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原始章第一
正道章第二
求人之志章第三
本德宗道章第四
遵义章第五
安礼章第六
原始章第一
全书的地基。道、德、仁、义、礼这五个字,在这里不是五级台阶,是一件东西的五个面——缺一面,人就立不住。这正是它与《老子》「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分道的地方。后半章讲一个抱着这件东西的人该怎么等:时候不到就藏着,时候到了就出手,一辈子等不到,那就一辈子不出手。另有一件要先说明:这本书的出身是一桩公案。旧题秦黄石公撰、张良传,而《四库全书总目》直指其伪——说书中「悲莫悲于精散,病莫病于无常」一类是「仙经佛典之绝浅近者」,前后注文与正文「如出一手」,断为宋人张商英所伪撰。这里照底本题署,把这条反证摆在最前面:书是好书,出身另说。(底本正文计一千二百九十九字,不含六个章名;而卷前张商英序自称「凡一千三百三十六言」——差的那三十几字在哪一版上,各本历来不同。)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道、德、仁、义、礼这五样,是一个东西的五个面。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道是人踩着走的那条路,它让万物各自运转而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在运转。(「蹈」是踏、是走在上面。)
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
德是人身上得着的那一份,它让万物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德」与「得」同音同源:德就是得。)
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惠恻隐之心,以遂其生成。
仁是人与人相亲的那一面,心里有慈爱、有不忍,于是成全别人活下去、长起来。
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
义是该不该的那把尺,赏好的、罚坏的,功和事才立得起来。(「宜」就是「该」。)
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
礼是人天天踩在脚下的规矩,早起晚睡地守着,人和人的次序才成形。(「履」也是踩,与「道者人之所蹈」正好呼应。)
夫欲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
要做一个人,这五样少一样都不行。
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
有本事的人看得明白:什么在兴、什么在衰;什么算成、什么算败;局面是治还是乱;自己该留下还是该走。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所以他藏起来守着这件东西,等那个时候。
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
时候到了就动,可以做到人臣的顶点;抓住机会出手,可以立下几百年没人赶得上的功。要是一辈子没碰上,那就一辈子不出手,死了拉倒。
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
正因为这样,他那条道才够高,名声才在后世重。
正道章第二
三个等级:俊、豪、杰。前两级讲你有什么本事,第三级不讲本事——讲你在四种难处面前没有动。这一章值得从后往前读。
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才足以鉴古,明足以照下,此人之俊也。
德性够远处的人也肯来归,信用够把不同的说法拧成一个,义够聚起一群人,才学够拿古事作镜子,眼力够照见底下的实情——这叫「俊」。(「一异」是把分歧收成一致。)
行足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使守约,廉可以使分财,此人之豪也。
行事够给人做样子,见识够把拿不准的事定下来,这种人信得过,可以让他守约定;够干净,可以让他去分钱——这叫「豪」。(底本作「信可以使守约,廉可以使分财」,通行本作「足以」。)
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回,见嫌而不苟免,见利而不苟得,此人之杰也。
在职位上不撂挑子,站在理上不转弯,被人猜忌也不苟且脱身,看见好处也不随便伸手——这叫「杰」。
求人之志章第三
十八条,一律是「做什么,所以得到什么」。没有一条讲道理,全是动作——把前两章的高处拆成十八件今天就能做的小事。
绝嗜禁欲,所以除累。抑非损恶,所以禳过。贬酒阙色,所以无污。避嫌远疑,所以不误。
断掉癖好、刹住欲念,是为了卸掉拖累;压住不该做的、减去已经做坏的,是为了把过错消掉;少喝酒、离女色远些,是为了不脏;躲开嫌疑、离猜忌远些,是为了不出岔子。(「禳」本是祭祀去灾,这里当「消解」讲。)
博学切问,所以广知。高行微言,所以修身。恭俭谦约,所以自守。深计远虑,所以不穷。
读得杂、问得紧,见识才宽;行事拔高一点、说话收低一点,才修得住自己;恭敬、俭省、谦退、约束,才守得住自己;算得深、想得远,才不会走到绝路。
亲仁友直,所以扶颠。近恕笃行,所以接人。任材使能,所以济务。弹恶斥谗,所以止乱。
跟厚道人亲近、交正直的朋友,跌倒时有人扶;待人宽、做事实,才接得住人;按材质派事、按能耐用人,事情才办得成;弹劾坏人、斥退进谗的,乱子才止得住。(「弹恶」——底本作「弹」,通行本多作「瘅」(憎恨)。作「弹」是弹劾,是动作,与这一章通篇讲动作的语气相合。)
推古验今,所以不惑。揆揆后度,所以应卒。设变致权,所以解结。括囊顺会,所以无咎。
拿古事印今事,才不迷糊;先量一量、再估一估,突发的事才应付得了;懂得变、拿得住权宜,死结才解得开;该闭嘴时把口袋扎上、顺着时机走,才不出错。(「揆揆后度」——底本如此,两个「揆」字连写,通行本作「先揆后度」。「括囊」出《易·坤》「括囊无咎无誉」:闭口换来不出错,也换不来称赞。)
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
又硬又直,立得住功;又勤又善,保得住晚节。(「橛橛」是桩子钉在那里,「梗梗」是挺着不弯。)
本德宗道章第四
十五个「莫……于……」,一句一个极。前七个说什么最好,后八个说什么最坏。这一章没有动作,只有排序——它告诉你在一堆好东西里哪个最先,在一堆坏东西里哪个最狠。
夫志心笃行之术:长莫长于博谋,安莫安于忍辱,先莫先于修德,乐莫乐于好善,神莫神于至诚,明莫明于体物,吉莫吉于知足。
立定心志、踏实去做,这门手艺是这样的:要长进,没有比多谋划更长进的;要安稳,没有比忍得下屈辱更安稳的;讲次序,没有比先修德更靠前的;要快活,没有比喜欢做好事更快活的;要通神,没有比诚到极处更通神的;要明白,没有比设身处地体察事物更明白的;要吉利,没有比知足更吉利的。(「体物」是把自己放进事物里去量它,不是站在外面看。)
苦莫苦于多愿,悲莫悲于精散,病莫病于无常,短莫短于苟得,幽莫幽于贪鄙,孤莫孤于自恃,危莫危于任疑,败莫败于多私。
最苦的是想要的太多;最可悲的是精神散掉;最重的病是反复无常;最短命的是随便得来的东西;最阴暗的是又贪又小气;最孤独的是只靠自己;最危险的是用一个你信不过的人;最招败的是私心太重。(「任疑」不是被人猜疑,是你用了一个自己还在疑的人。)
遵义章第五
四十多条,条条是「这样做的人,会怎样」。全章没有一个正面榜样,只有末尾「牧人以德者集」一组是正的。它不教你怎么对,只把出事的样子一个个摆出来——一份写给上位者的病例表。
以明示下者暗,有过不知者蔽,迷而不返者惑,以言取怨者祸,令与心乖者废,后令缪前者毁。
把自己的精明亮给下面看的,其实是瞎的;有过错自己不知道的,是被挡住了;走岔了不回头的,是迷了;靠嘴上痛快招来怨恨的,是祸;命令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的,这命令就废了;后一道令推翻前一道令的,威信就毁了。
怒而无威者犯,好众辱人者殃,戮辱所任者危,慢其所敬者凶,貌合心离者孤,亲谗远忠者亡。
发了火却没有威的,人家照犯;喜欢当众羞辱人的,招殃;把自己任用的人杀了辱了的,危险;怠慢自己本该敬重的人的,凶;面上合、心里离的,孤;亲近进谗的、疏远忠直的,亡。(「好众辱人」——底本作「众」,通行本多作「好直辱人」。作「众」是当众,比「直」具体得多。)
近色远贤者惛,女谒公行者乱,私人以官者浮,凌下取胜者侵,名不胜实者耗。
近女色、远贤人的,昏;后宫走门路的事公开在办,乱;拿官位送人情的,轻浮;靠压下面来赢的,那是在侵蚀自己;名声大过实情的,亏空。
略己而责人者不治,自厚而薄人者弃,以过弃功者损,群下外异者沦,既用不任者疏。
放过自己、只责备别人的,治不好;待自己厚、待别人薄的,被人丢开;因为一次过错就抹掉旧功的,损;底下人心都在外面的,沉;用了却不肯交事的,疏远。
行赏吝色者沮,多许少与者怨,既迎而拒者乖,薄施厚望者不报,贵而忘贱者不久。
给赏的时候脸色舍不得,人就泄气;许得多给得少,招怨;先把人请来又把人挡回去,这叫乖张;给得薄却指望人厚报的,得不到回报;阔了就忘了当初穷日子的,长不了。
念旧恶而弃新功者凶,用人不得正者殆,强用人者不畜,为人择官者乱,失其所强者弱。
记着人家的旧恶、抹掉人家的新功,凶;用人用不对路的,险;硬逼着人干的,留不住人;为了安置一个人去挑个官位给他的,乱;把自己凭以立足的那一样丢了的,弱。(「念旧恶」——底本作「恶」,通行本多作「念旧怨」;作「恶」比「怨」重,是人家做过的坏事,不只是你心里的芥蒂。)
决策于不仁者险,阴计外泄者败,厚敛薄施者凋,战士贫、游士富者衰,货赂公行者昧。
把决策交给一个不仁的人,险;暗中的谋划漏出去,败;收得重、给得薄,凋敝;打仗的人穷、跑关系的人富,衰;送礼行贿公开在做的,昏。
闻善忽略、记过不忘者暴,所任不可信、所信不可任者浊,牧人以德者集,绳人以刑者散。
听见好事随手放过、记着人家的过失不忘,这叫暴;所任用的人信不过、所信任的人又不堪用,这叫浊;拿德去牧养人的,人聚拢过来;拿刑去勒紧人的,人散开去。
小功不赏,则大功不立;小怨不赦,则大怨必生。赏不服人、罚不甘心者叛,赏及无功、罚及无罪者酷,听谗而美、闻谏而仇者亡。能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
小功不赏,大功就没人立;小怨不放过,大怨一定生出来。赏得不叫人服、罚得不叫人心甘的,人要反;赏到没功的人头上、罚到没罪的人头上,那叫酷;听了谗言觉得顺耳、听了劝谏反倒记恨的,亡。守得住自己该有的那一份,安;惦记别人手里那一份,残。
安礼章第六
这一章换了语法:前面各章讲人,这一章讲事情和事情之间的牵连——地薄长不出大东西,水浅养不住大鱼,树秃了大鸟不来。它要说的只有一件事:出事从来不是突然的,出事之前那一段,是看得见的。
怨在不舍小过,患在不预定谋。福在积善,祸在积恶。饥在贱农,寒在惰织。安在得人,危在失士。富在迎来,贫在弃时。
怨恨生在不肯放过小过失;祸患生在事先没有定下谋划。福是善一点一点积起来的,祸是恶一点一点积起来的;饿肚子是因为看轻种田,挨冻是因为织布偷懒;安稳在于得着人,危险在于失掉士;富在于把往后的路迎上去,穷在于把眼前的时机丢掉。
上无常躁,下无疑心。轻上生罪,侮下无亲。近臣不重,远臣轻之。自疑不信人,自信不疑人。
上面不反复、不毛躁,底下就不会犯嘀咕;轻慢上面的会惹罪,欺侮下面的得不到亲近;身边的臣子都不被看重,远处的臣子自然也不当回事;自己心里没底的人信不过别人,自己心里有底的人不疑心别人。
枉士无正友,曲上无直下。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人。爱人深者求贤急,乐得贤者养人厚。国将霸者士皆归,邦将亡者贤先避。
歪的人交不到正的朋友,弯的上司底下没有直的人;快完的国家里没有贤人,乱了的朝政里没有好人;真心疼人的,找贤才找得急;真心愿意得着贤才的,养起人来大方;一个国家要起来了,士人都往那儿去;一个国家要完了,贤人先走。
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山峭者崩,泽满者溢。
地薄,长不出大东西;水浅,大鱼不来;树秃了,大鸟不栖;林子稀,大兽不住。山太陡会塌,水太满会溢。(底本作「水浅者大鱼不游」,通行本多作「大物不游」;作「鱼」才与上下三句的鸟、兽成一组。)
弃玉取石者盲,羊质虎皮者辱。衣不举领者倒,走不视地者颠。柱弱者屋坏,辅弱者国倾。
丢下玉去捡石头的,是瞎;羊的底子披张虎皮,是自取其辱。提衣服不提领子,衣服要倒;走路不看地,要摔;柱子软,屋要坏;辅佐的人弱,国要倾。(底本作「羊质虎皮者辱」,通行本多作「者饰」——作「辱」才和上句的「盲」配得上。)
足寒伤心,人怨伤国。山将崩者下先隳,国将衰者人先弊。根枯枝朽,人困国残。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事者灭。
脚冻着了会伤到心,人心有怨会伤到国;山要塌,底下先松;国要衰,人先垮;根枯了枝子就朽,人困住了国就残;跟翻过车的走同一道辙,也要翻;跟亡了的国做同一件事,也要亡。
见已往,慎将来。恶其迹者,预避之。畏危者安,畏亡者存。
看清已经过去的,对还没来的就存一分小心;讨厌那条路上的脚印,就预先躲开它。怕危险的人反而安全,怕灭亡的人反而存得住。(底本作「见已往,慎将来」,「往」字旁还点着句读圈;通行本多作「见已生者慎将生」。)
夫人之所行,有道则吉,无道则凶。吉者百福所归,凶者百祸所攻,非其神圣,自然所钟。
人做事,合道就吉,不合道就凶。吉的人百样福都归到他那里,凶的人百样祸都朝他去——这不是有什么神明在管,是自然而然聚过去的。
务善策者无恶事,无远虑者有近忧。重可使守固,不可使临阵;贪可使攻取,不可使分阵;廉可使守主,不可使应机。此五者,各随其材而用之。
一门心思求好办法的人,不会有坏事;不肯往远处想的人,眼前就有麻烦。稳重的人可以让他守住阵地,不能让他临阵冲杀;贪的人可以让他去攻取,不能让他去分守;清廉的人可以让他守着主上,不能让他随机应变。这几种人,按各自的材质去用。(两处要说明:其一,这三十九字一些通行白文本脱去了,底本有;其二,底本作「此五者」而上文只举了三种,当有脱文,通行本亦同——这个窟窿一直没补上。)
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同美相妒,同智相谋,同贵相害,同利相忌。
志向相同的人互相得着;同样厚道的人互相担心;同样坏的人结成党;爱同一样东西的人互相寻求;同样美的人互相嫉妒;同样有智谋的人互相算计;同样尊贵的人互相妨害;同样有利可图的人互相提防。
同声相应,同气相感,同类相依,同义相亲,同难相济,同道相成,同艺相规,同巧相胜。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
声气相同的互相应和,气味相投的互相感应,同类的互相依靠,讲同一个理的互相亲近,同在难处的互相救援,走同一条道的互相成全,做同一门手艺的互相规劝,同样灵巧的互相较劲。这都是「数」自然带出来的,不能拿它去跟「理」对着干。(末句底本作「不可与理违」,通行本作「不有与理违」——底本这句才通。)
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详体而行,理身、理家、理国可也。
放下自己去教别人,是逆;先把自己弄正了再去感化别人,是顺。逆着来别人跟不上,顺着来别人做得动;跟不上就乱,做得动就顺。把这些一条条体会过再去做,治自己、治家、治国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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