是美德;通校本「蜜」作「密」。四句都在給一種好性質配上它的反面,末句用兩樣本該甜、本該鹹的東西作比:好到極處是嘗不出來的。)

85貧家淨掃地,貧女淨梳頭,景色雖不艷麗,氣度自是風雅。士君子一當窮愁寥落,奈何輒自廢弛哉?

窮人家把地掃乾淨,窮女子把頭梳乾淨,景色雖不艷麗,氣度自然風雅。士君子一旦窮愁寥落,怎麼就自暴自棄了呢?(「奈何」是怎麼可以;「輒」是動輒、輕易。通校本作「景花」。前兩句是白描,末句才是責問。)

86閑中不放過,忙處有受用;靜中不落空,動處有受用;暗中不欺隱,明處有受用。

閒的時候不放過,忙的時候就有受用;靜的時候不落空,動的時候就有受用;暗處不欺瞞,明處就有受用。(三句一個格式。「受用」是用得上、得着好處。這是全書講「預先」講得最緊的一條——閒、靜、暗三處都是沒人看見的地方。)

87念頭起處,才覺向欲路上去,便挽從理路上來,一起便覺,一覺便轉。此是轉禍為福,起死回生的關頭,切莫輕易放過。

念頭剛起的地方,才覺得它往欲路上去,便把它挽回理路上來:一起就覺,一覺就轉。這是轉禍為福、起死回生的關頭,切莫輕易放過。(「關頭」是緊要的關口。這一條是全書講工夫最具體的一處:時間點定在「念頭起處」,動作定在「覺」與「轉」。)

88靜中念慮澄徹,見心之真體;閑中氣象從容,識心之真機;淡中意趣沖夷,得心之真味。觀心證道,無如此三者。

靜中念慮澄徹,見得心的真體;閒中氣象從容,識得心的真機;淡中意趣沖夷,得着心的真味。觀心證道,沒有比這三樣更好的了。(「沖夷」是沖和平易。靜、閒、淡三個條件,對應體、機、味三樣所得,是全書最有條理的一條。通校本「澄徹」作「澄澈」。)

89靜中靜非真靜,動處靜得來,才是性天之真境。樂處樂非真樂,苦中樂得來,才見心體之真機。

靜中的靜不是真靜,動處靜得下來,才是性天的真境;樂處的樂不是真樂,苦中樂得出來,才見心體的真機。(「性天」是本性,天然如此的那一面。這一條與第二十二條「定雲止水中有鳶飛魚躍」正好對着看:那一條要靜中有動,這一條要動中有靜。)

90舍己毋處其疑,處其疑,即所舍之志多愧矣。施人毋責其報,責其報,並所施之心俱非矣。

捨己就不要存疑,一存疑,所捨的志就多有慚愧了;施人就不要責報,一責報,連所施的心也一併不是了。(「舍」即捨。底本末句作「並所舍之心」,據通校本作「所施之心」,與上句「施人」相應。通校本又作「捨己」「無責其報」「併所施之心」。)

91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勞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補之;天阨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老天薄我以福,我就厚我的德去迎它;老天勞我以形,我就逸我的心去補它;老天阨我以遇,我就通我的道去通它——老天還能拿我怎麼樣?(「迓」音 yà,迎;「阨」音 è,困。此條後兩句即《題詞》所引洪子語,可證于孔兼所見之本已有此文,是全書與外證相接的一處。)

92貞士無心徼福,天即就無心處牖其衷。儉人著意避禍,天即就著意中奪其魄。可見天之機權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正直的人無心求福,老天就在他無心處開他的心竅;奸巧的人着意避禍,老天就在他着意處奪他的魂魄。可見天的機權最神,人的智巧有什麼用?(「牖」音 yǒu,本是窗,這裏作開導講;底本「儉人」,通校本作「憸人」——憸音 xiān,奸邪,於義為長,今存底本並記。「衷」是內心。)

93聲妓晚景從良,一世之胭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語云:看人只看後半截,真名言也。

歌妓到晚年從良,一生的胭花都不礙事;貞婦到白頭失節,半世的清苦全都白費。俗語說:「看人只看後半截。」真是名言。(底本「脂花」當作「胭花」,據通校本正,通校本又一作「烟花」,皆指風塵生涯。底本「語雲」的「雲」(雲雨之雲)當作「云」(曰、說之云),今正。這一條在明代語錄裏算是很寬的話。)

94平民肯種德施惠,便是無位的公相;士夫徒貪權市寵,竟成有爵的乞人。

平民肯種德施惠,就是沒有位子的公卿宰相;士大夫只知貪權市寵,竟成了有爵位的乞丐。(「市寵」是換取寵信,市是買賣。兩句把「位」與「人」拆開,一個有實無名,一個有名無實。)

95問祖宗之德澤,吾身所享者,是當念其積累之難。問子孫之福祉,吾身所貽者,是要思其傾覆之易。

問祖宗的德澤是什麼?就是我這身所享的,應當想它積累的難。問子孫的福祉是什麼?就是我這身所留的,要想它傾覆的易。(底本「要思具傾覆之易」,「具」當作「其」,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一難一易,把繼承與遺留兩頭都說成不牢靠的東西。)

96君子而詐善,無異小人之肆惡;君子而改節,不及小人之自新。

君子而假裝為善,與小人肆意作惡沒有分別;君子而改變節操,還不如小人的改過自新。(兩句都是拿君子同小人比,而兩次都是君子輸——這是全書對「君子」二字最不客氣的一條。)

97家人有過,不宜暴怒,不宜輕棄。此事難言,借他事隱諷之。今日不悟,俟來日再警之。如春風解凍,如和氣消冰,才是家庭的型範。

家裏人有過錯,不宜暴怒,也不宜輕易丟開。這件事不好直說,就借別的事隱隱地諷勸他;今天不悟,等明天再警他。像春風解凍,像和氣消冰,這才是家庭的模範。(底本作「不宜暴」,通校本作「不宜暴怒」,今從通校本補。這一條給出的是一套完整的辦法:換題目、留時間、控溫度。)

98此心常看得圓滿,天下自無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寬平,天下自無險側之人情。

這顆心常看得圓滿,天下自然沒有缺陷的世界;這顆心常放得寬平,天下自然沒有險惡的人情。(通校本作「缺憾」。這一條與第五十四條一路:外面的世界不改,改的是看它的那顆心。)

99澹泊之士,必為濃艷者所疑;檢飾之人,多為放肆者所忌。君子處此,固不可少變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鋒芒。

澹泊的人一定被濃艷的人猜疑,檢點修飾的人多半被放肆的人嫉忌。君子處在這種地方,固然不可以稍變自己的操守,也不可以太露自己的鋒芒。(「檢飾」是自我約束修飾;通校本無「太」字。前半是實情,後半是兩不許:不許變,也不許顯。)

100居逆境中,周身皆鍼砭藥石,砥節礪行而不覺;處順境內,滿前盡兵刃戈矛,銷膏靡骨而不知。

身處逆境,周身都是鍼砭藥石,磨礪着節操品行而自己不覺得;身在順境,滿眼都是兵刃戈矛,銷着膏、爛着骨而自己不知道。(底本「鍼砭樂石」,「樂」當作「藥」,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通校本「砥節礪行」作「勵行」,「銷膏靡骨」作「糜骨」。「不覺」與「不知」兩個詞,是這一條的要害:好處與壞處都在人的感覺之外。)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101生長富貴叢中的嗜慾如猛火,權勢似烈焰,若不帶些清冷氣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將自爍矣。

生長在富貴叢中的人,嗜慾像猛火,權勢像烈焰。若不帶些清冷氣味,那火焰即使不燒着別人,也一定燒着自己。(底本「富貴業中」,通校本作「富貴叢中」,於義為長,今從通校本。「自爍」是自己被熔掉,爍音 shuò。)

102人心一真,便霜可飛,城可隕,金石可貫。若偽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對人則面目可憎,獨居則形影自愧。

人心一真,便霜可飛、城可隕、金石可貫。若是虛偽妄誕的人,形骸空具,真宰已經亡了,對着人面目可憎,獨居時連自己的影子也慚愧。(「霜可飛」用鄒衍下獄六月飛霜,「城可隕」用杞梁妻哭崩城,「金石可貫」用李廣射石沒鏃,皆言至誠感物;「真宰」出《莊子·齊物論》,指主宰的真我。通校本「隕」一作「摧」,「真宰」一作「真己」。)

103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只是本然。

文章做到極處,沒有別的奇處,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沒有別的異處,只是本然。(兩句同格,都用「無有他……只是……」。與第七條「真味只是淡」、第六十三條「真廉無廉名」同屬一組。)

104以幻跡言,無論功名富貴,即肢體亦屬委形;以真境言,無論父母兄弟,即萬物皆吾一體。人能看得破,認得真,才可任天下之負擔,亦可脫世間之韁鎖。

從幻跡上說,不要說功名富貴,就連肢體也不過是寄託的形;從真境上說,不要說父母兄弟,就連萬物也都與我一體。人能看得破、認得真,才可以擔天下的重擔,也才可以脫世間的韁鎖。(「委形」出《莊子·知北遊》「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萬物一體」是程顥《識仁篇》的說法。一破一擔,看破了反而擔得起,是這一條的轉折。)

105爽口之味,皆爛腸腐骨之藥,五分便無殃;快心之事,悉敗身喪德之媒,五分便無悔。

爽口的味道,都是爛腸腐骨的藥,吃到五分就沒有殃;快心的事情,都是敗身喪德的媒介,做到五分就沒有悔。(通校本作「只五分便無殃」。「五分」是這一條的全部內容:不禁止,只限量。)

106不責人小過,不發人隱私,不念人舊惡,三者可以養德,亦可以遠害。

不責備人的小過,不揭發人的隱私,不記念人的舊惡:這三樣可以養德,也可以遠害。(通校本作「不發人陰私」。三個「不」字,全是不做什麼——全書講德行,多半是這種減法。)

107士君子持身不可輕,輕則物能撓我,而無悠閒鎮定之趣;用意不可重,重則我為物泥,而無瀟灑活潑之機。

士君子持身不可輕,輕了,外物就能撓我,沒有悠閒鎮定的趣味;用意不可重,重了,我就被外物泥住,沒有瀟灑活潑的生機。(「泥」音 nì,拘泥、陷住。一輕一重恰好調個頭:待自己要重,待事情要輕。)

108天地有萬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過。幸生其間者,不可不知有生之樂,亦不可不懷虛生之憂。

天地有萬古,這身子不會再得;人生只百年,這一天最容易過去。僥倖生在其間的人,不可不知有生之樂,也不可不懷虛生之憂。(一樂一憂並提。全書講「珍惜光陰」只此一條,而它把樂與憂放在同一句裏,不許只取一頭。)

109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兩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怨是因為德才顯出來的,所以要人感我的德,不如德與怨兩頭都忘;仇是因為恩才立起來的,所以要人知我的恩,不如恩與仇一齊泯掉。(「泯」是消滅。這一條的推理很冷:施德是結怨的前提,施恩是結仇的前提。)

110老來疾病,都是壯時招的;衰後罪孽,都是盛時作的。故持盈履滿,君子尤兢兢焉。

老來的疾病,都是壯年招的;衰後的罪孽,都是興盛時作的。所以持盈履滿的時候,君子格外兢兢業業。(「持盈履滿」是處在極盛。與第二十條「業必求滿」互見:那一條講事,這一條講身。)

111市私恩,不如扶公議。結新知,不如敦舊好。立榮名,不如種隱德,尚奇節,不如謹庸行。

買人情,不如扶公論;結新交,不如敦舊好;立顯赫的名聲,不如種不為人知的德;崇尚奇特的節操,不如謹守平常的行事。(「市私恩」是拿恩惠做買賣;「隱德」是不為人知的善行。四句四個對比,一律是後者勝,而後者一律不出風頭。)

112公平正論,不可犯手,一犯則貽羞萬世。權門私竇,不可著腳,一著則點污終身。

公平正論,不可犯手,一犯就留羞萬世;權門私竇,不可着腳,一着就點污終身。(「私竇」是私通的門路,竇是洞;通校本「公平」一作「公道」,「點污」一作「點汗」。兩句都是「一……則……」,強調一次即定。)

113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躬而使人忌;無善而致人譽,不若無惡而致人毀。

違心地讓人歡喜,不如直道而行讓人忌恨;沒有善行而得人稱譽,不如沒有惡行而遭人詆毀。(「曲意」是委屈自己的本意;「直躬」是行己以直。兩句都寧取難看的那一頭。)

114處父兄骨肉之變,宜從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遊之失,宜剴切,不宜優遊。

處父兄骨肉之變,宜從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遊之失,宜剴切,不宜優遊。(「剴切」是切實中肯,剴音 kǎi;「優遊」是含糊寬緩。骨肉要緩,朋友要切——輕重恰好倒過來,這是這一條的意思所在。)

115小處不滲漏,暗中不欺隱,末路不怠荒,才是個真正英雄。

小處不滲漏,暗中不欺隱,末路不怠荒,這才是個真正英雄。(「滲漏」是細處走失;「怠荒」是懈怠荒疏。通校本作「暗處不欺隱」。三個條件都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小處、暗處、末路。)

116千金難結一時之歡,一飯竟致終身之感。蓋愛重反為仇,薄極翻成喜也。

千金也難結一時的歡心,一頓飯卻能招來終身的感激。大概愛得太重反而成仇,薄到極處倒翻成喜。(用韓信一飯千金的故事。通校本作「薄極反成喜」。這一條講的是人情的非線性:份量與效果不成比例。)

117藏巧於拙,用晦而明,寓清於濁,以屈為伸,真涉世之一壺,藏身之三窟也。

把巧藏在拙裏,用晦的辦法達到明,把清寄在濁裏,拿屈當作伸:這真是涉世的一隻救生葫蘆、藏身的三個洞窟。(「一壺」用《鶡冠子·學問》「中河失船,一壺千金」,壺即瓠,渡水用的浮具;「三窟」用《戰國策》馮諼語「狡兔有三窟」。通校本作「寓清之濁」。)

118衰颯的景象,就在盛滿中,發生的機緘,即在零落內。故君子居安,宜操一心以慮患;處變,當堅百忍以圖成。

衰颯的景象,就在盛滿之中;發生的機緘,就在零落之內。所以君子居安的時候,宜操一心以慮患;處變的時候,當堅百忍以圖成。(「機緘」見第六十九條。前兩句是同一個道理的兩面,後兩句是兩種局面的兩種辦法。)

119驚奇喜異者,無遠大之識;苦節獨行者,非恆久之操。

喜歡驚奇好異的人,沒有遠大的見識;一味苦守節操、特立獨行的人,不是可以長久的操守。(兩句都在否定「引人注目」:一個在見識上,一個在操守上。與第八十二條「操守要嚴明而不可激烈」同一意思。)

120當怒火欲水正騰沸處,明明知得,又明明犯著,知的是誰?犯的又是誰?此處能猛然轉念,邪魔便為真君矣。

當怒火慾水正騰沸的時候,明明知道不該,又明明去犯:知道的是誰?犯的又是誰?這裏能猛然轉念,邪魔就成了真君。(「真君」出《莊子·齊物論》,與第一百零二條「真宰」同指。這一條把「知」與「行」的分裂當作一個可以現場逮住的東西,是全書最像禪門話頭的一條。)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四十

121毋偏信而為奸所欺,毋自任而為氣所使,毋以己之長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不要偏信而被奸人所欺,不要自負而被意氣所使,不要拿自己的長處去襯出別人的短處,不要因為自己笨拙就忌恨別人的能幹。(「形」是對照、襯托。四個「毋」字,前兩條防外人與防自己,後兩條都是防自己。)

122人之短處,要曲為彌縫,如暴而揚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頑的,要善為化誨,如忿而嫉之,是以頑濟頑。

別人的短處,要委婉地替他遮補;如果張揚出去,那是拿自己的短去攻人家的短。有頑劣的人,要好好地感化教誨;如果忿恨嫉惡他,那是拿自己的頑去助人家的頑。(「彌縫」是縫補;通校本作「忿而疾之」。兩句同一個句法:你用來對付缺點的辦法,本身就是同一種缺點。)

123遇沈沈不語之士,且莫輸心;見悻悻自好之人,應須防口。

碰上沉沉不說話的人,且莫把心交出去;見了悻悻自以為是的人,應當防着自己的口。(「沈沈」是深沉不露;「悻悻」是忿恨自負的樣子,見《孟子·公孫丑下》。通校本作「尤須防口」。一個不可付心,一個不可開口。)

124念頭昏散處,要知提醒;念頭喫緊時,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來憧憧之擾矣。

念頭昏散的時候,要知道提醒;念頭吃緊的時候,要知道放下。不然的話,恐怕去了昏昏的病,又來了憧憧的擾。(「憧憧」是往來不定,出《易·咸卦》「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底本「憧憧之優」,「優」當作「擾」,據通校本正。一提一放,是這一條的全部:治病的藥吃過了頭,就是另一種病。)

125霽日青天,倏變為迅雷震電;疾風怒雨,倏轉為朗月晴空。氣機何常一毫凝滯?太虛何常一毫障塞?人心之體,亦當如是。

青天白日,忽然變成迅雷閃電;疾風暴雨,忽然轉成朗月晴空。氣機何嘗有一毫凝滯?太虛何嘗有一毫障塞?人心的本體,也應當如此。(底本作「何常」,常、嘗古通,通校本作「何嘗有」。這一條是全書最好的一段比喻:天氣的無常正是天的無滯。)

126勝私制欲之功,有曰識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識得破,忍不過者。蓋識是一顆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斬魔的慧劍,兩不可少也。

克私制欲的工夫,有人說是認識得不早、用力不容易,有人說是識得破、忍不過。可見「識」是一顆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斬魔的慧劍,兩樣都少不得。(「慧劍」是佛家語,喻斷煩惱的智慧。這一條難得地把修養拆成兩個可以分別檢查的部件。)

127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此中有無窮意味,亦有無窮受用。

覺察了人家的欺詐而不說出來,受了人家的侮辱而不動聲色:這裏頭有無窮的意味,也有無窮的受用。(「受用」見第八十六條。不說破,不是懦弱,是把知道的事留在自己手裏——這是全書講忍最從容的一條。)

128橫逆困窮,是煅煉豪傑的一副爐錘。能受其煅煉,則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煉,則身心交損。

橫逆困窮,是煅煉豪傑的一副爐錘。受得住這番煅煉,身心都得益;受不住,身心都受損。(通校本作「鍛鍊」「一副鑪錘」。與第一百條「居逆境中,周身皆鍼砭藥石」同一意思,而這一條加了「能受」「不受」的分別——同一副爐錘,兩種結果。)

129吾身一小天地也,使喜怒不愆,好惡有則,便是燮理的功夫。天地一大父母也,使民無怨咨,物無氛疹,亦是敦睦的氣象。

我這身子是一個小天地,使喜怒沒有差失、好惡有個準則,便是調燮的工夫;天地是一個大父母,使百姓沒有怨嘆、萬物沒有災害,也是敦睦的氣象。(「愆」是過失;「燮理」是調和,「燮理陰陽」本是宰相的職事;「氛疹」是災氣疫病。一小一大兩副對子,把修身與治世說成同一件事的兩個尺寸。)

130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此戒疏於慮也。寧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詐,此警傷於察也。二語並存,精明而渾厚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戒備思慮疏略的;「寧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詐」,這是警戒明察太過的。兩句並存,就精明而又渾厚了。(「逆」是預先揣度;後一句用《論語·憲問》「不逆詐,不億不信」。通校本作「此儆傷於察也」。全書引俗諺作正文,只此一處,而妙在它引了兩句相反的,再把它們並起來。)

131毋因群疑而阻獨見,毋任己意而廢人言,毋私小惠而傷大體,毋借公論以快私情。

不要因為眾人懷疑就擋住自己的獨見,不要任憑自己的意思就廢掉別人的話,不要偏私小惠而傷了大體,不要借着公論來痛快私情。(四個「毋」字,兩條護獨見與眾議的平衡,兩條護公私的界線。末句最狠:借公論快私情——全書對假公濟私的定義。)

132善人未能急親,不宜預揚,恐來讒譖之奸;惡人未能輕去,不宜先發,恐招媒孽之禍。

好人還不能馬上親近,就不宜預先表揚,怕招來讒譖的奸人;壞人還不能輕易除去,就不宜先行發作,怕招來羅織的禍。(底本「說譖」當作「讒譖」,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媒孽」是醞釀構陷,孽通糵,酒麴。這一條講的是時機:話說在做得成之前,就成了把柄。)

133青天白日的節義,自暗室屋漏中培來;旋乾轉坤的經綸,自臨深履薄處操出。

青天白日的節義,是從暗室屋漏中培養出來的;旋乾轉坤的經綸,是從臨深履薄處操練出來的。(「屋漏」是室內西北隅,古人以為隱秘之處,見《詩·大雅·抑》「尚不愧於屋漏」;「臨深履薄」出《詩·小雅·小旻》。兩句都說:明處的成就長在暗處的根上。)

134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縱做到極處,俱是合當如此,著不得一毫感激的念頭。如施者任德,受者懷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縱使做到極處,都是本該如此,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頭。如果施的人自認為有德,受的人心懷感恩,那就成了路人,成了買賣。(「市道」是買賣的道理。這是全書對家庭關係最嚴的一條:一旦記帳,親人就變成了交易對手。)

135有妍必有醜為之對,我不誇妍,誰能醜我?有潔必有污為之仇,我不好潔,誰能污我?

有妍就必有醜同它作對,我不誇妍,誰能醜我?有潔就必有污同它作仇,我不好潔,誰能污我?(「妍」是美。這一條是全書最徹底的一種辦法:不接受那個對立項,對立就不成立。與《莊子·齊物論》一路。)

136炎涼之態,富貴更甚於貧賤;妒忌之心,骨肉尤狠於外人。此處若不當以冷腸,御以平氣,鮮不日坐煩惱障中矣。

冷暖的世態,富貴人家比貧賤人家更厲害;妒忌的心腸,骨肉之間比外人更狠。這種地方若不拿冷靜的肚腸去當它、拿平和的氣去御它,很少有不天天坐在煩惱障裏的。(「煩惱障」是佛家語,指障礙覺悟的煩惱。這一條把「富貴」與「骨肉」——兩個本該最暖的地方——指成最冷的地方。)

137功過不容少混,混則人懷惰墮之心;恩仇不可太明,明則人起攜貳之志。

功與過不容稍有混淆,混淆了,人就懷了惰墮之心;恩與仇不可太分明,分明了,人就起了攜貳之志。(底本作「隋隳」,即「惰墮」的古字,今從通行字並記;「攜貳」是離心二意。一個要分得清,一個要分不清——全書講賞罰,只此一條,而它把兩頭的分寸定得正好相反。)

138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則危;能事不宜盡畢,盡畢則衰;行誼不宜過高,過高則謗興而毀來。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就危險;本事不宜使盡,使盡就衰;品行不宜過高,過高就招謗致毀。(三句都用「太/盡/過」,是第二十條「業必求滿」的展開:位、能、行三樣都要留餘地。)

139惡忌陰,善忌陽,故惡之顯者禍淺,而隱者禍深;善之顯者功小,而隱者功大。

惡忌在暗,善忌在明。所以惡顯露的禍淺,隱藏的禍深;善顯露的功小,隱藏的功大。(前二句是總綱,後四句是推演。這一條把「藏」的價值翻了個面:藏善是功,藏惡是禍。)

140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無德,如家無主而奴用事矣,幾何不魍魎而猖狂?

德是才的主人,才是德的奴僕。有才無德,就像一家沒有主人而由奴僕當家,哪能不鬧鬼作亂?(「魍魎」是山川精怪;通校本作「幾何不魍魎猖狂」。司馬光《資治通鑑》論才德之辨,是這一條的來歷。)

一百四十一至一百六十

141鋤奸杜倖,要放他一條去路,若使之一無所容,譬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盡,則一切好物俱咬破矣。

剷除奸人、堵死倖進的路,要給他留一條去路。若使他一無所容,就好比堵老鼠洞的人,把一切去路都堵盡了,那一切好東西也就都被咬破了。(「杜倖」是杜絕僥倖進身的人。這一條講的是「留餘地」的最實用一面:不是仁慈,是止損。)

142當與人同過,不當與人同功,同功則相忌。可與人共患難,不可與人共安樂,共安樂則相仇。

應當同人共過,不應當同人共功;共了功就相忌。可以同人共患難,不可以同人共安樂;共了安樂就相仇。(用范蠡語「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全書最不留情的一條,而它說的是實情。)

143士君子貧不能濟物者,遇人癡迷處,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難處,出一言解救之,亦是無量功德。

士君子貧窮而不能周濟人的,遇見人癡迷的地方,出一句話提醒他;遇見人急難的地方,出一句話解救他——這也是無量功德。(「無量功德」是佛家語。這一條給沒有資源的人留了一條做好事的路。)

144饑則附,飽則颺,燠則趨,寒則棄,人情通患也。君子宜當淨拭冷眼,慎勿輕動剛腸。

餓了就來依附,飽了就飛走;暖處就湊上去,冷處就丟開——這是人情的通病。君子應當把冷眼擦乾淨,切莫輕易動起剛腸。(「颺」是飛揚而去;「燠」音 yù,暖。通校本作「慎毋輕動剛腸」。「淨拭冷眼」四字極好:不是不看,是把眼睛擦亮了再看。)

145德隨量進,量由識長。故欲厚其德,不可不弘其量;欲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識。

德隨着度量而進,度量由見識而長。所以想厚其德,不可不弘其量;想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識。(三個環節連成一條鏈:識→量→德。全書講「怎麼變好」,只有這一條給了因果次序。)

146一燈螢然,萬籟無聲,此吾人初入宴寂時也。曉夢初醒,群動未起,此吾人初出混沌處也。乘此而一念回光,炯然返照,始知耳目口鼻皆桎梏,而情欲嗜好悉機械矣。

一燈熒然,萬籟無聲,這是我們初入靜寂的時候;曉夢初醒,群動未起,這是我們初出混沌的地方。趁這個時候一念回光、炯然返照,才知道耳目口鼻都是桎梏,而情欲嗜好全是機械。(底本「垂此」當作「乘此」,據通校本正;「宴寂」是安然寂靜;「回光返照」是禪家語,指反過來照自己。這一條把工夫的時刻定在夜深與破曉——人最不設防的兩個縫隙。)

147反己者,觸事皆成藥石;尤人者,動念即是戈矛。一以闢衆善之路,一以濬諸惡之源,相去霄壤矣。

肯反求自己的人,碰到什麼事都成了藥石;只知怨人的人,一動念就是戈矛。一個是開闢眾善的路,一個是疏浚諸惡的源,相差不止天壤。(「尤人」出《論語·憲問》「不怨天,不尤人」;通校本作「一以導諸惡之途」。)

148事業文章,隨身銷毀,而精神萬古如新;功名富貴,逐世轉移,而氣節千載一日。君子信不當以彼易此也。

事業文章,隨着這身子一同銷毀,而精神萬古常新;功名富貴,隨着世運轉移,而氣節千載如一日。君子實在不應當拿那一頭換這一頭。(「信」是實在。全書講不朽,只此一條,而它把不朽的東西定得很窄:只有精神與氣節。)

149魚網之設,鴻則罹其中;螳螂之貪,雀又乘其後,機裏藏機,變外生變,智巧何足恃哉!

設下魚網,落進去的卻是鴻雁;螳螂正貪着,黃雀又跟在它後面。機關裏藏着機關,變化外面又生變化——智巧哪裏靠得住!(「鴻則罹其中」用《詩·邶風·新臺》「魚網之設,鴻則離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出《說苑·正諫》。兩個典故都是「算計者被算計」,接第三十四條「聰明乃障道之藩屏」。)

150作人無點真懇念頭,便成個花子,事事皆虛;涉世無段圓活機趣,便是個木人,處處有礙。

做人沒有一點真懇的念頭,就成了個叫花子,事事都虛;涉世沒有一段圓活的機趣,就是個木頭人,處處有礙。(「花子」是乞丐。底本「事又皆虛」,「又」當作「事」,據通校本正。一條要真,一條要活,兩樣缺一不可——全書把「真」與「圓」並提,只此一處。)

151水不波則自定,鑑不翳則自明。故心無可清,去其混之者,而清自現;樂不必尋,去其苦之者,而樂自存。

水不起波就自然平定,鏡子不生翳就自然明亮。所以心沒有什麼可清的,去掉攪渾它的,清自然出現;樂不必去尋,去掉苦惱它的,樂自然存在。(「翳」是遮蔽。這一條是全書方法論的總結:一切修養都是減法——「無可清」「不必尋」六個字說得最徹底。)

152有一念而犯鬼神之禁,一言而傷天地之和,一事而釀子孫之禍者,最宜切戒。

有一個念頭犯了鬼神的禁忌,一句話傷了天地的和氣,一件事釀成子孫的禍患的,最應當切戒。(三個「一」字,一念、一言、一事,與第四十條「一染指」「一退步」同法。)

153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從者,縱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頑。

事情有急着辦反而不清楚的,寬一寬或許自己就明白了,不要躁急去催他的忿;人有硬逼着不肯聽的,放一放或許自己就轉了,不要操切去添他的頑。(「操之」是逼迫控制;「速」是招致。兩句都在說:用力反而把事情推到反面去——與第一百二十二條同一道理。)

154節義傲青雲,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鎔之,終為血氣之私、技能之末。

節義高過青雲,文章高過白雪,若不拿德性去陶冶熔鑄,終究是血氣的私意、技能的末流。(底本「文章高白雲」,「雲」當作「雪」,指《陽春》《白雪》一類高雅的曲子,據通校本正;底本此條末誤斷作兩句,今連為一氣。「陶鎔」是陶冶熔鑄。)

155謝事當謝於正盛之時,居身宜居於獨後之地。謹德須謹於至微之事,施恩務施於不報之人。

辭事應當辭在正盛的時候,安身應當安在獨後的地方;謹德須謹在至微的事上,施恩務必施在不能報答的人身上。(「謝事」是辭去職事;「獨後」是別人都不肯站的最後一位。四句都把時機或對象選在最不合算的一頭,而全書的道理正在這裏。)

156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謁朱門,不如親白屋。聽街談巷語,不如聞樵歌牧詠。談今人失德過舉,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結交市井中人,不如同山翁作朋友;去謁權貴的朱門,不如親近寒素的白屋;聽街談巷語,不如聽樵歌牧唱;談今人失德的過舉,不如述古人的嘉言懿行。(「朱門」是權貴之家,「白屋」是平民之居。通校本作「牧唱樵歌」「過差」。四句一路往低處走,末句轉到口德上,是這一條的落點。)

157德者事業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棟宇堅久者。心者後裔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葉榮茂者。

德是事業的根基,沒有根基不牢而屋宇能堅久的;心是後裔的根,沒有根不扎下而枝葉能榮茂的。(底本「必者後裔之根」,「必」當作「心」,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通校本又作「後嗣之根」「根不立」「枝葉茂榮」。兩句一個比喻:德對事業,心對子孫。)

158前人云: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兒。又云:暴富貧兒休說夢,誰家竈裏火無煙。一箴自昧所有,一箴自誇所有,可為學問切戒。

前人說:「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兒。」又說:「暴富貧兒休說夢,誰家竈裏火無烟。」一句箴戒自己昏昧了所有的,一句箴戒自己誇耀所有的,都可以作為學問的切戒。(前一句是宋王陽明《詠良知》詩「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兒」;後一句見宋人詩話。底本兩處「雲」(雲雨之雲)皆當作「云」(曰、說之云),今正。通校本作「可為學人切戒」。)

159道是一重公衆物事,當隨人而接引;學是一個尋常家飯,當隨事而警惕。

道是一件公眾的物事,應當隨人而接引;學是一頓尋常的家常飯,應當隨事而警惕。(通校本作「當隨事而講求」。這一條把「道」和「學」兩個大字拉到最低處:一個是公物,一個是家常飯。)

160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己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己則先詐矣。

肯信人的,人未必個個都誠,自己卻先誠了;疑人的,人未必個個都詐,自己卻先詐了。(「己則獨誠」「己則先詐」是這一條的全部:無論對方如何,你自己已經先成了那樣的人。)

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八十

161念頭寬厚的,如春風煦育,萬物遭之而生;念頭忌刻的,如朔雪陰凝,萬物遭之而死。

念頭寬厚的人,像春風煦育,萬物遇着它就生;念頭忌刻的人,像朔雪陰凝,萬物遇着它就死。(「煦育」是溫暖化育;「朔雪」是北方的雪。與第七十三條「天地之氣,暖則生,寒則殺」同一比喻。)

162為善不見其益,如草裹東瓜,自應暗長;為惡不見其損,如庭前春雪,當必潛消。

為善看不見它的好處,好比草裏的冬瓜,自然會暗暗長大;為惡看不見它的害處,好比庭前的春雪,一定會悄悄化掉。(底本作「草裹東瓜」,通校本作「草裏東瓜」;「東瓜」即冬瓜。通校本末句作「勢必潛消」。這一條答的是「好人沒好報」的老問題:不是沒有,是看不見。)

163遇故舊之交,意氣要愈新;處隱微之事,心跡宜愈顯;待衰朽之人,恩禮當愈隆。

遇見老朋友,意氣要越新;處置隱微的事,心跡越要顯明;對待衰老的人,恩禮應當越厚。(三句都用一個「愈」字,都是在別人以為可以鬆一鬆的地方加碼。通校本作「隱微之地」「衰朽之輩」。)

164勤者敏於德義,而世人借勤以濟其貪;儉者淡於貨利,而世人假儉以飾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為小人營私之具矣。惜哉!

勤的人敏於德義,而世人借着「勤」來成全他的貪;儉的人淡於貨利,而世人假着「儉」來掩飾他的吝。君子持身的憑信,反成了小人營私的家伙。可惜啊!(「符」是憑信;通校本作「以濟其貧」。這一條是全書唯一一次承認:它所推薦的德目本身可以被盜用。)

165憑意興作為者,隨作則隨止,豈是不退之輪。從情識解悟者,有悟則有迷,終非常明之燈。

憑一時興致做事的,隨做隨停,哪裏是不退轉的輪?從情識上得來的解悟,有悟就有迷,終究不是常明的燈。(底本「不退之輸」,「輸」當作「輪」,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通校本作「不退之車輪」;「不退轉」是佛家語,謂修行到某地位不再退墮。「情識」是情感與意識,禪家以為不可恃。)

166人之過誤宜恕,而在己則不可恕;己之困辱當忍,而在人則不可忍。

別人的過誤應當寬恕,而在自己身上則不可寬恕;自己的困辱應當忍受,而在別人身上則不可坐視。(底本作「當忍」,通校本作「宜忍」。兩句都是同一個詞用兩副標準——對人一副,對己一副,而次序恰好倒過來。)

167能脫俗便是奇,作意尚奇者,不為奇而為異;不合污便是清,絕俗求清者,不為清而為激。

能脫俗就是奇,故意標榜奇的,不是奇,是怪;不同流合污就是清,絕俗求清的,不是清,是激。(通校本作「矯情求清者」。與第六十三條「真廉無廉名」、第一百一十九條「驚奇喜異者無遠大之識」同一路。)

168恩宜自淡而濃,先濃後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嚴而寬,先寬後嚴者,人怨其酷。

施恩應當由淡而濃,先濃後淡的,人反而忘了他的惠;用威應當由嚴而寬,先寬後嚴的,人必定怨他的酷。(通校本作「人反忘其惠」「人必怨其酷」。一條講恩,一條講威,而用的是同一條心理學:人記的是變化的方向,不是總量。)

169心虛則性現,不息心而求見性,如撥波覓月;意淨則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鏡增塵。

心虛了本性就現,不息心而想見性,像撥開波浪去找月亮;意淨了心就清,不了斷意念而想明心,像求鏡子明亮卻往上加塵。(「撥波覓月」「索鏡增塵」兩個譬喻都出禪門。與第一百五十一條「水不波則自定,鑑不翳則自明」正是一對,那一條說道理,這一條說走錯的路。)

170我貴而人奉之,奉此峨冠大帶也;我賤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然則原非奉我,我胡為喜?原非侮我,我胡為怒?

我顯貴而人奉承我,奉承的是這頂高帽子、這條大帶子;我卑賤而人侮慢我,侮慢的是這件布衣、這雙草鞋。那麼本來就不是奉承我,我喜什麼?本來就不是侮慢我,我怒什麼?(底本「峨冠犬帶」,「犬」當作「大」,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峨冠大帶是官員的裝束。這一條的辦法與第一百三十五條相同:把自己從那個被評價的位置上撤出來。)

171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古人此等念頭,是吾人一點生生之機,無此,便所謂土木形骸而已。

給老鼠常留着飯,可憐飛蛾就不點燈。古人這等念頭,是我們這一點生生之機;沒有這個,就是所謂土木形骸罷了。(前二句出蘇軾《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鉤簾歸乳燕,穴紙出癡蠅。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土木形骸」出《世說新語·容止》。通校本作「古人此等念頭,今人學之,便是一點生生之機」。)

172心體便是天體。一念之喜,景星慶雲,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風甘露,一念之嚴,烈日秋霜。何者少得?只要隨起隨滅,廓然無礙,便與太虛同體。

心體就是天體。一念的喜,是景星慶雲;一念的怒,是震雷暴雨;一念的慈,是和風甘露;一念的嚴,是烈日秋霜——哪一樣少得了?只要隨起隨滅、廓然無礙,就與太虛同體了。(底本「利風甘露」,「利」當作「和」,據通校本正;「景星慶雲」是祥瑞。這一條不禁止任何一種情緒,只要求它不留——與第八十三條「事去而心隨空」同一辦法。)

173無事時心易昏冥,宜寂寂而照以惺惺;有事時心易奔逸,宜惺惺而主以寂寂。

沒事的時候心容易昏冥,宜在寂寂之中照以惺惺;有事的時候心容易奔逸,宜在惺惺之中主以寂寂。(「惺惺」是清醒,見第八十條;「寂寂」是安靜。兩句互為表裏:靜裏要有醒,動裏要有靜。通校本作「心易昏昧」。)

174議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當忘利害之慮。

議論事情的人身在事外,應當把利害的實情都看明白;擔當事情的人身在事中,應當把利害的顧慮都忘掉。(通校本作「當絕利害之慮」。同一件事、同一個人,站的位置不同,要求正好相反——這是全書最好的一條分工說。)

175士君子處權門要路,操履要嚴明,心氣要和易,毋少隨而近腥羶之黨,亦毋過激而犯蜂蠆之毒。

士君子身在權門要路,操守要嚴明,心氣要和易;不可稍稍隨順而靠近腥羶之黨,也不可過於激烈而觸犯蜂蠆之毒。(「腥羶之黨」指依附權勢的一夥;「蜂蠆」是蜂與蠍,蠆音 chài。通校本作「陷腥羶之黨」「忘蜂蠆之危」。一嚴一和,一不近一不犯,四句把在權力邊上做人的分寸說盡了。)

176標節義者,必以節義受謗;榜道學者,常因道學招尤。故君子不近惡事,亦不立善名,只渾然和氣,才是居身之珍。

標榜節義的,必定因節義受謗;標榜道學的,常常因道學招怨。所以君子不近惡事,也不立善名,只有渾然的和氣,才是安身立命的珍寶。(「榜」是揭示、標榜;「尤」是責怪。通校本作「只要珍渾然和氣」,或作「和氣渾然」「居身之寶」。這一條是萬曆年間的實話:那正是東林與道學名節相標榜的時代。)

177遇欺詐的人,以誠心感動之;遇暴戾的人,以和氣熏蒸之;遇傾邪私曲的人,以名義氣節激礪之,天下無不入我陶冶中矣。

遇着欺詐的人,用誠心感動他;遇着暴戾的人,用和氣薰蒸他;遇着傾邪私曲的人,用名義氣節激勵他——天下就沒有不進我陶冶之中的了。(「熏蒸」是像蒸氣一樣慢慢透進去;「激礪」是激發磨礪。通校本作「天下之人無不入我陶冶中矣」。三種難處的人,三種辦法,一種也不是對抗。)

178一念慈祥,可以醞釀兩間和氣;寸心潔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一念的慈祥,可以醞釀天地之間的和氣;寸心的潔白,可以昭垂百代的清芬。(「兩間」是天地之間;通校本作「百世」。一念對兩間,寸心對百代——這一條的分量全在小與大的對比上。)

179陰謀怪習,異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禍胎。只一個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

陰謀、怪習、異行、奇能,都是涉世的禍胎。只一個庸德庸行,就可以保全渾沌、招來和平。(「庸德庸行」出《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謹」,即平常的德行;「完混沌」用《莊子·應帝王》倏忽鑿混沌的故事,不鑿七竅才是全。通校本此條多「殺身的利器」五字。)

180語云:登山耐側路,踏雪耐危橋。一耐字極有意味。如傾險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撐持過去,幾何不墮入榛莽坑塹哉?

俗語說:「登山耐側路,踏雪耐危橋。」一個「耐」字極有意味。像傾險的人情、坎坷的世道,若沒有一個「耐」字撐持過去,有幾個不墮進荊棘坑塹裏去?(「榛莽」是叢生的草木,「坑塹」是坑溝。全書單拈一個字來講的,只有這一條和第十八條的「矜」「悔」。)

一百八十一至二百

181誇逞功業,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體瑩然,本來不失,即無寸功隻字,亦自有堂堂正正做人處。

誇逞功業,炫耀文章,都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體瑩然,本來不曾失掉;即使沒有寸功隻字,也自有堂堂正正的做人處。(「瑩然」是明淨的樣子。與第一百四十八條「事業文章隨身銷毀」同一意思,而這一條說得更平:不必有成績,也還是個人。)

182忙裏要偷閒,須先向閒時討個欛柄;鬧中要取靜,須先從靜處立個主宰,不然,未有不因境而遷,隨事而靡者。

忙裏要偷閒,須先在閒的時候討個把柄;鬧中要取靜,須先從靜處立個主宰。不然的話,沒有不因境而遷、隨事而靡的。(「欛柄」即把柄,指下手處;「靡」是倒下、隨順。通校本作「隨時而靡」「立個根基」。與第八十六條「閒中不放過,忙處有受用」同一意思,而這一條講的是次序:本事要在用不着的時候先備好。)

183不昧己心,不盡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子孫造福。

不昧自己的良心,不用盡別人的人情,不竭盡物力:這三樣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子孫造福。(後三句用張載《橫渠語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一條把橫渠四句這樣大的話,接在三個極小的「不」字上頭,是全書最有分量的一次搭配。)

184居官有二語,曰惟公則生明,惟廉則生威。居家有二語,曰惟恕則情平,惟儉則用足。

做官有兩句話:只有公才生明,只有廉才生威。居家有兩句話:只有恕才情平,只有儉才用足。(四句是全書最像格言的一處,而每一句都是一個因果,不是一句勸告。)

185處富貴之地,要知貧賤的痛癢;當少壯之時,須念衰老的辛酸。

身處富貴之地,要知道貧賤的痛癢;正當少壯之時,須念着衰老的辛酸。(兩句一空間一時間,都是要人站到自己現在所不在的地方去。與第三十二條同一辦法。)

186持身不可太皎潔,一切污辱垢穢,要茹納得;與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惡賢愚,要包容得。

持身不可太皎潔,一切污辱垢穢,要容納得下;與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惡賢愚,要包容得下。(「茹納」是吞下、容納;通校本作「要茹納些」。與第七十七條「含垢納污之量」相承,而這一條把它推到「與人」上:不但容得下髒東西,也容得下笨人。)

187休與小人仇讎,小人自有對頭;休向君子諂媚,君子原無私惠。

不要同小人結仇,小人自有他的對頭;不要向君子諂媚,君子原本沒有私恩可給。(底本此條標點誤,今依文義正之。兩句都是省力的道理:一頭不必費仇,一頭不必費諂。)

188縱欲之病可醫,而執理之病難醫;事物之障可除,而義理之障難除。

縱慾的病可以醫,執理的病難醫;事物的障礙可以除,義理的障礙難除。(「執理」是死抱住一個道理。全書罵「意見」「聰明」的話,以這一條為最重:講道理的人病得比縱慾的人還深。)

189磨礪當如百煉之金,急就者非邃養;施為宜似千鈞之弩,輕發者無宏功。

磨礪應當像百煉的金,急就的必定不是深養;施為應當像千鈞的弩,輕發的決沒有大功。(「邃養」是深厚的涵養;「鈞」是三十斤。通校本作「急就者必非邃養」「輕發者決無宏功」。一慢一重,都是不許速成。)

190寧為小人所忌毀,毋為小人所媚悅;寧為君子所責備,毋為君子所包容。

寧可被小人忌恨詆毀,不要被小人諂媚取悅;寧可被君子責備,不要被君子包容。(後一句最見分寸:君子的包容是一種放棄。這一條與第九十六條合看,全書對「被人怎樣看待」的排序就清楚了。)

191好利者,逸出於道義之外,其害顯而淺;好名者,竄入於道義之中,其害隱而深。

好利的人,逸出在道義之外,他的害處顯而淺;好名的人,竄入在道義之中,他的害處隱而深。(「逸出」「竄入」兩個動詞正相反,是這一條的骨架;通校本作「軼出」。全書反覆說「名」比「利」更難對付,這一條說得最清楚。)

192受人之恩,雖深不報,怨則淺亦報之;聞人之惡,雖隱不疑,善則顯亦疑之。此刻之極,薄之尤也,宜切戒之。

受了人的恩,再深也不報;有點怨,再淺也要報。聽說人的惡,再隱也不疑;聽說人的善,再顯也要疑。這是刻薄到了極處、涼薄得不能再涼薄,應當切戒。(四句兩兩相對,把一種人的心術寫得很整齊:對恩與善一律打折,對怨與惡一律加倍。)

193讒夫毀士,如寸雲蔽日,不久自明;媚子阿人,似隙風侵肌,不覺其損。

進讒言、毀人的,像一寸雲遮日,不久自然明白;諂媚阿諛的人,像從縫裏吹進來的風侵到肌裏,不覺得就傷了。(通校本作「無疾亦損」。一顯一隱:毀謗看得見,所以有限;奉承看不見,所以無窮。與第一百九十條正好相發。)

194山之高峻處無木,而溪谷回環,則草木叢生;水之湍急處無魚,而淵潭停蓄,則魚鼈聚集。此高絕之行,褊急之衷,君子重有戒焉。

山高峻處沒有樹木,而溪谷迴環的地方草木叢生;水湍急處沒有魚,而淵潭停蓄的地方魚鼈聚集。所以高絕的品行、褊急的心腸,君子格外要引以為戒。(「褊」音 biǎn,狹窄。前兩句是自然觀察,末句才是用意——與第七十七條「水之清者常無魚」同一組,而這一條加上了「高」。)

195建功立業者,多虛圓之士;僨事失機者,必執拗之人。

建功立業的,多是虛心圓活的人;僨事失機的,必定是執拗的人。(「僨」音 fèn,敗壞;通校本作「圓融之士」。與第一百八十八條「執理之病難醫」同一判斷,而這一條是從成敗上說的。)

196處世不宜與俗同,亦不宜與俗異;作事不宜令人厭,亦不宜令人喜。

處世不宜與俗相同,也不宜與俗相異;作事不宜令人厭,也不宜令人喜。(通校本作「處世不必與俗同」。四個「不宜」把四個方向都堵住了,剩下的位置很窄——而全書大半的話,就是教人站在這個窄位置上。)

197日既暮,而猶煙霞絢爛;歲將晚,而更橙橘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太陽已經落了,而煙霞更加絢爛;一年將要過完了,而橙橘更加芳香。所以末路晚年,君子更應當精神百倍。(這一條同第一百一十條、第一百五十五條合看:前面講盛時要防,這一條講衰時要振。全書兩頭都不放鬆。)

198鷹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攖人噬人手段處。故君子要聰明不露,才華不逞,才有肩鴻任鉅的力量。

鷹站着像睡着,虎走路像有病,正是它撲人咬人的手段所在。所以君子要聰明不露、才華不逞,才有肩鴻任鉅的力量。(「攖」是觸犯、撲擊,通校本作「攫」;「肩鴻任鉅」是擔當大事,通校本作「任重道遠」。這一條拿猛獸作比喻來講藏鋒,在全書裏是少見的兇相。)

199儉,美德也,過則為慳吝、為鄙嗇,反傷雅道;讓,懿行也,過則為足恭,為曲謹,多出機心。

儉是美德,過了就成慳吝、成鄙嗇,反而傷了雅道;讓是懿行,過了就成足恭、成曲謹,多半出於機心。(「足恭」是過分的恭敬,出《論語·公冶長》;「曲謹」見第二條。與第八十二條、第二十九條同一組:給每一樣好東西畫一條上限。)

200毋憂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憚初難。

不要因為不如意而憂,不要因為稱心而喜;不要倚仗久安,不要害怕開頭的難。(四個「毋」字,十六個字,把四種常情一齊否掉。全書最短的一條。)

二百零一至二百二十

201飲宴之樂多,不是個好人家;聲華之習勝,不是個好士子;名位之念重,不是個好臣工。

飲宴的樂多,不是個好人家;聲華的習氣勝,不是個好士子;名位的念頭重,不是個好臣工。(底本作「華之習勝」,脫「聲」字,據通校本補;通校本首句作「宴飲」,末句作「好臣士」。三句三個身分,一句一個指標,全書最像考課表的一條。)

202世人以心肯處為樂,卻被樂心引在苦處;達士以心拂處為樂,終為苦心換得樂來。

世人拿稱心的地方當樂,卻被這顆求樂的心引到苦處去;達士拿不稱心的地方當樂,終究由這顆吃苦的心換得樂來。(底本作「心肯處」,通校本作「心愜處」,義同。這一條把苦與樂的因果整個倒過來,是全書辯證得最徹底的一處。)

203居盈滿者,如水之將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處危急者,如木之將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處在盈滿的,像水將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處在危急的,像木將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底本「虛危急者」,「虛」當作「處」,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搦」音 nuò,握、按。兩句都停在「將……未……」那一瞬上,是全書寫危險寫得最準的一條。)

204冷眼觀人,冷耳聽語,冷情當感,冷心思理。

冷眼觀人,冷耳聽語,冷情當感,冷心思理。(十六字四句,一個「冷」字貫到底。「當感」是承受感觸。與第一百四十四條「淨拭冷眼」互見;全書最凝練的一條。)

205仁人心地寬舒,便福厚而慶長,事事成個寬舒氣象;鄙夫念頭迫促,便祿薄而澤短,事事得個迫促規模。

仁人心地寬舒,就福厚而慶長,事事成個寬舒的氣象;鄙夫念頭迫促,就祿薄而澤短,事事得個迫促的規模。(通校本作「福薄而澤短」。這一條與第四十一條同一意思:心地的寬窄會一路長成人生的寬窄。)

206聞惡不可就惡,恐為讒夫洩怒;聞善不可急親,恐引奸人進身。

聽說人的惡,不可馬上就厭惡他,恐怕做了進讒者洩憤的工具;聽說人的善,不可馬上就親近他,恐怕引了奸人進身之階。(通校本作「怨為讒夫洩怒」。這一條防的不是被騙,是被利用——上一條講自己的心量,這一條講別人拿你的反應做事。)

207性躁心粗者,一事無成;心和氣平者,百福自集

性子急躁、心思粗率的,一件事也做不成;心和氣平的,百樣福自己聚攏來。(底本「性燥」,「燥」當作「躁」,據通校本正。此條與下一條,底本並作一段,通校本析為二,今從通校本分條。)

208用人不宜刻,刻則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濫,濫則貢諛者來。

用人不宜刻,刻了,肯效力的就走了;交友不宜濫,濫了,進諛言的就來了。(兩句同一個格式,一個失去該留的,一個招來該擋的。)

209風斜雨急處,要立得腳定;花濃柳艷處,要著得眼高;路危徑險處,要回得頭早。

風斜雨急的地方,要立得腳定;花濃柳艷的地方,要着得眼高;路危徑險的地方,要回得頭早。(三句三個動作:定、高、早。全書把「回頭」放在末句,與第十條「快意時須早回頭」相應。)

210節義之人,濟以和衷,才不啟忿爭之路;功名之士,承以謙德,方不開嫉妒之門。

有節義的人,要用和衷去調劑,才不會開忿爭的路;有功名的人,要用謙德去承載,才不會開嫉妒的門。(底本「濟以和裏」,「裏」當作「衷」,據通校本正;「和衷」是和洽的心,出《書·皋陶謨》「同寅協恭和衷哉」。這一條是給前面幾條「節義」「功名」配的解藥。)

211士大夫居官不可竿牘無節,要使人難見,以杜倖端;居鄉不可崖岸太高,要使人易見,以敦舊好。

士大夫做官,書信往來不可沒有節制,要使人難見,以杜絕僥倖之門;在鄉里,架子不可擺得太高,要使人容易見到,以敦厚舊日的情誼。(「竿牘」即簡牘,指書信;「崖岸」是高峻的樣子,喻架子。一難見一易見,位置換了,辦法就相反——與第一百七十四條同一結構。)

212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則無放逸之心;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則無豪橫之名。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就沒有放逸之心;小民也不可不畏,畏小民就沒有豪橫之名。(「大人」出《論語·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大人」。通校本作「無豪橫之習」。這一條把「畏」的對象往下延到小民,是《論語》三畏之外的一筆。)

213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則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勝似我的人,則精神自奮。

事情稍不順,就想想那些不如我的人,怨尤自然消掉;心思稍鬆懈,就想想那些勝過我的人,精神自然振作。(一比下一比上,兩個方向的比較各治一種病。全書講「比較」只此一條,而它把比較當藥用。)

214不可乘喜而輕諾,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鮮終。

不可乘着高興就輕易許諾,不可因為醉了就發脾氣;不可乘着痛快就多生事,不可因為疲倦就有始無終。(「鮮終」是少能有終,出《詩·大雅·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四句都是說:情緒狀態下做的決定不算數。)

215善讀書者,要讀到手舞足蹈處,方不落筌蹄;善觀物者,要觀到心融神洽時,方不泥跡象。

會讀書的人,要讀到手舞足蹈的地步,才不落在筌蹄上;會觀物的人,要觀到心融神洽的時候,才不拘泥於跡象。(「筌蹄」出《莊子·外物》「得魚忘筌」「得兔忘蹄」,喻工具、文字。全書講讀書的話裏,這一條最不像道學:它要的是身體反應。)

216天賢一人,以誨衆人之愚,而世反逞所長以形人之短;天富一人,以濟衆人之困,而世反挾所有以凌人之貧,真天之戮民哉!

老天使一個人賢,是要他教誨眾人的愚,而世上的人反而逞自己的長處去襯出人家的短處;老天使一個人富,是要他周濟眾人的困,而世上的人反而挾着自己所有的去欺凌人家的貧——真是老天要誅的人了!(「戮民」是受天誅的人,出《莊子·大宗師》「天之戮民也」。通校本作「逞其所長」「挾其所有」。全書罵得最重的一條。)

217至人何思何慮,愚人不識不知,可與論學,亦可與建功。唯中才的人,多一番思慮知識,便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難與下手。

至人何思何慮,愚人不識不知,這兩種都可以與他論學,也可以與他建功。只有中等才具的人,多一番思慮知識,就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難與他下手。(底本「億度」,「億」當作「臆」,據通校本正;通校本作「中材的人」。「何思何慮」出《易·繫辭下》。這一條把兩頭放在一起、單挑中間,是很別緻的一種分類。)

218口乃心之門,守口不密,洩盡真機;意乃心之足,防意不嚴,走盡邪蹊。

口是心的門,守口不密,真機都洩盡了;意是心的腳,防意不嚴,邪路都走遍了。(「邪蹊」是邪路,蹊音 xī。一門一足兩個比喻,把口與意安在心的兩頭。)

219責人者,原無過於有過之中,則情平;責己者,求有過於無過之內,則德進。

責備別人的,要在有過之中原諒他的無過,情就平了;責備自己的,要在無過之內找出有過,德就進了。(「原」是推原、體諒,見第三十條。兩句同一個動作反着做:對人往「無」處找,對己往「有」處找。全書講責人責己,這一條最精。)

220子弟者,大人之胚胎,秀才者,士夫之胚胎。此時若火力不到,陶鑄不純,他日涉世立朝,終難成個令器。

子弟是大人的胚胎,秀才是士大夫的胚胎。這個時候若是火力不到、陶鑄不純,將來涉世立朝,終究難成一件好器皿。(「令器」是好器物,喻有用的人才。通校本作「秀才者,宰相之基礎」。「火力」「陶鑄」承第一百五十四條「德性陶鎔」而來。)

二百二十一至二百二十二

221君子處患難而不憂,當宴遊而惕慮;遇權豪而不懼,對惸獨而驚心。

君子處患難而不憂,當宴遊反而戒懼;遇權豪而不怕,對孤苦無告的人卻動心。(「惸獨」即煢獨,孤苦無依的人,惸音 qióng,出《詩·小雅·正月》「哀此惸獨」。通校本作「當宴遊而益加惕慮」。四句兩兩相反,把「怕」與「不怕」的對象整個對調過來——這是全書最有骨氣的一條。)

222桃李雖艷,何如松蒼柏翠之堅貞;梨杏雖甘,何如橙黃橘綠之馨冽?信乎濃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桃李雖然艷,哪比得上松蒼柏翠的堅貞?梨杏雖然甜,哪比得上橙黃橘綠的馨冽?實在是濃艷的短命不及清淡的長久,早秀的不如晚成的。(「橙黃橘綠」用蘇軾《贈劉景文》「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全書以此收前集,正好回到第七條「真味只是淡」。)

後集

後集一百三十四條,換了一個場子:山林、窗下、雨後、夜半。話題從待人接物轉到閒、靜、生死、有無。若以為它是一部勸人歸隱的書,那就看反了——它開卷第一句就說「譚山林之樂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中間又說「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絕人以逃世」,末了更說「喜寂厭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靜,不知意在無人,便成我相」。連它自己推薦的琴鶴花卉、談禪演偈,也一併查過一遍。它真正主張的只有一件事:境由念造,所以換境不如換念——末條「隨寓而安,則無入不得」八個字,是全書的落腳處。

一至二十

1譚山林之樂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厭名利之譚者,未必盡忘名利之情。

談山林之樂的人,未必真得着山林的趣;厭惡名利之談的人,未必真把名利之情都忘了。(底本首字作「譚」,即「談」,與書名同字;通校本一作「羨山林之樂」。後集開卷第一句就把「說」與「是」拆開——這是後集的基調:它談隱逸,而先防着假隱逸。)

2釣水,逸事也,尚持生殺之柄;奕棋,清戲也,且動戰爭之心。可見喜事不如省事之為適,多能不若無能之全真。

釣魚是件閒事,卻還握着生殺的權柄;下棋是件清雅的遊戲,卻也動了戰爭的心。可見喜事不如省事來得合適,多能不如無能來得全真。(底本「省事之為」下脫一字,通行本作「省事之為適」,今補;通校本全無此二句。「奕棋」即弈棋。全書寫閒趣,而這一條先把閒趣本身也查了一遍。)

3鶯花茂而山濃谷艷,總是乾坤之幻境;水木落而石瘦崖枯,纔見天地之真吾。

鶯飛花盛、山濃谷艷的時候,總不過是乾坤的幻境;水落木枯、石瘦崖枯的時候,才見得天地的真面目。(通校本作「谷艷山濃」。這一條把「真」放在蕭條的一頭,與前集第七條「真味只是淡」同一判斷,而更冷。)

4歲月本長,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寬,而鄙者自隘;風花雪月本閒,而勞攘者自冗。

歲月本來很長,忙的人自己把它催促了;天地本來很寬,鄙陋的人自己把它逼窄了;風花雪月本來是閒的,勞攘的人自己把它弄冗雜了。(三句一個格式,三個「自」字:長短、寬窄、閒忙都不在外面。)

5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間,煙霞具足;會景不在遠,蓬窗竹屋下,風月自賖。

得趣不在多,一個盆池、一塊拳石之間,煙霞就夠了;會景不在遠,蓬窗竹屋之下,風月自有餘。(「拳石」是拳頭大的石頭;「賖」音 shē,寬餘。底本「具足」,通校本作「具自」,於義不通。這一條是後集的方法論:把尺度縮小,趣味就不必外求。)

6聽靜夜之鐘聲,喚醒夢中之夢;觀澄潭之月影,窺見身外之身。

聽靜夜的鐘聲,喚醒夢中之夢;看澄潭的月影,窺見身外之身。(底本此字作「鍾」(酒器、量器之鍾),當作「鐘」(鐘鼓之鐘),今正。「夢中之夢」「身外之身」兩個疊法,是說:醒着的這一層也還是夢,這副身子之外另有一身。前集第一條「思身後之身」用的是同一個詞,而意思已經從「名聲」轉到「本體」。)

7鳥語蟲聲,總是傳心之訣;花英草色,無非見道之文。學者要天機清徹,胸次玲瓏,觸物皆有會心處。

鳥語蟲聲,總是傳心的口訣;花英草色,無非見道的文章。學者要天機清徹、胸次玲瓏,觸着什麼都有會心處。(「傳心」「見道」都是禪家語;「玲瓏」是空明通透。通校本作「花容草色」「天機清澈」。這一條把經書換成了自然:口訣在鳥蟲,文章在花草。)

8人解讀有字書,不解讀無字書;知彈有絃琴,不知彈無絃琴,以跡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書之趣?

人只會讀有字的書,不會讀無字的書;只知道彈有絃的琴,不知道彈無絃的琴。拿跡象去用,不拿精神去用,怎麼得着琴與書的趣?(「無絃琴」用陶潛畜素琴一張而無絃事,見《宋書·隱逸傳》;後集第一百三十一條又用一次。通校本作「以跡求,不以神求」。)

9心無物欲,即是秋空霽海;座有琴書,便成石室丹丘。

心裏沒有物欲,就是秋空霽海;座上有琴有書,便成石室丹丘。(「丹丘」是神仙所居,出《楚辭·遠遊》「仍羽人於丹丘」。底本作「座有琴書」,通校本作「坐有琴書」;通校本又作「霽海秋空」「丹邱石室」。)

10賓朋雲集,劇飲淋漓,樂矣。俄而漏盡燭殘,香銷茗冷,不覺反成嘔咽,令人索然無味。天下事率類此,人奈何不早回頭也?

賓客朋友雲集,痛飲淋漓,是樂了。忽然漏盡燭殘、香銷茗冷,不覺反成嗚咽,令人索然無味。天下事大抵都是這樣,人為什麼不早些回頭?(「漏盡」是更漏將盡,天快亮了。這一條是全書寫「樂之後」寫得最好的一段,前集第五十九條說的道理,這裏給了一個場面。)

11會得個中趣,五湖之煙月盡入寸衷;破得眼前機,千古之英雄盡歸掌握。

會得個中的趣味,五湖的煙月都收進了方寸;破得眼前的機關,千古的英雄都歸在掌握。(底本「寸衷」,通校本作「寸裏」。與後集第五條同一意思,而這一條把尺度推到極端:五湖與千古,都收進胸中一寸。)

12山河大地已屬微塵,而況塵中之塵?血肉身軀且歸泡影,而況影外之影?非上上智,無了了心。

山河大地已經屬於微塵,何況塵中之塵?血肉身軀尚且歸於泡影,何況影外之影?不是上上智,便沒有了了心。(「泡影」出《金剛經》「如夢幻泡影」;「了了」是分明徹底。一層一層往下剝,是後集少見的硬語。)

13石火光中爭長競短,幾何光陰?蝸牛角上較雌論雄,許大世界。

在燧石迸出的一點火光裏爭長競短,有多少光陰?在蝸牛角上較雌論雄,有多大世界?(「石火」喻極短;「蝸牛角上」用《莊子·則陽》觸氏蠻氏爭於蝸角的寓言。通校本作「究有幾何」「究有許大」。全書最短的兩問。)

14寒燈無焰,敝裘無溫,總是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墮落頑空。

寒燈沒有火焰,破裘沒有暖氣,總是在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也免不了墮落頑空。(「頑空」是佛家語,指偏執於空的死寂;「身如槁木,心似死灰」出《莊子·齊物論》。通校本首句作「不失本來面目」,與底本正相反。這一條是後集對清修的一次反查:冷到死也不是道。)

15人肯當下休,便當下了。若要尋個歇處,則婚嫁雖完,事亦不少;僧道雖好,心亦不了。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見之卓矣。

人肯當下就住手,便當下了結。若要另找一個歇處,那麼婚嫁雖完,事情也還不少;做僧做道雖好,心也還是了不了。前人說:「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這話見得透。(末二句出《五燈會元》所載禪語。底本「婚嫁雖完」,通校本作「未完」。這一條的鋒頭對着「等做完了再說」的想法。)

16從冷視熱,然後知熱處之奔馳無益;從冗入閒,然後覺閒中之滋味最長。

從冷處看熱鬧,然後知道熱中奔走的無益;從冗雜裏進到閒中,然後覺得閒中的滋味最長。(通校本作「從冷視熱人」「從冗入閒境」。兩句都要先經過那一頭,才看得見這一頭——與前集第三十二條同法。)

17有浮雲富貴之風,而不必岩棲穴處;無膏肓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詩。競逐聽人而不嫌盡醉,恬淡適己而不誇獨醒。此釋氏所謂不為法纏,不為空纏,身心兩自在者。

有把富貴看作浮雲的風格,卻不必非住到山洞裏去;沒有泉石成癖的毛病,卻常常自己醉酒吟詩。別人競逐名利,隨他們去,自己不嫌盡醉;自己恬淡適意,也不誇獨醒。這就是佛家所說的不為法纏、不為空纏,身心兩自在。(末句用《楚辭·漁父》「眾人皆醉我獨醒」而反其意;通校本作「不謙盡醉」「括淡適己」,於義皆不如底本。「法纏」「空纏」是佛家語:執有與執無兩邊都是纏縛。)

18延促由於一念,寬窄係之寸心。故機閒者,一日遙於千古;意廣者,斗室寬若兩閒。

時間的長短由於一念,空間的寬窄繫於寸心。所以機心閒的人,一天遠過千古;意思廣的人,一間斗室寬得像天地之間。(「延促」是長短;「兩閒」即兩間,天地之間。與後集第五條、第十一條同一組,而這一條把尺度的伸縮直接歸給心。)

19損之又損,栽花種竹,儘交還烏有先生;忘無可忘,焚香煮茗,總不問白衣童子。

損之又損,栽花種竹,儘交還烏有先生;忘無可忘,焚香煮茗,總不問白衣童子。(「損之又損」出《老子》「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烏有先生」是司馬相如《子虛賦》虛擬的人名,意即「沒有這個人」;「白衣童子」用陶潛九月九日無酒,王弘遣白衣送酒事。全條四個典故疊在一起,說的是:連栽花煮茗這點寄託也交還出去。)

20都來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總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機,不善用者殺機。

都來眼前的事,知足的就是仙境,不知足的就是凡境;總出在世上的因,善用的是生機,不善用的是殺機。(「都來」是總共、一概;通校本作「事到眼前」「因出世上」。同一件事、同一個因,分出兩個結果,全看用的人——後集少見的這樣直白的兩分法。)

二十一至四十

21趨炎附勢之禍,甚慘亦甚速;棲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長。

趨炎附勢的禍,又慘又快;棲恬守逸的味,最淡也最長。(通校本作「守逸棲恬」。兩句各用兩個「亦」字把兩種性質並排,是全書最工整的對子之一。)

22松澗邊攜杖獨行,立處雲生破衲;竹窗下枕書高臥,覺時月浸寒氈。

松澗邊上,攜杖獨行,站定的地方雲氣從破衲裏生出來;竹窗底下,枕着書高臥,醒來時月光已經浸到寒氈上。(「衲」是僧衣,這裏指粗布衣;通校本作「月侵寒氈」。純寫景,一字議論也沒有——後集裏這樣的條目不多。)

23色慾火熾,而一念及病時,便興似寒灰;名利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蠟。故人常憂死慮病,亦可消幻業而長道心。

色慾正燒得旺,而一想到生病的時候,興頭就像冷灰;名利正甜得像糖,而一想到死地,滋味就像嚼蠟。所以人常常憂死慮病,也可以消掉幻業、長出道心。(「飴」是麥芽糖;「幻業」是虛妄的業障。這是前集第二十六條「事後思味」的加強版:不必等事後,想到死就夠了。)

24爭先的徑路窄,退後一步,自寬平一步;濃艷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長一分。

爭先的路窄,退後一步,自然就寬平一步;濃艷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然就悠長一分。(與前集第十三條、第三十五條同一組,而這一條把讓與得寫成一比一的兌換:退一步就寬一步,淡一分就長一分。)

25忙處不亂性,須閒處心神養得清;死時不動心,須生時事物看得破。

忙處不亂性,須在閒處把心神養得清;死時不動心,須在生時把事物看得破。(通校本作「忙處不亂事」「生時事情看得破」。與前集第一百八十二條同一句法:本事都要在用不着的時候先備下。)

26隱逸林中無榮辱,道義路上無炎涼。

隱逸林中沒有榮辱,道義路上沒有炎涼。(十四個字,是後集最短的一條。兩句都在說:換一個場子,那一套計量單位就失效了。)

27熱不必除,而除此熱惱,身常在清涼臺上;窮不可遣,而遣此窮愁,心常居安樂窩中。

熱不必去除,去除這熱惱,身子就常在清涼臺上;窮不可排遣,排遣了這窮愁,心就常住安樂窩中。(「安樂窩」是邵雍自題其居的名字。通校本作「熱惱須除」「窮愁要遣」。這一條的辦法是把對象換掉:不治熱,治熱惱;不治窮,治窮愁。)

28進步處便思退步,庶免觸藩之禍;著手時先圖放手,纔脫騎虎之危。

進步的地方便想到退步,才免得像公羊觸藩那樣的禍;着手的時候先圖放手,才脫得開騎虎的危險。(「觸藩」見前集第四十四條;通校本作「觸藩之渦」。兩句都要求在最順的一刻先想最壞的一刻。)

29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受侯,權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於膏梁,布袍暖於狐貉,編民不讓王公。

貪得的人,分了金子恨不能得玉,封了公爵怨不曾封侯,權貴之身而甘心做乞丐;知足的人,藜羹比膏粱還香,布袍比狐貉還暖,編戶百姓也不讓王公。(底本「不受候」,「候」當作「侯」,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底本末句誤斷,今連上;「編民」是編入戶籍的平民,通校本作「編氓」。前後兩截各三句,正好一組對照。)

30矜名不若逃名趣,練事何如省事閒。

誇耀名聲不如逃避名聲有趣;練達於事,哪如省事來得閒?(「矜名」「逃名」是一對,「練事」「省事」是一對;後集第二條已說「喜事不如省事」,這裏再說一次。)

31嗜寂者,觀白雲幽石而通玄;趨榮者,見清歌妙舞而忘倦。唯自得之士,無喧寂,無榮枯,無往非自適之天。

喜歡清寂的人,看白雲幽石而通於玄妙;趨向榮華的人,見清歌妙舞而忘了疲倦。只有自得的人,沒有喧與寂的分別,沒有榮與枯的分別,走到哪裏都是自適的天地。(「無往非」是無處不是。這一條把後集一向褒揚的「嗜寂」也一併取消了——真正的自得不挑場合。)

32孤雲出岫,去留一無所係;朗鏡懸空,靜躁兩不相干。

孤雲出岫,去留都無所繫;朗鏡懸空,靜躁兩不相干。(「岫」音 xiù,山穴。通校本作「去留一任自然」「妍醜兩忘於所照」。雲與鏡兩個比喻,一個不繫於自己的去留,一個不動於外物的動靜。)

33悠長之趣,不得於醲釅,而得於啜菽飲水;惆悵之懷,不生於枯寂,而生於品竹調絲。固知濃處味常短,淡中趣獨真也。

悠長的趣味,不從濃酒裏得,而從啜菽飲水裏得;惆悵的情懷,不生於枯寂,而生於品竹調絲。可見濃處的味常常短,淡中的趣才真。(「醲釅」是厚酒濃茶,釅音 yàn;「啜菽飲水」出《禮記·檀弓下》,指最粗的飲食;「品竹調絲」是吹管彈絃。通校本兩處多「之餘」二字。這一條把因果整個倒過來:使人惆悵的不是清苦,是熱鬧。)

34禪宗曰:饑來喫飯倦來眠。詩旨曰:眼前景致口頭語。蓋極高寓於極平,至難出於至易,有意者反遠,無心者自近也。

禪宗說:「饑來喫飯倦來眠。」論詩的說:「眼前景致口頭語。」大概極高的道理寄在極平常處,極難的事出於極容易處;有意去求的反而遠,無心的自然近。(前句出《景德傳燈錄》大珠慧海語;後句是宋人論詩語。通校本作「詩㫖曰」。全書把禪與詩並舉,只此一條。)

35水流而境無聲,得處喧見寂之趣;山高而雲不礙,悟出有入無之機。

水流着而周圍沒有聲音,得着「處喧見寂」的趣;山高着而雲不礙它,悟出「出有入無」的機。(通校本作「水流而石無聲」。兩句各從一件景物裏取出一條道理,是後集常用的辦法。)

36山林是勝地,一營戀便成市朝;書畫是雅事,一貪癡便成商賈。蓋心無染著,欲界是仙都;心有係戀,樂境成苦海矣。

山林是勝地,一經營戀慕就成了市朝;書畫是雅事,一貪癡就成了商賈。可見心裏沒有染着,欲界就是仙都;心裏有了繫戀,樂境也成苦海。(「欲界」是佛家三界之一,人所居。通校本作「書畫是雅人」「心有牽掛」「樓境成苦海」。與後集第一條相應:那一條防假隱逸,這一條防雅事變成生意。)

37時當喧雜,則平日所記憶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寧,則夙昔所遺忘者,又恍爾現前。可見靜躁稍分,昏明頓異也。

時候正喧雜,平日記得的都茫然忘掉;境地清寧了,從前遺忘的又恍然出現。可見靜與躁稍一分別,昏與明立刻兩樣。(通校本作「皆渺爾若遺」「恍然現前」「昏明自異」。這一條用記憶作證據,把「靜」的效用說成一件可以驗證的事。)

38蘆花被下臥雪眠雲,保全得一窩夜氣;竹葉杯中吟風弄月,躲離了萬丈紅塵。

蘆花被下,臥雪眠雲,保全得一窩夜氣;竹葉杯中,吟風弄月,躲離了萬丈紅塵。(「夜氣」出《孟子·告子上》,指夜間未與物接時所存的清明之氣;「竹葉」是酒名。兩句都寫極簡的生活,而落點一個在「保全」,一個在「躲離」。)

39袞冕行中,著一藜杖的山人,便增一段高風;漁樵路上,著一袞衣的朝士,轉添許多俗氣。固知濃不勝淡,俗不如雅也。

在一群冠冕堂皇的人裏,擺上一個拄藜杖的山人,便添一段高風;在漁樵的路上,擺上一個穿袞衣的朝士,反添許多俗氣。可見濃不勝淡,俗不如雅。(「袞冕」是禮服禮冠。通校本作「着一個山人藜杖」「來一個朝士華衣」。這一條的辦法是對照實驗:同一個人,換個背景,價值就反過來。)

40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絕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盡心內,不必絕欲以灰心。

出世的道,就在涉世之中,不必絕人以逃世;了心的功夫,就在盡心之內,不必絕欲以灰心。(兩句都在拆「出世」與「入世」的對立,是後集的關鍵一條:它談隱逸,而不主張離開。)

四十一至六十

41此身常放在閒處,榮辱得失,誰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靜中,是非利害,誰能瞞昧我?

這身子常放在閒處,榮辱得失,誰能差遣我?這顆心常安在靜中,是非利害,誰能瞞昧我?(通校本作「不受拘牽」「利害是非」。兩句一問,答案都在「放」「安」兩個字上:位置一換,那些東西就夠不着你。)

42竹籬下忽聞犬吠雞鳴,恍似雲中世界;芸窗中雅聽蟬吟鴉噪,方知靜裏乾坤。

竹籬下忽然聽見狗叫雞啼,恍惚像雲中的世界;書窗裏靜靜聽着蟬吟鴉噪,才知道靜裏的乾坤。(「芸窗」是書齋,古人用芸香草辟書蠹。通校本作「偶聽蟬吟燕語」。兩句都用最尋常的聲音——雞犬蟬鴉——去換一個境界,是後集的慣技。)

43我不希榮,何憂乎利祿之香餌;我不競進,何畏乎仕宦之危機。

我不希求榮華,何必憂慮利祿的香餌?我不競逐進取,何必害怕仕宦的危機?(通校本作「仕官之危機」。兩句都是同一個推理:把想要的那一頭撤掉,怕的那一頭自然不存在——與前集第一百三十五條同法。)

44徜徉於山林泉石之間,而塵心漸息;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內,而俗氣潛消。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亦常借境調心。

徜徉在山林泉石之間,塵心漸漸止息;從容在詩書圖畫之內,俗氣暗暗消掉。所以君子雖然不玩物喪志,也常常借着境去調心。(「夷猶」是從容不迫;「玩物喪志」出《書·旅獒》。這一條替後集通篇的「閒趣」作辯護:不是耽溺,是調心的手段。)

45春日氣象繁華,令人心神駘蕩,不若秋日雲白風清,蘭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俱清也。

春天氣象繁華,使人心神駘蕩,不如秋天雲白風清,蘭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都清。(「駘蕩」是放縱舒散,駘音 dài。通校本作「秋時雲白烟清」。這一條選秋不選春,與後集第三條「水木落而石瘦崖枯,纔見天地之真吾」同一趣味。)

46一字不識而有詩意者,得詩家真趣;一偈不參而有禪味者,悟禪教玄機。

一個字不識而有詩意的人,得着詩家的真趣;一句偈不參而有禪味的人,悟到禪教的玄機。(「偈」音 jì,佛經中的頌。與後集第八條「不解讀無字書」相承:那一條說讀法,這一條說連讀都不必。)

47機動的弓影疑為蛇蝎,寢石視為伏虎,此中渾是殺氣;念息的石虎可作海鷗,蛙聲可當鼓吹,觸處俱見真機。

疑心一動,弓影就當成了蛇蝎,臥石就看成了伏虎,這裏頭全是殺氣;念頭一息,石虎也可以當海鷗,蛙聲也可以當鼓吹,觸着什麼都見真機。(「弓影」用杯弓蛇影故事,見《風俗通義》;「寢石視為伏虎」用李廣射石事;「海鷗」用《列子·黃帝》海上之人與鷗鳥相狎的寓言。通校本此條異文最多。前後兩截是同一個世界的兩種看法。)

48身如不繫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塗。

身子像不繫的船,任它流行坎止;心像已經成灰的木頭,何妨刀割香塗。(「流行坎止」出《漢書·賈誼傳》「乘流則逝,得坎則止」;「刀割香塗」是佛家語,謂刀割與香塗都不動心。)

49人情聽鶯啼則喜,聞蛙鳴則厭,見花則思培之,遇草則欲去之,俱是以形氣用事。若以性天視之,何者非自鳴其天機、非自暢其生意也?

人情聽鶯啼就喜歡,聽蛙鳴就討厭;見了花就想培它,遇了草就想除它——都是拿形氣用事。若拿本性去看,哪一樣不是自鳴其天機、自暢其生意?(底本此條末誤斷作兩句,今連為一氣,「何者非」是反問。「形氣」是形體氣質,與「性天」相對。通校本作「自鳴其天籟」。這一條是後集最有現代味的一條:好惡不在物,在人的感官偏好。)

50髮落齒疏,任幻形之彫謝;鳥吟花笑,識自性之真如。

頭髮落了、牙齒疏了,隨那幻形去凋謝;鳥在吟、花在笑,認得自性的真如。(「真如」是佛家語,指事物的本然。通校本作「髮禿齒疏」「本性之真如」。一句放下身體,一句在別處認出不壞的東西。)

51欲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見其寂;虛其中者,涼生酷暑,朝市不知其喧。

心裏有欲的人,寒潭也波沸,住在山林也見不到它的寂;心裏空的人,酷暑也生涼,住在朝市也不覺得它的喧。(通校本首字作「擾其中者」。這一條是後集講「隱」的總斷語:寂與喧都不在地方上——與後集第四十條相合。)

52多藏者厚亡,故知富不如貧之無慮;高步者疾顛,故知貴不如賤之常安。

藏得多的損失就大,所以知道富不如貧的沒有掛慮;走得高的跌得快,所以知道貴不如賤的常常安穩。(「多藏厚亡」出《老子》四十四章;通校本作「高步者易躓」。這一條把《老子》的話直接兌成一條處世的結論。)

53讀易曉窗,丹砂研松間之露;譚經午案,寶磬宣竹下之風。

在明亮的窗下讀《易》,用松間的露水研丹砂;正午的案頭談經,寶磬應和着竹下的風。(「丹砂」是點校經書用的硃砂;「宣」是傳布。純寫讀書人的一天,無一字議論。「譚經」的「譚」又與書名同字。)

54花居盆內,終乏生機;鳥入籠中,便減天趣。不若山間花鳥,錯雜成文,翱翔自若,自是悠然會心。

花養在盆裏,終究缺少生機;鳥關進籠中,就減了天然的趣。不如山間的花鳥,錯落成文,翱翔自在,自然悠然會心。(通校本作「無不悠然會心」。與後集第五條「盆池拳石」正好對着看:那一條說小境可以足用,這一條說活物不可以圈養。)

55世人只緣認得我字太真,故多種種嗜好,種種煩惱。前人云:不復知有我,安知物為貴?又云:知身不是我,煩惱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

世人只因為把「我」字認得太真,所以才有種種嗜好、種種煩惱。前人說:「不復知有我,安知物為貴?」又說:「知身不是我,煩惱更何侵?」真是一語破的。(底本「多種又嗜好,種又煩惱」,兩「又」字皆當作「種」,據通校本正。前一句出蘇軾《病中遊祖塔院》,後一句出《五燈會元》。)

56自老視少,可以消奔馳角逐之心;自瘁視榮,可以絕紛華靡麗之念。

從老年的位置看少年,可以消掉奔馳角逐的心;從憔悴的位置看榮華,可以絕掉紛華靡麗的念。(「瘁」是憔悴、衰敗。與前集第一百八十五條同法而方向相反:那一條要富貴時想貧賤,這一條要先站到老與衰的位置上再回看。)

57人情世態,倏忽萬端,不宜認得太真。堯夫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卻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屬後來誰人,常作是觀,便可解卻胸中罥矣。

人情世態,倏忽萬端,不宜認得太真。邵堯夫說:「昔日所云我,而今卻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屬後來誰?」人常作這樣看,便可以解開胸中的罣礙了。(「堯夫」是邵雍的字,北宋理學家,與前集第一百八十四條「安樂窩」同一人;「罥」音 juàn,本義是網,這裏指纏縛。通校本「罥」一作「冒」。)

58熱鬧中著一冷眼,便省許多苦心思;冷落處存一熱心,便得許多真趣味。

熱鬧中着一隻冷眼,便省掉許多苦心思;冷落處存一顆熱心,便得着許多真趣味。(一冷一熱恰好對調,是全書用得最好的一次交叉。與前集第二百零四條「冷眼觀人」合看:那一條只有冷,這一條補上了熱。)

59有一樂境界,就有一不樂的相對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尋常家飯,素位風光,纔是個安樂的窩巢。

有一個樂的境界,就有一個不樂的與它相對待;有一段好光景,就有一段不好的與它相乘除。只有尋常家飯、素位風光,才是個安樂的窩巢。(「素位」出《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乘除」是加減抵消。這一條是全書的算術:一切高出平常的,都要還回去。)

60簾櫳高敞,看青山綠水,吞吐雲煙,識乾坤之自在;竹樹扶疏,任乳燕鳴鳩,送迎時序,知物我之兩忘。

簾櫳高敞,看青山綠水吞吐雲煙,識得乾坤的自在;竹樹扶疏,任乳燕鳴鳩送迎時序,知得物我的兩忘。(「簾櫳」是窗簾與窗;「扶疏」是枝葉四布。兩句都從「看」與「任」兩個動作入手:一個是不干預地看,一個是不干預地任。)

六十一至八十

61知成之必敗,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知生之必死,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

知道成的必定會敗,那麼求成的心不必太堅;知道生的必定會死,那麼保生的辦法不必過勞。(兩句同一個推理:從結局回推現在的用力程度。全書講「減」,這一條給了理由。)

62古德云: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吾儒云:水流任急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閑。人常持此意以應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

古德說:「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我們儒家說:「水流任急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閒。」人常拿這個意思去應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前二句出《菜根譚》所引禪語,見《五燈會元》一路;後二句是宋儒的話。「古德」是對前輩高僧的敬稱。這一條把禪語與儒語並排引,末句歸到「應事接物」上——後集談禪,而落點總在用。)

63林間松韻,石上泉聲,靜裏聽來,識天地自然鳴佩;草際煙光,水心雲影,閑中觀去,見乾坤最上文章。

林間的松韻、石上的泉聲,靜裏聽來,認得天地自然的鳴佩;草際的煙光、水心的雲影,閒中看去,見得乾坤最上的文章。(「鳴佩」是玉佩相擊的聲響,喻自然的音樂。通校本作「見乾坤最妙文章」。與後集第七條「鳥語蟲聲,總是傳心之訣」同一組:自然是聲,也是文。)

64眼看西晉之荊榛,猶矜白刃;身屬北邙之狐兔,尚惜黃金。語云:猛獸易伏,人心難降。谿壑易填,人心難滿。信哉!

眼看着西晉的荊榛滿地,還在誇耀白刃;身子就要歸北邙山的狐兔,還在愛惜黃金。俗語說:「猛獸易伏,人心難降;谿壑易填,人心難滿。」真是這樣。(「西晉之荊榛」指永嘉之亂後洛陽的荒蕪;「北邙」是洛陽北邙山,漢魏以來的葬地。兩句都把眼前的貪執放在必定成空的背景上看。)

65心地上無風濤,隨在皆青山綠樹;性天中有化育,觸處見魚躍鳶飛。

心地上沒有風濤,隨處都是青山綠樹;性天中有化育,觸處都見魚躍鳶飛。(「魚躍鳶飛」見《題詞》與前集第二十二條。這一條與後集第五十一條正是一對:那一條說心裏有欲則處處不寂,這一條說心裏無濤則處處是山。)

66峨冠大帶之士,一旦睹輕蓑小笠,飄飄然逸也,未必不動其咨嗟;長筵廣席之豪,一旦遇疏簾淨几,悠悠焉靜也,未必不增其綣戀。人奈何驅以火牛,誘以風馬,而不思自適其性哉?

戴高冠束大帶的士人,一旦看見穿蓑衣戴小笠的飄飄然自在,未必不動一聲嘆息;設長筵擺廣席的豪門,一旦遇見疏簾淨几的悠悠然安靜,未必不添一分留戀。人怎麼就非要拿火牛去驅、拿風馬去誘,而不想着自適其性呢?(底本「悠悠烏靜」,「烏」當作「焉」,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火牛」用田單火牛陣,「風馬」用《左傳》「風馬牛不相及」,這裏都指外來的驅迫與引誘。這一條的證據很有意思:它拿羨慕作證,說明人本來知道哪一頭好。)

67魚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鳥乘風飛,而不知有風。識此可以超物累,可以樂天機。

魚得着水而游,就忘了水;鳥乘着風而飛,就不知道有風。認得這個,可以超脫物累,可以樂天機。(通校本作「魚得水遊」。這一條說的是:真正供養你的東西,恰恰是你感覺不到的那個——與後集第八十一條「不滯不迎」同一路。)

68狐眠敗砌,兔走荒臺,盡是當年歌舞之地;露冷黃花,煙迷衰草,悉屬舊時爭戰之場。盛衰何常?強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狐狸睡在殘破的階砌上,兔子跑過荒廢的臺榭,都是當年歌舞的地方;露水冷在黃花上,煙霧迷了衰草,全屬舊時爭戰的戰場。盛衰哪有一定?強弱又在哪裏?想到這裏,令人心灰。(「心灰」二字是全書罕見的收束——它通常不許人心灰,這一條卻讓它心灰到底。)

69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

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這是全書流傳最廣的一條,今日常被單獨題壁。「漫」是隨意。上句管別人怎麼待我,下句管我在不在這裏——兩句合起來,把人可能被抓住的兩個把柄都鬆掉了。)

70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飛蛾獨投夜燭;清泉綠卉,何物不可飲啄?而鴟鴞偏嗜腐鼠。噫!世之不為飛蛾鴟鴞者,幾何人哉?

晴空朗月,哪一片天不可以翱翔?飛蛾偏偏投夜燭。清泉綠卉,哪一樣不可以飲啄?鴟鴞偏偏嗜好腐鼠。唉!世上不做飛蛾、不做鴟鴞的,有幾個人?(「鴟鴞」是貓頭鷹;「嗜腐鼠」用《莊子·秋水》鵷鶵與鴟的寓言。兩問一嘆,是全書結構最完整的一條諷刺。)

71纔就筏便思舍筏,方是無事道人;若騎驢又復覓驢,終為不了禪師。

才上了筏就想着捨筏,方是無事道人;若是騎着驢還去找驢,終究是不了的禪師。(「捨筏」用《金剛經》「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的筏喻;「騎驢覓驢」是禪門常語。底本「舎」即「舍」。通校本末字作「不了禪子」。)

72權貴龍驤,英雄虎戰,以冷眼視之,如蟻聚羶,如蠅競血,是非蜂起,得失蝟興,以冷情當之,如冶化金,如湯消雪。

權貴像龍一樣騰躍,英雄像虎一樣相鬥;拿冷眼看去,不過是螞蟻聚在羶上、蒼蠅爭着血。是非像蜂一樣起,得失像蝟毛一樣興;拿冷情去當它,就像冶爐化金、滾湯消雪。(「蝟興」是像刺蝟的毛一樣豎起來;通校本作「得矢蝟興」。四個比喻兩組:前一組把大人物縮小,後一組把大糾紛化掉。)

73羈鎖於物欲,覺吾生之可哀;夷猶於性真,覺吾生之可樂。知其可哀,則塵情立破;知其可樂,則聖境自臻。

被物欲羈鎖着,覺得我這一生可哀;在本性中從容着,覺得我這一生可樂。知道它可哀,塵情立刻就破;知道它可樂,聖境自然就到。(「臻」是達到。這一條把「哀」與「樂」都當作認識,不當作情緒——知道即是工夫。)

74胸中既無半點物欲,已如雪消爐焰冰消日,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時見月在青天影在波。

胸中既然沒有半點物欲,已經像雪遇爐火、冰遇日光那樣消了;眼前自然有一段空明,時時見得月在青天而影在水波。(通校本作「胸中物欲半點都無」「眼裏空明一段自在」。前半是除,後半是見——全書講工夫,總是先空出來,再看見。)

75詩思在灞陵橋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野興在鏡湖曲邊,獨往時山川自相映發。

詩思在灞陵橋上,微微一吟,林岫就已經浩然;野興在鏡湖曲邊,獨自一往,山川自然相映發。(「灞陵橋」在長安東,唐鄭綮答人問詩,云「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鏡湖」在會稽,賀知章晚年歸隱處。通校本作「林巒都是精神」。這一條說的是:好句不在案頭,在腳下。)

76伏久者飛必高,開先者謝獨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憂,可以消躁急之念。

伏得久的飛必定高,開得早的謝得獨早。知道這個,可以免掉蹭蹬的憂,可以消掉躁急的念。(「蹭蹬」是失勢困頓,音 cèng dèng。前二句出《莊子》「伏久者飛必高」一類的說法。與前集第一百八十九條「磨礪當如百煉之金」同一意思。)

77樹木至歸根,而後知華萼枝葉之徒榮;人事至蓋棺,而後知子女玉帛之無益。

樹木到歸根的時候,才知道花萼枝葉不過是白開一場;人事到蓋棺的時候,才知道子女玉帛沒有什麼用。(通校本作「樹木至歸根日」「華萼枝葉之易空」「子女玉帛之難守」。兩句同一結構,都把判斷推遲到最後一刻才作出——與前集第三十條「要觀其末路」同法。)

78真空不空,執相非真,破相亦非真。問世尊如何發付?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絕欲亦是苦,聽吾儕善自修持。

真空不是空,執着於相不是真,破了相也不是真。請問世尊怎麼發付?在世出世?徇着欲是苦,斷絕欲也是苦,聽憑我輩自己好好修持。(「真空」「相」「世尊」都是佛家語;「發付」是處置、交代。這一條連着否掉四種辦法,最後把責任交回讀者手上——全書唯一一次以「聽吾儕善自修持」作結。)

79烈士讓千乘,貪夫爭一文。人品星淵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營家國,乞人號饔飧,位分霄壤也,而焦思何異焦聲。

烈士辭讓千乘之國,貪夫爭奪一文錢,人品相差像星與淵,而好名同好利並沒有兩樣;天子經營家國,乞人叫喚一頓飯,位分相差像霄與壤,而焦思同焦聲又有什麼分別?(「饔飧」是早飯與晚飯,音 yōng sūn。兩句都用「相差極遠/其實一樣」的格式,把道德的高低與地位的高低一併取消——全書最徹底的一條齊物論。)

80飽諳世味,一任覆雨翻雲,總慵開眼;會盡人情,隨教呼牛喚馬,只是點頭。

世味嘗得飽了,任憑它翻雲覆雨,總懶得睜眼;人情看得盡了,隨你喚牛喚馬,只是點頭。(「呼牛喚馬」出《莊子·天道》「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通校本作「任教覆雨翻雲」「隨你呼牛喚馬」。這一條的姿態在全書裏最懶,也最難學。)

八十一至一百

81今人專求無念,而念終不可無,只是前念不滯,後念不迎,但將現在的,隨緣打發得去,自然漸漸入無。

今人專求無念,而念終究不可能沒有;只是前面的念不滯着,後面的念不迎接,但把現在的隨緣打發過去,自然漸漸入於無。(「不滯不迎」是禪門語。這一條不許人取消念頭,只要求不在念頭上停留——是全書講心法最切實的一條。通校本作「隨綠打發」。)

82意所偶會便成佳境,物出天然,纔見真機。若加一分調停布置,趣味便減矣。白氏云:意隨無事適,風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

意思偶然湊上就成佳境,東西出於天然才見真機;若加一分調停布置,趣味就減了。白居易說:「意隨無事適,風逐自然清。」這話真有味道。(「白氏」是白居易。這一條與後集第五十四條「花居盆內終乏生機」同一意思:一經安排就完了。)

83性天澄徹,即饑飧渴飲,無非康濟身心;心地沈迷,縱譚禪演偈,總是播弄精魂。

本性澄徹的人,就是餓了吃、渴了喝,也無非是安頓身心;心地沉迷的人,縱然談禪演偈,也總是在播弄精魂。(「飧」音 sūn,熟食;「播弄精魂」是禪門罵語,謂在意識上做活計。通校本作「縱說偈談禪」。與後集第三十四條「饑來喫飯倦來眠」相承。)

84人心有個真境,非絲非竹,而自恬愉,不煙不茗,而自清芬。須念淨、境空、慮忘、形釋,纔得以遊衍其中。

人心有個真境,不用絲不用竹而自然恬愉,不燒香不煮茶而自然清芬。必須念淨、境空、慮忘、形釋,才得以在裏面遊衍。(底本此條標點誤,今依文義正之;通校本作「須要念爭境空」,不可通。「遊衍」是徜徉自得。四個條件並列,一個比一個往裏。)

85金自鑛出,玉從石生,非幻無以求真;道得酒中,仙遇花裏,雖雅不能離俗。

金從礦裏出來,玉從石裏生出來,不經過幻就求不到真;道在酒中得着,仙在花裏遇着,雖然高雅也離不開俗。(通校本作「非粗無以求精」「雖雅不能免俗」。這一條是後集對自己的一次糾偏:前面說了那麼多「淡」與「靜」,這裏承認真的東西必須從不真的裏頭長出來。)

86天地中萬物,人倫中萬情,世界中萬事,以俗眼觀,紛紛各異,以道眼觀,種種是常,何煩分別。何用取捨?

天地中的萬物,人倫中的萬情,世界中的萬事,拿俗眼看去,紛紛各異;拿道眼看去,種種都是常,何必分別?何用取捨?(底本「種又是常」,「又」當作「種」,據通校本正。「道眼」是佛家語。這一條是後集對《齊物論》最直接的一次引用。)

87神酣,布被窩中,得天地沖和之氣;味足,藜羹飯後,識人生澹泊之真。

精神酣暢,在布被窩中,得着天地沖和之氣;滋味滿足,在藜羹飯後,認得人生澹泊之真。(「沖和」是淳和;「藜羹」是野菜湯,見前集第十一條。這一條是「菜根」二字最直接的一次註腳。)

88纏脫只在自心,心了,則屠肆糟廛,居然淨土。不然縱一琴一鶴,一花一卉,嗜好雖清,魔障終在。語云:能休塵境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夫。

纏與脫只在自己的心。心了了,屠戶的鋪子、酒糟的市廛也居然是淨土;不然,縱使一琴一鶴、一花一卉,嗜好雖清,魔障終究還在。俗語說:「能休塵境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得過。(「一琴一鶴」用趙抃入蜀故事,見《宋史·趙抃傳》,本是清廉的象徵,這裏卻被算作嗜好——這是全書對「清高」最徹底的一次反查。)

89斗室中萬慮都捐,說甚畫棟飛雲,珠簾捲雨?三杯後,一真自得,唯知素琴橫月,短笛吟風。

在斗室之中把萬慮都捐掉了,還說什麼畫棟飛雲、珠簾捲雨?三杯之後,一點真自得,只知道素琴橫月、短笛吟風。(「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化用王勃《滕王閣詩》「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通校本作「唯有素琴橫月」。這一條把名樓的句子拿來,正是為了不要它。)

90萬籟寂寥中,忽聞一鳥弄聲,便喚起許多幽趣;萬卉摧剝後,忽見一枝擢秀,便觸動無限生機。可見性天未常枯槁,機神最宜觸發。

萬籟寂寥之中,忽然聽見一隻鳥弄聲,便喚起許多幽趣;萬卉摧剝之後,忽然見到一枝挺秀,便觸動無限生機。可見本性未嘗枯槁,機神最宜觸發。(「未常」即未嘗;「擢秀」是抽出新枝。通校本作「性天本不沉冥」。這一條是後集最溫暖的一條:一鳥一枝就夠了。)

91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大造。晁氏云:不如收身心,凝然歸寂定。放者流為猖狂,收者入於枯寂。唯善操身心的欛柄在手,收放自如。

白居易說:「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大造。」晁補之說:「不如收身心,凝然歸寂定。」放的流為猖狂,收的入於枯寂。只有善於操持身心的人,欛柄在手,收放自如。(「晁氏」是晁補之,北宋人。這一條難得地把兩位詩人的主張並列而各打五十大板,再自出一解——與前集第一百三十條同一手法。)

92當雪夜月天,心境便爾澄徹;遇春風和氣,意界亦自沖融。造化人心,混合無間。

當雪夜月天,心境便自然澄徹;遇春風和氣,意界也自然沖融。造化與人心,混合無間。(通校本作「渾合無間」。這一條是全書唯一一次正面說天人感應,而它用的證據只是兩種天氣下的兩種心情。)

93文以拙進,道以拙成,一拙字有無限意味。如桃源犬吠,桑間雞鳴,何等淳龐。至於寒潭之月,古木之鴉,工巧中便覺有衰颯氣象矣。

文章靠拙才進,道理靠拙才成,一個「拙」字有無限意味。像桃源的犬吠、桑間的雞鳴,何等淳厚;至於寒潭的月、古木的鴉,在工巧之中就覺得有衰颯的氣象了。(「淳龐」是淳厚樸茂;「桃源」用陶潛《桃花源記》。這一條的批評很精:後兩樣正是唐宋詩裏最見功夫的意象,而它嫌它們工。與前集第十八條、第一百八十條同為單拈一字的條目。)

94以我轉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憂,大地盡屬逍遙;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順亦生愛,一毛便生纏縛。

拿我去轉物的人,得着固然不喜,失掉也不憂,大地都屬於逍遙;被物役使我的人,逆着固然生憎,順着也生愛,一根毫毛就生出纏縛。(通校本作「大地盡屬逍遙之境」「一毛皆生纏縛之端」。「一毛便生纏縛」五個字是全書寫「被物所役」寫得最狠的一句:不必大東西,一根毛就夠了。)

95理寂則事寂,遣事執理者,似去影留形;心空則境空,去境存心者,如聚羶卻蚋。

理寂了事就寂,遣掉事而執着理的,好像去掉影子卻留住形體;心空了境就空,去掉境而存着心的,好像聚着羶味卻趕蒼蠅。(底本「遣事執理」,通校本作「遺事」;「卻蚋」是驅趕蚊蚋。兩個比喻都極準:影與形、羶與蚋,因果次序一旦弄反,事情就永遠做不完。)

96幽人清事,總在自適。故酒以不勸為歡,棋以不爭為勝,笛以無腔為適,琴以無絃為高,會以不期約為真率,客以不迎送為坦夷。若一牽文泥跡,便落塵世苦海矣。

幽人的清事,總在自適。所以酒以不勸為歡,棋以不爭為勝,笛以無腔為適,琴以無絃為高,會以不預約為真率,客以不迎送為坦夷。若一牽於文、泥於跡,便落到塵世苦海裏去了。(六句六個「以……為……」,每一個都把通常的標準取消掉。「無絃琴」見後集第八條。通校本作「總在自適其情」。這是後集最見風格的一條。)

97試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後,作何景色,則萬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而遊象先。

試想未生之前是什麼象貌,再想既死之後是什麼景色;那麼萬念灰冷、一性寂然,自然可以超出物外而遊於象先。(「象先」是形象之先,出《莊子》一路。這一條把前後兩端都空掉,中間這一段自然也就輕了。)

98遇病而後思強之為寶,處亂而後思平之為福。非蚤智也,倖福而先知其為禍之本,貪生而先知其為死之因,其卓見乎?

生了病才想到健康是寶,遭了亂才想到太平是福——這不是早的智慧。僥倖得福而先知道它是禍的根,貪生而先知道它是死的因——那才是卓見吧?(「蚤」通「早」。通校本作「強之為健」「平之為安」。這一條把「先知」定義得很具體:不是預言,是在好的一頭先看見壞的那一頭。)

99優人傅粉調硃,效妍醜於毫端,俄而歌殘場罷,妍醜何存?奕者爭先競後,較雌雄於著子,俄而局盡子收,雌雄安在?

戲子敷粉調朱,在毫端上裝出妍醜,一會兒歌歇場散,妍醜哪裏還在?下棋的爭先競後,在着子上較量雌雄,一會兒局終子收,雌雄又在哪裏?(通校本作「優伶」「較雌雄於枰間」。兩個比喻都是有時限的遊戲,散場之後什麼也不剩——與後集第十三條「石火光中」同一組。)

100風花之瀟灑,雪月之空清,唯靜者為之主;水木之榮枯,竹石之消長,獨閒者操其權。

風花的瀟灑、雪月的空清,只有靜的人才做得了它的主;水木的榮枯、竹石的消長,只有閒的人才操得住它的權。(通校本末字作「操其真」。兩句都在說:自然的好處不是誰都收得到的,要有靜與閒這兩樣本錢。)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101田父野叟,語以黃雞白酒,則欣然喜;問以鼎養,則不知;語以縕袍裋褐,則油然樂;問以袞服,則不識。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個境界。

田夫野老,同他說黃雞白酒,就欣然歡喜;問他鼎養,卻不知道。同他說縕袍裋褐,就油然快樂;問他袞服,卻不認得。他的天性是全的,所以他的欲望是淡的。這是人生第一個境界。(「鼎養」是列鼎而食的奢養;「縕袍」是舊絮袍,「裋褐」是粗布短衣,皆貧者之服;底本此字作「緼」,是「縕」的異體,今從通行字;通校本此處誤作「藥袍」。「其天全,故其欲淡」八個字,是全書講「淡」講得最有來歷的一次:不是修來的,是沒被教壞。)

102心無其心,何有於觀?釋氏曰:觀心者,重增其障。物本一物,何待於齊?莊生曰:齊物者,自剖其同。

心本無心,何必去觀?佛家說:「觀心的人,反而加重了他的障。」物本來就是一物,何必去齊?莊子說:「齊物的人,正是自己剖開了那個同。」(「觀心」是佛家修法,「齊物」是《莊子》篇名。這一條連佛老兩家的看家工夫也一併否掉,是全書最大膽的一條——而它否的辦法,正是這兩家自己的辦法。)

103笙歌正濃處,便自拂衣長往,羨達人撒手懸崖;更漏已殘時,猶然夜行不休,笑俗士沈身苦海。

笙歌正濃的時候,便自己拂衣長往——羨慕那種達人撒手懸崖的本事;更漏已殘的時候,還在夜行不休——笑那種俗士沉身苦海的糊塗。(底本此條標點誤,今依文義正之;「撒手懸崖」是禪門語,謂在最緊要處放得下。通校本作「笙歌正沸時」。一羨一笑,是全書罕見的把兩種人擺在同一個鐘點上比。)

104把握未定,宜絕跡塵囂,使此心不見可欲而不亂,以澄吾靜體。操持既堅,又當混跡風塵,使此心見可欲而亦不亂,以養吾圓機。

把握還沒定的時候,宜絕跡塵囂,使這顆心不見可欲而不亂,以澄清我的靜體;操持已經堅固了,又當混跡風塵,使這顆心見了可欲也不亂,以養成我的圓機。(「不見可欲」出《老子》三章;「圓機」是圓轉無礙的機用。這一條給出了一個次序:先隔離,後歷練——全書談修養,只有這一條分了階段。)

105喜寂厭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靜,不知意在無人,便成我相。心著於靜,便是動根,如何到得人我一視,動靜兩忘的境界?

喜歡清寂、厭惡喧鬧的人,往往避開人去求靜;不知道意在無人,便已經成了「我相」;心着在靜上,便已經是動的根。這樣怎麼到得了人我一視、動靜兩忘的境界?(「我相」是佛家語,出《金剛經》;通校本作「動靜兩忌」。這一條是全書對自己的最大一次反查:後集通篇講靜,而這一條說,喜歡靜本身就是病。)

106山居胸次清灑,觸物皆有佳思,見孤雲野鶴,而起超絕之想;遇石澗流泉,而動澡雪之思;撫老檜寒梅,而勁節挺立;似沙鷗麋鹿,而機心頓忘。若一走入塵寰,無論物不相關,即此身亦屬贅旒矣。

住在山裏,胸次清灑,觸着什麼都有好意思:見孤雲野鶴,起超絕之想;遇石澗流泉,動澡雪之思;撫老檜寒梅,而勁節挺立;似沙鷗麋鹿,而機心頓忘。若一走進塵寰,不要說外物與我不相關,就連這身子也成了多餘的裝飾。(「澡雪」是洗滌,出《莊子·知北遊》;「贅旒」本指旗上的飄帶,喻有名無實、可有可無,通校本或作「贅瘤」。底本「似沙鷗麋鹿」,通校本作「侶沙鷗麋鹿」,於義為長,今仍從底本並記。)

107興逐時來,芳草中撒履閑行,野鳥忘機時作伴;景與心會,落花下披襟兀坐,白雲無語漫相留。

興致隨時而來,在芳草中脫了鞋閒行,野鳥忘了機心,時時作伴;景色與心相會,在落花下披着衣襟兀坐,白雲沒有話,也漫漫地留人。(「撒履」是脫鞋;「忘機」用《列子》海上鷗鳥的寓言,見後集第四十七條;「兀坐」是端坐不動。通校本作「撒履地閒行」「攜杖」。這一條全用動作寫成,一句道理也沒有。)

108人生福境禍區,皆念想造成。故釋氏云:利欲熾然,即是火坑;貪愛沈溺,便為苦海。一念清淨,烈焰成池;一念警覺,船登彼岸。念頭稍異,境界頓殊,可不慎哉!

人生的福境禍區,都是念想造成的。所以佛家說:「利欲熾然,就是火坑;貪愛沉溺,便是苦海。一念清淨,烈焰成池;一念警覺,船登彼岸。」念頭稍有不同,境界立刻兩樣,可不謹慎嗎?(底本「一念終覺」,「終」當作「警」,據通校本正。所引是《大乘本生心地觀經》一路的意思。這一條是後集的總綱:境界是念頭造的,所以改境界只能改念頭。)

109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學道者,須加力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一任天機。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學道的人須加力去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的人一任天機。(通校本作「須加努力」。兩截四個成語,前兩個講人力,後兩個講天成;分界線正在「學道」與「得道」之間。)

110機息時,便有月到風來,不必苦海人世。心遠處,自無車塵馬跡,何須痼疾丘山?

機心息了,便有月到風來,不必把人世當苦海;心遠了,自然沒有車塵馬跡,何須把丘山當痼疾?(「痼疾丘山」用《南史》所載「泉石膏肓,煙霞痼疾」語,指隱居成癖;「心遠」用陶潛「心遠地自偏」。與後集第五十一條、第一百零五條同一路:不必換地方。)

111草木纔零落,便露萌穎於根底;時序雖凝寒,終回陽氣於飛灰。肅殺之中,生生之意,常為之主,即此可以見天地之心。

草木才零落,就在根底露出萌芽;時序雖然凝寒,終究要在飛灰中把陽氣回過來。肅殺之中,生生之意常常是主——就這一點,可以見天地之心。(底本「生又之意」,「又」當作「生」,據通校本正;「飛灰」用古人候氣之法,以葭莩灰置律管中,節氣一到,灰飛而管通;「天地之心」出《易·復卦》彖辭「復,其見天地之心乎」。這一條是後集的收束處之一,也是全書為數不多的樂觀語。)

112雨餘觀山色,景象更覺新妍;夜靜聽鐘聲,音響尤為清越。

雨後看山色,景象更覺新妍;夜靜聽鐘聲,音響尤為清越。(底本此字作「鍾」(酒器、量器之鍾),當作「鐘」(鐘鼓之鐘),今正;通校本作「景象便覺新妍」。十六個字,兩種條件兩種所得,是後集最省的一條。)

113登高使人心曠,臨流使人意遠。讀書於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嘯於丘阜之巔,使人興邁。

登高使人心曠,臨流使人意遠;在雨雪之夜讀書,使人神清;在丘阜之巔舒嘯,使人興邁。(「舒嘯」是放聲長嘯,用陶潛《歸去來兮辭》「登東皋以舒嘯」。通校本作「丘阜之嶺」。四句四種場合四種效驗,像一張處方。)

114心曠則萬鍾如瓦缶,心隘則一髮似車輪。

心曠,萬鍾也像瓦缶;心隘,一根頭髮也像車輪。(「萬鍾」見前集第五十三條;「瓦缶」是瓦罐。十四個字把前面許多條講寬窄的話一齊收了。)

115無風月花柳,不成造化;無情欲嗜好,不成心體。只以我轉物,不以物役我,則嗜慾莫非天機,塵情即是理境矣。

沒有風月花柳,不成造化;沒有情欲嗜好,不成心體。只要拿我去轉物,不拿物來役我,那麼嗜慾無非天機,塵情就是理境了。(與後集第九十四條「以我轉物」同一句。這一條是全書對「欲」最寬的一次處置:不除掉,只換一個主客關係。)

116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萬物付萬物。還天下於天下者,方能出世間於世間。

在自己一身上了結自己一身的人,才能夠把萬物交還給萬物;把天下還給天下的人,才能夠在世間之中出世間。(兩句都是同一個結構:先把該歸還的歸還,才談得上更大的自由。與後集第四十條「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相承。)

117人生太閑,則別念竊生;太忙,則真性不現。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亦不可不耽風月之趣。

人生太閒,別的念頭就暗暗生出來;太忙,本性就顯不出來。所以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也不可不耽風月之趣。(通校本作「人生在世,太閒則雜念橫生」。與前集第二十九條、第八十二條同一組:閒與忙兩頭都要留一點對方。)

118人心多從動處失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靜坐,雲興而悠然共逝,雨滴而冷然俱清,鳥啼而欣然有會,花落而瀟然自得,何地非真境?何物無真機?

人心多半從動處失了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靜坐:雲興起來就悠然同它一起去,雨滴下來就冷然同它一起清,鳥啼起來就欣然有所會,花落下來就瀟然自得——哪裏不是真境?哪樣沒有真機?(四個「然」字排下來,是全書寫得最舒展的一段。通校本作「花落生而蕭然自得」。)

119子生而母危,鏹積而盜窺,何喜非憂也?貧可以節用,病可以保身,何憂非喜也?故達人當順逆一視,而欣戚兩忘。

兒子生下來而母親危險,錢串子積起來而盜賊窺伺——哪一件喜事不是憂?貧可以節用,病可以保身——哪一件憂事不是喜?所以達人應當把順逆一樣看,把欣戚一齊忘。(「鏹」音 qiǎng,成串的錢。兩問一結,把第五十九條「有一樂境界就有一不樂的相對待」推到兩個方向都成立。)

120耳根似飆谷投響,過而不留,則是非俱謝。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則物我兩忘。

耳根像颶風的谷裏投進一聲響,過去了不留,是非就都謝了;心境像月亮浸在池水裏的顏色,空着而不着,物我就兩忘了。(「飆谷投響」「月池浸色」都是說:來得到,留不住。通校本作「耳根如風谷傳聲」。與後集第八十三條、第九十五條一路,都是講「不留」。)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三十四

121世人為榮利纏縛,動曰塵世苦海。不知雲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鳥笑,谷答樵謳。世亦不塵,海亦不苦,彼自塵苦其心爾。

世人被榮利纏縛,動不動就說塵世苦海;不知道雲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鳥笑、谷答樵謳——世也不塵,海也不苦,是他自己把自己的心弄塵弄苦罷了。(通校本作「為榮利糾纏」「漁唱樵歌」。這一條把後集第一百零八條「境由念造」翻成了一句責問。)

122花看半開,酒飲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爛熳酕醄,便成惡境矣。履盈滿者宜思之。

花看半開,酒飲微醉,這裏頭大有佳趣;若到了爛漫酕醄,便成惡境了。處在盈滿的人,應當想想這個。(「酕醄」音 máo táo,大醉的樣子;底本作「酕」,通校本誤作「骸」。與前集第二十條、第二百零三條同一意思,而這一條給出了一個具體的刻度:一半。)

123山肴不受世間灌溉,野禽不受世間豢養,其味皆香而且冽。吾人能不為世法所點染,其臭味不迥然別乎?

山裏的野菜不受世間的灌溉,野禽不受世間的豢養,它們的味道都香而且冽。我們能不被世法點染,氣味不也就迥然不同了嗎?(「冽」是清冽;「世法」是世俗的規矩。通校本作「不經世人灌溉」。這一條是「菜根」二字的另一面:野味之所以好,正因為沒人種過。)

124栽花種竹,玩鶴觀魚,亦要有段自得處。若徒留連光景,玩弄物華,亦吾儒之口耳,釋氏之頑空而已,有何佳趣?

栽花種竹、玩鶴觀魚,也要有一段自得處。若只是留連光景、玩弄物華,那也不過是我們儒家的口耳之學、佛家的頑空罷了,有什麼佳趣?(「口耳」出《荀子·勸學》「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頑空」見後集第十四條。這一條再一次查點後集自己推薦的那些雅事。)

125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饒;農野之夫,鄙略而天真渾具。若一失身市井伹儈,不若轉死溝壑,神骨猶清。

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然豐饒;農野之夫粗略,而天真渾然完具。若一旦失身於市井駔儈,還不如死在溝壑裏,神骨倒還乾淨。(「伹儈」即駔儈,市場上的中間人,駔音 zǎng;底本此條標點誤,今依文義正之;通校本作「失身儕伍屠儈」。這一條的口氣在全書裏最激烈,與後集第一百零一條「田父野叟」正好接得上。)

126非分之福,無故之獲,非造物之釣餌,即人世之機阱。此處著眼不高,鮮不墮彼術中矣。

不該得的福、沒有來由的獲,不是造物的釣餌,就是人世的陷阱。這種地方着眼不高,很少有不掉進人家術中去的。(「機阱」是設有機關的陷坑;底本作「機妌」,據通校本正。與前集第七十一條「福不可徼」相承:那一條說福求不來,這一條說白來的福更可疑。)

127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線不亂,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場中矣。

人生原是一個傀儡,只要線頭的根蒂在自己手裏,一根線不亂,卷起放下都自由,行止都在我,一毫不受別人提掇,便超出這場子了。(「提掇」是提拉、擺布。這一條不否認人是傀儡,只爭一件事:線在誰手裏——全書最現代的一個比喻。)

128一事起,則一害生,故天下常以無事為福。讀前人詩云:勸君莫話封候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又云: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雖有雄心猛氣,不覺化為冰霰矣。

一件事起來,就有一件害生出來,所以天下常以無事為福。讀前人的詩說:「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又說:「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雖有雄心猛氣,不覺也化成冰霰了。(前一句出唐曹松《己亥歲》;後一句出唐劉叉《姚秀才愛予小劍因贈》。「封候」當作「封侯」,底本形近而誤,據通校本正。這一條是全書唯一一次談到戰爭與功名的代價。)

129婬奔之婦,矯而為尼;熱中之人,激而入道;清淨之門,常為婬邪之淵藪也如此。

淫奔的婦人,矯情而做了尼姑;熱中的人,受了刺激而入了道門。清淨之門常常成為淫邪的淵藪,就是這樣。(通校本此條末多「吁,可嗤已」四字。「矯」是做作、掉轉;「淵藪」是魚聚水鳥聚草之處,喻聚集地。這一條看破的是動機:進了清淨之門的,未必是為了清淨。)

130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懼,而舟外者寒心;猖狂罵座,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故君子身雖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波浪連天,船裏的人不知道怕,船外的人替他寒心;猖狂罵座,席上的人不知道警惕,席外的人替他咋舌。所以君子身子雖在事中,心要超在事外。(「罵座」用灌夫使酒罵座事,見《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咋舌」是驚得說不出話。通校本作「猖狂罵坐」。這一條把「當局者迷」寫成了一個可以驗證的視角差。)

131人生減省一分,便超脫一分。如交遊減,便免紛擾;言語減,便寡愆尤,思慮減,則精神不耗;聰明減,則混沌可完。彼不求日減,而求日增者,真桎梏此生哉!

人生減省一分,便超脫一分。交遊減了,便免了紛擾;言語減了,便少了過失;思慮減了,精神就不耗;聰明減了,混沌就保全。那些不求日減而求日增的,真是給這一生上桎梏!(「損之又損」見後集第十九條;「混沌」見前集第一百七十九條。全書以減法為方法,這一條給了四項具體的帳目,是後集最像結論的一條。)

132天運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涼難除;人世之炎涼易除,吾心之冰炭難去。去得此中之冰炭,則滿腔皆和氣,自隨地有春風矣。

天運的寒暑容易躲,人世的炎涼難除;人世的炎涼容易除,我心裏的冰炭難去。去得了這心裏的冰炭,便滿腔都是和氣,自然隨地都有春風。(「冰炭」喻心中的冷熱好惡。三層遞進,一層比一層近,最後落在自己身上——這是全書最典型的一種推進法。)

133茶不求精,而壺亦不燥,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素琴無絃而常調,短笛無腔而自適。縱難超越羲皇,亦可匹儔嵇阮。

茶不求精,而壺裏也不乾;酒不求冽,而樽裏也不空。素琴沒有絃而常調,短笛沒有腔而自適。縱然難超越羲皇,也可以與嵇康、阮籍相匹。(「羲皇」是伏羲,陶潛自稱「羲皇上人」;「嵇阮」是嵇康、阮籍。通校本多「之世」「之倫」四字,又誤「嵇」為「荊嵆」。「無絃琴」三見於後集,此其末次。)

134釋氏隨緣,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蓋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則萬緒紛起;隨寓而安,則無入不得矣。

釋氏講「隨緣」,吾儒講「素位」,這四個字是渡海的浮囊。世路茫茫,一念求全,萬緒就紛紛起來;隨遇而安,就沒有到哪裏不自得的。(「隨緣」是佛家語,「素位」出《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浮囊」是渡水用的氣囊,佛經常以喻戒。底本末句作「則無入不得矣」,通校本作「惟隨寓而安,斯無入不自得矣」,即《中庸》原句;底本此處又誤作問句,今正。全書三百五十六條以此四字收束:不是出世,也不是入世,是隨處落腳。)

底本與校例

作者幾乎無可考。今本題「還初道人洪自誠著」。洪應明字自誠,號還初道人,萬曆年間人,生卒年、籍貫、仕履一概不詳。他另有《仙佛奇蹤》四卷傳世,萬曆三十年(一六〇二)刊,前有馮夢禎序,序中說他「幼慕紛華,晚棲禪寂」——這是關於他生平僅有的一句話。本書卷端另題「覺迷居士汪乾初校」,汪乾亦不可考。所以這部書與本架上《素書》《冰鑑》《羅織經》《小人經》幾種不同:那幾種是託名,這一種是實有其人、實有其書,只是其人幾乎沒有留下別的痕跡。書名出處見於題詞末段,本是宋人汪信民的話——「人常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見朱熹《小學·善行篇》所引。

底本用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明萬曆四十五年(一六一七)刻本,即識典古籍(字節跳動與北京大學數字人文中心合作)據該館原書影像所出的錄文。卷端題「菜根譚前集/還初道人洪自誠著/覺迷居士汪乾初校」,後集同。全書影像一百一十八面:題詞居首,前集起第六面,後集起第七十四面。本頁的正文、分段與標點,一概依此本。

通校用維基文庫《菜根譚·明刻本》錄文(前集二二二條、後集一三四條,本身附有「一作」校記二百六十四條),與底本逐字機器比對。兩本異體字形先歸併(詳下),然後比對,全書得異文一百四十六條、三百一十七字位,凡關乎文義的都在該條註釋裏出校,兩存其說。據通校本改正底本的共三十九條,都是底本不通而通校本可通:如前集第十九條「引些歸已」當作「歸己」,第三十條「要觀其未路」當作「末路」,第七十二條「寧拙母巧」當作「毋巧」,第七十五條「又極而成福者,其福始人」當作「練極而成福者,其福始久」,第一百條「鍼砭樂石」當作「藥石」,第一百五十七條「必者後裔之根」當作「心者」,第二百零三條「虛危急者」當作「處危急者」,後集第一百零八條「一念終覺」當作「一念警覺」,第一百一十一條「生又之意」當作「生生之意」。此外底本標點失當十處,依文義改正,最要的是前集第十七條——底本斷作「待人寬一分是福利,人實利己的根基」,當作「待人寬一分是福,利人實利己的根基」。

凡例:一、底本是明刻原書的過錄,字形一仍原刻,本頁一律改從通行繁體(如䖏→處、卋→世、逺→遠、㓗→潔、縂→總、爲→為、艶→艷,共三百餘字),只改字形,不改文字。二、分條與條次不見於原刻——原書無篇目、不分卷、不編號;今人引《菜根譚》一概用「前集某條」「後集某條」,本頁因此沿用通行的二二二/一三四之分,把號碼標在每條之前,每二十條繫一目,只為檢尋,不是原書的層次。三、條下的白話串講與括號內的訓詁、校記為本頁所加,可用工具欄第一顆按鈕開關。四、卷首題詞為原書所有,非本頁所增;題詞所引洪子「天勞我以形」二語,即前集第九十一條。

封面就是這部書的封面。用的是底本原書的書衣:藍紙包背,朱筆行書題「菜根談」三字(作「談」不作「譚」,是舊時書衣題簽的常例),下方另有一字漫漶;上端有舊架號「T 1681/3806」,中間鈐哈佛燕京圖書館入藏戳,日期「JAN 6 1964」。原圖一二〇〇×一八五四,按行列亮度量出紙邊在 x 21..1194、y 15..1845,裁去四周檯面後縮到 560 寬,得 560×874。本架上多數書的封面是借來的——《羅織經》《小人經》根本沒有古本,只能拿記載它們的那一卷的卷端葉充數;這一部不必借:封面與正文出自同一部書、同一個藏本。

本頁未用的一種:《菜根譚》另有清刻本一系,分修省、應酬、評議、閒適、概論五部,條目與明刻本出入頗大,一般認為是後人改編。本頁取明刻本,不取清刻本,也不取兩本合併的通俗印本。

篇旨與註釋為 AI 所撰,可用工具欄第一顆按鈕開關。

— 回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