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问对

唐 太宗与李靖问对 · 卷上・卷中・卷下三卷 · 武经七书之一 · 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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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卷上十七问对,八十一段。开卷不从兵理说起,从一件正在议的军务说起:贞观十八年前后,高丽屡侵新罗,太宗问打不打、怎么打,李靖答「臣以正兵」。「正兵」二字一出,这一卷就再没离开奇正——从霍邑之战太宗自己的亲历,到曹操《新书》的分数、《握奇文》的名义、黄帝丘井之法、太公与管仲的军制、《司马法》的来历、楚子二广与荀吴毁车,最后落回蕃汉杂处的边防。全卷的骨头只有一句:奇正不是两种兵,是同一支兵的两种用法,「素分者,教阅也;临时制变者,不可胜穷也」。本卷还藏著这部书最好的一段史论:谢玄破苻坚,李靖不许人算作谢玄的本事,只说是苻坚自己不成——胜负的因果要从输家身上找。

太宗曰:「高丽数侵新罗,朕遣使谕,不奉诏,将讨之,如何?」

太宗说:「高丽屡次侵犯新罗,朕派使者去晓谕,它不奉诏命,朕要讨伐它,怎么样?」(高丽即高句丽,当时盖苏文专国。贞观十七年新罗告急,十八年太宗决意东征。全书从一件正在案头的军务开头,不是托古:问的人是皇帝,答的人是刚从西北回来的统帅。)

靖曰:「探知盖苏文自恃知兵,谓中国无能讨,故违命。臣请师三万,擒之。」

李靖说:「探知盖苏文自恃懂兵,以为中国不能来讨,所以违命。臣请领兵三万,把他擒了。」(盖苏文即渊盖苏文,贞观十六年弑荣留王而自立为莫离支。此时李靖已七十余,这句话是老将的口气,不是廷议的辞令。)

太宗曰:「兵少地遥,以何术临之?」

太宗说:「兵少而地远,你拿什么办法去对付它?」(一问一答之间,全书的论题就从「打不打」转进到「凭什么」。)

靖曰:「臣以正兵。」

李靖说:「臣用正兵。」(四个字而已,却是全书的门。底下八万字都在解释这四个字为什么不是废话。)

太宗曰:「平突厥时,用奇兵。今言正兵,何也?」

太宗说:「平定突厥的时候,你用的是奇兵。如今说正兵,为什么?」(贞观四年李靖夜袭阴山,三千骑破颉利,天下以为奇兵之极。太宗正是拿这件事堵他。)

靖曰:「诸葛亮七擒孟获,无他道也,正兵而已矣。」

李靖说:「诸葛亮七擒孟获,没有别的路数,正兵罢了。」(七擒孟获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引《汉晋春秋》。李靖不辩解,只举一个公认的奇例,说它其实是正兵——奇正之辨从第一个回合就开始翻转。)

太宗曰:「晋马隆讨凉州,亦是依八阵图,作偏箱车。地广,则用鹿角车营;路狭,则为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信乎!正兵古人所重也。」

太宗说:「晋朝马隆讨凉州,也是依著八阵图,造偏箱车:地面宽阔,就用鹿角车营;道路狭窄,就在车上架木屋,且战且进。真是如此!正兵是古人所看重的。」(马隆事见《晋书·马隆传》:泰始末凉州为树机能所据,马隆募勇士三千五百人西讨,转战千里,终于斩了树机能。底本此处作「晋马隆计凉州」,「计」字不成义;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藏刊本并作「讨」,封面书影第七行即是,今据改。)

靖曰:「臣讨突厥,西行数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远?偏箱、鹿角,兵之大要,一则治力,一则前拒,一则束部伍,三者迭相为用,斯马隆所得古法深矣!」

李靖说:「臣讨突厥,向西行了几千里,若不是正兵,怎么能走这样远?偏箱车、鹿角车营,是用兵的大要:一是保养力气,二是在前抵挡,三是约束部伍,三者交替为用——马隆得古法得得深哪!」(偏箱车一面有箱板,可以当作行城;鹿角车营以拒马相连。「治力、前拒、束部伍」三者,正是后文《孙子》「治力之法」的张本。「斯马隆所得古法深矣」,四库本作「深也」。)

太宗曰:「朕破宋老生,初交锋,义师少却。朕亲以铁骑自南原驰下,横突之。老生兵断后,大溃,遂擒之。此正兵乎?奇兵乎?」

太宗说:「朕破宋老生,刚一交锋,义师稍稍后退。朕亲自带铁骑从南原驰下,拦腰冲它。老生的兵被截断了后路,大溃,于是擒了他。这是正兵呢?还是奇兵?」(霍邑之战在大业十三年,太宗时年十九,随李渊起兵南下,斩隋将宋老生于霍邑城下。以下一连数问,太宗拿自己打过的仗当题目——问的人在场。)

靖曰:「陛下天纵圣武,非学而能。臣案兵法,自黄帝以来,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且霍邑之战,师以义举者,正也;建成坠马,右军少却者,奇也。」

李靖说:「陛下天纵圣武,不是学来的。臣考兵法,自黄帝以来,都是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况且霍邑之战,义师以义而举,这是正;建成坠马、右军稍却,这是奇。」(「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是李靖全书的次第。建成坠马右军稍却本是失误,他却判为奇,伏笔在下一段。「天纵圣武」,四库本作「神武」。)

太宗曰:「彼时少却,几败大事,曷谓奇邪?」

太宗说:「那时候一退,差点坏了大事,怎么能叫奇呢?」(这一问问得极好,它逼出了「奇正在人」这句全书总纲。)

靖曰:「凡兵以前向为正,后却为奇。且右军不却,则老生安致之来哉?法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老生不知兵,恃勇急进,不意断后,见擒于陛下。此所谓以奇为正也。」

李靖说:「凡是用兵,向前的是正,后退的是奇。况且右军不退,老生怎么肯追出来呢?兵法上说:『用小利引诱他,趁他乱了拿下他。』老生不懂兵,恃勇急进,不料后路被截,被陛下擒了。这就叫作以奇为正。」(「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出《孙子·计篇》。李靖是以效果定名,不以本意定名。)

太宗曰:「霍去病暗与孙、吴合,诚有是夫?当右军之却也,高祖失色;及朕奋击,反为我利,孙、吴暗合,卿实知言。」

太宗说:「霍去病暗暗与孙、吴相合,真有这回事吧?当右军后退的时候,高祖失了脸色;等到朕奋力冲击,反倒成了我们的便宜。『与孙吴暗合』,卿真是说得中肯。」(霍去病事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天子曾想教他孙吴兵法,他回答「只看方略如何罢了,不必去学古兵法」。「高祖失色」一句,是这部书里唯一一次写李渊的神情。)

太宗曰:「凡兵却,皆可谓之奇乎?」

太宗说:「凡是退兵,都可以叫作奇吗?」(底本作「皆可谓之奇乎」,四库本无「可」字。)

靖曰:「不然。夫兵却:旗参差而不齐,鼓大小而不应,令喧嚻而不一,此真败却也,非奇也;若旗齐鼓应,号令如一,纷纷纭纭,虽退走,非败也,必有奇也。法曰:『佯北勿追。』又曰:『能而示之不能。』皆奇之谓也。」

李靖说:「不是的。凡是退兵:旗子参差不齐,鼓声大小不相应,号令喧哗不统一——这是真败退,不是奇。若是旗齐鼓应、号令如一,看去纷纷纭纭,虽然退走,也不是败,那一定有奇在里头。兵法上说:『假装败走的不要追。』又说:『能,却装作不能。』说的都是奇。」(「佯北勿追」「能而示之不能」分见《孙子·军争》与《计篇》。这一段给出了全书最可操作的判准:看旗、看鼓、看号令。「此真败却也」,四库本作「此真败者也」;「能而示之不能」,四库本作「勿能」,《孙子》原文正作「不能」,底本是。)

太宗曰:「霍邑之战,右军少却,其天乎?老生被擒,其人乎?」

太宗说:「霍邑那一战,右军稍退,是天意吗?老生被擒,是人谋吗?」(天乎人乎,是太宗真正想问的:胜负到底归谁。)

靖曰:「若非正兵变为奇,奇兵变为正,则安能胜哉?故善用兵者,奇正在人而已。变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太宗俛首。

李靖说:「若不是正兵变成奇、奇兵变成正,怎么能胜呢?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奇正只在人罢了。变化到了神妙处,所以才推给天。」太宗低下了头。(「变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把天留给变化之不可测,而不留给命。「太宗俛首」三个字是全书罕见的叙事笔,写皇帝低头。)

太宗曰:「奇正素分之欤?临时制之欤?」

太宗说:「奇正是平素就分定的呢?还是临时制定的?」(这是全书第一个真正的技术问题。)

靖曰:「案曹公《新书》曰:『己二而敌一,则一术为正,一术为奇;己五而敌一,则三术为正,二术为奇。』此言大略尔。唯孙武云:『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斯得之矣。安有素分之邪?若士卒未习吾法,偏裨未熟吾令,则必为之二术。教战时,各认旗鼓,迭相分合,故曰:分合为变,此教战之术尔。教阅既成,众知吾法,然后如驱群羊,由将所指,孰分奇正之别哉?孙武所谓『形人而我无形』,此乃奇正之极致。是以,素分者,教阅也;临时制变者,不可胜穷也。」

李靖说:「按曹公《新书》说:『我二倍于敌,就以一术为正、一术为奇;我五倍于敌,就以三术为正、二术为奇。』这不过是说个大略。只有孙武说:『战势不过奇正,而奇正的变化不可穷尽。奇正相生,像圆环一样没有头尾,谁能穷尽它?』这才算说到了。哪里有平素分定的道理?若是士卒还没熟习我的法度、偏裨还没熟悉我的号令,那就必须给他分作二术:教战的时候,各认自己的旗鼓,交替地分合,所以说分合为变——这是教战之术罢了。教阅已经练成,人人知道我的法度,然后就像赶一群羊,由著将领所指,谁还分什么奇正的别?孙武所说的「使敌人现形而我无形」,这才是奇正的极致。所以说:平素分定的是教阅,临时制变的则不可穷尽。」(曹公《新书》即曹操《兵书接要》一类,今佚。所引孙武语出《势篇》,「形人而我无形」出《虚实篇》。底本「己二而敌一」,四库本作「已」,形近。)

太宗曰:「深乎!深乎!曹公必知之矣!但《新书》所以授诸将而已,非奇正本法。」

太宗说:「深哪!深哪!曹公一定是懂的。只是《新书》不过是拿来授给诸将的,不是奇正的本法。」(这句评语很准,也替后文批评曹操「骄而好胜」先埋了线。)

太宗曰:「曹公云:『奇兵旁击。』,卿谓若何?」

太宗说:「曹公说『奇兵从旁边打』,卿以为怎么样?」

靖曰:「臣案曹公注《孙子》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此与旁击之拘异焉。臣愚谓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奇,乌有先后旁击之拘哉?」

李靖说:「臣考曹公注《孙子》说:『先出去接战的是正,后出去的是奇。』这就与旁击那种拘泥不同了。臣愚见以为:大队所合的是正,将领自己所出的是奇,哪里有什么先后、旁击的拘泥呢?」(曹注《孙子·势篇》今本作「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李靖不取方位之见,改以主从立论。底本「此与旁击之拘异焉」,四库本作「旁击之说异焉」。)

太宗曰:「吾之正,使敌视以为奇;吾之奇,使敌视以为正。斯所谓『形人』者欤?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变化莫测。斯所谓『无形』者欤?」

太宗说:「我的正,让敌人看成奇;我的奇,让敌人看成正——这就是所谓『形人』吧?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变化不可测——这就是所谓『无形』吧?」(形人、无形正是《孙子·虚实》的两句。这部书的对话结构常常如此:皇帝负责归纳。)

靖再拜曰:「陛下神圣,迥出古人,非臣所及。」

李靖再拜说:「陛下神圣,远远超出古人,不是臣所能及的。」(「非臣所及」,四库本作「非人所及」。李靖的再拜多在太宗说对的时候。)

太宗曰:「分合为变者,奇正安在?」

太宗说:「所谓分合为变,那奇正在哪里?」

靖曰:「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故正亦胜,奇亦胜。三军之士,止知其胜,莫知其所以胜,非变而能通,安能至是哉?分合所出,唯孙武能之,吴起而下,莫可及焉。」

李靖说:「善于用兵的人,无处不是正,无处不是奇,使敌人猜不透。所以用正也胜,用奇也胜。三军的将士只知道打了胜仗,不知道为什么胜——不是通达变化,怎么到得了这一步?分合的路数,只有孙武做得到,吴起以下就赶不上了。」(「三军之士,止知其胜,莫知其所以胜」化用《孙子·形篇》。)

太宗曰:「吴术若何?」

太宗说:「吴起的术是怎样的?」(太宗要听具体的,不要评语。)

靖曰:「臣请略言之。魏武侯问吴起两军相向,起曰:『使贱而勇者前击,锋始交而北,北而勿罚。观敌进取,一坐一起,奔北不追,则敌有谋矣;若悉众追北,行止纵横,此敌人不才,击之勿疑。』臣谓吴术大率多此类,非孙武所谓以正合也。」

李靖说:「臣试著略说一说。魏武侯问吴起两军相对该怎么办,吴起说:『叫地位低而勇的人先上去打,锋刃刚一交就败退,败退了也不处罚。再看敌人怎么进取:一坐一起有节,败退了也不追,那就是敌人有谋;若是倾巢追击败兵,行止纵横没有法度,这是敌人不成材,打它不必迟疑。』臣以为吴起之术大抵多是这一类,不是孙武所说的「以正合」。」(所引魏武侯问答见今本《吴子·料敌》,文字小异。本站另有《吴子》全本可以对看。)

太宗曰:「卿舅韩擒虎,尝言卿可与论孙、吴,亦奇正之谓乎?」

太宗说:「卿的舅舅韩擒虎,曾说卿可以跟他谈孙、吴,也是指奇正吗?」(韩擒虎是李靖的舅舅,灭阵名将,见《隋书·韩擒虎传》:「每与论兵,未尝不叹服,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拿舅舅的评语来问外甥,是全书少见的家常口吻。)

靖曰:「擒虎安知奇正之极,但以奇为奇,以正为正尔!曾未知奇正相变,循环无穷者也。」

李靖说:「韩擒虎哪里懂得奇正的极致,只是以奇为奇、以正为正罢了,竟不知奇正相变、循环无穷。」(答得不客气,也顺手替全书定了标准:知道两个名目不算懂。)

太宗曰:「古人临阵出奇,攻人不意,斯亦相变之法乎?」

太宗说:「古人临阵出奇,攻其不意,这也是相变之法吗?」

靖曰:「前代战鬬,多是以小术而胜无术,以片善而胜无善,斯安足以论兵法也!若谢玄之破苻坚,非谢玄之善也,盖苻坚之不善也。」

李靖说:「前代的战斗,多半是拿小术胜无术,拿一点小长处胜毫无长处,这哪里配拿来论兵法!像谢玄打败苻坚,不是谢玄高明,是苻坚不高明。」(谢玄淝水破苻坚在太元八年。「非谢玄之善,盖苻坚之不善」——把一场天下皆知的胜仗判给输家。底本「盖苻坚之不善也」,四库本作「乃」。)

太宗顾侍臣,检〈谢玄传〉,阅之,曰:「苻坚甚处是不善?」

太宗回头吩咐侍臣,把〈谢玄传〉找出来,看过之后说:「苻坚哪一处不高明?」(〈谢玄传〉在《晋书》卷七十九。太宗当场命人取书来看,这是贞观君臣议论的实况:不凭记诵,翻书。)

靖曰:「臣观《苻坚载记》曰:『秦诸军皆溃败,唯慕容垂一军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不果。』此有以见秦军之乱,慕容垂独全,盖坚为垂所陷明矣!夫为人所陷而欲胜敌,不亦难乎?臣固曰:无术焉,苻坚之类是也。」

李靖说:「臣看《苻坚载记》上说:『秦的各路军队都溃败了,只有慕容垂一军独自保全。苻坚带一千多骑去投奔他,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劝父亲杀了苻坚,没有做。』从这里可以看出:秦军之乱而慕容垂独全,苻坚是被慕容垂陷住了,明明白白。被人陷住了还想胜敌,不也难吗?所以臣本来就说:无术,苻坚这一类就是。」(《苻坚载记》在《晋书》卷一百十三、四。「为人所陷而欲胜敌,不亦难乎」是全书最冷的一句史论。底本「臣固曰」,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故」。)

太宗曰:「《孙子》谓:『多筭胜少筭』,有以知少筭胜无筭。凡事皆然。」

太宗说:「《孙子》说『算得多的胜过算得少的』,由此可知算得少的也胜过全不算的。凡事都是这样。」(《孙子·计篇》作「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底本此句作「多筭胜少筭,有以知少筭胜无筭」,四库本无「有以知」三字,而上海图书馆藏刊本有,与底本同,今仍底本。)

太宗曰:「黄帝兵法,世传《握奇文》,或谓为《握机文》,何谓也?」

太宗说:「黄帝兵法,世上传为《握奇文》,也有人说是《握机文》,这是怎么回事?」(《握奇文》旧题风后撰,今传《握奇经》晚出。握奇还是握机,是唐人已经在争的一个书名。)

靖曰:「奇音机,故或传为机,其义则一。考其词云:『四为正,四为奇,余奇为握机。』奇,余零也,因此音机。臣愚谓兵无不是机,安在乎握而言也?当为余奇则是。夫正兵受之于君,奇兵将所自出。法曰:『令素行以教其民者,则民服。』此受之于君者也。又曰:『兵不豫言,君命有所不受。』此将所自出者也。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鬬将也;奇正皆得,国之辅也。是故,握机、握奇,本无二法,在学者兼通而已。」

李靖说:「奇读作机,所以也传为机,意思是一样的。考它的文辞说:『四份为正,四份为奇,余下的那一奇由大将握著。』奇,就是零余,因此读作机。臣愚见以为:用兵没有一处不是机,何必说什么握不握呢?当作『余奇』讲才对。正兵是从君主那里受来的,奇兵是将领自己出的。兵法上说:『平素令行而用以教民的,民就服。』这是从君主受来的;又说:『用兵不可预先讲定,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将领自己出的。凡是将领,有正而无奇,是守将;有奇而无正,是斗将;奇正都有的,是国家的辅佐。所以握机、握奇本来没有两法,在于学的人兼通罢了。」(「四为正,四为奇,余奇为握机」是《握奇经》的开篇,「余奇」是零数,八阵之外所余的那一分,由大将自握。「令素行以教其民者,则民服」出《孙子·行军》,「兵不豫言」「君命有所不受」出《九变》。末三句是全书论将最凝练的一处。底本「考其词云」,四库本作「辞」;「此将所自出者也」,四库本无「所」字。)

太宗曰:「阵数有九,中心零者,大将握之。四面八向,皆取准焉。阵间容阵,队间容队。以前为后,以后为前。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数起于五,而终于八,此何谓也?」

太宗说:「阵的数目有九,中心那一份零余,由大将握著;四面八方,都拿它作准。阵中容得下阵,队中容得下队。可以把前面当后面,把后面当前面。前进不急奔,后退不遽走。四个头、八条尾,碰到哪里哪里就是头;敌人冲它的中间,两头都来救。数起于五而终于八,这是什么意思?」(这一问把《握奇》的阵法整段背了出来。皇帝能把操典背到这个地步,是这部书值得注意的地方之一。)

靖曰:「诸葛亮以石纵横,布为八行,方阵之法即此图也。臣尝教阅,必先此阵。世所传《握机文》,盖得其粗也。」

李靖说:「诸葛亮拿石头纵横摆布,排成八行,方阵之法就是这个图。臣从前教阅,一定先教这个阵。世上所传的《握机文》,不过得了它的粗处。」(诸葛亮垒石为八阵图,见《三国志·诸葛亮传》「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及《水经注·江水》所记鱼复平沙聚石。)

太宗曰:「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斯八阵何义也?」

太宗说:「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这八阵是什么意思?」

靖曰:「传之者,误也。古人秘藏此法,故诡设八名尔。八阵本一也,分为八焉。若天地者,本乎旗号;风云者,本乎旛名;龙虎鸟蛇者,本乎队伍之别。后世误传,诡设物象,何止八而已乎?」

李靖说:「传的人弄错了。古人秘藏这个法,所以诡设了八个名目罢了。八阵本来是一个,分成八个。所谓天地,本于旗号;所谓风云,本于旛名;所谓龙虎鸟蛇,本于队伍的分别。后世误传,诡设出各种物象来,何止八个!」(一句话拆掉了整个象数体系。这是全书反复出现的态度,到卷中论四兽五行、卷下论阴阳术数时还要再说三次。)

太宗曰:「数起于五,而终于八,则非设象,实古制也。卿试陈之。」

太宗说:「数起于五而终于八,那就不是设象,实在是古制了。卿试著说说看。」

靖曰:「臣案黄帝始立丘井之法,因以制兵,故井分四道,八家处之,其形井字,开方九焉。五为阵法,四为间地,此所谓起于五也。虚其中,大将居之,环其四面,诸部连绕,此所谓终于八也。及乎变化制敌,则『纷纷纭纭,鬬乱而法不乱;浑浑沌沌,形圆而势不散』,此所谓散而成八,复而为一者也。」

李靖说:「臣考黄帝开始立下丘井之法,因而拿它来制兵,所以井字分成四道,八家住在里头,形状像个井字,开方成九区。五区作阵法,四区作间地,这就是所谓起于五。虚出中间,大将住在那里,四面环绕,各部连接,这就是所谓终于八。等到变化制敌的时候,就是『纷纷纭纭,斗得乱而法不乱;浑浑沌沌,形成圆而势不散』——这就是所谓散开来成八、合回去为一。」(「纷纷纭纭」四句出《孙子·势篇》。底本「此所谓起于五也」,四库本「五」下有「数」字。)

太宗曰:「深乎!黄帝之制兵也。后世虽有天智神略,莫能出其阃阈,降此,孰有继之者乎?」

太宗说:「深哪,黄帝的制兵!后世就是有天生的智慧、神妙的谋略,也出不了他的门限。这以下,还有谁接得上他呢?」(底本作「莫能出其鬪阈」,「鬪阈」不成词;阃阈即门限,转为范围之称。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藏刊本并作「阃阈」,今据改。)

靖曰:「周之始兴,则太公实缮其法。始于岐都,以建井亩;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以立军制;六步七步,六伐七伐,以教战法。陈师牧野,太公以百夫致师,以成武功,以四万五千人,胜纣七十万众。周《司马法》,本太公者也。太公既没,齐人得其遗法。至桓公霸天下,任管仲,复修太公法,谓之节制之师,诸侯毕服。」

李靖说:「周朝刚兴起的时候,太公实在是把这个法修整过的。从岐都起,立井田之制;用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立起军制;走六步七步一停、击刺六次七次一止,拿来教战法。在牧野列阵,太公以百人挑战,成就了武功;拿四万五千人,胜了纣的七十万众。周朝的《司马法》,本于太公。太公死后,齐人得了他的遗法。到桓公称霸天下,任用管仲,又修太公之法,叫作节制之师,诸侯都服了。」(「六步七步,六伐七伐」正是《尚书·牧誓》原文;「四万五千人胜纣七十万众」用《史记·周本纪》七十万之数。底本「戎车三百辆」,四库本作「三千」,上海图书馆本作「三百」,底本是;「太公以百夫致师」,四库本作「制师」,上海图书馆本作「致师」,底本是。)

太宗曰:「儒者多言管仲霸臣而已,殊不知兵法乃本于王制也。诸葛亮王佐之才,自比管、乐,以此知管仲亦王佐也。但周衰时,王不能用,故假齐兴师尔。」

太宗说:「儒者多说管仲不过是个霸臣,竟不知兵法本来出于王制。诸葛亮是王佐之才,自比管仲、乐毅,由此可知管仲也是王佐。只是周室衰微的时候,王不能用他,所以借齐国兴师罢了。」(诸葛亮自比管乐见《三国志·诸葛亮传》。「周衰时王不能用,故假齐兴师」——这句话其实也是在说李靖自己。)

靖再拜曰:「陛下神圣,知人如此。老臣虽死,无媿昔贤也。臣请言管仲制齐之法:三分齐国以为三军。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五乡一帅,故万人为军。亦由《司马法》:『一帅五旅,一旅五卒』之义焉。其实皆得太公之遗法。」

李靖再拜说:「陛下神圣,知人到这个地步。老臣就是死了,也对得起前代的贤人。臣请说一说管仲治齐之法:把齐国分成三份,作为三军。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为一伍;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为一小戎;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为一卒;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为一旅;五乡一帅,所以一万人为一军。这也就是《司马法》『一帅五旅,一旅五卒』的意思。其实都得自太公的遗法。」(管仲三分齐国之制见《国语·齐语》。底本「十轨无里」不成义,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为里」,《国语·齐语》亦作「十轨为里」,今据改。所引《司马法》「一帅五旅」,二本并作「师」,而底本可通,仍其旧。)

太宗曰:「《司马法》,人言穰苴所述,是欤?否也?」

太宗说:「《司马法》,人说是穰苴所述,是呢?还是不是?」(《司马法》的作者问题,从《汉书·艺文志》起就没断过。本站另有《司马法》全本,卷末〈底本与校例〉说的正是这件事。)

靖曰:「案《史记·穰苴传》,齐景公时,穰苴善用兵,败燕、晋之师,景公尊为司马之官,由是称为司马穰苴,子孙号司马氏。至齐威王,追论古司马法,又述穰苴所学,遂有《司马穰苴书》数十篇。今世所传兵家者流,又分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种,皆出司马法也。」

李靖说:「按《史记·穰苴传》,齐景公的时候,穰苴善于用兵,打败了燕、晋的军队,景公尊他做司马之官,因此称为司马穰苴,子孙号为司马氏。到齐威王,追论古代的司马法,又述穰苴所学,于是有《司马穰苴书》几十篇。如今世上所传的兵家一流,又分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种,都出于《司马法》。」(《史记·司马穰苴列传》: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李靖答得谨慎:今传者是威王时追论之书,不是穰苴自著。底本「由是称为司马穰苴」,四库本无「为」字。「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种出《汉书·艺文志》兵书略。)

太宗曰:「汉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今失其传,何也?」

太宗说:「汉朝的张良、韩信排比兵法,共一百八十二家,删取其中有用的,定著三十五家。如今都失传了,这是为什么?」(此事出《汉书·艺文志》。)

靖曰:「张良所学,太公《六韬》、《三略》是也;韩信所学,穰苴、孙武是也。然大体不出三门、四种而已。」

李靖说:「张良所学,是太公的《六韬》《三略》;韩信所学,是穰苴与孙武。然而大体不出三门、四种罢了。」(《六韬》《三略》本站均有全本。)

太宗曰:「何谓三门?」

太宗说:「什么叫三门?」

靖曰:「臣案太公《谋》八十一篇,所谓阴谋不可以言穷;太公《言》七十一篇,不可以兵穷;太公《兵》八十五篇,不可以财穷。此三门也。」

李靖说:「臣考太公《谋》八十一篇,所谓阴谋不可以用言语说尽;太公《言》七十一篇,不可以用兵力说尽;太公《兵》八十五篇,不可以用财力说尽。这就是三门。」(《汉书·艺文志》著录《太公》二百三十七篇,分《谋》八十一、《言》七十一、《兵》八十五,此处数目与之全合,是本书用汉志的确证。三句「不可以……穷」则是李靖自己的发挥。)

太宗曰:「何谓四种?」

太宗说:「什么叫四种?」

靖曰:「汉任宏所论是也。凡兵家流,权谋为一种,形势为一种,及阴阳、技巧二种,此四种也。」

李靖说:「就是汉朝任宏所论的。凡兵家一流,权谋是一种,形势是一种,加上阴阳、技巧两种,这就是四种。」(任宏校兵书分四种,见《汉书·艺文志》。)

太宗曰:「《司马法》首序蒐狩,何也?」

太宗说:「《司马法》开头先说蒐狩之礼,为什么?」(《司马法·仁本》开篇即言春蒐秋狝之礼。本站《司马法》第一篇可以对读。)

靖曰:「顺其时,而要之以神,重其事也。周礼最为大政,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此天子之事也。及周衰,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此诸侯奉行天子之事也。其实用九伐之法,以威不恪,假之以朝会,因之以巡狩,训之以甲兵;言无事兵不妄举,必于农隙,不忘武备也。故首序蒐狩,不其深乎?」

李靖说:「顺著时令,又用神道去约束它,是看重这件事。周礼是最大的政事:成王有岐阳之搜,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这是天子的事;到周室衰微,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这是诸侯代行天子的事。其实是用九伐之法来威慑不恭的,借著朝会,因著巡狩,用甲兵来训练——就是说没有事的时候兵不妄举,一定在农闲,却也不忘武备。所以开头先说蒐狩,不是很深的意思吗?」(岐阳之搜、酆宫之朝、涂山之会,见《左传》昭公四年椒举论六王二公之事。底本「齐桓有昭陵之师」——昭陵是太宗自己的陵,臣下口中断不能如此说;《左传》僖公四年作「召陵之师」,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召」,今据改。九伐之法见《周礼·夏官·大司马》,本站《司马法》末段与之几乎逐字相同。)

太宗曰:「《春秋》楚子二广之法云:『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此亦得周制与?」

太宗说:「《春秋》记楚子二广之法说:『百官看著旌旗物色而行动,军政不必告诫就都齐备。』这也是得了周制吗?」(楚子二广见《左传》宣公十二年邲之战,所引是随武子称道楚军的话。)

靖曰:「案左氏说:楚子乘广三十乘,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军行,右辕,以辕为法,故挟辕而战,皆周制也。臣谓百人曰卒,五十人曰两,此是每车一乘,用士百五十人,比周制差多尔。周一乘,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甲,凡三甲,共七十五人。楚,山泽之国,车少而人多,分为三队,则与周制同矣。」

李靖说:「按左氏的说法:楚子的乘广三十乘,一广有一卒,卒又以偏为两。行军时在辕的右边,拿辕作准,所以挟著车辕作战——都是周制。臣以为一百人叫卒,五十人叫两,这是每一乘车用一百五十人,比周制稍多些。周朝一乘,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甲,共三甲,合七十五人。楚是山泽之国,车少而人多,分成三队,就与周制相同了。」(「广有一卒,卒偏之两」亦《左传》宣十二年文,杜预注一广十五乘。底本「楚子乘广三十乘」,四库本作「二十」,二广之数当为三十,底本是。)

太宗曰:「春秋荀吴伐狄,毁车为行,亦正兵欤?奇兵欤?」

太宗说:「春秋时荀吴伐狄,毁掉战车改为步卒行列,这算正兵呢?还是奇兵?」(荀吴毁车为行,见《左传》昭公元年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以步卒代车战。)

靖曰:「荀吴用车法尔,虽舍车而法在其中焉。一为左角,一为右角,一为前拒,分为三队,此一乘法也,千万乘皆然。臣案曹公《新书》云:『攻车七十五人,前拒一队,左右角二队;守车一队,炊子十人,守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二乘,凡百人。兴兵十万,用车千乘,轻重二千。』此大率荀吴之旧法也。又观汉魏之间军制:五车为队,仆射一人;十车为师,率长一人;凡车千乘,将吏二人。多多倣此。臣以今法参用之,则跳荡,骑兵也;战锋队,步骑相半也;驻队,兼车乘而出也。臣西讨突厥,越险数千里,此制未尝敢易。盖古法节制,信可重焉。」

李靖说:「荀吴用的仍是车法罢了;虽然舍了车,法还在里头。一队为左角,一队为右角,一队在前抵挡,分成三队——这是一乘之法,千乘万乘也都这样。臣考曹公《新书》说:『攻车七十五人,前拒一队、左右角二队;守车一队,烧饭的十人、守装备的五人、养马的五人、打柴汲水的五人,共二十五人。攻车守车两乘,合一百人。兴兵十万,用车一千乘,轻车重车二千。』这大体就是荀吴的旧法。再看汉魏之间的军制:五车为一队,设仆射一人;十车为一师,设率长一人;凡一千乘车,设将吏二人。大多仿照这个。臣拿今天的法度参合著用:跳荡,是骑兵;战锋队,是步骑各半;驻队,是连车乘一齐出动。臣西讨突厥,越险数千里,这一套制度不曾敢改。可见古法的节制,实在是可看重的。」(这是全书最长的技术段落之一。底本「此大率孙、吴之旧法也」,然本段开口即言「荀吴用车法尔」,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荀吴」,今据改。「凡车千乘」,四库本作「车十乘」,上海图书馆本作「千」,底本是。四库本的卷上恰好到此为止,其分卷与诸本不同,说见卷末。)

太宗幸灵州,回,召靖赐坐,曰:「朕命道宗及阿史那社尒等讨薛延陁,而铁勒诸部乞置汉官,朕皆从其请。延陁西走,恐为后患,故遣李𪟝讨之。今荒方悉平,然诸部蕃汉杂处,以何道经久,使得两全安之?」

太宗巡幸灵州回来,召李靖坐下,说:「朕命李道宗和阿史那社尒等人讨薛延陀,而铁勒各部请求设置汉官,朕都答应了。薛延陀向西逃走,恐怕成为后患,所以派李𪟝去讨他。如今荒远之地都平定了,然而各部蕃汉杂处,用什么办法才长久,使两边都得安稳?」(这一段是灵州回銮后的一次奏对,时在贞观二十年平薛延陀之后。道宗即江夏王李道宗,阿史那社尒是突厥处罗可汗之子。底本「今荒方悉平」,四库本作「今北荒悉平」。)

靖曰:「陛下勑自突厥至回纥部落,凡置驿六十六处,以通斥候,斯已得策矣。然臣愚以谓汉戍宜自为一法,蕃落宜自为一法,教习各异,勿使混同。或遇寇至,则密勑主将,临时变号易服,出奇击之。」

李靖说:「陛下敕令从突厥到回纥的部落,一共设驿六十六处,用来通斥候,这已经是好办法了。然而臣愚见以为:汉戍应当自为一法,蕃落应当自为一法,教习各不相同,不要让它们混同。万一遇上敌寇来到,就密令主将临时变换旗号、更换服色,出奇去打他。」(置驿六十六处以通斥候,见《新唐书·地理志》所记参天可汗道。要留著「变号易服」这一手,所以教习不可混一。)

太宗曰:「何道也?」

太宗说:「这是什么办法?」

靖曰:「此所谓『多方以误之』之术也。蕃而示之汉,汉而示之蕃,彼不知蕃汉之别,则莫能测我攻守之计矣。善用兵者,先为不可测,则敌乖其所之也。」

李靖说:「这就是所谓『多方去使他判断失误』的术。蕃兵装成汉兵,汉兵装成蕃兵,他分不出蕃汉的别,就测不出我攻守的计。善于用兵的人,先使自己不可测,敌人就走错了他要去的地方。」(「多方以误之」出《左传》昭公三十年吴子问伍员伐楚之对。这是把民族的外观当作奇正的形。「先为不可测」一句,卷下还要再用一次。)

太宗曰:「正合朕意。卿可密教边将,只以此蕃汉,便见奇正之法矣。」

太宗说:「正合朕意。卿可以密教边将,只用这蕃汉两样,就见得出奇正之法了。」(全书中皇帝把议论当场转成敕令的,这是头一次。)

靖再拜曰:「圣虑天纵,闻一知十,臣安能极其说哉!」

李靖再拜说:「圣上的思虑是天生的,闻一知十,臣哪里说得尽呢!」(「闻一知十」出《论语·公冶长》,本是子贡称颜回的话。)

太宗曰:「诸葛亮言:『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朕疑此谈非极致之论。」

太宗说:「诸葛亮说:『有制度的军队,即使将领无能,也打不败;没有制度的军队,即使将领有能,也不能取胜。』朕疑心这话不是最透彻的议论。」(诸葛亮此语不见于今本诸葛集。这一问问得很硬:把将的作用说到近于零,未免太过。)

靖曰:「武侯有所激云尔。臣案《孙子》曰:『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自古乱军引胜,不可胜纪。夫教道不明者,言教阅无古法也;吏卒无常者,言将臣权任无久职也;乱军引胜者,言己自溃败,非敌胜之也。是以武侯言:兵卒有制,虽庸将未败;若兵卒自乱,虽贤将危之,又何疑焉?」

李靖说:「武侯是有所激而这样说的。臣考《孙子》说:『教导不明,吏卒没有常制,列阵纵横杂乱,这叫乱。』自古乱军自己招来失败的,数也数不清。所谓教导不明,是说教阅没有古法;所谓吏卒无常,是说将臣的权任没有久任的职;所谓乱军引胜,是说自己溃败,不是敌人胜了他。所以武侯说:兵卒有制度,就是平庸的将也不会败;若是兵卒自己乱了,就是贤将也危险——这有什么可疑的呢?」(「教道不明」四句出《孙子·地形》。底本「虽庸将未败」,四库本作「难败」,上海图书馆本作「未败」,底本是。)

太宗曰:「教阅之法,信不可忽。」

太宗说:「教阅之法,实在不可轻忽。」

靖曰:「教得其道,则士乐为用;教不得法,虽朝督暮责,无益于事矣。臣所以区区古制,皆纂以图者,庶乎成有制之兵也。」

李靖说:「教得法,士卒就乐意为你所用;教不得法,就是早上督责、晚上督责,也无济于事。臣所以斤斤于古制、一一编成图式,就是希望练成有制度的军队。」(「朝督暮责」四个字写尽无效的严厉。「皆纂以图」即李靖《六军镜》一类的图说,今佚。)

太宗曰:「卿为我择古阵法,悉图以上。」

太宗说:「卿替我挑选古代的阵法,都画成图呈上来。」(《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李靖兵书多种,皆不传,今所能见者只有《通典》所引数十条。)

太宗曰:「蕃兵唯劲马奔冲,此奇兵欤?汉兵唯强弩犄角,此正兵欤?」

太宗说:「蕃兵只靠劲马奔冲,这是奇兵吗?汉兵只靠强弩犄角,这是正兵吗?」(这一问看似顺理,其实是个套。)

靖曰:「案《孙子》云:『善用兵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夫所谓择人者,各随蕃汉所长而战也。蕃长于马,马利乎速鬬;汉长于弩,弩利乎缓战。此自然各任其势也,然非奇正所分。臣前曾述蕃汉必变号易服者,奇正相生之法也。马亦有正,弩亦有奇,何常之有哉?」

李靖说:「按《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求之于势,不去责求个人,所以能选人而任势。』所谓选人,就是各按蕃汉所长去打。蕃人长于马,马利于速战;汉人长于弩,弩利于缓战。这是自然各任其势,却不是奇正的分别。臣前面曾说蕃汉必须变号易服,那才是奇正相生之法。马也有正,弩也有奇,哪有一定的呢?」(所引出《孙子·势篇》,底本作「不贵于人」,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责」,与《孙子》原文合,今据改。底本「臣前曾部蕃汉」,「曾部」不成义,二本并作「述」,今据改。)

太宗曰:「卿更细言其术。」

太宗说:「卿再细说一说那个术。」

靖曰:「先形之,使敌从之,是其术也。」

李靖说:「先造出一个形让敌人跟著走,这就是那个术。」(七个字。全书论奇正至此已可收束。)

太宗曰:「朕悟之矣。《孙子》曰:『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又曰:『因形以措胜于众,众不能知。』其此之谓乎!」

太宗说:「朕明白了。《孙子》说:『造形到了极处,就到了无形。』又说:『因著形去把胜摆在众人面前,众人却看不出来。』说的就是这个吧!」(两句皆出《孙子·虚实》。)

靖再拜曰:「深乎!陛下圣虑,已思过半矣。」

李靖再拜说:「深哪!陛下的思虑,已经思过半了。」(「思过半」出《易·系辞下》。全书中李靖用这句话许人,仅此一次。)

太宗曰:「近契丹、奚皆内属,置松漠、饶乐二都督,统于安北都护,朕用薛万彻,如何?」

太宗说:「近来契丹、奚都内属,设了松漠、饶乐两个都督府,隶属安北都护,朕想用薛万彻,怎么样?」(契丹、奚内属置二都督府在贞观二十二年。薛万彻以骁勇著称而屡因轻率败事,见《旧唐书》本传。)

靖曰:「万彻不如阿史那社尒及执失思力、契苾何力,此皆蕃臣之知兵者也。因常与之言松漠、饶乐山川道路,蕃情逆顺,远至于西域部落十数种,历历可信。臣教之以阵法,无不点头服义。望陛下任之勿疑。若万彻,则勇而无谋,难以独任。」

李靖说:「薛万彻不如阿史那社尒和执失思力、契苾何力——这些都是懂兵的蕃臣。臣常跟他们谈松漠、饶乐的山川道路、蕃情的顺逆,远到西域十几种部落,说起来历历可信。臣教他们阵法,没有不点头服理的。望陛下用他们,不要疑。至于薛万彻,勇而无谋,难以单独托付。」(「勇而无谋,难以独任」八个字,后来果如其言。)

太宗笑曰:「蕃人皆为卿役使。古人云:『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势也。』卿得之矣。」

太宗笑著说:「蕃人都被卿使唤了。古人说:『用蛮夷去攻蛮夷,这是中国的形势。』卿算是得著了。」(所引出《汉书·晁错传》。卷上至此而终;按四库本的卷上不到这里就结束了,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

卷中

卷中十八问对,六十五段,是全书最「技术」的一卷。起头太宗说「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于是奇正之后接虚实;但真正占篇幅的是操典:伍法、六花阵、队距与鼓角之节、战骑陷骑游骑、车步骑的折算、太公画地之法、五行阵、牝牡与四兽。这些段落把一支唐军的教阅过程几乎写成了条例——「凡立队相去各十步,驻队去前队二十步」,是全书唯一给出具体尺寸的地方。卷末忽然转调:严刑峻法、平萧铣不籍伪臣家、唐俭死间之疑,三段都在问同一件事——带兵的人可以对人做到什么地步。李靖答「未尝戮一扬干,斩一庄贾」,是这部书里他为自己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太宗曰:「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今诸将中,但能言『背实击虚』。及其临敌,则鲜识虚实者。盖不能致人,而反为敌所致故也。如何?卿悉为诸将言其要。」

太宗说:「朕看各家兵书,没有超过孙武的;孙武十三篇,没有超过〈虚实〉的。用兵能认得虚实的形势,就没有不胜的。如今诸将里头,只会说「避实击虚」,等到临敌,却很少认得出哪是虚哪是实——大概是不能调动敌人,反被敌人调动的缘故。怎么样?卿替诸将把要领都说一说。」(「背实击虚」即《孙子·虚实》的「避实而击虚」,「致人而不致于人」也是〈虚实〉的话。底本「但能言背实击虚」,四库本作「备实」。)

靖曰:「先教之以奇正相变之术,然后语之以虚实之形,可也。诸将多不知以奇为正,以正为奇,且安识虚是实,实是虚哉!」

李靖说:「先教他们奇正相变之术,然后再跟他们讲虚实之形,才可以。诸将多半不懂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又哪里认得出虚就是实、实就是虚呢!」(全书的次第由此定下:奇正是手,虚实是眼。)

太宗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此则奇正在我,虚实在敌欤?」

太宗说:「『筹算一下就知道得失的计较,挑动一下就知道动静的道理,示形一下就知道死生的地势,较量一下就知道有余不足的地方。』——这么说,奇正在我这边,虚实在敌那边吗?」(所引四句出《孙子·虚实》:策之、作之、形之、角之。太宗归纳得极准。)

靖曰:「奇正者,所以致敌之虚实也。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为奇。苟将不知奇正,则虽知敌虚实,安能致之哉?臣奉诏,但教诸将以奇正,然后虚实自知焉。」

李靖说:「奇正,是用来逼出敌人的虚实的。敌人实,我一定用正;敌人虚,我一定用奇。假如将领不懂奇正,那就是知道了敌人的虚实,又怎么调动得了它?臣奉诏,只教诸将奇正,然后虚实他们自己就知道了。」(「奇正者,所以致敌之虚实也」是全书对两组概念关系的正式定义:奇正是因,虚实是果。底本「敌虚则我必为奇」,四库本作「必以奇」。)

太宗曰:「以奇为正者,敌意其奇,则吾正击之;以正为奇者,敌意其正,则吾奇击之。使敌势常虚,我势常实。当以此法授诸将,使易晓尔。」

太宗说:「以奇为正,是敌人料我是奇,我就用正去打他;以正为奇,是敌人料我是正,我就用奇去打他。这样就使敌人的势常常是虚,我的势常常是实。应当把这个法子授给诸将,让他们容易明白。」

靖曰:「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臣当以此教诸将。」

李靖说:「千章万句,不出『调动人而不被人调动』这一句罢了。臣就拿这个去教诸将。」(李靖两次用「千章万句」收束全局,另一次在卷下的「多方以误之」。两句话,一句讲主动权,一句讲使敌失误。)

太宗曰:「朕置瑶池都督,以隶安西都护,蕃汉之兵,如何处置?」

太宗说:「朕设了瑶池都督府,隶属安西都护;蕃兵汉兵,怎么安排?」(瑶池都督府置于贞观二十三年,以阿史那贺鲁为都督,隶安西都护府。)

靖曰:「天之生人,本无蕃汉之别。然地远荒漠,必以射猎而生,由此常习战鬬。若我恩信抚之,衣食周之,则皆汉人矣。陛下置此都护,臣请收汉戍卒,处之内地,减省粮馈。兵家所谓『治力之法』也。但择汉吏有熟蕃情者,散守堡障,此足以经久。或遇有警,则虞卒出焉。」

李靖说:「上天生人,本来没有蕃汉的分别。只是地方远在荒漠,非靠射猎不能活,因此常习战斗。若是我用恩信去抚他、用衣食去周济他,那就都是汉人了。陛下设这个都护,臣请把汉兵戍卒收回来安置在内地,省下运粮的耗费,这就是兵家所说的「治力之法」。只要挑熟悉蕃情的汉吏,分散守住堡障,就足以长久。万一有警,就派备警之卒出去。」(「天之生人,本无蕃汉之别」——这句话出自一位刚刚灭过两个汗国的统帅。底本「则虞卒出焉」,四库本作「汉卒出焉」,与上文相应似胜;然底本可通,虞卒即备警之卒,仍其旧。)

太宗曰:「《孙子》所言『治力』,何如?」

太宗说:「《孙子》所说的「治力」,是怎么回事?」(「治力」出《孙子·军争》:「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靖曰:「『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略言其槩尔。善用兵者,推此三义而有六焉;以诱待来,以静待躁,以重待轻,以严待懈,以治待乱,以守待攻。反是,则力有弗逮。非治之之术,安能临兵哉?」

李靖说:「『拿近的等远来的,拿安逸的等疲劳的,拿吃饱的等饥饿的』——这不过说了个大概。善于用兵的人,把这三义推开去就有六条:拿诱等他来,拿静等他躁,拿重等他轻,拿严等他懈,拿治等他乱,拿守等他攻。反过来做,力气就跟不上。不是这一套治力的办法,怎么能临阵呢?」(李靖把《孙子》的三待推成六待。底本「非治之之术」,四库本作「非治力之术」。)

太宗曰:「今人习《孙子》者,但诵空文,鲜克推广其义。治力之法,宜偏告诸将。」

太宗说:「如今学《孙子》的人,只会背空文,很少能推广它的意思。治力之法,应当普告诸将。」(卷下第十八问对李靖回过头来用同一句话说学者,可以对看。)

太宗曰:「旧将老卒,凋零殆尽,诸军新置,不经阵敌。今教以何道为要?」

太宗说:「旧日的将、老成的兵,凋零得差不多了;各军都是新设的,没有临过阵、对过敌。如今拿什么办法教他们才是要紧的?」(「旧将老卒,凋零殆尽」八个字写贞观后期的实情:开国那一代打完了,新军没见过阵。这是太宗要操典的真正理由。)

靖曰:「臣常教士,分为三等:必先结伍法,伍法既成,授之军校,此一等也。军校之法,以一为十,以十为百,此一等也。授之裨将,裨将乃总诸校之队,聚为阵图,此一等也。大将军察此三等之教,于是大阅,稽考制度,分别奇正,誓众行罚。陛下临高观之,无施不可。」

李靖说:「臣平常教士,分为三等:必先把伍法结起来,伍法成了,交给军校,这是一等。军校之法,由一而十、由十而百,这是一等。再交给裨将,裨将把各校的队总起来,聚成阵图,这是一等。大将军考察这三等的教法,于是举行大阅:查考制度,分别奇正,誓众行罚。陛下在高处看著,没有一处行不通的。」(底本「大将军察此三等之教」,四库本无「军」字。)

太宗曰:「伍法有数家,孰者为要?」

太宗说:「伍法有好几家,哪一家最要紧?」

靖曰:「臣案《春秋》左氏传云:『先偏后伍。』,又《司马法》曰:『五人为伍。』,《尉缭子》有〈束伍令〉,汉制有尺籍伍符;后世符籍,以纸为之,于是失其制矣。臣酌其法,自五人而变为二十五人,自二十五人而变为七十五人,此则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之制也。舍车用骑,则二十五人当八马,此则五兵五当之制也。是则诸家兵法,唯伍法为要。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人,参列之七十五人,又五参其数,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为正,六十人为奇,此则百五十人分为二正,而三十人分为二奇,盖左右等也。穰苴所谓『五人为伍,十伍为队』,至今因之,此其要也。」

李靖说:「臣考《春秋》左氏传说『先偏后伍』,又《司马法》说『五人为伍』,《尉缭子》有〈束伍令〉,汉制有尺籍伍符;后世的符籍改用纸做,于是失了旧制。臣斟酌它的法:从五人变成二十五人,从二十五人变成七十五人,这就是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之制。舍车用骑,则二十五人相当于八匹马,这就是五兵五当之制。这么说来,诸家兵法只有伍法最要紧。小排是五人,大排是二十五人,三排是七十五人,再拿五去乘,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为正,六十人为奇——也就是一百五十人分成两正,三十人分成两奇,左右相等。穰苴所说的「五人为伍,十伍为队」,至今沿用,这就是要领。」(「先偏后伍」出《左传》桓公五年𦈡葛之战的鱼丽之阵;「五人为伍」出《司马法》,本站有全本;〈束伍令〉是《尉缭子》的篇名——底本作〈束武令〉,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藏刊本并作「伍」,且上下文一路说伍,今据改。尺籍伍符见《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太宗曰:「朕与李𪟝论兵,多同卿说,但𪟝不究出处尔,卿所制六花阵法,出何术乎?」

太宗说:「朕与李𪟝论兵,多半同卿说的一样,只是李𪟝不去追究出处。卿所制的六花阵法,是从哪一种术里出来的?」(李𪟝即徐世𪟝,时为兵部尚书。「𪟝不究出处」是太宗的评语:会用而不知所本。六花阵是李靖自制之阵,唐人言之甚多而图不传。)

靖曰:「臣所本诸葛亮八阵法也。大阵包小阵,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古制如此,臣为图因之,故外画之方,内环之圆,是成六花,俗所号尔。」

李靖说:「臣所本的是诸葛亮的八阵法。大阵包著小阵,大营包著小营,角落钩连,曲折相对——古制就是这样。臣画图沿用它,所以外面画成方的,里面环成圆的,于是成了六花,这是民间叫出来的名字罢了。」(底本「俗所号尔」,四库本作「俗为号尔」,上海图书馆本作「所」,底本是。)

太宗曰:「内圆外方,何谓也?」

太宗说:「内圆外方,是什么意思?」

靖曰:「方生于步,圆生于奇。方所以矩其步,圆所以缀其旋。是以,步数定于地,行缀应乎天。步定缀齐,则变化不乱。八阵为六,武侯之旧法焉。」

李靖说:「方是从步来的,圆是从旋转来的。方是用来规矩它的步,圆是用来连缀它的旋。所以步数定于地,行列的连缀应于天。步定了、连缀齐了,变化就不乱。八阵变作六阵,是武侯的旧法。」(底本作「方生于正」,然下句即「方所以矩其步」,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藏刊本并作「方生于步」,今据改。)

太宗曰:「画方以见步,点圆以见兵。步教足法,兵教手法,手足便利,思过半乎?」

太宗说:「画方是用来见步的,点圆是用来见兵的。步教的是脚下的法,兵教的是手上的法;手脚都便利了,也就思过半了吧?」(这一问已经是内行话。)

靖曰:「吴起云:『绝而不离,却而不散。』此步法也。教士犹布棋于盘,若无画路,棋安用之?孙武曰:『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皆起于度量方圆也。」

李靖说:「吴起说:『断开而不散离,退却而不溃散。』这说的是步法。教士就像在盘上布棋子,若是没有画道,棋子怎么用?孙武说:『地生出度,度生出量,量生出数,数生出称,称生出胜。胜兵像拿镒去称铢,败兵像拿铢去称镒。』这都起于度量方圆。」(吴起语见今本《吴子·治兵》,孙武语出《孙子·形篇》。底本「皆起于度量方国也」不成义,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方圆」,今据改。底本「孙武曰」,四库本作「孙子曰」。)

太宗曰:「深乎!孙武之言。不度地之远近,形之广狭,则何以制其节乎?」

太宗说:「深哪,孙武的话!不量一量地的远近、形势的宽窄,拿什么去制定它的节奏呢?」

靖曰:「庸将罕能知其节者也。『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臣修其术:凡立队,相去各十步;驻队,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立一战队。前进以五十步为节,角一声,诸队皆散立,不过十步之内。至第四角声,笼枪跪坐。于是鼓之,三呼三击,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制敌之变。马军从背出,亦五十步临时节止。前正后奇,观敌如何。再鼓之,则前奇后正,复邀敌来,伺隙捣虚。此六花大率皆然也。」

李靖说:「平庸的将领很少有懂得这个节的。『善战的人,他的势险峻,他的节短促;势像张满的弩,节像扣动的机。』臣把这个术修成条令:凡是立队,彼此相去十步;驻队,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立一个战队。前进以五十步为一节;角声一响,各队都散开站定,不出十步之内;到第四声角,把枪收拢跪坐。于是击鼓,三呼三击,走三十步到五十步,用来应付敌人的变化。马军从背后出来,也是五十步,临时按节停住。前面是正、后面是奇,看敌人如何;再击一通鼓,就前面是奇、后面是正,再引敌人来,等空隙去捣它的虚。六花阵大抵都是这样。」(所引四句出《孙子·势篇》——底本作「势加彍弩」,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藏刊本并作「如」,今据改。这是全书唯一一段完整的操演条令。底本「驻队去前队二十步」,二本并作「师队」,而底本可通,仍其旧。)

太宗曰:「曹公《新书》云:『作阵对敌,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阵。一部受敌,余部不进救者,斩。』,此何术乎?」

太宗说:「曹公《新书》说:『列阵对敌,一定先立标杆,领兵就著标杆列阵。一部受敌,其余各部不进救的,斩。』这是什么术?」(曹公立表而阵,见《通典》所引曹操军令一类。底本「一部受敌」,四库本作「一步」,上海图书馆本作「部」,底本是。)

靖曰:「临敌立表,非也。此但教战时法尔。古人善用兵者,教正不教奇,驱众若驱群羊,与之进,与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骄而好胜,当时,诸将奉《新书》者,莫敢攻其短。且临敌立表,无乃晚乎?臣窃观陛下所制破阵乐舞,前出四表,后缀八旛,左右折旋,趋步金鼓,各有其节,此即八阵图,四头八尾之制也。人间但见乐舞之盛,岂有知军容如斯焉?」

李靖说:「临敌才立标杆,不对。这只是教战时的法子罢了。古人善于用兵的,教正不教奇,赶动大众像赶一群羊,叫它进就进、叫它退就退,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曹公骄傲而好胜,当时奉行《新书》的诸将,没有人敢指他的短处。况且临敌才立表,不嫌太晚了吗?臣私下看陛下所制的《破阵乐舞》,前面出四表、后面缀八旛,左右折旋,趋步进退合著金鼓,各有节度——这就是八阵图四头八尾的制度。世人只看见乐舞的盛大,哪里知道军容就在其中呢?」(「曹公骄而好胜,当时诸将奉《新书》者莫敢攻其短」,是说一部操典如何因作者的权威而免于批评。破阵乐舞即《秦王破阵乐》,贞观七年太宗自制舞图,见《旧唐书·音乐志》。满朝看的是乐舞,他看的是军容。)

太宗曰:「昔汉高帝定天下,歌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盖兵法可以意授,不可语传。朕为破阵乐舞,唯卿已晓其表矣,后世其知我不苟作也。」

太宗说:「从前汉高帝平定天下,歌里说:『怎么才能得到猛士替我守四方。』大概兵法可以用意会授人,不可以用言语传人。朕作《破阵乐舞》,只有卿已经看懂了它的表——后世会知道朕不是随便作的。」(〈大风歌〉见《史记·高祖本纪》。「后世其知我不苟作也」——他知道这部乐舞会被当成歌舞看。)

太宗曰:「方色五旗为正乎?旛麾折冲为奇乎?分合为变,其队数曷为得宜?」

太宗说:「五方颜色的旗是正吗?旛麾折冲是奇吗?分合为变,队数怎么配才合适?」

靖曰:「臣参用古法,凡三队合,则旗相倚而不交;五队合,则两旗交;十队合,则五旗交。吹角,开五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十;开二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五;开相倚不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三。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然复归于正,四头八尾,乃可教焉,此队法所宜也。」太宗称善。

李靖说:「臣参用古法:凡三队合,旗就相倚而不交;五队合,两旗相交;十队合,五旗相交。吹角的时候,张开五交之旗,就又散成十队;张开二交之旗,就又散成五队;张开相倚不交之旗,就又散成三队。兵散开的时候以合为奇,兵合拢的时候以散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然后回到正,四头八尾,就可以教了——这就是队法所该如此的。」太宗称好。(这是一套完整的旗语。底本「三令五申」,四库本作「五甲」,上海图书馆本作「五申」,底本是;「然复归于正」,二本并无「然」字,底本可通,仍其旧。)

太宗曰:「曹公有『战骑、陷骑、游骑』,今马军何等比乎?」

太宗说:「曹公有『战骑、陷骑、游骑』,如今的马军拿什么跟它相比?」

靖曰:「臣案《新书》云:『战骑居前,陷骑居中,游骑居后。如此,则是各立名号,分为三类尔。大抵骑队八马当车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骑当车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车徒常教以正,骑队常教以奇。』据曹公,前后及中,分为三覆,不言两厢,举一端言也。后人不晓三覆之义,则战骑必前于陷骑、游骑,如何使用?臣熟用此法,回军转阵,则游骑当前、战骑当后、陷骑临变而分,皆曹公之术也。」

李靖说:「臣考《新书》说:『战骑在前,陷骑在中,游骑在后。这样看来,不过是各立名号、分成三类罢了。大抵骑队八匹马抵得上车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骑抵得上车徒七十二人,这是古制。车徒常教以正,骑队常教以奇。』照曹公的说法,前、后与中分成三重,不说两厢,那是举一端来说。后人不懂三重的意思,就以为战骑必定排在陷骑、游骑之前——那怎么用得起来?臣熟用这个法:回军转阵的时候,游骑在前、战骑在后、陷骑临变而分——都是曹公的术。」(「八马当车徒二十四人」是李靖的折算率,下文「一马当三人」与之相合。「三覆」即三重。底本「车徒常教以正,骑队常教以奇」,四库本两「常」字并作「当」。)

太宗笑曰:「多少人为曹公所惑。」

太宗笑著说:「多少人被曹公弄糊涂了。」(全书写太宗笑,只有两处。)

太宗曰:「车、步、骑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太宗说:「车、步、骑三样,本是一法。用得好不好,在人吧?」

靖曰:「臣案《春秋》『鱼丽阵』,先偏后伍,此则车步无骑,谓之左右拒,言拒御而已,非取出奇胜也。晋荀吴伐狄,舍车为行,此则骑多为便,唯务奇胜,非拒御而已。臣均其术,凡一马当三人,车步称之,混为一法,用之在人。敌安知吾车果何出?骑果何来?徒果何从哉?或潜九地,或动九天,其知如神,惟陛下有焉,臣何足以知之?」

李靖说:「臣考《春秋》的「鱼丽阵」,先偏后伍,那是有车有步而无骑,叫作左右拒,就是说抵御罢了,不是要出奇取胜。晋国荀吴伐狄,舍车改为步卒行列,那是骑多为便,专求出奇取胜,不只是抵御。臣把它们的术调匀:大抵一匹马抵三个人,车步照此相称,混成一法,用得如何在人。敌人哪里知道我的车究竟从哪里出?骑究竟从哪里来?步卒究竟从哪里跟上?或者潜藏得像在九地之下,或者发动得像在九天之上,知道得像神一样——只有陛下能如此,臣哪里懂得!」(鱼丽阵见《左传》桓公五年;荀吴毁车为行见昭公元年,卷上已言之。「或潜九地,或动九天」出《孙子·形篇》。底本「舍车为行」,四库本作「舍车而行」。)

太宗曰:「太公书云:『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术如何?」

太宗说:「太公书上说:『地方六百步或是六十步,标出十二辰。』这个术是怎样的?」(所引太公书今本《六韬》无此文,当是《太公兵法》的佚篇。本站有《六韬》全本可以对看。)

靖曰:「画地方一千二百步,开方之形也。每部占地二十步之方,横以五步立一人,纵以四步立一人,凡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四处,所谓阵间容阵者也。武王伐纣,虎贲各掌三千人,每阵六千人,共三万之众,此太公画地之法也。」

李靖说:「画地一千二百步见方,是开方之形。每部占地二十步见方,横著每五步立一人,纵著每四步立一人,共二千五百人,分作五方,空出四处地面——这就是所谓阵中容得下阵。武王伐纣,虎贲各掌三千人,每阵六千人,共三万之众,这就是太公画地之法。」(武王虎贲各掌三千人之说,本于《尚书·牧誓》与《史记·周本纪》的推衍。)

太宗曰:「卿六花阵画地几何?」

太宗说:「卿的六花阵画地要多少?」

靖曰:「大阅:地方千二百步者,其义六阵,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空地一千二百步为教战之所。臣尝教士三万,每阵五千人,以其一为营法,五为方、圆、曲、直、锐之形,每阵五变,凡二十五变而止。」

李靖说:「大阅:地方一千二百步,按它的义是六阵,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空出一千二百步作教战的场子。臣曾经教士三万,每阵五千人:拿其中一阵作营法,五阵作方、圆、曲、直、锐五种形;每阵五变,共二十五变而止。」(一次大阅三万人,这是唐代大阅规模的难得记录。)

太宗曰:「五行阵如何?」

太宗说:「五行阵是怎么回事?」

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圆、曲、直、锐,实因地形使然。凡军不素习此五者,安可以临敌乎?兵,诡道也,故强名五行焉。文之以术数相生相克之义,其实兵形象水,因地制流,此其旨也。」

李靖说:「本来是因为五方的颜色才立这个名。方、圆、曲、直、锐,其实是地形逼出来的。凡是军队平素不熟习这五样,怎么能临敌?用兵是诡道,所以硬安上「五行」这个名。再用术数相生相克的意思去文饰它——其实兵的形状像水,因著地势决定流向,这才是它的本旨。」(又是拆象数:名目是拿来唬人的。「兵形象水,因地制流」出《孙子·虚实》。)

太宗曰:「李𪟝言:『牝牡、方圆,伏兵法。』,古有是否?」

太宗说:「李𪟝说:『牝牡、方圆,是伏兵之法。』古时候有这个说法吗?」

靖曰:「牝牡之法,出于俗传,其实阴阳二义而已。臣案范蠡云:『后则用阴,先则用阳。尽敌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此兵家阴阳之妙也。范蠡又云:『设右为牝,益左为牡,早晏以顺天道。』,此则左右、早晏临时不同,在乎奇正之变者也。左右者,人之阴阳;早晏者,天之阴阳;奇正者,天人相变之阴阳。若执而不变,则阴阳俱废,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敌,非吾正也;胜之者,以正击敌,非吾奇也。此谓奇正相变。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敌虽对面,莫测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李靖说:「牝牡之法出于俗传,其实不过阴阳二义罢了。臣考范蠡说:『后发就用阴,先发就用阳。等敌人的阳节用尽,充满我的阴节而夺取他。』这是兵家阴阳的妙处。范蠡又说:『设右边为牝,增左边为牡,早晚都要顺著天道。』这就是左右、早晚临时不同,全在奇正的变化。左右是人的阴阳,早晚是天的阴阳,奇正是天人相变的阴阳。若是执著而不变,那阴阳就全废了——那还算什么?不过守著牝牡的形状罢了。所以造形的时候,是拿奇给敌人看,不是我的正;取胜的时候,是拿正去打敌人,不是我的奇。这就叫奇正相变。所谓伏兵,不止是山谷草木,伏藏起来才算伏;它的正像山,它的奇像雷,敌人就是面对面,也测不出我的奇正在哪里——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形可言呢?」(范蠡语见《国语·越语下》。底本「夫何形之有焉」,四库本作「有哉」。)

太宗曰:「四兽之阵,又以商、羽、征、角象之,何道也?」

太宗说:「四兽之阵,又拿商、羽、征、角去配它,是什么道理?」(太宗已经听出不对了。)

靖曰:「诡道也。」

李靖说:「诡道罢了。」(三个字。全书最短的一段。)

太宗曰:「可废乎?」

太宗说:「可以废掉吗?」

靖曰:「存之所以能废之也。若废而不用,诡愈甚焉。」

李靖说:「留著它,正是为了能废掉它。若是废了不用,诡就更厉害了。」(留著这一套假名目,反而堵住了别人再造新名目的路;真把它废了,诡名只会更多。这是全书最曲折的一个判断。)

太宗曰:「何谓也?」

太宗说:「这是什么意思?」

靖曰:「假之以四兽之阵,及天地风云之号,又加商金、羽水、征火、角木之配,此皆兵家自古诡道。存之,则余诡不复增矣;废之,则使贪使愚之术,从何而施哉!」

李靖说:「借四兽之阵,以及天地风云的名号,再加上商配金、羽配水、征配火、角配木——这都是兵家自古的诡道。留著它,其余的诡就不会再添;废了它,那么役使贪者、役使愚者的术,从哪里施行呢!」(「使贪使愚」是把士卒的无知当作可用之资——这一层冷酷,李靖说得毫不遮掩。)

太宗良久曰:「卿宜秘之,无泄于外。」

太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卿应当把这话秘密收著,不要泄露出去。」(太宗良久才说出这句话,因为上一段说破的是御下之术,不是兵法。)

太宗曰:「严刑峻法,使人畏我而不畏敌,朕甚惑之。昔光武以孤军当王莽百万之众,非有刑法临之。此何由乎?」

太宗说:「严刑峻法,使人怕我而不怕敌人——朕很疑惑这件事。从前光武拿一支孤军抵挡王莽的百万之众,并没有刑法压著他们,这是凭什么?」(光武昆阳之战以少击多,见《后汉书·光武帝纪》。)

靖曰:「兵家胜败,情状万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陈胜、吴广败秦师,岂胜、广刑法能加于秦乎?光武之起,盖顺人心之怨莽也,况又王寻、王邑不晓兵法,徒夸兵众,所以自败。臣案《孙子》曰:『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此言凡将,先有爱结于士,然后可以严刑也。若爱未加,而独用峻法,鲜克济焉。」

李靖说:「兵家的胜败,情形千差万别,不能拿一件事去推。像陈胜、吴广打败秦师,难道是陈胜、吴广的刑法能加到秦国头上吗?光武的兴起,是顺著人心怨恨王莽;何况王寻、王邑不懂兵法,只夸兵多,所以自取败亡。臣考《孙子》说:『士卒还没亲附就罚他,他不服;已经亲附而罚不行,就不能用。』这是说凡是将领,先要有爱结在士卒身上,然后才可以用严刑。若是爱还没有加上去,单用峻法,很少能成事的。」(陈胜吴广事见《史记·阵涉世家》;王寻王邑败于昆阳见《后汉书》。所引《孙子·行军》是全书论赏罚的根据。)

太宗曰:「《尚书》云:『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何谓也?」

太宗说:「《尚书》说:『威胜过爱,才能成功;爱胜过威,就一定没有功。』这是什么意思?」(所引出《尚书·胤征》。这两句看起来正跟李靖说的相反。)

靖曰:「爱设于先,威设于后,不可反是也;若威加于前,爱救于后,无益于事矣。《尚书》所以慎戒其终,非所以作谋于始也。故《孙子》之法,万代不刊。」

李靖说:「爱摆在先,威摆在后,不可以反过来。若是威先加上去,再用爱去补救,就无济于事了。《尚书》所说的是慎守它的终,不是谋划它的始。所以《孙子》之法,万代不可删改。」(把经让给史,把法留给兵书。)

太宗曰:「卿平萧铣,诸将皆欲籍伪臣家,以赏士卒,独卿不从,以谓蒯通不戮于汉,既而江汉归顺。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其卿之谓乎?」

太宗说:「卿平定萧铣的时候,诸将都想没收伪臣的家产来赏士卒,只有卿不依,说蒯通在汉朝没有被杀;后来江汉一带果然归顺。朕因此想起古人有句话:『文能使众人归附,武能使敌人畏惧。』说的就是卿吧?」(武德四年李靖从李孝恭平萧铣,诸将请籍伪臣家产赏军,靖不许,见《旧唐书·李靖传》。蒯通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高祖赦之不诛。底本「独卿不从」,四库本作「独不从」。)

靖曰:「汉光武平赤眉,入贼营中,案行,贼曰:『萧王推赤心于人腹中。』此盖先料人情本非为恶,岂不豫虑哉?臣顷讨突厥,总蕃汉之众,出塞千里,未尝戮一扬干,斩一庄贾,亦推赤诚、存至公而已矣。陛下过听,擢臣以不次之位。若于文武,则何敢当?」

李靖说:「汉光武平定赤眉,走进贼营中巡行,贼人说:『萧王把一片赤心放进人的肚子里。』这是先料定人心本来不是要作恶——难道他没有预先考虑吗?臣近年讨突厥,统著蕃汉的队伍,出塞千里,不曾杀过一个扬干、斩过一个庄贾,也不过是推一片赤诚、存一个至公罢了。陛下错听了人言,破格提拔臣。若说文武,臣哪里敢当?」(光武入赤眉营中案行事见《后汉书·光武帝纪》。扬干事见《左传》襄公三年,魏绛戮其仆;庄贾事见《史记·司马穰苴列传》,穰苴斩之以立威。这是全书他唯一一次为自己说话,而说的是「没杀人」。)

太宗曰:「昔唐俭使突厥,卿因击而败之。人言卿以俭为死间,朕至今疑焉。如何?」

太宗说:「从前唐俭出使突厥,卿趁机袭击把它打败了。人说卿拿唐俭当死间,朕到今天还疑惑。到底怎么回事?」(贞观四年唐俭奉使突厥,李靖乘其不备袭破颉利,唐俭几乎不免,见《旧唐书》李靖、唐俭传。死间出《孙子·用间》。这是太宗积了二十年的疑问。)

靖再拜曰:「臣与俭比肩事主,料俭说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纵兵击之,所以去大恶,不顾小义也。人谓以俭为死间,非臣之心。案《孙子》〈用间〉,最为下策。臣尝著论其末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或用间以成功,或凭间以倾败。若束发事君,当朝正色,忠以尽节,信以竭诚,虽有善间,安可用乎?唐俭小义,陛下何疑!」

李靖再拜说:「臣与唐俭同朝事主,料定唐俭去说也不能使他柔服,所以臣乘机纵兵击他——为的是去掉大恶,顾不上小义。人说臣拿唐俭当死间,那不是臣的心。按《孙子》的〈用间〉,本来是最下的一策。臣曾经在论的末尾写过: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有人用间而成功,也有人靠间而倾败。若是束发就事奉君主,在朝堂上正色而立,以忠尽节、以信竭诚,那就是有再好的间,又怎么用得上呢?唐俭那点小义,陛下何必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语出《荀子·王制》,而太宗自己也常说这句话(见《贞观政要》),此处由李靖说出。末四句是全书论用间最重的一段话。底本「所以去大恶」,四库本作「大患」。)

太宗曰:「诚哉!『非仁义不能使间』,此岂纤人所为乎?周公大义灭亲,况一使人乎?灼无疑矣!」

太宗说:「真是这样!『不是仁义的人不能用间』——这哪里是小人做得来的?周公尚且大义灭亲,何况一个使臣?这一下清清楚楚,没有可疑的了!」(「非仁义不能使间」出《孙子·用间》。太宗的「灼无疑矣」,等了二十年。)

太宗曰:「兵,贵为主,不贵为客;贵速,不贵久。何也?」

太宗说:「用兵贵在做主、不贵在做客,贵在快、不贵在久,这是为什么?」

靖曰:「兵,不得已而用之,安在为客且久哉?《孙子》曰:『远输则百姓贫。』此为客之獘也。又曰:『役不再籍,粮不三载。』此不可久之验也。臣校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

李靖说:「兵是不得已才用的,哪有做客而又拖久的道理?《孙子》说:『远道输送就使百姓贫困。』这是做客的害处。又说:『征发不重复登记,粮食不三次转运。』这是不可拖久的验证。臣比较主客的形势,却另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的术。」(两处所引皆出《孙子·作战》。「役不再籍」的「再」字,Kanripo 的四库本录文误作「冄」,维基文库的录文作「𠕂」,是录文之误,不是本子之异,说见卷末。)

太宗曰:「何谓也?」

太宗说:「怎么讲?」

靖曰:「『因粮于敌』,是变客为主也;『饱能饥之,佚能劳之』,是变主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迟速,唯发必中节,所以为宜。」

李靖说:「『就地取粮于敌』,这是变客为主;『敌人饱能叫他饥,敌人安逸能叫他劳』,这是变主为客。所以用兵不拘于主客迟速,只要一发动必定合于节,那就合宜了。」(「因粮于敌」出《孙子·作战》,「饱能饥之,佚能劳之」出〈虚实〉。结论把主客之辨也化进了节。)

太宗曰:「古人有诸?」

太宗说:「古人有这样做的吗?」

靖曰:「昔越伐吴,以左右二军鸣鼓而进,吴分兵御之。越以中军潜涉,不鼓,袭败吴师,此变客为主之验也。石勒与姬澹战,澹兵远来,勒遣孔苌为前锋,逆击澹军,孔苌退而澹来追,勒以伏兵夹击之,澹军大败,此变劳为佚之验也。古人如此者多。」

李靖说:「从前越国伐吴,拿左右两军鸣鼓而进,吴国分兵去抵挡;越国却用中军悄悄渡水,不击鼓,袭破了吴师——这是变客为主的验证。石勒与姬澹交战,姬澹的兵远道而来,石勒派孔苌作前锋迎击,孔苌一退,姬澹就追,石勒用伏兵夹击,姬澹大败——这是变劳为佚的验证。古人这样做的很多。」(越伐吴事见《左传》哀公十七年;石勒败姬澹见《晋书·石勒载记》。)

太宗曰:「铁蒺蔾、行马,太公所制。是乎?」

太宗说:「铁蒺藜、行马,是太公所制的吗?」(二者皆守御之具,《六韬·虎韬·军用》有之。)

靖曰:「有之,然拒敌而已。兵贵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韬》言守御之具尔,非攻战所施也。」

李靖说:「有的,然而不过是拒敌罢了。用兵贵在调动敌人,不是要挡住它。太公《六韬》说的是守御的器具,不是攻战所用的。」(卷中以这句话作结,正好回到开卷的「致人而不致于人」。按四库本的卷中不到这里就结束了,说见卷末〈底本与校例〉。)

卷下

卷下十五问对,五十一段。前半仍是兵理:分合、多方以误之、攻守一法、知彼知己、朝气昼气暮气;后半转入人事与去就——李𪟝可不可用、长孙无忌能不能共事、汉高祖与光武谁真会用将、遣将之礼要不要重定、阴阳术数该不该废。到最后一问「兵法孰为最深」,李靖答以道、天地、将法三等,说学兵要「繇下以及中,繇中以及上」,然后太宗说「道家忌三世为将者,不可妄传也,亦不可不传也。卿其慎之」,李靖再拜而出,把书全传给了李𪟝。一部讲奇正的书,收在一句关于传授的告诫上——这个结尾是后人伪托也好、实录也好,都收得极好。

太宗曰:「太公云:『以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墓、险阻。』,又《孙子》云:『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可处。』,如何?」

太宗说:「太公说:『拿步兵跟车骑交战的,一定要依著丘墓、险阻。』而《孙子》又说:『天隙那样的地方,丘墓、故城,兵不可以驻。』这怎么讲?」(太公语见《六韬·犬韬·战步》一系;《孙子·行军》「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此处引作「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可处」。两书相反,太宗要李靖断。)

靖曰:「用众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傥主将有所疑忌,则群情摇;群情摇,则敌乘衅而至矣。故安营据地,便乎人事而已。若涧、井、陷、隙之地,及如牢罗之处,人事不便者也。故兵家引而避之,防敌乘我。丘墓故城,非绝险处,我得之为利,岂宜反去之乎?太公所说,兵之至要也。」

李靖说:「用众在于人心齐一,人心齐一在于禁绝妖祥、去掉疑惑。倘若主将有所疑忌,众情就动摇;众情一摇,敌人就乘著裂缝来了。所以安营据地,只图便于人事罢了。像涧、井、陷、隙那样的地方,以及天牢天罗一类的所在,是人事不便的,所以兵家引开避它,防敌人乘我;至于丘墓、故城,并不是绝险之处,我得了它是便宜,怎么反倒该离开呢?太公所说的,是用兵最要紧的话。」(「禁祥去疑」出《尉缭子·战威》。先不论地形,先论人心——这是这一段的高处。底本「故安营据地」,四库本无「故」字。)

太宗曰:「朕思凶器无甚于兵者,行兵苟便于人事,岂以避忌为疑?今后,诸将有以阴阳拘忌、失于事宜者,卿当丁宁诫之。」

太宗说:「朕想凶器没有比兵更厉害的了。行兵只要便于人事,何必为著避忌而迟疑?今后诸将有拿阴阳拘忌误了事宜的,卿要切切告诫他们。」(「凶器」出《老子》第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记住这一条——卷下第十三问对,他还要亲自替阴阳术数辩护一次。)

靖再拜谢曰:「臣案《尉缭子》云:『黄帝以德守之,以刑伐之,是谓刑德。非天官、时日之谓也。』,然诡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后世庸将,泥于术数,是以多败,不可不诫也。陛下圣训,臣即宣告诸将。」

李靖再拜谢道:「臣考《尉缭子》说:『黄帝用德去守,用刑去伐,这就叫刑德,不是天官、时日那一套。』然而诡道这种东西,可以叫人照著做,不可以叫人都懂得。后世平庸的将领拘泥于术数,所以多败,不可不戒。陛下的圣训,臣立刻宣告诸将。」(《尉缭子·天官》开篇即言此。「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出《论语·泰伯》,此处用得极冷:诡道是给人照著做的,不是给人懂的。底本「臣即宣告诸将」,四库本作「臣宜宣告」。)

太宗曰:「兵有分有聚,各贵适宜。前代事迹,孰为善此者?」

太宗说:「用兵有分有聚,各贵在合宜。前代的事迹,谁在这件事上做得好?」

靖曰:「苻坚总百万之众,而败于淝水,此兵能合而不能分之所致也。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屯,相去二十里,述来攻汉,尚出合击,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公云:『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

李靖说:「苻坚统著百万之众,却败在淝水,这是兵能合而不能分造成的。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开驻扎,相距二十里;公孙述来攻吴汉,刘尚出来合击,大破了他——这是兵分而能合造成的。太公说:『该分而不分,叫縻军;该聚而不聚,叫孤旅。』」(淝水之败在太元八年;吴汉与刘尚分屯败公孙述见《后汉书·吴汉传》。「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出《六韬·龙韬·奇兵》,本站有《六韬》全本。)

太宗曰:「然。苻坚初得王猛,实知兵,遂取中原。及猛卒,坚果败,此縻军之谓乎?吴汉为光武所任,兵不遥制,故汉果平蜀,此不陷孤旅之谓乎?得失事迹,足为万代鉴。」

太宗说:「是的。苻坚当初得了王猛,实在是懂兵,于是取了中原;等王猛死了,苻坚果然败——这就是所谓縻军吧?吴汉被光武信任,用兵不受遥控,所以吴汉果然平了蜀——这就是所谓不陷于孤旅吧?得失的事迹,足以作万代的镜子。」(「兵不遥制」四个字,是这一段真正的落点。)

太宗曰:「朕观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而已。」

太宗说:「朕看兵书千章万句,不出『多方去使他判断失误』这一句罢了。」(「多方以误之」出《左传》昭公三十年,卷上已引一次。这一句式与卷中李靖的「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正好对称。)

靖良久曰:「诚如圣语。大凡用兵,若敌人不误,则我师安能克哉?譬如奕棋,两敌均焉,一著或失,竟莫能救。是古今胜败,率由一误而已,况多失者乎!」

李靖过了好一会儿说:「诚如圣上所言。大凡用兵,若是敌人不失误,我师怎么能胜?好比下棋,两边本事相当,一著失了,竟就救不回来。所以古今的胜败,大抵由于一次失误罢了——何况失误得多的呢!」(这一次是李靖停顿。把胜负归给一著之失,是全书最接近博弈的说法。)

太宗曰:「攻守二事,其实一法欤?《孙子》言:『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即不言敌来攻我,我亦攻之;我若自守,敌亦守之。攻守两齐,其术奈何?」

太宗说:「攻与守两件事,其实是一法吗?《孙子》说:『善攻的人,敌人不知道该守哪里;善守的人,敌人不知道该攻哪里。』却没有说敌人来攻我、我也去攻他;我若自守、敌人也自守。攻守两边一样齐整,那术该怎么办?」(所引出《孙子·虚实》。太宗的问题很实。)

靖曰:「前代似此相攻相守者,多矣。皆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便谓不足为弱,有余为强,盖不悟攻守之法也。臣案《孙子》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且自守;待敌可胜,则攻之尔;非以强弱为辞也。后人不晓其义,则当攻而守,当守而攻。二役既殊,故不能一其法。」

李靖说:「前代像这样互相攻、互相守的很多。人都说『守是因为不足,攻是因为有余』,便以为不足就是弱、有余就是强——这是不懂攻守之法。臣考《孙子》说:『不可被战胜的,是守;可以战胜敌人的,是攻。』意思是敌人还不可胜,我就暂且自守;等到敌人可胜,就攻他罢了,并不是拿强弱来说的。后人不懂这个意思,于是该攻的时候守、该守的时候攻。两件事既然分开了,所以就不能把法合成一套。」(「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出《孙子·形篇》,向来被读成强弱之分;李靖不许,说《孙子》讲的是时机不是强弱。这是全书最好的一次读经。)

太宗曰:「信乎!有余不足,使后人惑其强弱。殊不知守之法,要在示敌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敌以有余也。示敌以不足,则敌必来攻,此是敌不知其所攻者也;示敌以有余,则敌必自守,此是敌不知其所守者也。攻守一决,敌与我分为二事。若我事得,则敌事败;敌事得,则我事败。得失成败,彼我之事分焉。攻守者,一而已矣;得一者,百战百胜。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其知一之谓乎?」

太宗说:「真是这样!有余、不足,使后人误以为是强弱。竟不知守的办法,要紧处在拿不足给敌人看;攻的办法,要紧处在拿有余给敌人看。拿不足给他看,敌人必来攻,这就是「敌不知其所攻」;拿有余给他看,敌人必自守,这就是「敌不知其所守」。攻守一经决定,敌与我就分成两件事:我这件事成了,敌那件事就败;敌那件事成了,我这件事就败。得失成败,在彼我两边分开。而攻与守本身,只是一件事罢了;得了这个一,就百战百胜。所以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说的就是知道这个一吧?」(「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出《孙子·谋攻》。「不足」「有余」到此从实情变成了示形。底本「攻守一决」,四库本作「攻守一法」。)

靖再拜曰:「深乎!圣人之法也。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归乎胜而已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唯二其事,抑又二其官;虽口诵孙、吴,而心不思妙攻守两齐之说,其孰能知其然哉?」

李靖再拜说:「深哪,圣人之法!攻是守的机,守是攻的策,同归于一个胜罢了。若是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但把事分成两件,连官也分成两套;虽然嘴里背著孙、吴,心里却不去想攻守两齐的妙处,那谁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呢?」(「不唯二其事,抑又二其官」是唐代的实情:攻守分职,于是连法也分成两套。底本「其孰能知其然哉」,四库本作「然乎」。)

太宗曰:「《司马法》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此亦攻守一道乎?」

太宗说:「《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大,好战一定亡;天下虽然太平,忘了战一定危。』这也是攻守一个道理吗?」(《司马法·仁本》原文作「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本站《司马法》第一篇正作「安」。此处底本作「天下虽平」,四库本改作「安」,而上海图书馆藏刊本与底本同作「平」。可见改字的是四库的馆臣,不是本书的作者:传世的《问对》引《司马法》本来就作「平」。今仍底本而备记于此。)

靖曰:「有国有家者,曷尝不讲乎攻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阵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阵而已,必也守吾气而有待焉。大而言之,为君之道;小而言之,为将之法。夫攻其心者,所谓知彼者也;守吾气者,所谓知己者也。」

李靖说:「有国有家的人,何尝不讲攻守?所谓攻,不止是攻他的城、击他的阵罢了,一定还有攻他的心的术;所谓守,不止是修完壁垒、坚固阵势罢了,一定还要守住自己的气而有所等待。往大处说,是做君主的道理;往小处说,是做将领的法度。攻他的心,就是所谓知彼;守自己的气,就是所谓知己。」(把攻守从城与阵推到心与气,这是全书从兵法跨到治术的一步。)

太宗曰:「诚哉!朕常临阵,先料敌之心与己之心孰审,然后彼可得而知焉;察敌之气与己之气孰治,然后我可得而知焉。是以知彼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将臣,虽未知彼,苟能知己,则安有失利者哉?」

太宗说:「真是这样!朕每每临阵,先料一料敌人的心与自己的心哪一个更审慎,然后才知道得了对方;察一察敌人的气与自己的气哪一个更整治,然后才知道得了自己。所以知彼知己是兵家的大要。如今的将臣,即使不能知彼,果真能知己,又哪里会有失利的呢?」

靖曰:「孙武所谓『先为不可胜』者,知己者也;『以待敌之可胜』者,知彼者也。又曰:『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臣斯须不敢失此诫。」

李靖说:「孙武所说的『先使自己不可被战胜』,是知己;『等待敌人出现可被战胜的机会』,是知彼。又说:『不可胜在自己,可胜在敌人。』臣片刻不敢忘了这句告诫。」(所引皆出《孙子·形篇》。)

太宗曰:「《孙子》言『三军可夺气』之法:『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如何?」

太宗说:「《孙子》讲「三军可以夺气」的法子:『早晨的气锐,白天的气惰,傍晚的气归。善用兵的人,避开它的锐气,打它的惰气、归气。』这怎么讲?」(所引出《孙子·军争》。)

靖曰:「夫含生禀血,鼓作鬬争,虽死不省者,气使然也。故用兵之法,必先察吾士众,激吾胜气,乃可以击敌焉。吴起『四机』,以气机为上,无他道也,能使人人自鬬,则其锐莫当。所谓朝气锐者,非限时刻而言也;举一日始末为喻也。凡三鼓,而敌不衰不竭,则安能必使之惰归哉?盖学者徒诵空文,而为敌所诱。苟悟夺之之理,则兵可任矣。」

李靖说:「凡是含著生命、禀著血气的,一击鼓就起来斗争,死了都不省悟,那是气使他这样。所以用兵之法,一定先察看自己的士众,激起自己的胜气,才可以去打敌人。吴起的「四机」以气机为首,没有别的道理:能使人人自己肯斗,那锐势就没人挡得住。所谓「朝气锐」,不是限定时刻来说的,是拿一天的始末作比喻。凡是击了三通鼓而敌人不衰不竭,怎么能一定叫他变成惰归呢?这是学的人只会背空文,反被敌人引诱。若真能悟出「夺」的道理,兵就可以交给他了。」(吴起「四机」见今本《吴子·论将》:气机、地机、事机、力机,本站有《吴子》全本。底本「徒谓空文」,四库本与上海图书馆藏刊本并作「诵」,且卷中已有「但诵空文」,今据改。)

太宗曰:「卿尝言李𪟝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御,则不可用也。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

太宗说:「卿曾说李𪟝懂兵法,长久可用吗?不过不是朕控御著,他就用不住。日后太子李治,拿什么驾驭他?」(太子治即后来的高宗。这一问已经不是兵法,是身后事。)

靖曰:「为陛下计,莫若黜𪟝,令太子复用之,则必感恩图报,于理何损乎?」

李靖说:「替陛下打算,不如先把李𪟝贬斥了,让太子再起用他,他一定感恩图报——这在道理上有什么损失呢?」(这条计策后来真的用了: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出李𪟝为叠州都督,高宗即位就召还拜相,见《旧唐书·李𪟝传》。一部兵书里最像权谋的一段,在这里。)

太宗曰:「善!朕无疑矣。」

太宗说:「好!朕不疑了。」

太宗曰:「李𪟝若与长孙无忌共掌国政,他日如何?」

太宗说:「李𪟝若是和长孙无忌一同执掌国政,日后会怎样?」(长孙无忌是文德皇后之兄,贞观朝第一外戚重臣。这一问把李靖架在火上。)

靖曰:「𪟝忠义,臣可保任也。无忌佐命大功,陛下以肺腑之亲,委之辅相;然外貌下士,内实嫉贤。故尉迟敬德,面折其短,遂引退焉;侯君集恨其忘旧,因以犯逆,皆无忌致其然也。陛下询及臣,臣不敢避其说。」

李靖说:「李𪟝忠义,臣可以担保。长孙无忌有佐命的大功,陛下以肺腑之亲委他做辅相;然而他外表谦下待士,内里其实嫉贤。所以尉迟敬德当面指他的短处,就此引退了;侯君集怨他忘了旧情,因而犯了逆——都是无忌招来的。陛下问到臣,臣不敢回避这番话。」(尉迟敬德面折无忌之短而引退、侯君集以怨望坐逆诛,皆见《旧唐书》本传。「外貌下士,内实嫉贤」八个字,后来被高宗朝的事情一一应验。末一句是全书李靖说得最险的一句。)

太宗曰:「勿泄也,朕徐思其处置。」

太宗说:「不要泄露,朕慢慢想怎么处置。」(太宗两次叫李靖保密,一次在卷中论诡道之后,一次在这里。)

太宗曰:「汉高祖能将将,其后韩、彭见诛,萧何下狱,何故如此?」

太宗说:「汉高祖能驾驭将领,可后来韩信、彭越被杀,萧何下狱,这是什么缘故?」(底本「汉高祖」,四库本作「汉高帝」。)

靖曰:「臣观刘、项,皆非将将之君。当秦之亡也,张良本为韩报仇。陈平、韩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汉之势,自为奋尔。至于萧、曹、樊、灌,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设使六国之后复立,人人各怀其旧,则虽有能将将之才,岂为汉用哉?臣谓汉得天下,由张良借箸之谋,萧何漕挽之功也。以此言之,韩、彭见诛,范增不用,其事同也。臣故谓刘、项皆非将将之君。」

李靖说:「臣看刘邦、项羽都不是会驾驭将领的君主。当秦亡的时候,张良本是替韩国报仇;陈平、韩信都怨楚国不用他们,所以借汉的形势自己奋起罢了;至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都出于亡命之徒。高祖因著这些人得了天下。假使六国的后裔重新立起来,人人各怀旧主,那么就是有会驾驭将领的才干,那些人肯为汉所用吗?臣以为汉得天下,靠的是张良借箸的谋划、萧何转运的功劳。照这样说,韩信彭越被杀,与范增不被任用,其实是同一件事。所以臣说刘、项都不是会驾驭将领的君主。」(「张良借箸」见《史记·留侯世家》。结句把韩彭见诛与范增不用并列,意思是用不住人和留不住人本是一件事。)

太宗曰:「光武中兴,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此则善于将将乎?」

太宗说:「光武中兴,能保全功臣,不拿吏事去累他们,这就算善于驾驭将领了吧?」(光武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见《后汉书·光武帝纪》论。)

靖曰:「光武虽藉前构,易于成功,然莽势不下于项籍,寇、邓未越于萧、张,独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贤于高祖远矣!以此论将将之道,臣谓光武得之。」

李靖说:「光武虽然凭借了前人的基业,成功容易些,然而王莽的声势并不下于项籍,寇恂、邓禹也并没有超过萧何、张良;他独独能推一片赤心、用柔道治世,保全功臣,比高祖强得远了!拿这个来论驾驭将领之道,臣以为光武得著了。」(「推赤心,用柔治」承卷中赤眉入营一段。底本「寇、邓未越于萧、张」,四库本作「萧、曹」。)

太宗曰:「古者出师命将,斋三日,授之以钺,曰:『从此至天,将军制之。』又授之以斧,曰:『从此至地,将军制之。』又推其毂,曰:『进退唯时。既行,军中但闻将军之令,不闻君命。』朕谓此礼久废,今欲与卿定遣将之仪,如何?」

太宗说:「古时候出师命将,先斋戒三天,授给他钺,说:『从这里往上到天,将军管著。』又授给他斧,说:『从这里往下到地,将军管著。』又推他的车毂,说:『进退只看时机。既然出发了,军中只听将军的令,不听君命。』朕想这个礼久已废了,如今想同卿定一套遣将的仪注,怎么样?」(授钺授斧、推毂之礼见《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与《六韬·龙韬·立将》,本站《六韬》有此篇。「军中但闻将军之令,不闻君命」是这套礼的要害。)

靖曰:「臣窃谓圣人制作,致斋于庙者,所以假威于神也;授斧钺又推其毂者,所以委寄以权也。今陛下每有出师,必与公卿议论,告庙而后遣,此则邀以神至矣;每有任将,必使之便宜从事,此则假以权重矣。何与于致斋推毂邪?尽合古礼,其义同焉,不须参定。」

李靖说:「臣私下以为,圣人的制作:在宗庙里斋戒,是为了借威于神;授斧钺又推车毂,是为了把权委寄出去。如今陛下每逢出师,一定同公卿议论,告了庙才遣将,这就是借神之威已经到了;每逢任将,一定让他便宜行事,这就是把重权借给他了。跟斋戒、推毂又有什么相干呢?如今的做法完全合于古礼,意思是一样的,不必再去参定。」(一位老将婉拒了皇帝要给他加的排场。底本「何与于致斋推毂邪」,四库本作「何异」。)

上曰:「善!」乃命近臣书此二事,为后世法。

皇上说:「好!」于是命近臣把这两件事写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全书写成文入档的,只有这一次:「告庙而遣」与「便宜从事」两条写成了制度。)

太宗曰:「阴阳术数,废之可乎?」

太宗说:「阴阳术数,废掉它可以吗?」(这一问接的是卷下开头那道敕令,太宗自己要再确认一次。)

靖曰:「不可。兵者,诡道也。托之以阴阳术数,则使贪使愚,兹不可废也。」

李靖说:「不可以。用兵是诡道,托在阴阳术数上,才好役使贪的、役使愚的——这是不可废的。」(与卷中论四兽五行完全同调:假名目是御下之具。)

太宗曰:「卿尝言:『天官、时日,明将不法,暗将拘之。』,废亦宜然!」

太宗说:「卿曾说:『天官、时日,明白的将领不拿它当法,糊涂的将领被它拘住。』照这样,废掉也该是对的!」(太宗在这部书里最好的地方,就是会用对方的话堵对方。)

靖曰:「昔纣以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兴;天官、时日,甲子一也。殷乱周治,兴亡异焉。又宋武帝以徃亡日起兵,军吏以为不可,帝曰:『我徃彼亡。』果克之。由此言之,可废明矣。然而田单为燕所围,单命一人为神,拜而祠之,神言:『燕可破。』,单于是以火牛出击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诡道,天官、时日亦犹此也。」

李靖说:「从前纣在甲子日亡,武王在甲子日兴:就天官、时日说,甲子是同一个日子,而殷乱周治,兴亡却不同。又如宋武帝在「往亡日」起兵,军吏以为不可,武帝说:『我往,他亡。』果然打胜了。照这样说,可以废掉是明明白白的。然而田单被燕军围住的时候,田单叫一个人扮作神,拜他、祭他,那神说:『燕可以破。』田单于是用火牛出击,大破燕军。这是兵家的诡道,天官、时日也正是这一类。」(纣与武王同以甲子日,见《尚书·牧誓》与《史记·周本纪》;宋武帝以往亡日起兵见《宋书·武帝纪》;田单火牛托神见《史记·田单列传》。三个例子的排法很讲究:前两个证明可废,第三个证明不可废。底本「靖曰昔纣以甲子日亡」,四库本无「昔」字。)

太宗曰:「田单托神怪而破燕,太公焚蓍龟而灭纣。二事相反,何也?」

太宗说:「田单托神怪而破燕,太公烧掉蓍龟而灭纣。两件事相反,这是为什么?」

靖曰:「其机一也,或逆而取之,或顺而行之是也。昔太公佐武王,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毁折,散宜生欲卜吉而后行,此则因军中疑惧,必假卜以问神焉。太公以为腐草枯骨无足问。且以臣伐君,岂可再乎?然观散宜生发机于前,太公成机于后,逆顺虽异,其理致则同。臣前所谓术数不可废者,盖存其机于未萌也。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矣。」

李靖说:「它们的机是同一个,或者逆著取它,或者顺著行它罢了。从前太公辅佐武王,到牧野遇上雷雨,旗鼓都毁折了,散宜生想卜个吉再走,这是因为军中疑惧,必得假借卜筮去问神。太公以为腐草枯骨不值得问,况且以臣伐君,难道可以来第二次吗?然而看散宜生在前面把机发动起来,太公在后面把机成全了——逆顺虽然不同,道理归宿却是一个。臣先前所说术数不可废,是要在它还没发作的时候留住那个机;等到成功,那就在人事罢了。」(太公焚蓍龟见《史记·齐太公世家》与《论衡·卜筮》所引。散宜生要卜,是因为军中已经疑惧;太公不卜,是因为疑惧必须当场断掉。末一句把整个阴阳之辨收干净了。)

太宗曰:「当今将帅,唯李𪟝、道宗、薛万彻。除道宗以亲属外,孰堪大用?」

太宗说:「当今的将帅,只有李𪟝、李道宗、薛万彻。除去道宗是亲属以外,谁当得起大用?」(道宗是宗室,故太宗把他先除开。这一问是要李靖点名。)

靖曰:「陛下尝言𪟝、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臣愚思圣言,不求大胜亦不大败者,节制之兵也;或大胜或大败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孙武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节制在我云尔。」

李靖说:「陛下曾说李𪟝、道宗用兵,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若不大胜就必定大败。臣愚昧,想圣上这话:不求大胜也不至大败的,是有节制的兵;忽而大胜、忽而大败的,是侥幸成功的。所以孙武说:『善战的人,站在不败之地,而不放过敌人的败。』节制在我罢了。」(这是全书对「节制」下的定义,也是李靖一生用兵的自述。所引出《孙子·形篇》。薛万彻后来果然以谋反被诛,见《旧唐书》本传。)

太宗曰:「两阵相临,欲言不战,安可得乎?」

太宗说:「两阵相对,想说不打,做得到吗?」

靖曰:「昔晋师伐秦,交绥而退。《司马法》曰:『逐奔不远,纵绥不及。』臣谓绥者,御辔之索也。我兵既有节制,彼敌亦正行伍,岂敢轻战哉?故有出而交绥,退而不逐,各防其失败者也。孙武云:『勿击堂堂之阵,无邀正正之旗。』若两阵体均势等,苟一轻肆,为其所乘,则或大败,理使然也。是故,兵有不战、有必战。夫不战者在我,必战者在敌。」

李靖说:「从前晋师伐秦,两军才一接触就各自退了。《司马法》说:『追败兵不追远,放退兵不赶上。』臣以为绥就是驾车的缰索。我的兵既然有节制,那边的敌人也把行伍排得正,谁敢轻易开战呢?所以有出去一交手就退、退了也不追的事——各自防著自己失败罢了。孙武说:『不要去打堂堂之阵,不要去截正正之旗。』若是两阵体势相当,一旦轻率放肆,被对方乘了空,就可能大败——道理本来如此。所以用兵有不战的,有必战的:不战在我,必战在敌。」(晋师伐秦交绥而退见《左传》文公十二年;「逐奔不远,纵绥不及」出《司马法·天子之义》,本站有全本。「勿击堂堂之阵,无邀正正之旗」出《孙子·军争》,底本「无邀」,四库本作「勿邀」。)

太宗曰:「不战在我,何谓也?」

太宗说:「不战在我,怎么讲?」

靖曰:「孙武云:『我不欲战者,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敌有人焉,则交绥之间,未可图也。故曰不战在我。夫必战在敌者,孙武云:『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本待之。』。敌无人焉,则必来战,吾得以乘而破之。故曰必战者在敌。」

李靖说:「孙武说:『我不想打,就画地而守,敌人不能跟我打,是因为我把它引错了地方。』敌人那边有懂的人,那么两军一接触就退的时候,还图不得他,所以说不战在我。至于必战在敌,孙武说:『善于调动敌人的,造个形给他,敌人一定跟;给他一点好处,敌人一定取。用小利去引动他,用实力去等著他。』敌人那边没有懂的人,就一定会来打,我就能乘机破他,所以说必战在敌。」(「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出《孙子·虚实》,「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出〈势篇〉。「敌有人焉」「敌无人焉」,指的是有没有懂的人。底本「吾得以乘而破之」,四库本作「我得以乘」。)

太宗曰:「深乎!节制之兵。得其法则昌,失其法则亡。卿为纂述历代善于节制者,具图来上,朕当择其精微,垂于后世。」

太宗说:「深哪,有节制的兵!得了它的法就昌,失了它的法就亡。卿替我编述历代善于节制的人,都画成图呈上来;朕要挑出其中精微的,留给后世。」(李靖的书因此而成,也因此而佚。)

靖曰:「臣前所进黄帝、太公二阵图,并《司马法》、诸葛亮奇正之法,此已精悉。历代名将,用其一二,成功者亦众矣。但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臣敢不奉诏,当纂述以闻。」

李靖说:「臣先前所进的黄帝、太公两种阵图,以及《司马法》、诸葛亮的奇正之法,已经很详备了。历代名将用其中一两样而成功的也很多,只是史官很少懂兵,记不下那些实迹。臣岂敢不奉诏,当编述了呈上。」(「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一句抱怨,却正是后人考李靖兵法只能靠《通典》的原因。《通典》卷一百四十八以下所引「李靖兵法」数十条,是今存唯一的实文。)

太宗曰:「兵法,孰为最深?」

太宗说:「兵法,哪一层最深?」

靖曰:「臣常分为三等,使学者当渐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曰将法。夫道之说,至微至深;《易》所谓『聪明叡智,神武而不杀』者是也。夫天之说阴阳,地之说险易。善用兵者,能以阴夺阳,以险攻易;《孟子》所谓『天时地利』者是也。夫将法之说,在乎任人利器;《三略》所谓『得士者昌』、《管子》所谓『器必坚利』者是也。」

李靖说:「臣平常把它分作三等,让学的人循序而到。一叫道,二叫天地,三叫将法。所谓道,至微至深,就是《易》所说的『聪明叡智,神武而不杀』。所谓天,讲的是阴阳;所谓地,讲的是险易。善用兵的人能拿阴去夺阳、拿险去攻易,就是《孟子》所说的「天时地利」。所谓将法,在于任用人、磨利器,就是《三略》所说的「得士者昌」、《管子》所说的「器必坚利」。」(「聪明叡智,神武而不杀」出《易·系辞上》;「天时地利」出《孟子·公孙丑下》;「得士者昌」出《三略·上略》,本站有《三略》全本;「器必坚利」出《管子·七法》。四部书各出一句,正好配道、天、地、将法。底本「夫道之说,至微至深」,四库本作「至精至微」;「管子所谓」,四库本作「管仲」。)

太宗曰:「然!吾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战百胜者,中也;深沟高垒以自守者,下也。以是校量,孙武著书,三等皆具焉。」

太宗说:「是的!我以为不战而使人家的兵屈服的,是上等;百战百胜的,是中等;深沟高垒自守的,是下等。拿这个比量起来,孙武著书,三等都齐备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出《孙子·谋攻》。皇帝到最后仍在做归纳。)

靖曰:「观其文,迹其事,亦可差别矣。若张良、范蠡、孙武,脱然高引,不知所往,此非知道,安能尔乎?若乐毅、管仲、诸葛亮,战必胜,守必固,此非察天时地利,安能尔乎?其次王猛之保秦,谢安之守晋,非任将择材,缮完自固,安能尔乎?故习兵之学,必先繇下以及中,繇中以及上,则渐而深矣。不然,则垂空言,徒记诵,无足取也。」

李靖说:「看他们的文字、按他们的事迹,也可以分出差等来。像张良、范蠡、孙武,超然远引,不知道去了哪里——不是知道「道」,怎么能这样?像乐毅、管仲、诸葛亮,战必胜、守必固——不是察知天时地利,怎么能这样?再次一等,王猛保住了秦、谢安守住了晋——不是任将择材、修缮完固,怎么能这样?所以学兵的人,必须先从下一层到中一层,从中一层到上一层,这样才渐渐深入。不然的话,就只是说空话、凭记诵,不足取了。」(末句与卷中太宗说的「但诵空文」遥相呼应,全书至此扣合。)

太宗曰:「道家忌三世为将者,不可妄传也,亦不可不传也。卿其慎之。」靖再拜出,尽传其书与李𪟝。

太宗说:「道家忌讳三代为将的,这部书不可以胡乱传人,可也不能不传。卿要谨慎。」李靖再拜出来,把他的书全传给了李𪟝。(「道家忌三世为将」见《史记·白起王翦列传》所载「三世将者必败」之说。太宗把两难摆在那里,只说「卿其慎之」;而李靖再拜出门,就把书全给了李𪟝。这个结尾不解决任何问题,却是全书最好的一段叙事:一部讲奇正的书,停在「传给谁」上面。)

底本与校例

底本 维基文库《唐李问对》标点本(卷上、卷中、卷下三卷,五十问对,一百九十七段,正文一万零二百九十二字)。底本已施句读,并且把每一句发言各占一行、每一组问答之间空一行。本页的段与问答之界都是底本的,不是本页所立;问答之间那一道细横线,写的就是底本的空行。原书之目只有三卷,篇、章、小标题一概没有,本页也不代立。

通校 《四库全书》文渊阁本《李卫公问对》三卷,无句读。录文取互相独立的两种——Kanripo KR3b0010 的 WYG 枝与维基文库《李卫公问对(四库全书本)》——二录文若相异,那是录文之误,不是本子之异。实际相异只有四处,其中三处是字形(𨽻/隸、𤼵/發二见),一处是真的录错:《孙子》「役不再籍」的「再」字,四库写本作「𠕂」,维基文库录作「再」而 Kanripo 录作「冄」(冉)。本页从「再」。

目验 要处另用第三个本子核对:上海图书馆藏《唐太宗李衞公问对三卷》白文刊本(Wikimedia Commons,PD-scan。半叶八行、行二十字,四周单边,卷端钤朱文藏书印二方,下一方作「上海图书馆藏」)。这个本子不出于四库一系,也没有注解,是一个独立的证人。本页的封面就是它的卷上卷端叶。底本与四库本相异的一百〇三条,凡本页据以改字的,都在这个刊本的书影上逐字看过。

四库本的分卷与传世诸本不同,这是本轮最要紧的一件事。四库本的卷上到「盖古法节制,信可重也」为止,卷中到「卿宜秘之,无泄于外」为止——比今本各早八百三十余字。《四库提要》自己说:「世所行本不分卷数,今依《文献通考》定为三卷。」可见这个分法是馆臣立的。但「世所行本不分卷数」这句话本身靠不住:上海图书馆藏的这个刊本分卷分得清清楚楚,卷末题「唐太宗李衞公问对卷上」正立在「卿得之矣」之后、「唐太宗李衞公问对卷中」正立在「非攻战所施也」之后,与今本完全相同(书影已目验)。本页从今本,并将四库本自己的两个卷界记在这里。

改字之例 三条都满足时才改:一、上海图书馆本与四库本一致而异于底本;二、底本之文不可通——不成义,或与本书别处自相矛盾;三、另有外证,即所引原书,或本书自身的内证。合此例者十二处,逐条见于各段注释:卷上「马隆计凉州」改「讨」(《晋书·马隆传》)、「莫能出其鬪阈」改「阃阈」、「十轨无里」改「为里」(《国语·齐语》)、「齐桓有昭陵之师」改「召陵」(《左传》僖公四年)、「此大率孙吴之旧法」改「荀吴」(同段上文)、「不贵于人」改「责」(《孙子·势》)、「臣前曾部蕃汉」改「述」;卷中「〈束武令〉」改「束伍令」(《尉缭子》篇名)、「方生于正」改「于步」(下文「矩其步」)、「度量方国」改「方圆」、「势加彍弩」改「势如」(《孙子·势》);卷下「徒谓空文」改「诵」(卷中「但诵空文」)。

二本一致而底本独异、然底本可通者,一律不改,校语见于各段注释。其中最值得一看的是卷下第十四问对:《司马法》「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司马法》原文作「安」——本站《司马法·仁本》正是如此;四库本亦从原文,而底本与上海图书馆本并作「平」。改的是四库的馆臣,不是这部书:传世的《问对》引《司马法》本来就作「平」。若没有那个刊本的书影,本页多半已经照《司马法》改掉了。同类的还有卷上「戎车三百辆」(四库作三千)、「太公以百夫致师」(四库作制师)、「凡车千乘」(四库作十乘)、「多筭胜少筭,有以知少筭胜无筭」(四库无「有以知」三字)、「虽庸将未败」(四库作难败)、卷中「三令五申」(四库作五甲)、「一部受敌」(四库作一步)——七处都是底本不误而四库本误,刊本一一站在底本这一边。

另有两事 一、底本的本文里夹著十来个半角空白(「斯得之矣 。」「远至 于西域」之类),是输入之屑,不是标点,已删。二、底本自身字形小有参差:「案」十八处而「按」一处,已统一作「案」;「〈史记.穰苴传〉」的书名号与中点与全书不一,已改作「《史记·穰苴传》」。此外本文一字未动。

异文的数目 底本与四库本逐字对校,得异文一百〇三条、一百〇七字位;字形与通用之异另有五百二十七处,不计入(玄/𤣥——四库本避清圣祖玄烨讳作缺笔的𤣥,通篇如此;鬬/鬭、護/䕶、旨/㫖、蔾/藜、說/説、筭/算之类,以及案/按、常/尝、校/较、繇/由、蕃/番之类的通用)。异体的判定用台湾教育部《异体字字典》、《汉语大字典》与 CJKVI 诸表。

这部书的真伪 自北宋以来就是一桩公案,而《四库提要》把各家的话都收齐了,值得照录其要:何䓕《春渚纪闻》谓苏轼尝言《文中子元经》《关子明易传》及此书皆阮逸所伪撰,苏洵曾见其草本;马端临据四朝国史兵志,谓神宗熙宁间尝诏枢密院校正此书,似非阮逸假托;胡应麟《笔丛》称其词旨浅陋猥俗,最无足采,而阮逸亦不应鄙野至此,当是唐末宋初村儒俚学掇拾贞观君臣遗事而为之;郑瑗谓问对之书虽伪,然必出于有学识谋略者之手。提要自己的判断是:「其果出阮逸与否,固未可定,而非靖所自著,则绝无可疑。」本页不替这桩公案下判语,只把两件可以核的事说清楚——其一,书中所引《汉书·艺文志》太公《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数目与汉志全合;其二,李靖本人的兵法实文今存者惟《通典》卷一百四十八以下所引数十条,读者可以自行拿去比对。至于书中的人与事——盖苏文、薛延陀、瑶池都督府、松漠饶乐二都督府、破阵乐舞、平萧铣不籍伪臣家、唐俭之疑、黜李𪟝以待太子——没有一件不见于两《唐书》。

在武经七书里的位置 元丰三年神宗诏校定武经七书,《问对》是七部里最晚出的一部,也是唯一的唐代之书、唯一通篇问答的书;历来刊本多把它排在末位,本站的书架也如此。这是 #484 所定「武经七书补全」一路的第五部,与《六韬》《三略》《司马法》《吴子》同出一轮;加上早已在架的《孙子兵法》,七书至此只差《尉缭子》一部。四库本卷首的提要末署「乾隆四十六年正月恭校上」,总纂官纪昀、陆锡熊、孙士毅。

卷旨与逐段注释为 AI 所撰,可用工具栏第一颗按钮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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