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菜根谭题词
前集
一至二十
二十一至四十
四十一至六十
六十一至八十
八十一至一百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一至一百六十
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一至二百
二百零一至二百二十
二百二十一至二百二十二
后集
一至二十
二十一至四十
四十一至六十
六十一至八十
八十一至一百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三十四
底本与校例
菜根谭题词
《菜根谭》有题词而无序。这一篇是万历年间金坛人于孔兼替洪应明写的,也是这部书唯一一件与作者同时的外证——洪应明的生平几乎一无可考,连生卒年都不知道,全靠这一篇知道他确有其人,确有此书,且与于氏往还。题词先说自己的立身与交游,再说初读此书的经过与判语,末了解释书名:「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下文所引洪子「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两句,原文就在前集第九十一条,可证于孔兼所见的本子已与今本相合。
逐客孤踪,屏居蓬舍,乐与方以内人游,不乐与方以外人游也。妄与千古圣贤置辩于五经同异之间,不妄与二三小子浪迹于云山变幻之麓也。甘与渔父田夫,朗吟唱和于五湖之滨、绿野之坳,不甘与竞刀锥,荣升斗者交臂抒情于冷热之场,腥膻之窟也。间有习濂洛之说者牧之,习竺乾之业者辟之,为谭天雕龙之辩者远之。此足以毕予山中伎俩矣。
于孔兼自道身分与交游:我是被贬回乡的人(逐客),住在草屋里,只肯同方内人来往,不同方外人来往;不肯替千古圣贤去争五经的异同,也不肯同几个后生在云山里乱跑;愿意同打鱼种田的人在五湖边、绿野里唱和,不愿意同争分毫之利、争升斗之禄的人在冷热场、腥膻窟里拉着手说心事。碰上讲程朱理学的,我引导他;讲佛学的,我驳他;专会空谈雄辩的,我躲开他。(「方以内」「方以外」出《庄子·大宗师》,即世内世外;「濂洛」指周敦颐、程颢程颐,代指理学;「竺乾」即天竺,指佛;「谭天雕龙」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谈天衍,雕龙奭」,形容辩士的铺张。这一段先把自己的立场摆明,下一段才好说为什么替这本书作序。)
适有友人洪自诚者,持菜根谭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视之耳,既而彻几上陈编,屏胸中杂虑,手读之,则觉其谭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俯仰天地,见胸次之夷犹;尘芥功名,知识趣之高远。笔底陶铸,无非绿树青山;口吻化工,尽是鸢飞鱼跃。此其自得何如。固未敢深信,而据所摛词,悉砭世醒人之吃紧,非入耳出口之浮华也。
一位姓洪名自诚的朋友拿《菜根谭》来,要我作序。我起初只随口应着,并不当回事。后来把案上的旧书撤了,把胸中的杂念屏了,亲手读下去,才觉得:他讲性命,一直讲到最幽微处;他讲人情,把险恶处说得曲折都尽。抬头低头之间见得出他胸襟的从容,把功名看作尘芥见得出他识趣的高远。他笔下铸出来的全是绿树青山,口里化出来的全是鸢飞鱼跃。他自己到了什么地步,我不敢说死;但就他写出来的话看,句句是砭世醒人的要紧处,不是入耳出口的浮华。(「訑訑」音 yí yí,自满而不听人言的样子,此处作敷衍领受解;「摛词」是铺陈文辞;「鸢飞鱼跃」出《诗·大雅·旱麓》,宋儒用来说天理流行的活泼。「洪自诚」即洪应明,自诚是他的字。)
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其颠顿风波,备尝险阻,可想矣。洪子曰:「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阨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其所自警自力者,又可思矣。用是以数语弁之,俾公诸人,人知菜根中有真味也。
书名叫「菜根」,本来就从清苦历练中来,也从栽培灌溉里得——他一生颠顿风波、备尝险阻,可以想见。洪先生自己说:「老天用形体劳我,我就让我的心闲下来补它;老天用境遇困我,我就让我的道通达起来通它。」他怎样自警自励,也就可以想见了。所以我写这几句放在卷首,公之于众,好让人人知道菜根里头有真味。(「阨」音 è,困阻。书名的来历即在此段:宋汪信民说「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见《小学·善行篇》,是这两个字的出处。)
三峰主人于孔兼题。
题署。于孔兼,字元时,号景素,又号三峰主人,江苏金坛人,万历八年进士,官至礼部仪制司郎中,因争国本、救赵用贤等事忤旨,万历二十一年削籍归里,隐居三十年。他这篇题词是《菜根谭》最早、也是唯一与作者同时的外证:洪应明的行事几乎一无可考,全靠这一篇知道他有其人、有其书,且与于氏往来。
前集
前集二百二十二条,讲的是人在世间怎么站住:待人、任事、居官、持家、责己责人、处盛处衰。体例是一条一义,前后不相钩连,可以从任何一条读起。它的办法始终是减法——「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而它并不劝人退出,只教人在里面把份量放轻。全书最常用的句法是「不可不……亦不可……」:先立一条,再给它画上限。原书无篇目、无分卷,也不编号;今人引它一概用条次,本页因此把号码标在每条之前,每二十条系一目,以便检寻。
一至二十
1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守着道德过日子的,冷落的只是一时;攀附权势的,凄凉的是万世。所以通达的人看重物外之物,想着身后之身:宁可受一时的冷落,不要换万古的凄凉。(「栖守」是栖息守定;「依阿」是依附阿谀,通校本作「依附」;「物外之物」指名利之外的东西,「身后之身」指人死后留下的名声。底本此句无「故」字。全书以此条开卷,等于先把价码表挂出来:冷落一时对凄凉万古,这是一笔帐。)
2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在世上走得浅,沾染也浅;经的事深,心机也深。所以君子与其练达,不如朴拙;与其小心拘谨,不如疏放。(「机械」是机巧心计,不是器物;「朴鲁」即朴鲁,通校本作「朴」;「曲谨」是委曲周到的谨慎;「疏狂」是不拘小节。上条讲长远帐,这条讲代价:老练是拿沾染换来的。)
3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君子的心事,要像青天白日一样,没有一件不可对人说;君子的才华,要像玉裹在石里、珠藏在蚌中一样,不可以让人轻易看见。(「韫」音 yùn,藏。两句一放一收:心事全开,才华全藏。)
4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
权势繁华,不去接近的算干净,接近了而不沾染的更干净;机巧心计,不懂的算高明,懂了而不用的更高明。(两句都用「尤」字把标准往上推一级:真正的干净不是没见过,是见过而不要。通校本此处作「智巧机械」。)
5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耳朵里常听些不中听的话,心里常有些不称心的事,这才是进德修行的磨刀石。要是句句话中听、件件事称心,那就等于把这一生埋在毒酒里了。(「砥石」是磨刀石;「鸩毒」是用鸩羽泡的毒酒,喻甘美而致命的东西。)
6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日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疾风暴雨一来,鸟雀都缩着;雨过天晴、和风吹着,草木都精神。可见天地不可以一天没有和气,人心不可以一天没有喜神。(「戚戚」是忧惧的样子;「霁日光风」即光风霁日,雨后初晴的和畅。通校本作「怒雨疾风」「光风霁日」,语序互异,今从底本。这一条是全书为数不多的纯写景起兴。)
7𬪩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浓厚肥腻、辛辣甘甜的都不是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的都不是至人,至人只是寻常。(「𬪩」音 nóng,厚酒。这是全书的调子:真的东西一律不出奇。书名「菜根」二字的意思,也就在这一条里。)
8天地寂然不动,而气机无息少停;日月昼夜奔驰,而贞明万古不易。故君子闲时要有吃紧的心思,忙处要有悠闲的趣味。
天地看去寂然不动,而其中的气机没有一息停过;日月昼夜奔驰,而它们照临的常道万古不改。所以君子闲的时候要有吃紧的心思,忙的时候要有悠闲的趣味。(「贞明」出《易·系辞下》「日月之道,贞明者也」,指日月以正而恒久地照明。底本「无息少停」「贞明万古不易」,通校本作「无一息少停」「贞明则万古不易」,多「一」「则」二字,今从底本。)
9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
夜深人静,一个人坐着看自己的心,这才觉得妄念穷尽、真心独露,每每从这里得着大机趣;既觉得真心现前而妄念仍旧逃不掉,又每每从这里得着大惭愧。(「惭忸」是羞愧;「忸」音 niǔ。一得一失写在同一段里,是这部书的长处:它很少只说一半。)
10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
恩宠里头向来会生出祸害,所以正得意的时候要早些回头;失败之后或许反能成功,所以正不称心的地方不要随手放开。(「拂心」是不顺心。上下两句都是逆着当时的情绪说话:得意时勒住,失意时别松手。)
11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吃藜藿、肠胃里只有苋菜的人,多半冰清玉洁;穿衮服、吃玉食的人,却甘心奴颜婢膝。可见志向靠澹泊才显得出来,而节操是从肥甘里丧掉的。(「藜口苋肠」指粗食;「衮衣」是天子公卿的礼服。这一条把「菜根」二字说成一种选择,不是一种处境。)
12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
眼前的地步要让得宽,使人没有不平的叹息;身后的恩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尽的思念。(「田地」此处指地步、余地;「不匮」是不竭。一句管当下,一句管身后。)
13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路窄的地方,留一步让人先走;味浓的东西,减三分让人也尝。这是在世上过日子一个极安乐的办法。(「与人行」是让给人走。全书讲退让的话极多,这一条说得最简单:让一步不是吃亏,是省心。)
14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功夫,减除得物累,便超圣境。
做人没有什么高远的事业,能摆脱世俗人情,就进了名流;做学问没有什么增益的功夫,能减除外物的拖累,就超入圣境。(两句都在做减法:一个减人情,一个减外物。底本作「增益功夫」,通校本作「工夫」。)
15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
交朋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侠气」是肯替人担事;「素心」是本来干净的心地。十六个字,是全书最常被单独引用的一条。底本作「作人」,通校本作「做人」。)
16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为毋减分中。
受宠得利不要抢在人前,修德立业不要落在人后;享受不要超出本分之外,修为不要少于本分之内。(四句两两相对,一条线把「分」划出来:好处让在后面,责任担在前面。)
17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一步正是进一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其实是利己的根基。(「张本」是伏笔、预先铺下的地步。底本此条标点误作「是福利,人实利己」,今依文义正之。)
18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盖过一世的功劳,抵不住一个「矜」字;弥天的罪过,抵不住一个「悔」字。(「当不得」是抵不住、经不起。一字夸功,功就空了;一字知悔,罪就消了。这一条是全书最省笔的一条。)
19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完美的名声、漂亮的节操,不宜一个人全占了,分些给人,可以远祸全身;难听的行事、难听的名声,不宜全推给别人,自己揽过来一些,可以韬光养德。(底本「归已」当作「归己」,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这一条把名声当作可以分配的东西来处理,是很冷的一条。)
20事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召外忧。
凡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造物就不能忌我,鬼神也不能损我。若是事业一定要做满,功名一定要求盈,不从里头出变故,也必定招来外头的忧患。(「造物」指主宰造化者。这是《易》「亢龙有悔」的意思,下文第一百二十六条、后集第一百二十条还会回来说。)
二十一至四十
21家庭有个真佛,日用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骸两释,意气交流,胜于调息观心万倍矣。
家庭里就有个真佛,日用之间就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脸色愉悦、言语婉转,使父母兄弟之间形迹两忘、意气相通,这比调息观心强上一万倍。(「形骸两释」是彼此忘掉形迹上的隔阂;「调息观心」是道家佛家的修炼功夫。)
22好动者云电风灯,嗜寂者死灰槁木,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气象,才是有道的心体。
好动的人像云间闪电、风中残灯;喜欢死寂的人像冷灰、枯木。必须在定云止水之中有鸢飞鱼跃的气象,才是有道的心体。(通校本作「鱼跃鸢飞」。动与静两头都被否掉,要的是静中之动——这是宋儒讲「静中涵养」的路数,《题词》也用了「鸢飞鱼跃」四字。)
23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攻击人家的短处不要太严,要想想他受得住受不住;教人为善不要立得太高,要使他跟得上。(「堪受」是承受得起。底本作「教人以善」,通校本作「教人之善」。全书谈责人与教人的话,都以对方能接得住为限。)
24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固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也。
粪虫最脏,变成蝉却在秋风里饮露;腐草没有光,化成萤却在夏夜里放光。可知洁常常从污里出来,明常常从暗里生出。(蝉饮露、腐草化萤都是古人的成说,见《礼记·月令》。这一条为出身低的人说话,在全书里并不多见。)
25矜高倨傲,无非客气。降伏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情欲意识,尽属妄心。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
自高自大都是客气,把客气降伏下去,正气才伸得出来;情欲意识都属妄心,把妄心消杀尽了,真心才现得出来。(「客气」是一时浮动、不属本来的意气;「正气」是本有的。两句一个格式:先除掉外来的,本有的自然出来。)
26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婬,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常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吃饱了再想那滋味,浓的淡的分别都没有了;事后再想那色欲,男女的念头也就断了。所以人常用事后的悔悟去破临事的痴迷,本性就定,一动就无不正。(「色后思婬」通校本或作「媱」「淫」。这一条是全书少数给出具体办法的地方:把事后的清醒挪到事前来用。)
27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
身居高位,不可以没有山林的气味;退处林泉,却要怀着廊庙的经纶。(「轩冕」是大夫的车与冠,代指官位;「廊庙」是朝廷;「经纶」本是整理丝缕,引申为治理天下的规划。在朝要有出世的味,在野要有经世的心——两头都不许坐实。)
28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德。
处世不必求功,没有过失就是功;待人不必求人感恩,没有怨恨就是德。(把「功」与「德」的标准一路降到零:不出错、不结怨。全书最低调的一条,也最容易做到。)
29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澹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忧劳勤苦是美德,太苦了就无法适性怡情;澹泊是高尚的风格,太枯槁了就无法济人利物。(两句都在给美德划上限。上条把标准降到零,这条给它加个顶:全书讲中道,这两条合看最清楚。)
30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事情走到绝路、形势逼到窄处的人,应当原谅他当初的心;功成行满的人,要看他最后的路。(底本「未路」当作「末路」,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通校本此条又作「人至事穷势蹙,宜原其初心;事当行满功成,要观其末路」,语序小异。「原」是推原、体谅。)
31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败?
富贵人家本该宽厚,反倒刻薄,这是富贵而行止贫贱,怎么享得住?聪明人本该收敛,反倒炫耀,这是聪明而病在愚昧,怎么会不败?(「忌刻」是猜忌刻薄;「愚懵」是愚昧糊涂。两句都用「是……其……矣」的句式,把身分与行事对起来看。)
32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
住过低处,才知道登高的危险;待过暗处,才知道向着亮处太露;守过静,才知道好动的太劳;养过默,才知道多言的太躁。(四句一个格式,都是从反面得来的知识——这是全书的一种基本方法:要懂一样东西,先站到它的对面去。)
33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放得道德仁义之心下,才可入圣。
放得下功名富贵之心,便可以脱离凡俗;放得下道德仁义之心,才可以进入圣境。(第二句是这一条的要害:连「要做好人」的念头也得放下。通校本「才」作「纤」,于义不通。)
34利欲未尽害心,意见乃害心之蟊贼;声色未必障道,聪明乃障道之藩屏。
利欲未必就害心,主见成见才是害心的蟊贼;声色未必就障道,自以为聪明才是障道的屏障。(「蟊贼」是吃苗根、吃苗节的害虫;「藩屏」是遮挡的篱笆。这一条把矛头从通常说的罪过移到自以为是上,是全书最不庸常的一条。)
35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
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走不过去的地方,要知道退一步的办法;走得过去的地方,也务必加上让三分的工夫。(底本作「反復」,通校本作「反覆」,二字古通。「务加」是必须再加,不是可加可不加——走得通的时候尤其要让,这是这一条比第十三条更进一层的地方。)
36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对付小人,难的不是严,是不厌恶他;对待君子,难的不是恭敬,是合乎礼。(「不恶」是不形于厌恶;「有礼」是恰如其分,不谄不慢。难的都是分寸那一头,不是态度那一头。)
37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澹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宁可守着浑噩而摈去聪明,留些正气还给天地;宁可谢绝纷华而甘于澹泊,留个清名在乾坤。(「浑噩」是浑朴未凿;「黜」是罢去。两句都用「还」「遗」,把人放在天地的帐上算——这是宋明语录常有的口气。)
38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此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降魔的人,先降自己的心,心伏了,群魔就退听;驾驭横逆的人,先驾驭自己这口气,气平了,外来的横逆就侵不进来。(「退听」是退避听命;「横」音 hèng,蛮不讲理的人与事。底本作「群魔」,通校本作「群邪」。)
39教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种子,便终身难植嘉禾矣。
教弟子如同养闺女,最要紧的是严出入、谨交游。一旦接近了坏人,就像在干净田里下了一粒不干净的种子,一辈子难再长出好庄稼。(「匪人」是行为不正的人;「嘉禾」是好庄稼。)
40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欲路上的事,不要因为方便就姑且沾一下手,一沾手便深陷万仞;理路上的事,不要因为难就稍微退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染指」出《左传·宣公四年》子公食鼋故事;「仞」是八尺。底本作「毋惮其难」,通校本作「无惮」。两句的分量全在「一」字:欲与理都没有小数点。)
四十一至六十
41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浓;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淡。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念头浓的人,待自己厚,待别人也厚,处处都浓;念头淡的人,待自己薄,待别人也薄,事事都淡。所以君子平居的嗜好,不可太浓艳,也不宜太枯寂。(通校本末句作「处处皆淡」。这一条说的是:待人的厚薄不是道德问题,是体质问题——你怎么待自己,就怎么待人。)
42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固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
他有他的富,我有我的仁;他有他的爵,我有我的义:君子本来不被君相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则能动气:君子也不受造物的陶铸。(前二句用《孟子·公孙丑下》曾子语「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志壹动气」用《孟子·公孙丑上》。通校本作「造化之陶铸」。全书谈「人定胜天」只此一处。)
43风恬浪静中,见人生之真境;味淡声希处,识心体之本然。
风平浪静之中,见得出人生的真境界;味淡声稀之处,认得出心体的本来面目。(「声希」出《老子》「大音希声」。两句都把辨认的条件定在「没有刺激」上,与第七条「真味只是淡」同一路。)
44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
立身不高一步去立,就像在灰尘里抖衣裳、在泥水里洗脚,怎么超脱得出来?处世不退一步去处,就像飞蛾扑灯、公羊撞篱笆,怎么安乐得起来?(「羝羊触藩」出《易·大壮》,公羊顶篱笆,角卡住,进退不得。「高一步立」与「退一步处」是一对:立身要高,处世要退。)
45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路。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做学问的人要把精神收拢起来,并归一路。比如修德却留意于事功名誉,一定没有真实的造诣;读书却把兴致寄在吟咏风雅上,一定不能深入。(「实诣」是实在的造诣。这一条不反对事功,也不反对文辞,只反对一心二用。)
46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簷非两地也。只是欲蔽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人人都有一副大慈悲,维摩诘与屠户刽子手并没有两样的心;处处都有一种真趣味,金屋与茅簷也不是两个地方。只是被欲望遮住、被情识封住,当面错过,就近在咫尺而远隔千里了。(「维摩」即维摩诘居士;「屠刽」指屠户与刽子手。底本「太慈悲」,太、大古通,今作「大」;底本「使咫尺千裏」,「使」当作「便」,「裏」当作里程之「里」,均据通校本正。)
47进德修道,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若一有贪着,便堕危机。
进德修道,要有个木石一般的念头,一有欣羡,就奔到欲境里去了;济世经邦,要有一段云水一般的趣味,一有贪着,就堕进危机里去了。(「云水」指行云流水,无所系着。两句一硬一软:修身要硬得像木石,做事要软得像云水。)
48吉人无论作用安祥,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无论行事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吉人不必说行事安详,就是睡梦中的神魂,也无非和气;凶人不必说行事狠戾,就是说话发笑的声口,也浑身是杀机。(底本「安祥」与「安详」通;通校本末句作「笑貌」。这一条把人的品性推到不自觉的地方去验——梦里与笑声里。)
49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先无得罪于冥冥。
肝有病,眼睛就看不见;肾有病,耳朵就听不见。病受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定发在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所以君子要在明处无过,先得在暗处无过。(「昭昭」是明处,「冥冥」是暗处。前半是医理,后半是德性,用同一个因果。)
50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唯苦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福没有大过事少的,祸没有大过心多的。只有为事情所苦的人,才知道事少是福;只有心地平和的人,才知道心多是祸。(「多心」是疑虑多、计较多。两句都说:这两件事的好坏,只有到过对面的人才知道——与第三十二条同一办法。)
51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宜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当宽严互存。
在治世宜方正,在乱世宜圆通,在末世则要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普通人则要宽严并存。(「叔季之世」指一代的末世,兄弟排行伯仲叔季,叔季即最后。这是全书最像「权变手册」的一条,六句话给出三种局面三种人。)
52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我对人有功,不可记在心上;我对人有过,不可不记。人对我有恩,不可忘;人对我有怨,不可不忘。(四句两两交叉,一句一个方向:记自己的过、记别人的恩,忘自己的功、忘别人的怨。)
53施恩者,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即斗粟可当万锺之惠;利物者,计己之施,责人之报,虽百镒难成一文之功。
施恩的人,里面不见有自己,外面不见有受者,那一斗小米就抵得上万锺的恩惠;利物的人,计较自己施了多少、责备人家报了多少,纵使百镒黄金也成不了一文的功德。(「斗粟」「万锺」「百镒」都是量词对比,钟为六斛四斗,镒为二十四两。底本作「即斗粟」,通校本作「则」。这是佛家「三轮体空」的说法被搬进了处世书。)
54人之际遇,有齐有不齐,而能使己独齐乎?己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能使人皆顺乎?以此相观对治,亦是一方便法门。
人的际遇,有顺有不顺,哪能单教自己一个人都顺?自己的性情,有讲理的有不讲理的,哪能教别人都讲理?拿这个来彼此对照、彼此纠正,也是一条方便法门。(「方便法门」是佛家语,指入道的便捷途径。底本标点误作「以此相观,对治亦是……」,今依文义正之。)
55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借寇兵而赍盗粮矣。
心地干净,才可以读书学古。不然的话,见一件善行就偷来成全私意,听一句善言就借来掩盖短处,这又是拿兵器借给强盗、拿粮食送给小偷了。(「借寇兵而赍盗粮」出李斯《谏逐客书》;「赍」音 jī,送给。通校本作「心地清净」。这一条给读书设了前提,很不客气。)
56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府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奢的人富了还不够用,哪如俭的人穷而有余;有能力的人劳苦而招怨,哪如笨拙的人安逸而保全本真。(「府怨」是聚怨于己,府是聚。全书讲「拙」的好处共有几条,这条算得最直白。)
57读书不见圣贤,为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为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为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德,为眼前花。
读书而见不到圣贤,不过是抄书的雇工;做官而不爱百姓,不过是穿戴整齐的强盗;讲学而不重躬行,不过是口头禅;立业而不想种德,不过是眼前的花。(「铅椠」是铅粉笔和木板,古人书写的工具,「铅椠佣」即抄胥;「衣冠盗」即衣冠禽兽一类的说法。四句四个身分,一句一个判词,是全书骂得最痛快的一条。)
58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编断简封锢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人心里本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篇断简封住了;本有一部真音乐,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做学问的人须扫除外物,直接去找本来的,才有个真受用。(「鼓吹」本是军乐,这里泛指音乐;通校本作「妖姬艳舞」。「直觅本来」是禅家语。)
59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得意时便生失意之悲。
苦心之中常常得着悦心的趣味,得意之时便生出失意的悲哀。(通校本后句作「须防失意之悲」,是劝戒;底本作「便生」,是断语——得意本身就带着失意,不是提防的问题。二者相差一层,今从底本。)
60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废兴;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
富贵名誉,从道德来的,像山林里的花,自然舒展繁衍;从功业来的,像盆槛里的花,就有迁徙兴废;若是靠权力得来的,像瓶钵里的花,根本没有栽在土里,枯萎是立等可待的。(三层比喻由山林而盆槛而瓶钵,根与土一层层减少。通校本作「舒余繁衍」「其根不值」。)
六十一至八十
61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列头角,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春天来了,天气和暖,花尚且铺一段好颜色,鸟尚且啭几句好声音。士君子侥幸列身人上,又碰上温饱,不想着立好言、行好事,虽然在世上活了一百年,恰似一天也没有生过。(通校本「幸列头角」作「幸值清时」。这一条是全书为数不多的正面催逼。)
62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做学问的人要有一段兢兢业业的心思,又要有一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收敛拘束、清苦到底,那是只有秋天的肃杀、没有春天的生发,拿什么去发育万物?(底本「兢业」,通校本作「竞业」,当以「兢」为是。这一条与第二十九条同一意思:美德也有上限。)
63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真廉洁的没有廉洁的名声,立起名声来的正是为了贪;大巧的没有巧的手段,用起手段来的恰恰是拙。(通校本「立名」作「图名」。这一条的句法在全书反复出现:凡是要标举出来的,都已经不是了。)
64欹器以满覆,扑满以空全,故君子宁居无不居有,宁处缺不处完。
欹器因为满而倾覆,扑满因为空而保全。所以君子宁可居于无,不居于有;宁可处在缺,不处在完。(「欹器」是古代一种盛水的器皿,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见《荀子·宥坐》;「扑满」是储钱的瓦罐,钱满了就得打破。底本「朴满」当作「扑满」,据通校本正。)
65名根未拔者,纵轻千乘,甘一瓢,总堕尘情;客气未融者,虽泽四海,利万世,终为剩技。
名根没有拔掉的人,纵使轻视千乘之国、甘于一瓢之饮,总还是堕在尘情里;客气没有化掉的人,纵使恩泽四海、利益万世,终究不过是多余的伎俩。(「千乘」用《孟子》「辞千乘之国」;「一瓢」用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客气」见第二十五条。底本「剩枝」当作「剩技」,据通校本正;通校本「剩」或作「賸」。)
66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白日下生厉鬼。
心体光明,暗室之中也有青天;念头暗昧,白日之下也生厉鬼。(十六字,与第三条「天青日白」相呼应。这一条是全书引用率仅次于第十五条的一句。)
67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人只知道名位是乐,不知道无名无位的乐才最真;人只知道饥寒是忧,不知道不饥不寒的忧更厉害。(通校本作「那知不饥不寒之忧」。后半句是这一条的分量所在:温饱之后的忧,没有名目,也没有尽头。)
68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做了恶事而怕人知道,可见恶中还有一条善路;做了善事而急着要人知道,可见善处就是恶的根。(「畏人知」与「急人知」只差一个字,判断却掉了个个儿。全书拿「怕人知道」当作良心未死的证据,只此一处。)
69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老天的机关深不可测,压下去又伸起来,伸起来又压下去,都是在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君子只要逆来顺受、居安思危,老天也就没处使它的伎俩了。(「机缄」是机关开阖;通校本「无所用」作「无所施」。这一条把「天」写成一个会捉弄人的对手,而对策是不给它反应。)
70燥性者火炽,遇物则焚;寡恩者冰清,逢物必杀;凝滞固执者,如死水腐木,生机已绝,俱难建功业而延福祉。
性子急躁的像火一样烧,碰着什么烧什么;寡恩的像冰一样冷,碰着什么杀什么;凝滞固执的像死水朽木,生机已经断绝:这三种人都难建功业、难延福祉。(通校本「福祉」作「福祇」。一火一冰一死水,三个比喻各对一种脾气。)
71福不可徼,养喜神,以为召福之本而已;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而已。
福不可以求来,养住喜神,作为召福的根本罢了;祸不可以躲开,去掉杀机,作为远祸的办法罢了。(「徼」音 jiāo,求取;通校本作「邀」,义同。两句都用「而已」收,把人能做的事压得极低:求不来,躲不掉,只能改自己这一头。)
72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十句话说中九句,未必称奇;一句不中,罪过就都聚拢来了。十个谋划成了九个,未必归功;一个不成,非议就都兴起来了。所以君子宁默不躁,宁拙不巧。(「愆尤」是过失责备;「骈集」是成双聚集;「訾议」是讥评。底本「宁拙母巧」,「母」当作「毋」,形近之误,据通校本正。这一条是全书算得最像赔率的一条。)
73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唯和气热心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亦长。
天地之气,暖就生,寒就杀。所以性情清冷的人,所受享的也凉薄;只有和气热心的人,他的福也厚,他的泽也长。(把人的性情直接接到天地的生杀上去,是宋儒的讲法。第七十条说「寡恩者冰清」,与此条互见。)
74天理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便觉广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是荆棘泥途。
天理路上很宽,稍把心思游到里面去,便觉得广大宏朗;人欲路上很窄,才把脚寄在眼前,就全是荆棘泥途。(通校本作「便觉高明广大」「泥涂」。一宽一窄,是全书写得最有空间感的一条。)
75一苦一乐相磨练,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一苦一乐相互磨练,磨练到极处而成的福,那福才长久;一疑一信相互参证,参证到极处而成的知,那知才真实。(底本「又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人」,「又」当作「练」、「人」当作「久」,均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通校本作「一苦一乐相磨炼,炼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这一条的意思,是说福与知都要有一个被反复推敲的来历。)
76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不入。
心不可不虚,虚了,义理才进来住;心不可不实,实了,物欲才进不来。(虚与实在同一颗心上并提,不是矛盾:对义理要空出位置,对物欲要堵死门。)
77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地脏的地方多生物,水清的地方常没有鱼。所以君子应当存一副含垢纳污的度量,不可持一种好洁独行的操守。(「含垢纳污」出《左传·宣公十五年》「川泽纳污,山薮藏疾,国君含垢」。这一条与第四条「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正相补:那一条讲自己,这一条讲待人。)
78泛驾之马,可就驰驱;跃冶之金,终归型范。只一优游不振,便终身无个进步。白沙云: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确论也。
翻过车的马,还可以拿来奔驰;从炉里跃出的金属,终究要回到模子里。只有一味优游不振的人,一辈子没有一点长进。陈白沙说:「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是确论。(「泛驾」即覆驾,出《汉书·武帝纪》;「跃冶之金」出《庄子·大宗师》;「白沙」是明陈献章,学者称白沙先生。底本此字作「雲」(云雨之云),当作「云」(曰、说之云),今正。)
79人只一念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人只要动一个贪私的念头,就把刚销成柔,把智塞成昏,把恩变成惨,把洁染成污,坏了一生的人品。所以古人以不贪为宝,这才超越了一世。(「以不贪为宝」出《左传·襄公十五年》宋人子罕语。底本作「一念贪私」,通校本作「一会」。四个动词销、塞、变、染,一步比一步脏。)
80耳目见闻为外贼,情欲意识为内贼,只是主人翁惺惺不昧,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耳目见闻是外贼,情欲意识是内贼。只要主人翁惺惺不昧,独坐中堂,贼就都化成自家人了。(「主人翁」是心的别称,禅家语;「惺惺」是清醒。通校本作「闻见」。不是把贼赶出去,是把贼变成家人——这是全书处理欲望最从容的一处。)
八十一至一百
81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将来之非。
谋划还没成的功,不如保住已经成了的业;懊悔已经过去的失误,不如防住将来的差错。(两句都把力气从「将来的好」和「过去的坏」上收回来,放到「现在守得住的」上面。)
82气象要高旷,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密,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气象要高旷,却不可疏狂;心思要缜密,却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却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却不可激烈。(四句一个格式,每种好处都配一种过头,是全书讲分寸最整齐的一条。通校本作「冲澹」。)
83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风吹过稀疏的竹子,风过去了竹上不留声音;大雁飞过寒潭,雁走了潭里不留影子。所以君子事来的时候心才显现,事去了心也就跟着空了。(「雁去潭不留影」是禅宗常用的譬喻,见《金刚经》注疏及《碧岩录》一路。全书写得最像诗的一条。)
84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清白而能容人,仁厚而能决断,明察而不伤于苛,正直而不过于矫激——这就叫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懿德」是美德;通校本「蜜」作「密」。四句都在给一种好性质配上它的反面,末句用两样本该甜、本该咸的东西作比:好到极处是尝不出来的。)
85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一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穷人家把地扫干净,穷女子把头梳干净,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然风雅。士君子一旦穷愁寥落,怎么就自暴自弃了呢?(「奈何」是怎么可以;「辄」是动辄、轻易。通校本作「景花」。前两句是白描,末句才是责问。)
86闲中不放过,忙处有受用;静中不落空,动处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处有受用。
闲的时候不放过,忙的时候就有受用;静的时候不落空,动的时候就有受用;暗处不欺瞒,明处就有受用。(三句一个格式。「受用」是用得上、得着好处。这是全书讲「预先」讲得最紧的一条——闲、静、暗三处都是没人看见的地方。)
87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
念头刚起的地方,才觉得它往欲路上去,便把它挽回理路上来:一起就觉,一觉就转。这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关头」是紧要的关口。这一条是全书讲工夫最具体的一处:时间点定在「念头起处」,动作定在「觉」与「转」。)
88静中念虑澄彻,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无如此三者。
静中念虑澄彻,见得心的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得心的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着心的真味。观心证道,没有比这三样更好的了。(「冲夷」是冲和平易。静、闲、淡三个条件,对应体、机、味三样所得,是全书最有条理的一条。通校本「澄彻」作「澄澈」。)
89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乐处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见心体之真机。
静中的静不是真静,动处静得下来,才是性天的真境;乐处的乐不是真乐,苦中乐得出来,才见心体的真机。(「性天」是本性,天然如此的那一面。这一条与第二十二条「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正好对着看:那一条要静中有动,这一条要动中有静。)
90舍己毋处其疑,处其疑,即所舍之志多愧矣。施人毋责其报,责其报,并所施之心俱非矣。
舍己就不要存疑,一存疑,所舍的志就多有惭愧了;施人就不要责报,一责报,连所施的心也一并不是了。(「舍」即舍。底本末句作「并所舍之心」,据通校本作「所施之心」,与上句「施人」相应。通校本又作「舍己」「无责其报」「并所施之心」。)
91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阨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老天薄我以福,我就厚我的德去迎它;老天劳我以形,我就逸我的心去补它;老天阨我以遇,我就通我的道去通它——老天还能拿我怎么样?(「迓」音 yà,迎;「阨」音 è,困。此条后两句即《题词》所引洪子语,可证于孔兼所见之本已有此文,是全书与外证相接的一处。)
92贞士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俭人着意避祸,天即就着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正直的人无心求福,老天就在他无心处开他的心窍;奸巧的人着意避祸,老天就在他着意处夺他的魂魄。可见天的机权最神,人的智巧有什么用?(「牖」音 yǒu,本是窗,这里作开导讲;底本「俭人」,通校本作「憸人」——憸音 xiān,奸邪,于义为长,今存底本并记。「衷」是内心。)
93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胭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歌妓到晚年从良,一生的胭花都不碍事;贞妇到白头失节,半世的清苦全都白费。俗语说:「看人只看后半截。」真是名言。(底本「脂花」当作「胭花」,据通校本正,通校本又一作「烟花」,皆指风尘生涯。底本「語雲」的「雲」(云雨之云)当作「云」(曰、说之云),今正。这一条在明代语录里算是很宽的话。)
94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公相;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平民肯种德施惠,就是没有位子的公卿宰相;士大夫只知贪权市宠,竟成了有爵位的乞丐。(「市宠」是换取宠信,市是买卖。两句把「位」与「人」拆开,一个有实无名,一个有名无实。)
95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问祖宗的德泽是什么?就是我这身所享的,应当想它积累的难。问子孙的福祉是什么?就是我这身所留的,要想它倾覆的易。(底本「要思具倾覆之易」,「具」当作「其」,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一难一易,把继承与遗留两头都说成不牢靠的东西。)
96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及小人之自新。
君子而假装为善,与小人肆意作恶没有分别;君子而改变节操,还不如小人的改过自新。(两句都是拿君子同小人比,而两次都是君子输——这是全书对「君子」二字最不客气的一条。)
97家人有过,不宜暴怒,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再警之。如春风解冻,如和气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家里人有过错,不宜暴怒,也不宜轻易丢开。这件事不好直说,就借别的事隐隐地讽劝他;今天不悟,等明天再警他。像春风解冻,像和气消冰,这才是家庭的模范。(底本作「不宜暴」,通校本作「不宜暴怒」,今从通校本补。这一条给出的是一套完整的办法:换题目、留时间、控温度。)
98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这颗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然没有缺陷的世界;这颗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然没有险恶的人情。(通校本作「缺憾」。这一条与第五十四条一路:外面的世界不改,改的是看它的那颗心。)
99澹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饰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澹泊的人一定被浓艳的人猜疑,检点修饰的人多半被放肆的人嫉忌。君子处在这种地方,固然不可以稍变自己的操守,也不可以太露自己的锋芒。(「检饰」是自我约束修饰;通校本无「太」字。前半是实情,后半是两不许:不许变,也不许显。)
100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内,满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身处逆境,周身都是针砭药石,磨砺着节操品行而自己不觉得;身在顺境,满眼都是兵刃戈矛,销着膏、烂着骨而自己不知道。(底本「针砭乐石」,「乐」当作「药」,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通校本「砥节砺行」作「励行」,「销膏靡骨」作「糜骨」。「不觉」与「不知」两个词,是这一条的要害:好处与坏处都在人的感觉之外。)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101生长富贵丛中的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烁矣。
生长在富贵丛中的人,嗜欲像猛火,权势像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那火焰即使不烧着别人,也一定烧着自己。(底本「富贵业中」,通校本作「富贵丛中」,于义为长,今从通校本。「自烁」是自己被熔掉,烁音 shuò。)
102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若是虚伪妄诞的人,形骸空具,真宰已经亡了,对着人面目可憎,独居时连自己的影子也惭愧。(「霜可飞」用邹衍下狱六月飞霜,「城可陨」用杞梁妻哭崩城,「金石可贯」用李广射石没镞,皆言至诚感物;「真宰」出《庄子·齐物论》,指主宰的真我。通校本「陨」一作「摧」,「真宰」一作「真己」。)
103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文章做到极处,没有别的奇处,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没有别的异处,只是本然。(两句同格,都用「无有他……只是……」。与第七条「真味只是淡」、第六十三条「真廉无廉名」同属一组。)
104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从幻迹上说,不要说功名富贵,就连肢体也不过是寄托的形;从真境上说,不要说父母兄弟,就连万物也都与我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担天下的重担,也才可以脱世间的缰锁。(「委形」出《庄子·知北游》「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万物一体」是程颢《识仁篇》的说法。一破一担,看破了反而担得起,是这一条的转折。)
105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爽口的味道,都是烂肠腐骨的药,吃到五分就没有殃;快心的事情,都是败身丧德的媒介,做到五分就没有悔。(通校本作「只五分便无殃」。「五分」是这一条的全部内容:不禁止,只限量。)
106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隐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不责备人的小过,不揭发人的隐私,不记念人的旧恶:这三样可以养德,也可以远害。(通校本作「不发人阴私」。三个「不」字,全是不做什么——全书讲德行,多半是这种减法。)
107士君子持身不可轻,轻则物能挠我,而无悠闲镇定之趣;用意不可重,重则我为物泥,而无潇洒活泼之机。
士君子持身不可轻,轻了,外物就能挠我,没有悠闲镇定的趣味;用意不可重,重了,我就被外物泥住,没有潇洒活泼的生机。(「泥」音 nì,拘泥、陷住。一轻一重恰好调个头:待自己要重,待事情要轻。)
108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天地有万古,这身子不会再得;人生只百年,这一天最容易过去。侥幸生在其间的人,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也不可不怀虚生之忧。(一乐一忧并提。全书讲「珍惜光阴」只此一条,而它把乐与忧放在同一句里,不许只取一头。)
109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怨是因为德才显出来的,所以要人感我的德,不如德与怨两头都忘;仇是因为恩才立起来的,所以要人知我的恩,不如恩与仇一齐泯掉。(「泯」是消灭。这一条的推理很冷:施德是结怨的前提,施恩是结仇的前提。)
110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衰后罪孽,都是盛时作的。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老来的疾病,都是壮年招的;衰后的罪孽,都是兴盛时作的。所以持盈履满的时候,君子格外兢兢业业。(「持盈履满」是处在极盛。与第二十条「业必求满」互见:那一条讲事,这一条讲身。)
111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买人情,不如扶公论;结新交,不如敦旧好;立显赫的名声,不如种不为人知的德;崇尚奇特的节操,不如谨守平常的行事。(「市私恩」是拿恩惠做买卖;「隐德」是不为人知的善行。四句四个对比,一律是后者胜,而后者一律不出风头。)
112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则点污终身。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就留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就点污终身。(「私窦」是私通的门路,窦是洞;通校本「公平」一作「公道」,「点污」一作「点汗」。两句都是「一……则……」,强调一次即定。)
113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躬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若无恶而致人毁。
违心地让人欢喜,不如直道而行让人忌恨;没有善行而得人称誉,不如没有恶行而遭人诋毁。(「曲意」是委屈自己的本意;「直躬」是行己以直。两句都宁取难看的那一头。)
114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剀切」是切实中肯,剀音 kǎi;「优游」是含糊宽缓。骨肉要缓,朋友要切——轻重恰好倒过来,这是这一条的意思所在。)
115小处不渗漏,暗中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个真正英雄。
小处不渗漏,暗中不欺隐,末路不怠荒,这才是个真正英雄。(「渗漏」是细处走失;「怠荒」是懈怠荒疏。通校本作「暗处不欺隐」。三个条件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小处、暗处、末路。)
116千金难结一时之欢,一饭竟致终身之感。盖爱重反为仇,薄极翻成喜也。
千金也难结一时的欢心,一顿饭却能招来终身的感激。大概爱得太重反而成仇,薄到极处倒翻成喜。(用韩信一饭千金的故事。通校本作「薄极反成喜」。这一条讲的是人情的非线性:份量与效果不成比例。)
117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真涉世之一壶,藏身之三窟也。
把巧藏在拙里,用晦的办法达到明,把清寄在浊里,拿屈当作伸:这真是涉世的一只救生葫芦、藏身的三个洞窟。(「一壶」用《鹖冠子·学问》「中河失船,一壶千金」,壶即瓠,渡水用的浮具;「三窟」用《战国策》冯谖语「狡兔有三窟」。通校本作「寓清之浊」。)
118衰飒的景象,就在盛满中,发生的机缄,即在零落内。故君子居安,宜操一心以虑患;处变,当坚百忍以图成。
衰飒的景象,就在盛满之中;发生的机缄,就在零落之内。所以君子居安的时候,宜操一心以虑患;处变的时候,当坚百忍以图成。(「机缄」见第六十九条。前两句是同一个道理的两面,后两句是两种局面的两种办法。)
119惊奇喜异者,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者,非恒久之操。
喜欢惊奇好异的人,没有远大的见识;一味苦守节操、特立独行的人,不是可以长久的操守。(两句都在否定「引人注目」:一个在见识上,一个在操守上。与第八十二条「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同一意思。)
120当怒火欲水正腾沸处,明明知得,又明明犯着,知的是谁?犯的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矣。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的时候,明明知道不该,又明明去犯:知道的是谁?犯的又是谁?这里能猛然转念,邪魔就成了真君。(「真君」出《庄子·齐物论》,与第一百零二条「真宰」同指。这一条把「知」与「行」的分裂当作一个可以现场逮住的东西,是全书最像禅门话头的一条。)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四十
121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不要偏信而被奸人所欺,不要自负而被意气所使,不要拿自己的长处去衬出别人的短处,不要因为自己笨拙就忌恨别人的能干。(「形」是对照、衬托。四个「毋」字,前两条防外人与防自己,后两条都是防自己。)
122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嫉之,是以顽济顽。
别人的短处,要委婉地替他遮补;如果张扬出去,那是拿自己的短去攻人家的短。有顽劣的人,要好好地感化教诲;如果忿恨嫉恶他,那是拿自己的顽去助人家的顽。(「弥缝」是缝补;通校本作「忿而疾之」。两句同一个句法:你用来对付缺点的办法,本身就是同一种缺点。)
123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人,应须防口。
碰上沉沉不说话的人,且莫把心交出去;见了悻悻自以为是的人,应当防着自己的口。(「沉沉」是深沉不露;「悻悻」是忿恨自负的样子,见《孟子·公孙丑下》。通校本作「尤须防口」。一个不可付心,一个不可开口。)
124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
念头昏散的时候,要知道提醒;念头吃紧的时候,要知道放下。不然的话,恐怕去了昏昏的病,又来了憧憧的扰。(「憧憧」是往来不定,出《易·咸卦》「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底本「憧憧之优」,「优」当作「扰」,据通校本正。一提一放,是这一条的全部:治病的药吃过了头,就是另一种病。)
125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常一毫凝滞?太虚何常一毫障塞?人心之体,亦当如是。
青天白日,忽然变成迅雷闪电;疾风暴雨,忽然转成朗月晴空。气机何尝有一毫凝滞?太虚何尝有一毫障塞?人心的本体,也应当如此。(底本作「何常」,常、尝古通,通校本作「何尝有」。这一条是全书最好的一段比喻:天气的无常正是天的无滞。)
126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
克私制欲的工夫,有人说是认识得不早、用力不容易,有人说是识得破、忍不过。可见「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样都少不得。(「慧剑」是佛家语,喻断烦恼的智慧。这一条难得地把修养拆成两个可以分别检查的部件。)
127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觉察了人家的欺诈而不说出来,受了人家的侮辱而不动声色:这里头有无穷的意味,也有无穷的受用。(「受用」见第八十六条。不说破,不是懦弱,是把知道的事留在自己手里——这是全书讲忍最从容的一条。)
128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煅炼,则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炼,则身心交损。
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炉锤。受得住这番煅炼,身心都得益;受不住,身心都受损。(通校本作「锻炼」「一副𬬻锤」。与第一百条「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同一意思,而这一条加了「能受」「不受」的分别——同一副炉锤,两种结果。)
129吾身一小天地也,使喜怒不愆,好恶有则,便是燮理的功夫。天地一大父母也,使民无怨咨,物无氛疹,亦是敦睦的气象。
我这身子是一个小天地,使喜怒没有差失、好恶有个准则,便是调燮的工夫;天地是一个大父母,使百姓没有怨叹、万物没有灾害,也是敦睦的气象。(「愆」是过失;「燮理」是调和,「燮理阴阳」本是宰相的职事;「氛疹」是灾气疫病。一小一大两副对子,把修身与治世说成同一件事的两个尺寸。)
130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也。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也。二语并存,精明而浑厚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戒备思虑疏略的;「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这是警戒明察太过的。两句并存,就精明而又浑厚了。(「逆」是预先揣度;后一句用《论语·宪问》「不逆诈,不亿不信」。通校本作「此儆伤于察也」。全书引俗谚作正文,只此一处,而妙在它引了两句相反的,再把它们并起来。)
131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不要因为众人怀疑就挡住自己的独见,不要任凭自己的意思就废掉别人的话,不要偏私小惠而伤了大体,不要借着公论来痛快私情。(四个「毋」字,两条护独见与众议的平衡,两条护公私的界线。末句最狠:借公论快私情——全书对假公济私的定义。)
132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孽之祸。
好人还不能马上亲近,就不宜预先表扬,怕招来谗谮的奸人;坏人还不能轻易除去,就不宜先行发作,怕招来罗织的祸。(底本「说谮」当作「谗谮」,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媒孽」是酝酿构陷,孽通糵,酒曲。这一条讲的是时机:话说在做得成之前,就成了把柄。)
133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室屋漏中培来;旋乾转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操出。
青天白日的节义,是从暗室屋漏中培养出来的;旋乾转坤的经纶,是从临深履薄处操练出来的。(「屋漏」是室内西北隅,古人以为隐秘之处,见《诗·大雅·抑》「尚不愧于屋漏」;「临深履薄」出《诗·小雅·小旻》。两句都说:明处的成就长在暗处的根上。)
134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此,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使做到极处,都是本该如此,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果施的人自认为有德,受的人心怀感恩,那就成了路人,成了买卖。(「市道」是买卖的道理。这是全书对家庭关系最严的一条:一旦记帐,亲人就变成了交易对手。)
135有妍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有洁必有污为之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有妍就必有丑同它作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有洁就必有污同它作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妍」是美。这一条是全书最彻底的一种办法:不接受那个对立项,对立就不成立。与《庄子·齐物论》一路。)
136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冷暖的世态,富贵人家比贫贱人家更厉害;妒忌的心肠,骨肉之间比外人更狠。这种地方若不拿冷静的肚肠去当它、拿平和的气去御它,很少有不天天坐在烦恼障里的。(「烦恼障」是佛家语,指障碍觉悟的烦恼。这一条把「富贵」与「骨肉」——两个本该最暖的地方——指成最冷的地方。)
137功过不容少混,混则人怀惰堕之心;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
功与过不容稍有混淆,混淆了,人就怀了惰堕之心;恩与仇不可太分明,分明了,人就起了携贰之志。(底本作「隋隳」,即「惰堕」的古字,今从通行字并记;「携贰」是离心二意。一个要分得清,一个要分不清——全书讲赏罚,只此一条,而它把两头的分寸定得正好相反。)
138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行谊不宜过高,过高则谤兴而毁来。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就危险;本事不宜使尽,使尽就衰;品行不宜过高,过高就招谤致毁。(三句都用「太/尽/过」,是第二十条「业必求满」的展开:位、能、行三样都要留余地。)
139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恶忌在暗,善忌在明。所以恶显露的祸浅,隐藏的祸深;善显露的功小,隐藏的功大。(前二句是总纲,后四句是推演。这一条把「藏」的价值翻了个面:藏善是功,藏恶是祸。)
140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而猖狂?
德是才的主人,才是德的奴仆。有才无德,就像一家没有主人而由奴仆当家,哪能不闹鬼作乱?(「魍魉」是山川精怪;通校本作「几何不魍魉猖狂」。司马光《资治通鉴》论才德之辨,是这一条的来历。)
一百四十一至一百六十
141锄奸杜幸,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俱咬破矣。
铲除奸人、堵死幸进的路,要给他留一条去路。若使他一无所容,就好比堵老鼠洞的人,把一切去路都堵尽了,那一切好东西也就都被咬破了。(「杜幸」是杜绝侥幸进身的人。这一条讲的是「留余地」的最实用一面:不是仁慈,是止损。)
142当与人同过,不当与人同功,同功则相忌。可与人共患难,不可与人共安乐,共安乐则相仇。
应当同人共过,不应当同人共功;共了功就相忌。可以同人共患难,不可以同人共安乐;共了安乐就相仇。(用范蠡语「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见《史记·越王句践世家》。全书最不留情的一条,而它说的是实情。)
143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士君子贫穷而不能周济人的,遇见人痴迷的地方,出一句话提醒他;遇见人急难的地方,出一句话解救他——这也是无量功德。(「无量功德」是佛家语。这一条给没有资源的人留了一条做好事的路。)
144饥则附,饱则飏,燠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君子宜当净拭冷眼,慎勿轻动刚肠。
饿了就来依附,饱了就飞走;暖处就凑上去,冷处就丢开——这是人情的通病。君子应当把冷眼擦干净,切莫轻易动起刚肠。(「飏」是飞扬而去;「燠」音 yù,暖。通校本作「慎毋轻动刚肠」。「净拭冷眼」四字极好:不是不看,是把眼睛擦亮了再看。)
145德随量进,量由识长。故欲厚其德,不可不弘其量;欲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识。
德随着度量而进,度量由见识而长。所以想厚其德,不可不弘其量;想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识。(三个环节连成一条链:识→量→德。全书讲「怎么变好」,只有这一条给了因果次序。)
146一灯萤然,万籁无声,此吾人初入宴寂时也。晓梦初醒,群动未起,此吾人初出混沌处也。乘此而一念回光,炯然返照,始知耳目口鼻皆桎梏,而情欲嗜好悉机械矣。
一灯荧然,万籁无声,这是我们初入静寂的时候;晓梦初醒,群动未起,这是我们初出混沌的地方。趁这个时候一念回光、炯然返照,才知道耳目口鼻都是桎梏,而情欲嗜好全是机械。(底本「垂此」当作「乘此」,据通校本正;「宴寂」是安然寂静;「回光返照」是禅家语,指反过来照自己。这一条把工夫的时刻定在夜深与破晓——人最不设防的两个缝隙。)
147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濬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
肯反求自己的人,碰到什么事都成了药石;只知怨人的人,一动念就是戈矛。一个是开辟众善的路,一个是疏浚诸恶的源,相差不止天壤。(「尤人」出《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通校本作「一以导诸恶之途」。)
148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君子信不当以彼易此也。
事业文章,随着这身子一同销毁,而精神万古常新;功名富贵,随着世运转移,而气节千载如一日。君子实在不应当拿那一头换这一头。(「信」是实在。全书讲不朽,只此一条,而它把不朽的东西定得很窄:只有精神与气节。)
149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设下鱼网,落进去的却是鸿雁;螳螂正贪着,黄雀又跟在它后面。机关里藏着机关,变化外面又生变化——智巧哪里靠得住!(「鸿则罹其中」用《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出《说苑·正谏》。两个典故都是「算计者被算计」,接第三十四条「聪明乃障道之藩屏」。)
150作人无点真恳念头,便成个花子,事事皆虚;涉世无段圆活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做人没有一点真恳的念头,就成了个叫花子,事事都虚;涉世没有一段圆活的机趣,就是个木头人,处处有碍。(「花子」是乞丐。底本「事又皆虚」,「又」当作「事」,据通校本正。一条要真,一条要活,两样缺一不可——全书把「真」与「圆」并提,只此一处。)
151水不波则自定,鉴不翳则自明。故心无可清,去其混之者,而清自现;乐不必寻,去其苦之者,而乐自存。
水不起波就自然平定,镜子不生翳就自然明亮。所以心没有什么可清的,去掉搅浑它的,清自然出现;乐不必去寻,去掉苦恼它的,乐自然存在。(「翳」是遮蔽。这一条是全书方法论的总结:一切修养都是减法——「无可清」「不必寻」六个字说得最彻底。)
152有一念而犯鬼神之禁,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有一个念头犯了鬼神的禁忌,一句话伤了天地的和气,一件事酿成子孙的祸患的,最应当切戒。(三个「一」字,一念、一言、一事,与第四十条「一染指」「一退步」同法。)
153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事情有急着办反而不清楚的,宽一宽或许自己就明白了,不要躁急去催他的忿;人有硬逼着不肯听的,放一放或许自己就转了,不要操切去添他的顽。(「操之」是逼迫控制;「速」是招致。两句都在说:用力反而把事情推到反面去——与第一百二十二条同一道理。)
154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节义高过青云,文章高过白雪,若不拿德性去陶冶熔铸,终究是血气的私意、技能的末流。(底本「文章高白云」,「云」当作「雪」,指《阳春》《白雪》一类高雅的曲子,据通校本正;底本此条末误断作两句,今连为一气。「陶镕」是陶冶熔铸。)
155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辞事应当辞在正盛的时候,安身应当安在独后的地方;谨德须谨在至微的事上,施恩务必施在不能报答的人身上。(「谢事」是辞去职事;「独后」是别人都不肯站的最后一位。四句都把时机或对象选在最不合算的一头,而全书的道理正在这里。)
156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谒朱门,不如亲白屋。听街谈巷语,不如闻樵歌牧咏。谈今人失德过举,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结交市井中人,不如同山翁作朋友;去谒权贵的朱门,不如亲近寒素的白屋;听街谈巷语,不如听樵歌牧唱;谈今人失德的过举,不如述古人的嘉言懿行。(「朱门」是权贵之家,「白屋」是平民之居。通校本作「牧唱樵歌」「过差」。四句一路往低处走,末句转到口德上,是这一条的落点。)
157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心者后裔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
德是事业的根基,没有根基不牢而屋宇能坚久的;心是后裔的根,没有根不扎下而枝叶能荣茂的。(底本「必者后裔之根」,「必」当作「心」,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通校本又作「后嗣之根」「根不立」「枝叶茂荣」。两句一个比喻:德对事业,心对子孙。)
158前人云: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又云: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一箴自昧所有,一箴自夸所有,可为学问切戒。
前人说:「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又说:「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一句箴戒自己昏昧了所有的,一句箴戒自己夸耀所有的,都可以作为学问的切戒。(前一句是宋王阳明《咏良知》诗「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后一句见宋人诗话。底本两处「雲」(云雨之云)皆当作「云」(曰、说之云),今正。通校本作「可为学人切戒」。)
159道是一重公众物事,当随人而接引;学是一个寻常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道是一件公众的物事,应当随人而接引;学是一顿寻常的家常饭,应当随事而警惕。(通校本作「当随事而讲求」。这一条把「道」和「学」两个大字拉到最低处:一个是公物,一个是家常饭。)
160信人者,人未必尽诚,己则独诚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诈,己则先诈矣。
肯信人的,人未必个个都诚,自己却先诚了;疑人的,人未必个个都诈,自己却先诈了。(「己则独诚」「己则先诈」是这一条的全部:无论对方如何,你自己已经先成了那样的人。)
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八十
161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刻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念头宽厚的人,像春风煦育,万物遇着它就生;念头忌刻的人,像朔雪阴凝,万物遇着它就死。(「煦育」是温暖化育;「朔雪」是北方的雪。与第七十三条「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同一比喻。)
162为善不见其益,如草裹东瓜,自应暗长;为恶不见其损,如庭前春雪,当必潜消。
为善看不见它的好处,好比草里的冬瓜,自然会暗暗长大;为恶看不见它的害处,好比庭前的春雪,一定会悄悄化掉。(底本作「草裹东瓜」,通校本作「草里东瓜」;「东瓜」即冬瓜。通校本末句作「势必潜消」。这一条答的是「好人没好报」的老问题:不是没有,是看不见。)
163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处隐微之事,心迹宜愈显;待衰朽之人,恩礼当愈隆。
遇见老朋友,意气要越新;处置隐微的事,心迹越要显明;对待衰老的人,恩礼应当越厚。(三句都用一个「愈」字,都是在别人以为可以松一松的地方加码。通校本作「隐微之地」「衰朽之辈」。)
164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贪;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勤的人敏于德义,而世人借着「勤」来成全他的贪;俭的人淡于货利,而世人假着「俭」来掩饰他的吝。君子持身的凭信,反成了小人营私的家伙。可惜啊!(「符」是凭信;通校本作「以济其贫」。这一条是全书唯一一次承认:它所推荐的德目本身可以被盗用。)
165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
凭一时兴致做事的,随做随停,哪里是不退转的轮?从情识上得来的解悟,有悟就有迷,终究不是常明的灯。(底本「不退之输」,「输」当作「轮」,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通校本作「不退之车轮」;「不退转」是佛家语,谓修行到某地位不再退堕。「情识」是情感与意识,禅家以为不可恃。)
166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当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别人的过误应当宽恕,而在自己身上则不可宽恕;自己的困辱应当忍受,而在别人身上则不可坐视。(底本作「当忍」,通校本作「宜忍」。两句都是同一个词用两副标准——对人一副,对己一副,而次序恰好倒过来。)
167能脱俗便是奇,作意尚奇者,不为奇而为异;不合污便是清,绝俗求清者,不为清而为激。
能脱俗就是奇,故意标榜奇的,不是奇,是怪;不同流合污就是清,绝俗求清的,不是清,是激。(通校本作「矫情求清者」。与第六十三条「真廉无廉名」、第一百一十九条「惊奇喜异者无远大之识」同一路。)
168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施恩应当由淡而浓,先浓后淡的,人反而忘了他的惠;用威应当由严而宽,先宽后严的,人必定怨他的酷。(通校本作「人反忘其惠」「人必怨其酷」。一条讲恩,一条讲威,而用的是同一条心理学:人记的是变化的方向,不是总量。)
169心虚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拨波觅月;意净则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
心虚了本性就现,不息心而想见性,像拨开波浪去找月亮;意净了心就清,不了断意念而想明心,像求镜子明亮却往上加尘。(「拨波觅月」「索镜增尘」两个譬喻都出禅门。与第一百五十一条「水不波则自定,鉴不翳则自明」正是一对,那一条说道理,这一条说走错的路。)
170我贵而人奉之,奉此峨冠大带也;我贱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然则原非奉我,我胡为喜?原非侮我,我胡为怒?
我显贵而人奉承我,奉承的是这顶高帽子、这条大带子;我卑贱而人侮慢我,侮慢的是这件布衣、这双草鞋。那么本来就不是奉承我,我喜什么?本来就不是侮慢我,我怒什么?(底本「峨冠犬带」,「犬」当作「大」,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峨冠大带是官员的装束。这一条的办法与第一百三十五条相同:把自己从那个被评价的位置上撤出来。)
171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等念头,是吾人一点生生之机,无此,便所谓土木形骸而已。
给老鼠常留着饭,可怜飞蛾就不点灯。古人这等念头,是我们这一点生生之机;没有这个,就是所谓土木形骸罢了。(前二句出苏轼《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钩帘归乳燕,穴纸出痴蝇。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土木形骸」出《世说新语·容止》。通校本作「古人此等念头,今人学之,便是一点生生之机」。)
172心体便是天体。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何者少得?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便与太虚同体。
心体就是天体。一念的喜,是景星庆云;一念的怒,是震雷暴雨;一念的慈,是和风甘露;一念的严,是烈日秋霜——哪一样少得了?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就与太虚同体了。(底本「利风甘露」,「利」当作「和」,据通校本正;「景星庆云」是祥瑞。这一条不禁止任何一种情绪,只要求它不留——与第八十三条「事去而心随空」同一办法。)
173无事时心易昏冥,宜寂寂而照以惺惺;有事时心易奔逸,宜惺惺而主以寂寂。
没事的时候心容易昏冥,宜在寂寂之中照以惺惺;有事的时候心容易奔逸,宜在惺惺之中主以寂寂。(「惺惺」是清醒,见第八十条;「寂寂」是安静。两句互为表里:静里要有醒,动里要有静。通校本作「心易昏昧」。)
174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议论事情的人身在事外,应当把利害的实情都看明白;担当事情的人身在事中,应当把利害的顾虑都忘掉。(通校本作「当绝利害之虑」。同一件事、同一个人,站的位置不同,要求正好相反——这是全书最好的一条分工说。)
175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
士君子身在权门要路,操守要严明,心气要和易;不可稍稍随顺而靠近腥膻之党,也不可过于激烈而触犯蜂虿之毒。(「腥膻之党」指依附权势的一伙;「蜂虿」是蜂与蝎,虿音 chài。通校本作「陷腥膻之党」「忘蜂虿之危」。一严一和,一不近一不犯,四句把在权力边上做人的分寸说尽了。)
176标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榜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故君子不近恶事,亦不立善名,只浑然和气,才是居身之珍。
标榜节义的,必定因节义受谤;标榜道学的,常常因道学招怨。所以君子不近恶事,也不立善名,只有浑然的和气,才是安身立命的珍宝。(「榜」是揭示、标榜;「尤」是责怪。通校本作「只要珍浑然和气」,或作「和气浑然」「居身之宝」。这一条是万历年间的实话:那正是东林与道学名节相标榜的时代。)
177遇欺诈的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的人,以和气熏蒸之;遇倾邪私曲的人,以名义气节激砺之,天下无不入我陶冶中矣。
遇着欺诈的人,用诚心感动他;遇着暴戾的人,用和气薰蒸他;遇着倾邪私曲的人,用名义气节激励他——天下就没有不进我陶冶之中的了。(「熏蒸」是像蒸气一样慢慢透进去;「激砺」是激发磨砺。通校本作「天下之人无不入我陶冶中矣」。三种难处的人,三种办法,一种也不是对抗。)
178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一念的慈祥,可以酝酿天地之间的和气;寸心的洁白,可以昭垂百代的清芬。(「两间」是天地之间;通校本作「百世」。一念对两间,寸心对百代——这一条的分量全在小与大的对比上。)
179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都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就可以保全浑沌、招来和平。(「庸德庸行」出《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即平常的德行;「完混沌」用《庄子·应帝王》倏忽凿混沌的故事,不凿七窍才是全。通校本此条多「杀身的利器」五字。)
180语云: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堕入榛莽坑堑哉?
俗语说:「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一个「耐」字极有意味。像倾险的人情、坎坷的世道,若没有一个「耐」字撑持过去,有几个不堕进荆棘坑堑里去?(「榛莽」是丛生的草木,「坑堑」是坑沟。全书单拈一个字来讲的,只有这一条和第十八条的「矜」「悔」。)
一百八十一至二百
181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体莹然,本来不失,即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做人处。
夸逞功业,炫耀文章,都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体莹然,本来不曾失掉;即使没有寸功只字,也自有堂堂正正的做人处。(「莹然」是明净的样子。与第一百四十八条「事业文章随身销毁」同一意思,而这一条说得更平:不必有成绩,也还是个人。)
182忙里要偷闲,须先向闲时讨个欛柄;闹中要取静,须先从静处立个主宰,不然,未有不因境而迁,随事而靡者。
忙里要偷闲,须先在闲的时候讨个把柄;闹中要取静,须先从静处立个主宰。不然的话,没有不因境而迁、随事而靡的。(「欛柄」即把柄,指下手处;「靡」是倒下、随顺。通校本作「随时而靡」「立个根基」。与第八十六条「闲中不放过,忙处有受用」同一意思,而这一条讲的是次序:本事要在用不着的时候先备好。)
183不昧己心,不尽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
不昧自己的良心,不用尽别人的人情,不竭尽物力:这三样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后三句用张载《横渠语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条把横渠四句这样大的话,接在三个极小的「不」字上头,是全书最有分量的一次搭配。)
184居官有二语,曰惟公则生明,惟廉则生威。居家有二语,曰惟恕则情平,惟俭则用足。
做官有两句话:只有公才生明,只有廉才生威。居家有两句话:只有恕才情平,只有俭才用足。(四句是全书最像格言的一处,而每一句都是一个因果,不是一句劝告。)
185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身处富贵之地,要知道贫贱的痛痒;正当少壮之时,须念着衰老的辛酸。(两句一空间一时间,都是要人站到自己现在所不在的地方去。与第三十二条同一办法。)
186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容纳得下;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下。(「茹纳」是吞下、容纳;通校本作「要茹纳些」。与第七十七条「含垢纳污之量」相承,而这一条把它推到「与人」上:不但容得下脏东西,也容得下笨人。)
187休与小人仇雠,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不要同小人结仇,小人自有他的对头;不要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本没有私恩可给。(底本此条标点误,今依文义正之。两句都是省力的道理:一头不必费仇,一头不必费谄。)
188纵欲之病可医,而执理之病难医;事物之障可除,而义理之障难除。
纵欲的病可以医,执理的病难医;事物的障碍可以除,义理的障碍难除。(「执理」是死抱住一个道理。全书骂「意见」「聪明」的话,以这一条为最重:讲道理的人病得比纵欲的人还深。)
189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无宏功。
磨砺应当像百炼的金,急就的必定不是深养;施为应当像千钧的弩,轻发的决没有大功。(「邃养」是深厚的涵养;「钧」是三十斤。通校本作「急就者必非邃养」「轻发者决无宏功」。一慢一重,都是不许速成。)
190宁为小人所忌毁,毋为小人所媚悦;宁为君子所责备,毋为君子所包容。
宁可被小人忌恨诋毁,不要被小人谄媚取悦;宁可被君子责备,不要被君子包容。(后一句最见分寸:君子的包容是一种放弃。这一条与第九十六条合看,全书对「被人怎样看待」的排序就清楚了。)
191好利者,逸出于道义之外,其害显而浅;好名者,窜入于道义之中,其害隐而深。
好利的人,逸出在道义之外,他的害处显而浅;好名的人,窜入在道义之中,他的害处隐而深。(「逸出」「窜入」两个动词正相反,是这一条的骨架;通校本作「轶出」。全书反复说「名」比「利」更难对付,这一条说得最清楚。)
192受人之恩,虽深不报,怨则浅亦报之;闻人之恶,虽隐不疑,善则显亦疑之。此刻之极,薄之尤也,宜切戒之。
受了人的恩,再深也不报;有点怨,再浅也要报。听说人的恶,再隐也不疑;听说人的善,再显也要疑。这是刻薄到了极处、凉薄得不能再凉薄,应当切戒。(四句两两相对,把一种人的心术写得很整齐:对恩与善一律打折,对怨与恶一律加倍。)
193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媚子阿人,似隙风侵肌,不觉其损。
进谗言、毁人的,像一寸云遮日,不久自然明白;谄媚阿谀的人,像从缝里吹进来的风侵到肌里,不觉得就伤了。(通校本作「无疾亦损」。一显一隐:毁谤看得见,所以有限;奉承看不见,所以无穷。与第一百九十条正好相发。)
194山之高峻处无木,而溪谷回环,则草木丛生;水之湍急处无鱼,而渊潭停蓄,则鱼鼈聚集。此高绝之行,褊急之衷,君子重有戒焉。
山高峻处没有树木,而溪谷回环的地方草木丛生;水湍急处没有鱼,而渊潭停蓄的地方鱼鼈聚集。所以高绝的品行、褊急的心肠,君子格外要引以为戒。(「褊」音 biǎn,狭窄。前两句是自然观察,末句才是用意——与第七十七条「水之清者常无鱼」同一组,而这一条加上了「高」。)
195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偾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建功立业的,多是虚心圆活的人;偾事失机的,必定是执拗的人。(「偾」音 fèn,败坏;通校本作「圆融之士」。与第一百八十八条「执理之病难医」同一判断,而这一条是从成败上说的。)
196处世不宜与俗同,亦不宜与俗异;作事不宜令人厌,亦不宜令人喜。
处世不宜与俗相同,也不宜与俗相异;作事不宜令人厌,也不宜令人喜。(通校本作「处世不必与俗同」。四个「不宜」把四个方向都堵住了,剩下的位置很窄——而全书大半的话,就是教人站在这个窄位置上。)
197日既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橘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太阳已经落了,而烟霞更加绚烂;一年将要过完了,而橙橘更加芳香。所以末路晚年,君子更应当精神百倍。(这一条同第一百一十条、第一百五十五条合看:前面讲盛时要防,这一条讲衰时要振。全书两头都不放松。)
198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撄人噬人手段处。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肩鸿任巨的力量。
鹰站着像睡着,虎走路像有病,正是它扑人咬人的手段所在。所以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肩鸿任巨的力量。(「撄」是触犯、扑击,通校本作「攫」;「肩鸿任巨」是担当大事,通校本作「任重道远」。这一条拿猛兽作比喻来讲藏锋,在全书里是少见的凶相。)
199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谨,多出机心。
俭是美德,过了就成悭吝、成鄙啬,反而伤了雅道;让是懿行,过了就成足恭、成曲谨,多半出于机心。(「足恭」是过分的恭敬,出《论语·公冶长》;「曲谨」见第二条。与第八十二条、第二十九条同一组:给每一样好东西画一条上限。)
200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不要因为不如意而忧,不要因为称心而喜;不要倚仗久安,不要害怕开头的难。(四个「毋」字,十六个字,把四种常情一齐否掉。全书最短的一条。)
二百零一至二百二十
201饮宴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声华之习胜,不是个好士子;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工。
饮宴的乐多,不是个好人家;声华的习气胜,不是个好士子;名位的念头重,不是个好臣工。(底本作「华之习胜」,脱「声」字,据通校本补;通校本首句作「宴饮」,末句作「好臣士」。三句三个身分,一句一个指标,全书最像考课表的一条。)
202世人以心肯处为乐,却被乐心引在苦处;达士以心拂处为乐,终为苦心换得乐来。
世人拿称心的地方当乐,却被这颗求乐的心引到苦处去;达士拿不称心的地方当乐,终究由这颗吃苦的心换得乐来。(底本作「心肯处」,通校本作「心惬处」,义同。这一条把苦与乐的因果整个倒过来,是全书辩证得最彻底的一处。)
203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处在盈满的,像水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在危急的,像木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底本「虚危急者」,「虚」当作「处」,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搦」音 nuò,握、按。两句都停在「将……未……」那一瞬上,是全书写危险写得最准的一条。)
204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十六字四句,一个「冷」字贯到底。「当感」是承受感触。与第一百四十四条「净拭冷眼」互见;全书最凝练的一条。)
205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规模。
仁人心地宽舒,就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的气象;鄙夫念头迫促,就禄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的规模。(通校本作「福薄而泽短」。这一条与第四十一条同一意思:心地的宽窄会一路长成人生的宽窄。)
206闻恶不可就恶,恐为谗夫泄怒;闻善不可急亲,恐引奸人进身。
听说人的恶,不可马上就厌恶他,恐怕做了进谗者泄愤的工具;听说人的善,不可马上就亲近他,恐怕引了奸人进身之阶。(通校本作「怨为谗夫泄怒」。这一条防的不是被骗,是被利用——上一条讲自己的心量,这一条讲别人拿你的反应做事。)
207性躁心粗者,一事无成;心和气平者,百福自集
性子急躁、心思粗率的,一件事也做不成;心和气平的,百样福自己聚拢来。(底本「性燥」,「燥」当作「躁」,据通校本正。此条与下一条,底本并作一段,通校本析为二,今从通校本分条。)
208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用人不宜刻,刻了,肯效力的就走了;交友不宜滥,滥了,进谀言的就来了。(两句同一个格式,一个失去该留的,一个招来该挡的。)
209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处,要着得眼高;路危径险处,要回得头早。
风斜雨急的地方,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的地方,要着得眼高;路危径险的地方,要回得头早。(三句三个动作:定、高、早。全书把「回头」放在末句,与第十条「快意时须早回头」相应。)
210节义之人,济以和衷,才不启忿争之路;功名之士,承以谦德,方不开嫉妒之门。
有节义的人,要用和衷去调剂,才不会开忿争的路;有功名的人,要用谦德去承载,才不会开嫉妒的门。(底本「济以和里」,「里」当作「衷」,据通校本正;「和衷」是和洽的心,出《书·皋陶谟》「同寅协恭和衷哉」。这一条是给前面几条「节义」「功名」配的解药。)
211士大夫居官不可竿牍无节,要使人难见,以杜幸端;居乡不可崖岸太高,要使人易见,以敦旧好。
士大夫做官,书信往来不可没有节制,要使人难见,以杜绝侥幸之门;在乡里,架子不可摆得太高,要使人容易见到,以敦厚旧日的情谊。(「竿牍」即简牍,指书信;「崖岸」是高峻的样子,喻架子。一难见一易见,位置换了,办法就相反——与第一百七十四条同一结构。)
212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之名。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就没有放逸之心;小民也不可不畏,畏小民就没有豪横之名。(「大人」出《论语·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大人」。通校本作「无豪横之习」。这一条把「畏」的对象往下延到小民,是《论语》三畏之外的一笔。)
213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事情稍不顺,就想想那些不如我的人,怨尤自然消掉;心思稍松懈,就想想那些胜过我的人,精神自然振作。(一比下一比上,两个方向的比较各治一种病。全书讲「比较」只此一条,而它把比较当药用。)
214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不可乘着高兴就轻易许诺,不可因为醉了就发脾气;不可乘着痛快就多生事,不可因为疲倦就有始无终。(「鲜终」是少能有终,出《诗·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四句都是说:情绪状态下做的决定不算数。)
215善读书者,要读到手舞足蹈处,方不落筌蹄;善观物者,要观到心融神洽时,方不泥迹象。
会读书的人,要读到手舞足蹈的地步,才不落在筌蹄上;会观物的人,要观到心融神洽的时候,才不拘泥于迹象。(「筌蹄」出《庄子·外物》「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喻工具、文字。全书讲读书的话里,这一条最不像道学:它要的是身体反应。)
216天贤一人,以诲众人之愚,而世反逞所长以形人之短;天富一人,以济众人之困,而世反挟所有以凌人之贫,真天之戮民哉!
老天使一个人贤,是要他教诲众人的愚,而世上的人反而逞自己的长处去衬出人家的短处;老天使一个人富,是要他周济众人的困,而世上的人反而挟着自己所有的去欺凌人家的贫——真是老天要诛的人了!(「戮民」是受天诛的人,出《庄子·大宗师》「天之戮民也」。通校本作「逞其所长」「挟其所有」。全书骂得最重的一条。)
217至人何思何虑,愚人不识不知,可与论学,亦可与建功。唯中才的人,多一番思虑知识,便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难与下手。
至人何思何虑,愚人不识不知,这两种都可以与他论学,也可以与他建功。只有中等才具的人,多一番思虑知识,就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难与他下手。(底本「亿度」,「亿」当作「臆」,据通校本正;通校本作「中材的人」。「何思何虑」出《易·系辞下》。这一条把两头放在一起、单挑中间,是很别致的一种分类。)
218口乃心之门,守口不密,泄尽真机;意乃心之足,防意不严,走尽邪蹊。
口是心的门,守口不密,真机都泄尽了;意是心的脚,防意不严,邪路都走遍了。(「邪蹊」是邪路,蹊音 xī。一门一足两个比喻,把口与意安在心的两头。)
219责人者,原无过于有过之中,则情平;责己者,求有过于无过之内,则德进。
责备别人的,要在有过之中原谅他的无过,情就平了;责备自己的,要在无过之内找出有过,德就进了。(「原」是推原、体谅,见第三十条。两句同一个动作反着做:对人往「无」处找,对己往「有」处找。全书讲责人责己,这一条最精。)
220子弟者,大人之胚胎,秀才者,士夫之胚胎。此时若火力不到,陶铸不纯,他日涉世立朝,终难成个令器。
子弟是大人的胚胎,秀才是士大夫的胚胎。这个时候若是火力不到、陶铸不纯,将来涉世立朝,终究难成一件好器皿。(「令器」是好器物,喻有用的人才。通校本作「秀才者,宰相之基础」。「火力」「陶铸」承第一百五十四条「德性陶镕」而来。)
二百二十一至二百二十二
221君子处患难而不忧,当宴游而惕虑;遇权豪而不惧,对惸独而惊心。
君子处患难而不忧,当宴游反而戒惧;遇权豪而不怕,对孤苦无告的人却动心。(「惸独」即茕独,孤苦无依的人,惸音 qióng,出《诗·小雅·正月》「哀此惸独」。通校本作「当宴游而益加惕虑」。四句两两相反,把「怕」与「不怕」的对象整个对调过来——这是全书最有骨气的一条。)
222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橙黄橘绿之馨冽?信乎浓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桃李虽然艳,哪比得上松苍柏翠的坚贞?梨杏虽然甜,哪比得上橙黄橘绿的馨冽?实在是浓艳的短命不及清淡的长久,早秀的不如晚成的。(「橙黄橘绿」用苏轼《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全书以此收前集,正好回到第七条「真味只是淡」。)
后集
后集一百三十四条,换了一个场子:山林、窗下、雨后、夜半。话题从待人接物转到闲、静、生死、有无。若以为它是一部劝人归隐的书,那就看反了——它开卷第一句就说「谭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中间又说「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末了更说「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连它自己推荐的琴鹤花卉、谈禅演偈,也一并查过一遍。它真正主张的只有一件事:境由念造,所以换境不如换念——末条「随寓而安,则无入不得」八个字,是全书的落脚处。
一至二十
1谭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厌名利之谭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谈山林之乐的人,未必真得着山林的趣;厌恶名利之谈的人,未必真把名利之情都忘了。(底本首字作「谭」,即「谈」,与书名同字;通校本一作「羡山林之乐」。后集开卷第一句就把「说」与「是」拆开——这是后集的基调:它谈隐逸,而先防着假隐逸。)
2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奕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若无能之全真。
钓鱼是件闲事,却还握着生杀的权柄;下棋是件清雅的游戏,却也动了战争的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来得合适,多能不如无能来得全真。(底本「省事之为」下脱一字,通行本作「省事之为适」,今补;通校本全无此二句。「奕棋」即弈棋。全书写闲趣,而这一条先把闲趣本身也查了一遍。)
3莺花茂而山浓谷艳,总是乾坤之幻境;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才见天地之真吾。
莺飞花盛、山浓谷艳的时候,总不过是乾坤的幻境;水落木枯、石瘦崖枯的时候,才见得天地的真面目。(通校本作「谷艳山浓」。这一条把「真」放在萧条的一头,与前集第七条「真味只是淡」同一判断,而更冷。)
4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者自冗。
岁月本来很长,忙的人自己把它催促了;天地本来很宽,鄙陋的人自己把它逼窄了;风花雪月本来是闲的,劳攘的人自己把它弄冗杂了。(三句一个格式,三个「自」字:长短、宽窄、闲忙都不在外面。)
5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賖。
得趣不在多,一个盆池、一块拳石之间,烟霞就够了;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之下,风月自有余。(「拳石」是拳头大的石头;「賖」音 shē,宽余。底本「具足」,通校本作「具自」,于义不通。这一条是后集的方法论:把尺度缩小,趣味就不必外求。)
6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听静夜的钟声,唤醒梦中之梦;看澄潭的月影,窥见身外之身。(底本此字作「鍾」(酒器、量器之钟),当作「鐘」(钟鼓之钟),今正。「梦中之梦」「身外之身」两个叠法,是说:醒着的这一层也还是梦,这副身子之外另有一身。前集第一条「思身后之身」用的是同一个词,而意思已经从「名声」转到「本体」。)
7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的口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的文章。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触着什么都有会心处。(「传心」「见道」都是禅家语;「玲珑」是空明通透。通校本作「花容草色」「天机清澈」。这一条把经书换成了自然:口诀在鸟虫,文章在花草。)
8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之趣?
人只会读有字的书,不会读无字的书;只知道弹有弦的琴,不知道弹无弦的琴。拿迹象去用,不拿精神去用,怎么得着琴与书的趣?(「无弦琴」用陶潜畜素琴一张而无弦事,见《宋书·隐逸传》;后集第一百三十一条又用一次。通校本作「以迹求,不以神求」。)
9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座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
心里没有物欲,就是秋空霁海;座上有琴有书,便成石室丹丘。(「丹丘」是神仙所居,出《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底本作「座有琴书」,通校本作「坐有琴书」;通校本又作「霁海秋空」「丹邱石室」。)
10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俄而漏尽烛残,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天下事率类此,人奈何不早回头也?
宾客朋友云集,痛饮淋漓,是乐了。忽然漏尽烛残、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呜咽,令人索然无味。天下事大抵都是这样,人为什么不早些回头?(「漏尽」是更漏将尽,天快亮了。这一条是全书写「乐之后」写得最好的一段,前集第五十九条说的道理,这里给了一个场面。)
11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尽归掌握。
会得个中的趣味,五湖的烟月都收进了方寸;破得眼前的机关,千古的英雄都归在掌握。(底本「寸衷」,通校本作「寸里」。与后集第五条同一意思,而这一条把尺度推到极端:五湖与千古,都收进胸中一寸。)
12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山河大地已经属于微尘,何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尚且归于泡影,何况影外之影?不是上上智,便没有了了心。(「泡影」出《金刚经》「如梦幻泡影」;「了了」是分明彻底。一层一层往下剥,是后集少见的硬语。)
13石火光中争长竞短,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
在燧石迸出的一点火光里争长竞短,有多少光阴?在蜗牛角上较雌论雄,有多大世界?(「石火」喻极短;「蜗牛角上」用《庄子·则阳》触氏蛮氏争于蜗角的寓言。通校本作「究有几何」「究有许大」。全书最短的两问。)
14寒灯无焰,敝裘无温,总是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堕落顽空。
寒灯没有火焰,破裘没有暖气,总是在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也免不了堕落顽空。(「顽空」是佛家语,指偏执于空的死寂;「身如槁木,心似死灰」出《庄子·齐物论》。通校本首句作「不失本来面目」,与底本正相反。这一条是后集对清修的一次反查:冷到死也不是道。)
15人肯当下休,便当下了。若要寻个歇处,则婚嫁虽完,事亦不少;僧道虽好,心亦不了。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见之卓矣。
人肯当下就住手,便当下了结。若要另找一个歇处,那么婚嫁虽完,事情也还不少;做僧做道虽好,心也还是了不了。前人说:「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这话见得透。(末二句出《五灯会元》所载禅语。底本「婚嫁虽完」,通校本作「未完」。这一条的锋头对着「等做完了再说」的想法。)
16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从冷处看热闹,然后知道热中奔走的无益;从冗杂里进到闲中,然后觉得闲中的滋味最长。(通校本作「从冷视热人」「从冗入闲境」。两句都要先经过那一头,才看得见这一头——与前集第三十二条同法。)
17有浮云富贵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肓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诗。竞逐听人而不嫌尽醉,恬淡适己而不夸独醒。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
有把富贵看作浮云的风格,却不必非住到山洞里去;没有泉石成癖的毛病,却常常自己醉酒吟诗。别人竞逐名利,随他们去,自己不嫌尽醉;自己恬淡适意,也不夸独醒。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末句用《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而反其意;通校本作「不谦尽醉」「括淡适己」,于义皆不如底本。「法缠」「空缠」是佛家语:执有与执无两边都是缠缚。)
18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意广者,斗室宽若两间。
时间的长短由于一念,空间的宽窄系于寸心。所以机心闲的人,一天远过千古;意思广的人,一间斗室宽得像天地之间。(「延促」是长短;「两间」即两间,天地之间。与后集第五条、第十一条同一组,而这一条把尺度的伸缩直接归给心。)
19损之又损,栽花种竹,尽交还乌有先生;忘无可忘,焚香煮茗,总不问白衣童子。
损之又损,栽花种竹,尽交还乌有先生;忘无可忘,焚香煮茗,总不问白衣童子。(「损之又损」出《老子》「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乌有先生」是司马相如《子虚赋》虚拟的人名,意即「没有这个人」;「白衣童子」用陶潜九月九日无酒,王弘遣白衣送酒事。全条四个典故叠在一起,说的是:连栽花煮茗这点寄托也交还出去。)
20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都来眼前的事,知足的就是仙境,不知足的就是凡境;总出在世上的因,善用的是生机,不善用的是杀机。(「都来」是总共、一概;通校本作「事到眼前」「因出世上」。同一件事、同一个因,分出两个结果,全看用的人——后集少见的这样直白的两分法。)
二十一至四十
21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栖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趋炎附势的祸,又惨又快;栖恬守逸的味,最淡也最长。(通校本作「守逸栖恬」。两句各用两个「亦」字把两种性质并排,是全书最工整的对子之一。)
22松涧边携杖独行,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毡。
松涧边上,携杖独行,站定的地方云气从破衲里生出来;竹窗底下,枕着书高卧,醒来时月光已经浸到寒毡上。(「衲」是僧衣,这里指粗布衣;通校本作「月侵寒毡」。纯写景,一字议论也没有——后集里这样的条目不多。)
23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色欲正烧得旺,而一想到生病的时候,兴头就像冷灰;名利正甜得像糖,而一想到死地,滋味就像嚼蜡。所以人常常忧死虑病,也可以消掉幻业、长出道心。(「饴」是麦芽糖;「幻业」是虚妄的业障。这是前集第二十六条「事后思味」的加强版:不必等事后,想到死就够了。)
24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争先的路窄,退后一步,自然就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然就悠长一分。(与前集第十三条、第三十五条同一组,而这一条把让与得写成一比一的兑换:退一步就宽一步,淡一分就长一分。)
25忙处不乱性,须闲处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须生时事物看得破。
忙处不乱性,须在闲处把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须在生时把事物看得破。(通校本作「忙处不乱事」「生时事情看得破」。与前集第一百八十二条同一句法:本事都要在用不着的时候先备下。)
26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隐逸林中没有荣辱,道义路上没有炎凉。(十四个字,是后集最短的一条。两句都在说:换一个场子,那一套计量单位就失效了。)
27热不必除,而除此热恼,身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而遣此穷愁,心常居安乐窝中。
热不必去除,去除这热恼,身子就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排遣,排遣了这穷愁,心就常住安乐窝中。(「安乐窝」是邵雍自题其居的名字。通校本作「热恼须除」「穷愁要遣」。这一条的办法是把对象换掉:不治热,治热恼;不治穷,治穷愁。)
28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进步的地方便想到退步,才免得像公羊触藩那样的祸;着手的时候先图放手,才脱得开骑虎的危险。(「触藩」见前集第四十四条;通校本作「触藩之涡」。两句都要求在最顺的一刻先想最坏的一刻。)
29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受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梁,布袍暖于狐貉,编民不让王公。
贪得的人,分了金子恨不能得玉,封了公爵怨不曾封侯,权贵之身而甘心做乞丐;知足的人,藜羹比膏粱还香,布袍比狐貉还暖,编户百姓也不让王公。(底本「不受候」,「候」当作「侯」,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底本末句误断,今连上;「编民」是编入户籍的平民,通校本作「编氓」。前后两截各三句,正好一组对照。)
30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夸耀名声不如逃避名声有趣;练达于事,哪如省事来得闲?(「矜名」「逃名」是一对,「练事」「省事」是一对;后集第二条已说「喜事不如省事」,这里再说一次。)
31嗜寂者,观白云幽石而通玄;趋荣者,见清歌妙舞而忘倦。唯自得之士,无喧寂,无荣枯,无往非自适之天。
喜欢清寂的人,看白云幽石而通于玄妙;趋向荣华的人,见清歌妙舞而忘了疲倦。只有自得的人,没有喧与寂的分别,没有荣与枯的分别,走到哪里都是自适的天地。(「无往非」是无处不是。这一条把后集一向褒扬的「嗜寂」也一并取消了——真正的自得不挑场合。)
32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孤云出岫,去留都无所系;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岫」音 xiù,山穴。通校本作「去留一任自然」「妍丑两忘于所照」。云与镜两个比喻,一个不系于自己的去留,一个不动于外物的动静。)
33悠长之趣,不得于𬪩酽,而得于啜菽饮水;惆怅之怀,不生于枯寂,而生于品竹调丝。固知浓处味常短,淡中趣独真也。
悠长的趣味,不从浓酒里得,而从啜菽饮水里得;惆怅的情怀,不生于枯寂,而生于品竹调丝。可见浓处的味常常短,淡中的趣才真。(「𬪩酽」是厚酒浓茶,酽音 yàn;「啜菽饮水」出《礼记·檀弓下》,指最粗的饮食;「品竹调丝」是吹管弹弦。通校本两处多「之余」二字。这一条把因果整个倒过来:使人惆怅的不是清苦,是热闹。)
34禅宗曰:饥来吃饭倦来眠。诗旨曰:眼前景致口头语。盖极高寓于极平,至难出于至易,有意者反远,无心者自近也。
禅宗说:「饥来吃饭倦来眠。」论诗的说:「眼前景致口头语。」大概极高的道理寄在极平常处,极难的事出于极容易处;有意去求的反而远,无心的自然近。(前句出《景德传灯录》大珠慧海语;后句是宋人论诗语。通校本作「诗㫖曰」。全书把禅与诗并举,只此一条。)
35水流而境无声,得处喧见寂之趣;山高而云不碍,悟出有入无之机。
水流着而周围没有声音,得着「处喧见寂」的趣;山高着而云不碍它,悟出「出有入无」的机。(通校本作「水流而石无声」。两句各从一件景物里取出一条道理,是后集常用的办法。)
36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着,欲界是仙都;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矣。
山林是胜地,一经营恋慕就成了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就成了商贾。可见心里没有染着,欲界就是仙都;心里有了系恋,乐境也成苦海。(「欲界」是佛家三界之一,人所居。通校本作「书画是雅人」「心有牵挂」「楼境成苦海」。与后集第一条相应:那一条防假隐逸,这一条防雅事变成生意。)
37时当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又恍尔现前。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也。
时候正喧杂,平日记得的都茫然忘掉;境地清宁了,从前遗忘的又恍然出现。可见静与躁稍一分别,昏与明立刻两样。(通校本作「皆渺尔若遗」「恍然现前」「昏明自异」。这一条用记忆作证据,把「静」的效用说成一件可以验证的事。)
38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夜气」出《孟子·告子上》,指夜间未与物接时所存的清明之气;「竹叶」是酒名。两句都写极简的生活,而落点一个在「保全」,一个在「躲离」。)
39衮冕行中,着一藜杖的山人,便增一段高风;渔樵路上,着一衮衣的朝士,转添许多俗气。固知浓不胜淡,俗不如雅也。
在一群冠冕堂皇的人里,摆上一个拄藜杖的山人,便添一段高风;在渔樵的路上,摆上一个穿衮衣的朝士,反添许多俗气。可见浓不胜淡,俗不如雅。(「衮冕」是礼服礼冠。通校本作「着一个山人藜杖」「来一个朝士华衣」。这一条的办法是对照实验:同一个人,换个背景,价值就反过来。)
40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出世的道,就在涉世之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的功夫,就在尽心之内,不必绝欲以灰心。(两句都在拆「出世」与「入世」的对立,是后集的关键一条:它谈隐逸,而不主张离开。)
四十一至六十
41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
这身子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这颗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通校本作「不受拘牵」「利害是非」。两句一问,答案都在「放」「安」两个字上:位置一换,那些东西就够不着你。)
42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芸窗中雅听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
竹篱下忽然听见狗叫鸡啼,恍惚像云中的世界;书窗里静静听着蝉吟鸦噪,才知道静里的乾坤。(「芸窗」是书斋,古人用芸香草辟书蠹。通校本作「偶听蝉吟燕语」。两句都用最寻常的声音——鸡犬蝉鸦——去换一个境界,是后集的惯技。)
43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我不希求荣华,何必忧虑利禄的香饵?我不竞逐进取,何必害怕仕宦的危机?(通校本作「仕官之危机」。两句都是同一个推理:把想要的那一头撤掉,怕的那一头自然不存在——与前集第一百三十五条同法。)
44徜徉于山林泉石之间,而尘心渐息;夷犹于诗书图画之内,而俗气潜消。故君子虽不玩物丧志,亦常借境调心。
徜徉在山林泉石之间,尘心渐渐止息;从容在诗书图画之内,俗气暗暗消掉。所以君子虽然不玩物丧志,也常常借着境去调心。(「夷犹」是从容不迫;「玩物丧志」出《书·旅獒》。这一条替后集通篇的「闲趣」作辩护:不是耽溺,是调心的手段。)
45春日气象繁华,令人心神骀荡,不若秋日云白风清,兰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俱清也。
春天气象繁华,使人心神骀荡,不如秋天云白风清,兰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都清。(「骀荡」是放纵舒散,骀音 dài。通校本作「秋时云白烟清」。这一条选秋不选春,与后集第三条「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才见天地之真吾」同一趣味。)
46一字不识而有诗意者,得诗家真趣;一偈不参而有禅味者,悟禅教玄机。
一个字不识而有诗意的人,得着诗家的真趣;一句偈不参而有禅味的人,悟到禅教的玄机。(「偈」音 jì,佛经中的颂。与后集第八条「不解读无字书」相承:那一条说读法,这一条说连读都不必。)
47机动的弓影疑为蛇蝎,寝石视为伏虎,此中浑是杀气;念息的石虎可作海鸥,蛙声可当鼓吹,触处俱见真机。
疑心一动,弓影就当成了蛇蝎,卧石就看成了伏虎,这里头全是杀气;念头一息,石虎也可以当海鸥,蛙声也可以当鼓吹,触着什么都见真机。(「弓影」用杯弓蛇影故事,见《风俗通义》;「寝石视为伏虎」用李广射石事;「海鸥」用《列子·黄帝》海上之人与鸥鸟相狎的寓言。通校本此条异文最多。前后两截是同一个世界的两种看法。)
48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涂。
身子像不系的船,任它流行坎止;心像已经成灰的木头,何妨刀割香涂。(「流行坎止」出《汉书·贾谊传》「乘流则逝,得坎则止」;「刀割香涂」是佛家语,谓刀割与香涂都不动心。)
49人情听莺啼则喜,闻蛙鸣则厌,见花则思培之,遇草则欲去之,俱是以形气用事。若以性天视之,何者非自鸣其天机、非自畅其生意也?
人情听莺啼就喜欢,听蛙鸣就讨厌;见了花就想培它,遇了草就想除它——都是拿形气用事。若拿本性去看,哪一样不是自鸣其天机、自畅其生意?(底本此条末误断作两句,今连为一气,「何者非」是反问。「形气」是形体气质,与「性天」相对。通校本作「自鸣其天籁」。这一条是后集最有现代味的一条:好恶不在物,在人的感官偏好。)
50发落齿疏,任幻形之雕谢;鸟吟花笑,识自性之真如。
头发落了、牙齿疏了,随那幻形去凋谢;鸟在吟、花在笑,认得自性的真如。(「真如」是佛家语,指事物的本然。通校本作「发秃齿疏」「本性之真如」。一句放下身体,一句在别处认出不坏的东西。)
51欲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见其寂;虚其中者,凉生酷暑,朝市不知其喧。
心里有欲的人,寒潭也波沸,住在山林也见不到它的寂;心里空的人,酷暑也生凉,住在朝市也不觉得它的喧。(通校本首字作「扰其中者」。这一条是后集讲「隐」的总断语:寂与喧都不在地方上——与后集第四十条相合。)
52多藏者厚亡,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步者疾颠,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藏得多的损失就大,所以知道富不如贫的没有挂虑;走得高的跌得快,所以知道贵不如贱的常常安稳。(「多藏厚亡」出《老子》四十四章;通校本作「高步者易踬」。这一条把《老子》的话直接兑成一条处世的结论。)
53读易晓窗,丹砂研松间之露;谭经午案,宝磬宣竹下之风。
在明亮的窗下读《易》,用松间的露水研丹砂;正午的案头谈经,宝磬应和着竹下的风。(「丹砂」是点校经书用的朱砂;「宣」是传布。纯写读书人的一天,无一字议论。「谭经」的「谭」又与书名同字。)
54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不若山间花鸟,错杂成文,翱翔自若,自是悠然会心。
花养在盆里,终究缺少生机;鸟关进笼中,就减了天然的趣。不如山间的花鸟,错落成文,翱翔自在,自然悠然会心。(通校本作「无不悠然会心」。与后集第五条「盆池拳石」正好对着看:那一条说小境可以足用,这一条说活物不可以圈养。)
55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
世人只因为把「我」字认得太真,所以才有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说:「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说:「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是一语破的。(底本「多种又嗜好,种又烦恼」,两「又」字皆当作「种」,据通校本正。前一句出苏轼《病中游祖塔院》,后一句出《五灯会元》。)
56自老视少,可以消奔驰角逐之心;自瘁视荣,可以绝纷华靡丽之念。
从老年的位置看少年,可以消掉奔驰角逐的心;从憔悴的位置看荣华,可以绝掉纷华靡丽的念。(「瘁」是憔悴、衰败。与前集第一百八十五条同法而方向相反:那一条要富贵时想贫贱,这一条要先站到老与衰的位置上再回看。)
57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罥矣。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邵尧夫说:「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这样看,便可以解开胸中的罣碍了。(「尧夫」是邵雍的字,北宋理学家,与前集第一百八十四条「安乐窝」同一人;「罥」音 juàn,本义是网,这里指缠缚。通校本「罥」一作「冒」。)
58热闹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热闹中着一只冷眼,便省掉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颗热心,便得着许多真趣味。(一冷一热恰好对调,是全书用得最好的一次交叉。与前集第二百零四条「冷眼观人」合看:那一条只有冷,这一条补上了热。)
59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个安乐的窝巢。
有一个乐的境界,就有一个不乐的与它相对待;有一段好光景,就有一段不好的与它相乘除。只有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个安乐的窝巢。(「素位」出《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乘除」是加减抵消。这一条是全书的算术:一切高出平常的,都要还回去。)
60帘栊高敞,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识乾坤之自在;竹树扶疏,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知物我之两忘。
帘栊高敞,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识得乾坤的自在;竹树扶疏,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知得物我的两忘。(「帘栊」是窗帘与窗;「扶疏」是枝叶四布。两句都从「看」与「任」两个动作入手:一个是不干预地看,一个是不干预地任。)
六十一至八十
61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知道成的必定会败,那么求成的心不必太坚;知道生的必定会死,那么保生的办法不必过劳。(两句同一个推理:从结局回推现在的用力程度。全书讲「减」,这一条给了理由。)
62古德云: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吾儒云: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人常持此意以应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
古德说:「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我们儒家说:「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人常拿这个意思去应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前二句出《菜根谭》所引禅语,见《五灯会元》一路;后二句是宋儒的话。「古德」是对前辈高僧的敬称。这一条把禅语与儒语并排引,末句归到「应事接物」上——后集谈禅,而落点总在用。)
63林间松韵,石上泉声,静里听来,识天地自然鸣佩;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观去,见乾坤最上文章。
林间的松韵、石上的泉声,静里听来,认得天地自然的鸣佩;草际的烟光、水心的云影,闲中看去,见得乾坤最上的文章。(「鸣佩」是玉佩相击的声响,喻自然的音乐。通校本作「见乾坤最妙文章」。与后集第七条「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同一组:自然是声,也是文。)
64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眼看着西晋的荆榛满地,还在夸耀白刃;身子就要归北邙山的狐兔,还在爱惜黄金。俗语说:「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真是这样。(「西晋之荆榛」指永嘉之乱后洛阳的荒芜;「北邙」是洛阳北邙山,汉魏以来的葬地。两句都把眼前的贪执放在必定成空的背景上看。)
65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心地上没有风涛,随处都是青山绿树;性天中有化育,触处都见鱼跃鸢飞。(「鱼跃鸢飞」见《题词》与前集第二十二条。这一条与后集第五十一条正是一对:那一条说心里有欲则处处不寂,这一条说心里无涛则处处是山。)
66峨冠大带之士,一旦睹轻蓑小笠,飘飘然逸也,未必不动其咨嗟;长筵广席之豪,一旦遇疏帘净几,悠悠焉静也,未必不增其绻恋。人奈何驱以火牛,诱以风马,而不思自适其性哉?
戴高冠束大带的士人,一旦看见穿蓑衣戴小笠的飘飘然自在,未必不动一声叹息;设长筵摆广席的豪门,一旦遇见疏帘净几的悠悠然安静,未必不添一分留恋。人怎么就非要拿火牛去驱、拿风马去诱,而不想着自适其性呢?(底本「悠悠乌静」,「乌」当作「焉」,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火牛」用田单火牛阵,「风马」用《左传》「风马牛不相及」,这里都指外来的驱迫与引诱。这一条的证据很有意思:它拿羡慕作证,说明人本来知道哪一头好。)
67鱼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识此可以超物累,可以乐天机。
鱼得着水而游,就忘了水;鸟乘着风而飞,就不知道有风。认得这个,可以超脱物累,可以乐天机。(通校本作「鱼得水游」。这一条说的是:真正供养你的东西,恰恰是你感觉不到的那个——与后集第八十一条「不滞不迎」同一路。)
68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狐狸睡在残破的阶砌上,兔子跑过荒废的台榭,都是当年歌舞的地方;露水冷在黄花上,烟雾迷了衰草,全属旧时争战的战场。盛衰哪有一定?强弱又在哪里?想到这里,令人心灰。(「心灰」二字是全书罕见的收束——它通常不许人心灰,这一条却让它心灰到底。)
69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是全书流传最广的一条,今日常被单独题壁。「漫」是随意。上句管别人怎么待我,下句管我在不在这里——两句合起来,把人可能被抓住的两个把柄都松掉了。)
70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卉,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晴空朗月,哪一片天不可以翱翔?飞蛾偏偏投夜烛。清泉绿卉,哪一样不可以饮啄?鸱鸮偏偏嗜好腐鼠。唉!世上不做飞蛾、不做鸱鸮的,有几个人?(「鸱鸮」是猫头鹰;「嗜腐鼠」用《庄子·秋水》鹓鶵与鸱的寓言。两问一叹,是全书结构最完整的一条讽刺。)
71才就筏便思舍筏,方是无事道人;若骑驴又复觅驴,终为不了禅师。
才上了筏就想着舍筏,方是无事道人;若是骑着驴还去找驴,终究是不了的禅师。(「舍筏」用《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筏喻;「骑驴觅驴」是禅门常语。底本「舎」即「舍」。通校本末字作「不了禅子」。)
72权贵龙骧,英雄虎战,以冷眼视之,如蚁聚膻,如蝇竞血,是非蜂起,得失猬兴,以冷情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
权贵像龙一样腾跃,英雄像虎一样相斗;拿冷眼看去,不过是蚂蚁聚在膻上、苍蝇争着血。是非像蜂一样起,得失像猬毛一样兴;拿冷情去当它,就像冶炉化金、滚汤消雪。(「猬兴」是像刺猬的毛一样竖起来;通校本作「得矢猬兴」。四个比喻两组:前一组把大人物缩小,后一组把大纠纷化掉。)
73羁锁于物欲,觉吾生之可哀;夷犹于性真,觉吾生之可乐。知其可哀,则尘情立破;知其可乐,则圣境自臻。
被物欲羁锁着,觉得我这一生可哀;在本性中从容着,觉得我这一生可乐。知道它可哀,尘情立刻就破;知道它可乐,圣境自然就到。(「臻」是达到。这一条把「哀」与「乐」都当作认识,不当作情绪——知道即是工夫。)
74胸中既无半点物欲,已如雪消炉焰冰消日,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胸中既然没有半点物欲,已经像雪遇炉火、冰遇日光那样消了;眼前自然有一段空明,时时见得月在青天而影在水波。(通校本作「胸中物欲半点都无」「眼里空明一段自在」。前半是除,后半是见——全书讲工夫,总是先空出来,再看见。)
75诗思在灞陵桥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野兴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诗思在灞陵桥上,微微一吟,林岫就已经浩然;野兴在镜湖曲边,独自一往,山川自然相映发。(「灞陵桥」在长安东,唐郑綮答人问诗,云「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镜湖」在会稽,贺知章晚年归隐处。通校本作「林峦都是精神」。这一条说的是:好句不在案头,在脚下。)
76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可以消躁急之念。
伏得久的飞必定高,开得早的谢得独早。知道这个,可以免掉蹭蹬的忧,可以消掉躁急的念。(「蹭蹬」是失势困顿,音 cèng dèng。前二句出《庄子》「伏久者飞必高」一类的说法。与前集第一百八十九条「磨砺当如百炼之金」同一意思。)
77树木至归根,而后知华萼枝叶之徒荣;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无益。
树木到归根的时候,才知道花萼枝叶不过是白开一场;人事到盖棺的时候,才知道子女玉帛没有什么用。(通校本作「树木至归根日」「华萼枝叶之易空」「子女玉帛之难守」。两句同一结构,都把判断推迟到最后一刻才作出——与前集第三十条「要观其末路」同法。)
78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尊如何发付?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听吾侪善自修持。
真空不是空,执着于相不是真,破了相也不是真。请问世尊怎么发付?在世出世?徇着欲是苦,断绝欲也是苦,听凭我辈自己好好修持。(「真空」「相」「世尊」都是佛家语;「发付」是处置、交代。这一条连着否掉四种办法,最后把责任交回读者手上——全书唯一一次以「听吾侪善自修持」作结。)
79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位分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烈士辞让千乘之国,贪夫争夺一文钱,人品相差像星与渊,而好名同好利并没有两样;天子经营家国,乞人叫唤一顿饭,位分相差像霄与壤,而焦思同焦声又有什么分别?(「饔飧」是早饭与晚饭,音 yōng sūn。两句都用「相差极远/其实一样」的格式,把道德的高低与地位的高低一并取消——全书最彻底的一条齐物论。)
80饱谙世味,一任覆雨翻云,总慵开眼;会尽人情,随教呼牛唤马,只是点头。
世味尝得饱了,任凭它翻云覆雨,总懒得睁眼;人情看得尽了,随你唤牛唤马,只是点头。(「呼牛唤马」出《庄子·天道》「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通校本作「任教覆雨翻云」「随你呼牛唤马」。这一条的姿态在全书里最懒,也最难学。)
八十一至一百
81今人专求无念,而念终不可无,只是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渐入无。
今人专求无念,而念终究不可能没有;只是前面的念不滞着,后面的念不迎接,但把现在的随缘打发过去,自然渐渐入于无。(「不滞不迎」是禅门语。这一条不许人取消念头,只要求不在念头上停留——是全书讲心法最切实的一条。通校本作「随绿打发」。)
82意所偶会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见真机。若加一分调停布置,趣味便减矣。白氏云: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
意思偶然凑上就成佳境,东西出于天然才见真机;若加一分调停布置,趣味就减了。白居易说:「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这话真有味道。(「白氏」是白居易。这一条与后集第五十四条「花居盆内终乏生机」同一意思:一经安排就完了。)
83性天澄彻,即饥飧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心地沉迷,纵谭禅演偈,总是播弄精魂。
本性澄彻的人,就是饿了吃、渴了喝,也无非是安顿身心;心地沉迷的人,纵然谈禅演偈,也总是在播弄精魂。(「飧」音 sūn,熟食;「播弄精魂」是禅门骂语,谓在意识上做活计。通校本作「纵说偈谈禅」。与后集第三十四条「饥来吃饭倦来眠」相承。)
84人心有个真境,非丝非竹,而自恬愉,不烟不茗,而自清芬。须念净、境空、虑忘、形释,才得以游衍其中。
人心有个真境,不用丝不用竹而自然恬愉,不烧香不煮茶而自然清芬。必须念净、境空、虑忘、形释,才得以在里面游衍。(底本此条标点误,今依文义正之;通校本作「须要念争境空」,不可通。「游衍」是徜徉自得。四个条件并列,一个比一个往里。)
85金自鑛出,玉从石生,非幻无以求真;道得酒中,仙遇花里,虽雅不能离俗。
金从矿里出来,玉从石里生出来,不经过幻就求不到真;道在酒中得着,仙在花里遇着,虽然高雅也离不开俗。(通校本作「非粗无以求精」「虽雅不能免俗」。这一条是后集对自己的一次纠偏:前面说了那么多「淡」与「静」,这里承认真的东西必须从不真的里头长出来。)
86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烦分别。何用取舍?
天地中的万物,人伦中的万情,世界中的万事,拿俗眼看去,纷纷各异;拿道眼看去,种种都是常,何必分别?何用取舍?(底本「种又是常」,「又」当作「种」,据通校本正。「道眼」是佛家语。这一条是后集对《齐物论》最直接的一次引用。)
87神酣,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气;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澹泊之真。
精神酣畅,在布被窝中,得着天地冲和之气;滋味满足,在藜羹饭后,认得人生澹泊之真。(「冲和」是淳和;「藜羹」是野菜汤,见前集第十一条。这一条是「菜根」二字最直接的一次注脚。)
88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廛,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卉,嗜好虽清,魔障终在。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夫。
缠与脱只在自己的心。心了了,屠户的铺子、酒糟的市廛也居然是净土;不然,纵使一琴一鹤、一花一卉,嗜好虽清,魔障终究还在。俗语说:「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得过。(「一琴一鹤」用赵抃入蜀故事,见《宋史·赵抃传》,本是清廉的象征,这里却被算作嗜好——这是全书对「清高」最彻底的一次反查。)
89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唯知素琴横月,短笛吟风。
在斗室之中把万虑都捐掉了,还说什么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之后,一点真自得,只知道素琴横月、短笛吟风。(「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化用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通校本作「唯有素琴横月」。这一条把名楼的句子拿来,正是为了不要它。)
90万籁寂寥中,忽闻一鸟弄声,便唤起许多幽趣;万卉摧剥后,忽见一枝擢秀,便触动无限生机。可见性天未常枯槁,机神最宜触发。
万籁寂寥之中,忽然听见一只鸟弄声,便唤起许多幽趣;万卉摧剥之后,忽然见到一枝挺秀,便触动无限生机。可见本性未尝枯槁,机神最宜触发。(「未常」即未尝;「擢秀」是抽出新枝。通校本作「性天本不沉冥」。这一条是后集最温暖的一条:一鸟一枝就够了。)
91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大造。晁氏云:不如收身心,凝然归寂定。放者流为猖狂,收者入于枯寂。唯善操身心的欛柄在手,收放自如。
白居易说:「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大造。」晁补之说:「不如收身心,凝然归寂定。」放的流为猖狂,收的入于枯寂。只有善于操持身心的人,欛柄在手,收放自如。(「晁氏」是晁补之,北宋人。这一条难得地把两位诗人的主张并列而各打五十大板,再自出一解——与前集第一百三十条同一手法。)
92当雪夜月天,心境便尔澄彻;遇春风和气,意界亦自冲融。造化人心,混合无间。
当雪夜月天,心境便自然澄彻;遇春风和气,意界也自然冲融。造化与人心,混合无间。(通校本作「浑合无间」。这一条是全书唯一一次正面说天人感应,而它用的证据只是两种天气下的两种心情。)
93文以拙进,道以拙成,一拙字有无限意味。如桃源犬吠,桑间鸡鸣,何等淳庞。至于寒潭之月,古木之鸦,工巧中便觉有衰飒气象矣。
文章靠拙才进,道理靠拙才成,一个「拙」字有无限意味。像桃源的犬吠、桑间的鸡鸣,何等淳厚;至于寒潭的月、古木的鸦,在工巧之中就觉得有衰飒的气象了。(「淳庞」是淳厚朴茂;「桃源」用陶潜《桃花源记》。这一条的批评很精:后两样正是唐宋诗里最见功夫的意象,而它嫌它们工。与前集第十八条、第一百八十条同为单拈一字的条目。)
94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毛便生缠缚。
拿我去转物的人,得着固然不喜,失掉也不忧,大地都属于逍遥;被物役使我的人,逆着固然生憎,顺着也生爱,一根毫毛就生出缠缚。(通校本作「大地尽属逍遥之境」「一毛皆生缠缚之端」。「一毛便生缠缚」五个字是全书写「被物所役」写得最狠的一句:不必大东西,一根毛就够了。)
95理寂则事寂,遣事执理者,似去影留形;心空则境空,去境存心者,如聚膻却蚋。
理寂了事就寂,遣掉事而执着理的,好像去掉影子却留住形体;心空了境就空,去掉境而存着心的,好像聚着膻味却赶苍蝇。(底本「遣事执理」,通校本作「遗事」;「却蚋」是驱赶蚊蚋。两个比喻都极准:影与形、膻与蚋,因果次序一旦弄反,事情就永远做不完。)
96幽人清事,总在自适。故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争为胜,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若一牵文泥迹,便落尘世苦海矣。
幽人的清事,总在自适。所以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争为胜,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会以不预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若一牵于文、泥于迹,便落到尘世苦海里去了。(六句六个「以……为……」,每一个都把通常的标准取消掉。「无弦琴」见后集第八条。通校本作「总在自适其情」。这是后集最见风格的一条。)
97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作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而游象先。
试想未生之前是什么象貌,再想既死之后是什么景色;那么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然可以超出物外而游于象先。(「象先」是形象之先,出《庄子》一路。这一条把前后两端都空掉,中间这一段自然也就轻了。)
98遇病而后思强之为宝,处乱而后思平之为福。非蚤智也,幸福而先知其为祸之本,贪生而先知其为死之因,其卓见乎?
生了病才想到健康是宝,遭了乱才想到太平是福——这不是早的智慧。侥幸得福而先知道它是祸的根,贪生而先知道它是死的因——那才是卓见吧?(「蚤」通「早」。通校本作「强之为健」「平之为安」。这一条把「先知」定义得很具体:不是预言,是在好的一头先看见坏的那一头。)
99优人傅粉调朱,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奕者争先竞后,较雌雄于着子,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戏子敷粉调朱,在毫端上装出妍丑,一会儿歌歇场散,妍丑哪里还在?下棋的争先竞后,在着子上较量雌雄,一会儿局终子收,雌雄又在哪里?(通校本作「优伶」「较雌雄于枰间」。两个比喻都是有时限的游戏,散场之后什么也不剩——与后集第十三条「石火光中」同一组。)
100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唯静者为之主;水木之荣枯,竹石之消长,独闲者操其权。
风花的潇洒、雪月的空清,只有静的人才做得了它的主;水木的荣枯、竹石的消长,只有闲的人才操得住它的权。(通校本末字作「操其真」。两句都在说:自然的好处不是谁都收得到的,要有静与闲这两样本钱。)
一百零一至一百二十
101田父野叟,语以黄鸡白酒,则欣然喜;问以鼎养,则不知;语以缊袍裋褐,则油然乐;问以衮服,则不识。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个境界。
田夫野老,同他说黄鸡白酒,就欣然欢喜;问他鼎养,却不知道。同他说缊袍裋褐,就油然快乐;问他衮服,却不认得。他的天性是全的,所以他的欲望是淡的。这是人生第一个境界。(「鼎养」是列鼎而食的奢养;「缊袍」是旧絮袍,「裋褐」是粗布短衣,皆贫者之服;底本此字作「緼」,是「縕」的异体,今从通行字;通校本此处误作「药袍」。「其天全,故其欲淡」八个字,是全书讲「淡」讲得最有来历的一次:不是修来的,是没被教坏。)
102心无其心,何有于观?释氏曰:观心者,重增其障。物本一物,何待于齐?庄生曰:齐物者,自剖其同。
心本无心,何必去观?佛家说:「观心的人,反而加重了他的障。」物本来就是一物,何必去齐?庄子说:「齐物的人,正是自己剖开了那个同。」(「观心」是佛家修法,「齐物」是《庄子》篇名。这一条连佛老两家的看家工夫也一并否掉,是全书最大胆的一条——而它否的办法,正是这两家自己的办法。)
103笙歌正浓处,便自拂衣长往,羡达人撒手悬崖;更漏已残时,犹然夜行不休,笑俗士沉身苦海。
笙歌正浓的时候,便自己拂衣长往——羡慕那种达人撒手悬崖的本事;更漏已残的时候,还在夜行不休——笑那种俗士沉身苦海的糊涂。(底本此条标点误,今依文义正之;「撒手悬崖」是禅门语,谓在最紧要处放得下。通校本作「笙歌正沸时」。一羡一笑,是全书罕见的把两种人摆在同一个钟点上比。)
104把握未定,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把握还没定的时候,宜绝迹尘嚣,使这颗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清我的静体;操持已经坚固了,又当混迹风尘,使这颗心见了可欲也不乱,以养成我的圆机。(「不见可欲」出《老子》三章;「圆机」是圆转无碍的机用。这一条给出了一个次序:先隔离,后历练——全书谈修养,只有这一条分了阶段。)
105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心着于静,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视,动静两忘的境界?
喜欢清寂、厌恶喧闹的人,往往避开人去求静;不知道意在无人,便已经成了「我相」;心着在静上,便已经是动的根。这样怎么到得了人我一视、动静两忘的境界?(「我相」是佛家语,出《金刚经》;通校本作「动静两忌」。这一条是全书对自己的最大一次反查:后集通篇讲静,而这一条说,喜欢静本身就是病。)
106山居胸次清洒,触物皆有佳思,见孤云野鹤,而起超绝之想;遇石涧流泉,而动澡雪之思;抚老桧寒梅,而劲节挺立;似沙鸥麋鹿,而机心顿忘。若一走入尘寰,无论物不相关,即此身亦属赘旒矣。
住在山里,胸次清洒,触着什么都有好意思:见孤云野鹤,起超绝之想;遇石涧流泉,动澡雪之思;抚老桧寒梅,而劲节挺立;似沙鸥麋鹿,而机心顿忘。若一走进尘寰,不要说外物与我不相关,就连这身子也成了多余的装饰。(「澡雪」是洗涤,出《庄子·知北游》;「赘旒」本指旗上的飘带,喻有名无实、可有可无,通校本或作「赘瘤」。底本「似沙鸥麋鹿」,通校本作「侣沙鸥麋鹿」,于义为长,今仍从底本并记。)
107兴逐时来,芳草中撒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景与心会,落花下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兴致随时而来,在芳草中脱了鞋闲行,野鸟忘了机心,时时作伴;景色与心相会,在落花下披着衣襟兀坐,白云没有话,也漫漫地留人。(「撒履」是脱鞋;「忘机」用《列子》海上鸥鸟的寓言,见后集第四十七条;「兀坐」是端坐不动。通校本作「撒履地闲行」「携杖」。这一条全用动作写成,一句道理也没有。)
108人生福境祸区,皆念想造成。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警觉,船登彼岸。念头稍异,境界顿殊,可不慎哉!
人生的福境祸区,都是念想造成的。所以佛家说:「利欲炽然,就是火坑;贪爱沉溺,便是苦海。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警觉,船登彼岸。」念头稍有不同,境界立刻两样,可不谨慎吗?(底本「一念终觉」,「终」当作「警」,据通校本正。所引是《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一路的意思。这一条是后集的总纲:境界是念头造的,所以改境界只能改念头。)
109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学道者,须加力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一任天机。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学道的人须加力去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的人一任天机。(通校本作「须加努力」。两截四个成语,前两个讲人力,后两个讲天成;分界线正在「学道」与「得道」之间。)
110机息时,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机心息了,便有月到风来,不必把人世当苦海;心远了,自然没有车尘马迹,何须把丘山当痼疾?(「痼疾丘山」用《南史》所载「泉石膏肓,烟霞痼疾」语,指隐居成癖;「心远」用陶潜「心远地自偏」。与后集第五十一条、第一百零五条同一路:不必换地方。)
111草木才零落,便露萌颖于根底;时序虽凝寒,终回阳气于飞灰。肃杀之中,生生之意,常为之主,即此可以见天地之心。
草木才零落,就在根底露出萌芽;时序虽然凝寒,终究要在飞灰中把阳气回过来。肃杀之中,生生之意常常是主——就这一点,可以见天地之心。(底本「生又之意」,「又」当作「生」,据通校本正;「飞灰」用古人候气之法,以葭莩灰置律管中,节气一到,灰飞而管通;「天地之心」出《易·复卦》彖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这一条是后集的收束处之一,也是全书为数不多的乐观语。)
112雨余观山色,景象更觉新妍;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
雨后看山色,景象更觉新妍;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底本此字作「鍾」(酒器、量器之钟),当作「鐘」(钟鼓之钟),今正;通校本作「景象便觉新妍」。十六个字,两种条件两种所得,是后集最省的一条。)
113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读书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于丘阜之巅,使人兴迈。
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在雨雪之夜读书,使人神清;在丘阜之巅舒啸,使人兴迈。(「舒啸」是放声长啸,用陶潜《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通校本作「丘阜之岭」。四句四种场合四种效验,像一张处方。)
114心旷则万锺如瓦缶,心隘则一发似车轮。
心旷,万锺也像瓦缶;心隘,一根头发也像车轮。(「万锺」见前集第五十三条;「瓦缶」是瓦罐。十四个字把前面许多条讲宽窄的话一齐收了。)
115无风月花柳,不成造化;无情欲嗜好,不成心体。只以我转物,不以物役我,则嗜欲莫非天机,尘情即是理境矣。
没有风月花柳,不成造化;没有情欲嗜好,不成心体。只要拿我去转物,不拿物来役我,那么嗜欲无非天机,尘情就是理境了。(与后集第九十四条「以我转物」同一句。这一条是全书对「欲」最宽的一次处置:不除掉,只换一个主客关系。)
116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在自己一身上了结自己一身的人,才能够把万物交还给万物;把天下还给天下的人,才能够在世间之中出世间。(两句都是同一个结构:先把该归还的归还,才谈得上更大的自由。与后集第四十条「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相承。)
117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现。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人生太闲,别的念头就暗暗生出来;太忙,本性就显不出来。所以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也不可不耽风月之趣。(通校本作「人生在世,太闲则杂念横生」。与前集第二十九条、第八十二条同一组:闲与忙两头都要留一点对方。)
118人心多从动处失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静坐,云兴而悠然共逝,雨滴而冷然俱清,鸟啼而欣然有会,花落而潇然自得,何地非真境?何物无真机?
人心多半从动处失了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静坐:云兴起来就悠然同它一起去,雨滴下来就冷然同它一起清,鸟啼起来就欣然有所会,花落下来就潇然自得——哪里不是真境?哪样没有真机?(四个「然」字排下来,是全书写得最舒展的一段。通校本作「花落生而萧然自得」。)
119子生而母危,镪积而盗窥,何喜非忧也?贫可以节用,病可以保身,何忧非喜也?故达人当顺逆一视,而欣戚两忘。
儿子生下来而母亲危险,钱串子积起来而盗贼窥伺——哪一件喜事不是忧?贫可以节用,病可以保身——哪一件忧事不是喜?所以达人应当把顺逆一样看,把欣戚一齐忘。(「镪」音 qiǎng,成串的钱。两问一结,把第五十九条「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推到两个方向都成立。)
120耳根似飙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耳根像飓风的谷里投进一声响,过去了不留,是非就都谢了;心境像月亮浸在池水里的颜色,空着而不着,物我就两忘了。(「飙谷投响」「月池浸色」都是说:来得到,留不住。通校本作「耳根如风谷传声」。与后集第八十三条、第九十五条一路,都是讲「不留」。)
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三十四
121世人为荣利缠缚,动曰尘世苦海。不知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谷答樵讴。世亦不尘,海亦不苦,彼自尘苦其心尔。
世人被荣利缠缚,动不动就说尘世苦海;不知道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谷答樵讴——世也不尘,海也不苦,是他自己把自己的心弄尘弄苦罢了。(通校本作「为荣利纠缠」「渔唱樵歌」。这一条把后集第一百零八条「境由念造」翻成了一句责问。)
122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烂熳酕醄,便成恶境矣。履盈满者宜思之。
花看半开,酒饮微醉,这里头大有佳趣;若到了烂漫酕醄,便成恶境了。处在盈满的人,应当想想这个。(「酕醄」音 máo táo,大醉的样子;底本作「酕」,通校本误作「骸」。与前集第二十条、第二百零三条同一意思,而这一条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刻度:一半。)
123山肴不受世间灌溉,野禽不受世间豢养,其味皆香而且冽。吾人能不为世法所点染,其臭味不迥然别乎?
山里的野菜不受世间的灌溉,野禽不受世间的豢养,它们的味道都香而且冽。我们能不被世法点染,气味不也就迥然不同了吗?(「冽」是清冽;「世法」是世俗的规矩。通校本作「不经世人灌溉」。这一条是「菜根」二字的另一面:野味之所以好,正因为没人种过。)
124栽花种竹,玩鹤观鱼,亦要有段自得处。若徒留连光景,玩弄物华,亦吾儒之口耳,释氏之顽空而已,有何佳趣?
栽花种竹、玩鹤观鱼,也要有一段自得处。若只是留连光景、玩弄物华,那也不过是我们儒家的口耳之学、佛家的顽空罢了,有什么佳趣?(「口耳」出《荀子·劝学》「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顽空」见后集第十四条。这一条再一次查点后集自己推荐的那些雅事。)
125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饶;农野之夫,鄙略而天真浑具。若一失身市井伹侩,不若转死沟壑,神骨犹清。
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然丰饶;农野之夫粗略,而天真浑然完具。若一旦失身于市井驵侩,还不如死在沟壑里,神骨倒还干净。(「伹侩」即驵侩,市场上的中间人,驵音 zǎng;底本此条标点误,今依文义正之;通校本作「失身侪伍屠侩」。这一条的口气在全书里最激烈,与后集第一百零一条「田父野叟」正好接得上。)
126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此处着眼不高,鲜不堕彼术中矣。
不该得的福、没有来由的获,不是造物的钓饵,就是人世的陷阱。这种地方着眼不高,很少有不掉进人家术中去的。(「机阱」是设有机关的陷坑;底本作「机妌」,据通校本正。与前集第七十一条「福不可徼」相承:那一条说福求不来,这一条说白来的福更可疑。)
127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场中矣。
人生原是一个傀儡,只要线头的根蒂在自己手里,一根线不乱,卷起放下都自由,行止都在我,一毫不受别人提掇,便超出这场子了。(「提掇」是提拉、摆布。这一条不否认人是傀儡,只争一件事:线在谁手里——全书最现代的一个比喻。)
128一事起,则一害生,故天下常以无事为福。读前人诗云:劝君莫话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云: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虽有雄心猛气,不觉化为冰霰矣。
一件事起来,就有一件害生出来,所以天下常以无事为福。读前人的诗说:「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又说:「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虽有雄心猛气,不觉也化成冰霰了。(前一句出唐曹松《己亥岁》;后一句出唐刘叉《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封候」当作「封侯」,底本形近而误,据通校本正。这一条是全书唯一一次谈到战争与功名的代价。)
129婬奔之妇,矫而为尼;热中之人,激而入道;清净之门,常为婬邪之渊薮也如此。
淫奔的妇人,矫情而做了尼姑;热中的人,受了刺激而入了道门。清净之门常常成为淫邪的渊薮,就是这样。(通校本此条末多「吁,可嗤已」四字。「矫」是做作、掉转;「渊薮」是鱼聚水鸟聚草之处,喻聚集地。这一条看破的是动机:进了清净之门的,未必是为了清净。)
130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猖狂骂座,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故君子身虽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波浪连天,船里的人不知道怕,船外的人替他寒心;猖狂骂座,席上的人不知道警惕,席外的人替他咋舌。所以君子身子虽在事中,心要超在事外。(「骂座」用灌夫使酒骂座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咋舌」是惊得说不出话。通校本作「猖狂骂坐」。这一条把「当局者迷」写成了一个可以验证的视角差。)
131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一分。如交游减,便免纷扰;言语减,便寡愆尤,思虑减,则精神不耗;聪明减,则混沌可完。彼不求日减,而求日增者,真桎梏此生哉!
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一分。交游减了,便免了纷扰;言语减了,便少了过失;思虑减了,精神就不耗;聪明减了,混沌就保全。那些不求日减而求日增的,真是给这一生上桎梏!(「损之又损」见后集第十九条;「混沌」见前集第一百七十九条。全书以减法为方法,这一条给了四项具体的帐目,是后集最像结论的一条。)
132天运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凉难除;人世之炎凉易除,吾心之冰炭难去。去得此中之冰炭,则满腔皆和气,自随地有春风矣。
天运的寒暑容易躲,人世的炎凉难除;人世的炎凉容易除,我心里的冰炭难去。去得了这心里的冰炭,便满腔都是和气,自然随地都有春风。(「冰炭」喻心中的冷热好恶。三层递进,一层比一层近,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这是全书最典型的一种推进法。)
133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素琴无弦而常调,短笛无腔而自适。纵难超越羲皇,亦可匹俦嵇阮。
茶不求精,而壶里也不干;酒不求冽,而樽里也不空。素琴没有弦而常调,短笛没有腔而自适。纵然难超越羲皇,也可以与嵇康、阮籍相匹。(「羲皇」是伏羲,陶潜自称「羲皇上人」;「嵇阮」是嵇康、阮籍。通校本多「之世」「之伦」四字,又误「嵇」为「荆嵆」。「无弦琴」三见于后集,此其末次。)
134释氏随缘,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盖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随寓而安,则无入不得矣。
释氏讲「随缘」,吾儒讲「素位」,这四个字是渡海的浮囊。世路茫茫,一念求全,万绪就纷纷起来;随遇而安,就没有到哪里不自得的。(「随缘」是佛家语,「素位」出《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浮囊」是渡水用的气囊,佛经常以喻戒。底本末句作「则无入不得矣」,通校本作「惟随寓而安,斯无入不自得矣」,即《中庸》原句;底本此处又误作问句,今正。全书三百五十六条以此四字收束:不是出世,也不是入世,是随处落脚。)
底本与校例
作者几乎无可考。今本题「还初道人洪自诚著」。洪应明字自诚,号还初道人,万历年间人,生卒年、籍贯、仕履一概不详。他另有《仙佛奇踪》四卷传世,万历三十年(一六〇二)刊,前有冯梦祯序,序中说他「幼慕纷华,晚栖禅寂」——这是关于他生平仅有的一句话。本书卷端另题「觉迷居士汪干初校」,汪干亦不可考。所以这部书与本架上《素书》《冰鉴》《罗织经》《小人经》几种不同:那几种是托名,这一种是实有其人、实有其书,只是其人几乎没有留下别的痕迹。书名出处见于题词末段,本是宋人汪信民的话——「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见朱熹《小学·善行篇》所引。
底本用哈佛燕京图书馆藏明万历四十五年(一六一七)刻本,即识典古籍(字节跳动与北京大学数字人文中心合作)据该馆原书影像所出的录文。卷端题「菜根谭前集/还初道人洪自诚著/觉迷居士汪干初校」,后集同。全书影像一百一十八面:题词居首,前集起第六面,后集起第七十四面。本页的正文、分段与标点,一概依此本。
通校用维基文库《菜根谭·明刻本》录文(前集二二二条、后集一三四条,本身附有「一作」校记二百六十四条),与底本逐字机器比对。两本异体字形先归并(详下),然后比对,全书得异文一百四十六条、三百一十七字位,凡关乎文义的都在该条注释里出校,两存其说。据通校本改正底本的共三十九条,都是底本不通而通校本可通:如前集第十九条「引些归已」当作「归己」,第三十条「要观其未路」当作「末路」,第七十二条「宁拙母巧」当作「毋巧」,第七十五条「又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人」当作「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第一百条「针砭乐石」当作「药石」,第一百五十七条「必者后裔之根」当作「心者」,第二百零三条「虚危急者」当作「处危急者」,后集第一百零八条「一念终觉」当作「一念警觉」,第一百一十一条「生又之意」当作「生生之意」。此外底本标点失当十处,依文义改正,最要的是前集第十七条——底本断作「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当作「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凡例:一、底本是明刻原书的过录,字形一仍原刻,本页一律改从通行繁体(如䖏→處、卋→世、逺→遠、㓗→潔、縂→總、爲→為、艶→艷,共三百余字),只改字形,不改文字。二、分条与条次不见于原刻——原书无篇目、不分卷、不编号;今人引《菜根谭》一概用「前集某条」「后集某条」,本页因此沿用通行的二二二/一三四之分,把号码标在每条之前,每二十条系一目,只为检寻,不是原书的层次。三、条下的白话串讲与括号内的训诂、校记为本页所加,可用工具栏第一颗按钮开关。四、卷首题词为原书所有,非本页所增;题词所引洪子「天劳我以形」二语,即前集第九十一条。
封面就是这部书的封面。用的是底本原书的书衣:蓝纸包背,朱笔行书题「菜根谈」三字(作「谈」不作「谭」,是旧时书衣题签的常例),下方另有一字漫漶;上端有旧架号「T 1681/3806」,中间钤哈佛燕京图书馆入藏戳,日期「JAN 6 1964」。原图一二〇〇×一八五四,按行列亮度量出纸边在 x 21..1194、y 15..1845,裁去四周台面后缩到 560 宽,得 560×874。本架上多数书的封面是借来的——《罗织经》《小人经》根本没有古本,只能拿记载它们的那一卷的卷端叶充数;这一部不必借:封面与正文出自同一部书、同一个藏本。
本页未用的一种:《菜根谭》另有清刻本一系,分修省、应酬、评议、闲适、概论五部,条目与明刻本出入颇大,一般认为是后人改编。本页取明刻本,不取清刻本,也不取两本合并的通俗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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