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四訓

明 袁了凡 撰 · 四篇 · 全文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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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第一篇 立命之學 第二篇 改過之法 第三篇 積善之方 第四篇 謙德之效

第一篇 立命之學

全書的地基在這一篇:一個算得分毫不差的命,是怎麼被人自己改掉的。了凡二十年被孔先生的數字一路言中,連該吃多少石米都對得上;轉折不在他不信那個數,而在雲谷點破——被算定二十年而不動一毫,這本身就是「凡夫」的定義。改法只有一條:自己作命。

余童年喪父,老母命棄舉業學醫,謂可以養生,可以濟人;且習一藝以成名,爾父夙心也。

我小時候父親就死了。母親叫我別考功名了,去學醫——說學醫可以養活自己,也可以救人;而且學一門手藝出人頭地,本來就是你父親生前的心願。(「舉業」指科舉的那套學業。)

後余在慈雲寺,遇一老者,修髯偉貌,飄飄若仙,余敬禮之。語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進學,何不讀書?」余告以故,並叩老者姓氏里居。曰:「吾姓孔,雲南人也。得邵子《皇極數》正傳,數該傳汝。」余引之歸,告母。母曰:「善待之。」試其數,纖悉皆驗。余遂起讀書之念,謀之表兄沈稱,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開館,我送汝寄學甚便。」余遂禮郁為師。

後來我在慈雲寺遇見一位老人,長鬍子、相貌堂堂,飄飄然像個神仙,我恭恭敬敬向他行禮。他對我說:「你是做官這條路上的人,明年就能考取秀才,怎麼不讀書?」我把緣故告訴他,又請問他姓什麼、是哪裡人。他說:「我姓孔,雲南人,得了邵雍《皇極經世》數術的真傳,這門數該傳給你。」我把他請回家,告訴母親。母親說:「好好待他。」試他推算,細到毫末都應驗。我於是動了讀書的念頭,跟表兄沈稱商量,他說:「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開館授徒,我送你去附學很方便。」我就拜郁先生為師。(「進學」指考取秀才入縣學。)

孔為余起數:「縣考童生當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處名數皆合。

孔先生給我起了一卦:「縣裡考童生你是第十四名,府裡考第七十一名,提學道考第九名。」第二年去考,三場的名次一個不差。

復為卜終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補廩,某年當貢。貢後某年,當選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當終於正寢,惜無子。」余備錄而謹記之。

他又替我算了一生的吉凶:哪一年考第幾名,哪一年補上廩生,哪一年出貢;出貢之後哪一年選上四川的一個縣令,做滿三年半就該辭官回鄉;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死在家中,可惜沒有兒子。我一條條記下來,小心收著。(「廩」是有官糧補貼的生員;「貢」是由地方保送入國子監;「大尹」是縣令的別稱。)

自此以後,凡遇考校,其名數先後,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獨算余食廩米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及食米七十餘石,屠宗師即批准補貢,余竊疑之。

從那以後,每逢考試,名次前後都跳不出孔先生事先定下的數。只有一處對不上:他算我領到九十一石五斗廩米時該出貢,可我才領了七十多石,屠宗師就批准我補貢了——我私下裡起了疑。

後果為署印楊公所駁,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師見余場中備卷,歎曰:「五策,即五篇奏議也,豈可使博洽淹貫之儒,老於窗下乎?」遂依縣申文准貢,連前食米計之,實九十一石五斗也。

後來果然被代理印信的楊公駁了回去。一直到丁卯年,殷秋溟宗師看到我落選卷子裡的備卷,歎道:「這五道策論,就是五篇給朝廷的奏議,怎麼能讓一個學問廣博貫通的讀書人老死在窗下?」於是依縣裡的申文批准出貢。連同先前領的米一起算,正好九十一石五斗。

余因此益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澹然無求矣。

我因此更相信進退自有命定,快慢自有時辰,心裡淡淡的,什麼也不求了。

貢入燕都,留京一年,終日靜坐,不閱文字。己巳歸,游南雍。未入監,先訪雲谷會禪師於棲霞山中,對坐一室,凡三晝夜不瞑目。

出貢後進了北京,在京城待了一年,整天靜坐,連書都不看。己巳年回南方,到南京國子監遊學。還沒入監,先去棲霞山中拜訪雲谷會禪師,兩人在一間屋裡對坐,三天三夜沒合眼。(「南雍」即南京國子監。)

雲谷問曰:「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只為妄念相纏耳。汝坐三日,不見起一妄念,何也?」

雲谷問:「常人成不了聖人,只因為妄念纏著。你坐了三天,看不見你起一個妄念,這是怎麼回事?」

余曰:「吾為孔先生算定,榮辱生死,皆有定數。即要妄想,亦無可妄想。」

我說:「我被孔先生算定了,榮辱生死都有定數。就算想打妄想,也沒有什麼可想的。」

雲谷笑曰:「我待汝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

雲谷笑道:「我還當你是個豪傑,原來只是個凡夫。」

問其故。曰:「人未能無心,終為陰陽所縛,安得無數?但惟凡人有數。極善之人,數固拘他不定;極惡之人,數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來被他算定,不曾轉動一毫,豈非是凡夫?」

我問是什麼緣故。他說:「人只要還有這顆計較的心,終究被陰陽二氣捆著,怎麼會沒有定數?可是只有凡人才有數。極善的人,數捆不住他;極惡的人,數也捆不住他。你這二十年被人家算定,一毫都沒挪動過,不是凡夫是什麼?」

余問曰:「然則數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詩書所稱,的為明訓。我教典中說:『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夫妄語乃釋迦大戒,諸佛菩薩豈誑語欺人?」

我問:「那麼數可以逃得掉嗎?」他說:「『命由自己造,福由自己求』——《詩經》《尚書》裡講的,確實是明明白白的教訓。我們佛家的經典裡也說:『求富貴得富貴,求子女得子女,求長壽得長壽。』說謊是釋迦牟尼的大戒,諸佛菩薩難道會拿假話騙人?」

余進曰:「孟子言:『求則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功名富貴,如何求得?」

我又問:「孟子說『求就得到』,那是指求那些本來就在我身上的東西。道德仁義可以靠自己使勁去求,功名富貴怎麼求得來?」

雲谷曰:「孟子之言不錯,汝自錯解了。汝不見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獨得道德仁義,亦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返躬內省,而徒向外馳求,則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內外雙失,故無益。」

雲谷說:「孟子的話沒錯,是你自己解錯了。你沒看見六祖說過:『一切福田都離不開方寸之心;從心上去找,沒有感應不通的。』從自己這裡求,不但得到道德仁義,也得到功名富貴,內外雙得——這才叫求得有益於得。要是不回頭向內省察,只一味朝外奔求,那就變成求有求的門道、得卻歸命管,內外雙失,所以沒有用。」(底本作「汝自錯解了」「若不返躬內省」,通行本多作「錯解耳」「反躬」。)

因問:「孔公算汝終身若何?」余以實告。雲谷曰:「汝自揣應得科第否?應生子否?」

接著他問:「孔先生算你一生如何?」我如實告訴他。雲谷說:「你自己掂量掂量,該得科第嗎?該有兒子嗎?」

余追省良久,曰:「不應也。科第中人,類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積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煩劇,不能容人;時或以才智蓋人,直心直行,輕言妄談。凡此皆薄福之相也,豈宜科第哉?

我回頭想了很久,說:「不該。中科第的人大都有一副福相;我福薄,又不肯積功德、累善行去打厚福的底子;加上受不了繁劇的事,容不下人;有時拿才智壓人,心直口直,說話輕率,信口亂談。這些全是薄福的相,哪裡配得上科第?

「地之穢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無魚;余好潔,宜無子者一。和氣能育萬物,余善怒,宜無子者二。愛為生生之本,忍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節,常不能舍己救人,宜無子者三。多言耗氣,宜無子者四。喜飲鑠精,宜無子者五。好徹夜長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無子者六。其餘過惡尚多,不能悉數。」

「髒的土地反而長東西,太清的水裡常常沒有魚;我愛乾淨,這是該無子的第一條。和氣能養育萬物,我愛發怒,第二條。愛是生生不息的根本,忍心是不能生育的根;我太顧惜自己的名節,常常捨不得犧牲自己去救人,第三條。話多耗氣,第四條。好喝酒傷精,第五條。喜歡整夜久坐,不懂得保養元氣、涵養精神,第六條。其餘的過惡還多,數不過來。」

雲谷曰:「豈惟科第哉?世間享千金之產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產者,定是百金人物;應餓死者,定是餓死人物。天不過因材而篤,幾曾加纖毫意思?

雲谷說:「豈止科第這一件?世上享千金家業的,一定是配得上千金的人物;享百金家業的,一定是百金的人物;該餓死的,一定是餓死的人物。老天不過順著各人的材質加一把力,何嘗自己添過一絲一毫的意思?(「因材而篤」出自《中庸》:天照著你已有的樣子加厚。)

「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孫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孫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其斬焉無後者,德至薄也。

「就拿生兒子來說,積下百世德行的,一定有百世子孫守住;積下十世德行的,一定有十世子孫守住;積下三世兩世德行的,就有三世兩世子孫守住;那些戛然而止沒有後代的,是德行薄到了極處。

「汝今既知非,將向來不發科第及不生子之相,盡情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荒,務要和愛,務要惜精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義理再生之身也。

「你既然已經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就把一向那些不中科第、不生兒子的相,統統洗刷掉。一定要積德,一定要能容,一定要和氣慈愛,一定要愛惜精神。從前種種,就當它昨天已經死了;今後種種,就當它今天才出生——這就是義理上重新投胎的一個身子。(「包荒」語出《易·泰卦》,指氣量能兜住污濁。底本作「不生子之相」,通行本無「之」字。)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數;義理之身,豈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猶可得而違;汝今擴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積陰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

「血肉做的身子尚且有定數;義理生出來的身子,難道感動不了天?《尚書·太甲》說:「天降的災還躲得開,自己造的孽活不成。」《詩經》說:「常常讓自己配得上天命,福是自己求來的。」孔先生算你不中科第、沒有兒子,那是天作的孽,還躲得開;你如今擴充德性、努力行善、多積陰德,這是自己造的福,哪有享受不到的道理?

「《易》為君子謀,趨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趨?凶何可避?開章第一義,便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汝信得及否?」

「《易經》是替君子打算的書,教人趨吉避凶;要是天命真是一成不變,吉還怎麼趨?凶還怎麼避?它開卷第一義就說:「積善的人家,一定有多出來的福慶。」這話你信得過嗎?」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將往日之罪,佛前盡情發露,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條,以報天地祖宗之德。

我信了他的話,拜下去受教。於是把往日的罪過在佛前和盤托出,寫成一道疏文,先求中舉,發誓做三千件善事,用來報答天地祖宗的恩德。

雲谷出功過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記;善則記數,惡則退除;且教持準提咒,以期必驗。

雲谷拿出「功過格」給我看,叫我把每天做的事逐日登記;做了善的記上數,做了惡的減掉;又教我持準提咒,好讓願力必定應驗。(功過格是宋元以來民間的記帳式修身法:把德行變成可計數、可結算的東西。)

語余曰:「符籙家有云:『不會書符,被鬼神笑。』此有祕傳,只是不動念也。執筆書符,先把萬緣放下,一塵不起。從此念頭不動處,下一點,謂之混沌開基。由此而一筆揮成,更無思慮,此符便靈。凡祈天立命,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

他對我說:「畫符的人有句話:『不會畫符,要被鬼神笑話。』這裡頭有個祕訣,其實只是不動念而已。提筆畫符,先把萬般牽掛放下,一絲雜念都不起。就從這念頭不動的地方落下一點,叫做「混沌開基」;由這一點一筆畫成,中間再沒有思慮,這道符就靈。凡是祈天立命,都得從無思無慮的地方去感通。

「孟子論立命之學,而曰:『夭壽不貳。』夫夭與壽,至貳者也。當其不動念時,孰為夭?孰為壽?細分之:豐歉不貳,然後可立貧富之命;窮通不貳,然後可立貴賤之命;夭壽不貳,然後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間,惟死生為重,曰夭壽,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

「孟子講立命的學問,說『夭和壽不當作兩回事』。夭與壽,本是最對立的兩件事。可當一個人念頭不動的時候,哪裡還有夭、哪裡還有壽?細分開來說:豐年歉年不當作兩回事,才立得住貧富之命;困頓顯達不當作兩回事,才立得住貴賤之命;短命長壽不當作兩回事,才立得住生死之命。人活在世上,只有死生最大;說「夭壽」,一切順逆就都包在裡頭了。

「至修身以俟之,乃積德祈天之事。曰『修』,則身有過惡,皆當治而去之;曰『俟』,則一毫覬覦,一毫將迎,皆當斬絕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實學。

「至於『修身以待』,那就是積德祈天的事了。說「修」,是身上有過惡都該整治掉;說「俟」,是一絲僥倖的指望、一絲迎合討好的心,都該斬斷。做到這個地步,就直接走進了先天的境界——這才是真學問。(「將迎」指心裡預先張羅、討好結果。)

「汝未能無心,但能持準提咒,無記無數,不令間斷。持得純熟,於持中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頭不動,則靈驗矣。」

「你還做不到無心,只要能持準提咒,不記不數,不讓它中斷。持得純熟了,就會在持之中像沒有在持,在不持之中其實一直在持。到念頭不動的時候,就靈驗了。」

余初號學海,是日改號了凡。蓋悟立命之說,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從此而後,終日兢兢,便覺與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毀我,自能恬然容受。

我原先號「學海」,這一天改號「了凡」——因為悟了立命這套道理,不願再掉進凡夫的老套子裡。從此以後,整天小心翼翼,就覺得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只是懶懶散散、聽其自然,到這時自然有了一種戒懼警惕的樣子。在沒人看見的暗處,也常怕得罪天地鬼神;碰上別人恨我、罵我,自己也能安安然然受著。(「了凡」二字的意思就在這裡:了結那個凡夫。)

到明年禮部考科舉,孔先生算該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驗,而秋闈中式矣。

到第二年禮部的科考,孔先生算我該第三,忽然考了第一;他的話頭一回不准,而且那年秋闈我中了舉。

然行義未純,檢身多誤:或見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或醒時操持,而醉後放逸。以過折功,日常虛度。自己巳歲發願,直至己卯歲,歷十餘年,而三千善行始完。

可是行義還不純,檢點自身還有許多差錯:有時看見善事下手不夠勇,有時救了人心裡又犯嘀咕;有時身上勉強在行善,嘴上卻說錯話;有時清醒時還把持得住,喝醉了就放縱。功被過折掉,日子常常白過。從己巳年發願,一直到己卯年,經過十多年,三千件善行才做完。

時方從李漸庵入關,未及回向。庚辰南還,始請性空、慧空諸上人,就東塔禪堂回向。遂起求子願,亦許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啟。

那時我正跟著李漸庵出關,來不及做回向。庚辰年回到南方,才請性空、慧空幾位長老在東塔禪堂做回向。接著又發求子的願,也許下三千件善事。辛巳年,生了你——天啟。(底本作「生汝天啟」;通行本多作「生男天啟」。全書本是寫給兒子袁天啟的家訓,作「生汝」才與口氣相合。)

余行一事,隨以筆記;汝母不能書,每行一事,輒用鵝毛管印一硃圈於曆日之上。或施食貧人,或買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餘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數已滿。復請性空輩,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復起求中進士願,許行善事一萬條。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

我每做一件事,隨手記下來;你母親不會寫字,每做一件就用鵝毛管在日曆上印一個紅圈。有時施飯給窮人,有時買下活物放生,一天多的時候有十幾個圈。到癸未年八月,三千之數滿了。又請性空幾位在家裡做回向。九月十三日,再發求中進士的願,許下一萬件善事。丙戌年中了進士,授寶坻知縣。

余置空格一冊,名曰「治心編」。晨起坐堂,家人攜付門役,置案上,所行善惡,纖悉必記。夜則設桌於庭,效趙閱道焚香告帝。

我備了一本空格的冊子,叫「治心編」。早上起來上堂辦公,家人把它交給門役,擺在公案上,這一天做的善惡,再細也要記下。晚上就在院子裡擺一張桌子,學趙閱道那樣焚香向上天稟告。(趙抃號閱道,宋代名臣,每夜焚香把白天所為向天陳述。)

汝母見所行不多,輒顰蹙曰:「我前在家,相助為善,故三千之數得完;今許一萬,衙中無事可行,何時得圓滿乎?」

你母親看見做的善事不多,就皺眉說:「我先前在家,還幫著一塊兒做,所以三千之數做得完;如今許了一萬,衙門裡沒有事可做,什麼時候才圓得滿?」

夜間偶夢見一神人,余言善事難完之故。神曰:「只減糧一節,萬行俱完矣。」蓋寶坻之田,每畝二分三釐七毫,余為區處,減至一分四釐六毫,委有此事,心頗驚疑。適幻余禪師自五臺來,余以夢告之,且問此事宜信否?

夜裡偶然夢見一位神人,我說起善事難做完的緣故。神說:「單單減田賦這一件,一萬件就都做完了。」原來寶坻的田賦每畝二分三釐七毫,我經手處置,減到一分四釐六毫,確實有這回事,心裡很是又驚又疑。恰好幻余禪師從五臺山來,我把夢告訴他,並問這事信得過嗎?

師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當萬善,況合縣減糧、萬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銀,請其就五臺山齋僧一萬而回向之。

禪師說:「只要善心真切,一件事就可以抵一萬件善,何況是全縣減賦、萬民受惠?」我當即捐出俸銀,請他在五臺山齋僧一萬人,把功德回向。

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余未嘗祈壽,是歲竟無恙,今六十九矣。《書》曰:「天難諶,命靡常。」又云:「惟命不於常。」皆非誑語。吾於是而知,凡稱禍福自己求之者,乃聖賢之言;若謂禍福惟天所命,則世俗之論矣。

孔先生算我五十三歲有一劫,我從沒求過長壽,那一年竟然平安無事,如今已經六十九了。《尚書》說:「天意難信,命沒有一定。」又說:「天命不是固定不變的。」都不是假話。我因此明白:說禍福是自己求來的,那是聖賢的話;說禍福全由天定,那是世俗的見識。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當榮顯,常作落寞想;即時當順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貧窶想;即人相愛敬,常作恐懼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學問頗優,常作淺陋想。

你的命不知道怎麼樣?就算命該顯達,也要常常作冷落想;就算眼下順利,也要常常作不順想;就算眼前吃得飽,也要常常作貧窮想;就算人家愛我敬我,也要常常作恐懼想;就算家世有聲望,也要常常作卑微想;就算學問還不錯,也要常常作淺陋想。(底本六句一律作「常作」;通行電子本第二句多作「當作」,與上下文不齊。)

遠思揚祖宗之德,近思蓋父母之愆;上思報國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濟人之急,內思閑己之邪。

往遠處想,要光大祖宗的德;往近處想,要遮蓋父母的過失;往上想,要報國家的恩;往下想,要替家裡造福;向外想,要救人的急難;向內想,要防住自己的邪念。(「閑」是防閑、攔住的意思。)

務要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即一日無步可進。天下聰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業不加廣者,只為因循二字,耽閣一生。

一定要天天知道自己的不是,天天改過;有一天不知道自己的不是,就是有一天安安穩穩地自以為是;有一天沒有過可改,就是有一天沒有一步可進。天下聰明俊秀的人不少,德行不長進、事業不開闊的緣故,只為「因循」兩個字,耽誤了一生。(「因循」就是拖著、照舊。)

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曠也。

雲谷禪師傳的這套立命之說,是極精、極深、極真、極正的道理,你要反覆玩味、努力去做,別把自己荒廢了。

第二篇 改過之法

第一篇說命可以改,這一篇說先改什麼。順序是全書的骨架:「未論行善,先須改過」——地基漏著,往上堆多少善都是白搭。改過先立三心(恥、畏、勇),再分三層下手(從事、從理、從心),最後看驗相。

春秋諸大夫,見人言動,億而談其禍福,靡不驗者,《左》《國》諸記可觀也。

春秋時候的那些大夫,看人說話行事,憑推測就能談他的禍福,沒有不應驗的,《左傳》《國語》這些書裡都看得到。(「億」同「臆」,推測。)

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動乎四體。其過於厚者常獲福,過於薄者常近禍。俗眼多翳,謂有未定而不可測者。

大體上吉凶的先兆,在心裡發芽,在四肢上顯出來。偏於厚道的常常得福,偏於刻薄的常常近禍。俗人眼上有翳,才說禍福還沒定、沒法測。

至誠合天:福之將至,觀其善而必先知之矣;禍之將至,觀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獲福而遠禍,未論行善,先須改過。

心誠到極處就與天相合:福快來了,看他的善行就必定先知道;禍快來了,看他的不善就必定先知道。如今要得福避禍,先別談行善,第一步得改過。

但改過者,第一要發恥心。思古之聖賢,與我同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師?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恥者,莫大乎此。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以其得之則聖賢,失之則禽獸耳。此改過之要機也。

要改過,第一要發羞恥心。想想古時的聖賢,跟我同樣是個人,他們憑什麼可以做百代的老師?我憑什麼一身像瓦片一樣碎掉?沉溺在聲色情欲裡,私底下做不義的事,還以為別人不知道,大模大樣毫不慚愧,就要一天天淪為禽獸而自己不覺得。世上可羞可恥的事,沒有比這更大的。孟子說:「羞恥心對人關係太大了。」因為有它就成聖賢,沒有它就成禽獸。這是改過的頭一道機關。

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重則降之百殃,輕則損其現福,吾何可以不懼?

第二要發畏懼心。天地在上頭,鬼神騙不過。我的過失就算藏在極隱祕細微處,天地鬼神卻實實在在照看著。重的降下種種災殃,輕的減掉眼前的福,我怎麼可以不怕?

不惟是也,閒居之地,指視昭然。吾雖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終難自欺;被人覷破,不值一文矣,烏得不懍懍?

不只如此,就是獨自閒居的地方,也有十隻手指著、十雙眼看著。我就算遮得再嚴、飾得再巧,五臟六腑早就露在外面,終究瞞不過自己;一旦被人看穿,一文不值了,怎麼能不心驚?(「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出自《大學》。底本此處與下一段皆作「不惟是也」。)

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彌天之惡猶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惡,臨死悔悟,發一善念,遂得善終者,謂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纔照,則千年之暗俱除。故過不論久近,惟以改為貴。但塵世無常,肉身易殞,一息不屬,欲改無由矣。明則千百年擔負惡名,雖孝子慈孫不能洗滌;幽則千百劫沉淪獄報,雖聖賢佛菩薩不能援引。烏得不畏?

不只如此,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滔天的惡都還可以悔改。古人有一輩子作惡、臨死幡然悔悟、動了一個善念就得善終的,說的是一念猛烈,足以洗掉百年的惡。好比千年不見光的深谷,一盞燈剛照進去,千年的黑就全沒了。所以過失不論遠近,貴在一個「改」字。只是塵世無常,肉身容易壞,一口氣接不上,想改也沒路了。明處是千百年背著惡名,就算有孝子賢孫也洗不掉;暗處是千百劫沉在地獄的果報裡,就算聖賢佛菩薩也拉不上來。怎麼能不怕?

第三須發勇心。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嚙指,速與斬除,無絲毫凝滯,此風雷之所以為益也。

第三要發勇猛心。人不改過,多半是拖拉退縮;我得猛然振作,不必遲疑,不用等待。小的過失像肉裡扎了刺,趕緊挑掉;大的過失像毒蛇咬了手指,趕緊斬掉,一絲一毫都不許黏滯——《易經》「益卦」上震下巽、有風雷之象,講的就是這個。

具是三心,則有過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

這三種心都有了,一有過就改,像春天的冰碰上太陽,還怕它不化嗎?

然人之過,有從事上改者,有從理上改者,有從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驗亦異。

不過人的過失,有從事情上改的,有從道理上改的,有從心上改的。下的工夫不同,見的效驗也不同。

如前日殺生,今戒不殺;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強制於外,其難百倍;且病根終在,東滅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比如從前殺生,現在戒了不殺;從前發怒罵人,現在戒了不怒——這是就事情本身去改。從外面強行壓住,難上一百倍;而且病根還在,這頭按下去那頭又冒出來,不是究竟乾淨的辦法。

善改過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

會改過的人,還沒去禁那件事,先把那個道理想明白。

如過在殺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戀命,殺彼養己,豈能自安?且彼之殺也,既受屠割,復入鼎鑊,種種痛苦,徹入骨髓;己之養也,珍膏羅列,食過即空,疏食菜羹,儘可充腹,何必戕害彼之生,損己之福哉?」

比如過失在殺生,就這樣想:「上天好生,萬物都貪戀自己的命,殺牠來養我,心裡怎麼安得下?何況牠這一死,先挨屠刀,再下鍋鑊,種種痛苦透到骨髓裡;我這一養,山珍海味擺一桌,吃過就空了,粗飯菜湯也儘夠填飽肚子,何必傷害牠的命,損自己的福?」(底本作「戕害彼之生」,通行本多作「戕彼之生」。)

又思:「血氣之屬,皆含靈知;既有靈知,皆我一體。縱不能躬修至德,使之尊我親我,豈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於無窮也?」一思及此,將有對食傷心,不能下咽者矣。

再想:「凡有血氣的,都含著一點靈明的知覺;既然有知覺,就和我是一體。我就算修不到至德,讓牠們尊我親我,難道可以天天殘害牠們的命,讓牠們沒完沒了地恨我怨我?」想到這裡,就會有對著一桌菜心裡難過、咽不下去的時候了。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於我何與?本無可怒者。」

比如從前愛發怒,一定要這樣想:「別人有做不到的地方,按情理正該同情;他不講道理來衝撞我,那是他的事,與我何干?本來就沒有可生氣的。」

又思:「天下無自是之豪傑,亦無尤人之學問。行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吾悉以自反,則謗毀之來,皆磨煉玉成之地;我將歡然受賜,何怒之有?

再想:「天下沒有自以為是的豪傑,也沒有埋怨別人的學問。做事碰了壁,都是自己的德還沒修好、感化還沒到。」我一概拿來反躬自問,那麼毀謗找上門來,全是磨煉我、成全我的地方;我正該高高興興地領這份賞賜,還有什麼可生氣的?

又聞謗而不怒,雖讒燄薰天,如舉火焚空,終將自息;聞謗而怒,雖巧心力辯,如春蠶作繭,自取纏綿。怒不惟無益,且有害也。

再說,聽見毀謗而不動怒,讒言的火焰就算薰天,也像舉著火去燒虛空,燒到後來自己就滅了;聽見毀謗就動怒,再怎麼費盡心思辯白,也像春蠶作繭,自己把自己纏住。發怒不但沒有好處,而且有害。

其餘種種過惡,皆當據理思之。此理既明,過將自止。

其餘種種過惡,都該照著道理去想。道理一旦明白,過失自然就停了。

何謂從心而改?過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動,過安從生?學者於好色、好名、好貨、好怒種種諸過,不必逐類尋求,但當一心為善,正念現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陽當空,魍魎潛消,此精一之真傳也。過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斬毒樹,直斷其根,奚必枝枝而伐、葉葉而摘哉?

什麼叫從心上改?過失有一千樣,都是心造出來的;我的心不動,過失從哪裡生?學道的人對於好色、好名、好財、好怒種種毛病,不必一類一類去搜尋,只要一心向善,正念在前頭立著,邪念自然沾不上來。像太陽當空,鬼魅自己就消了——這就是「惟精惟一」的真傳。過由心造,也由心改;好比砍毒樹,一刀斷在根上,何必一枝一枝地砍、一葉一葉地摘?

大抵最上治心,當下清淨;纔動即覺,覺之即無。苟未能然,須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須隨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為失策;執下而昧上,則拙矣。

大體上,最上一等是治心,當下就乾淨;念頭剛一動就察覺,一察覺它就沒了。如果做不到,就用明理去打發它;再做不到,就一件件去禁住它。拿上一等的辦法同時兼用下一等的工夫,不算失策;死抓住下一等而不懂上一等,那就笨了。(底本作「大抵最上治心」,通行本多作「最上者治心」。)

顧發願改過,明須良朋提醒,幽須鬼神證明。一心懺悔,晝夜不懈,經一七、二七,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驗:或覺心神恬曠;或覺智慧頓開;或處冗沓而觸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瞋作喜;或夢吐黑物;或夢往聖先賢提攜接引;或夢飛步太虛;或夢幢幡寶蓋。種種勝事,皆過消罪滅之象也。然不得執此自高,畫而不進。

不過發願改過,明處得有好朋友提醒,暗處得有鬼神作證。一心懺悔,日夜不鬆懈,過了一七、二七,以至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一定有驗:或者覺得心神安適開闊;或者覺得智慧忽然打開;或者身處繁雜之中而念頭一碰就通;或者遇上仇人而怒氣轉成歡喜;或者夢見吐出黑東西;或者夢見古聖先賢提攜接引;或者夢見自己在虛空中飛行;或者夢見幢幡寶蓋。種種好事,都是過消罪滅的徵象。但不可抓住這些自高自大,劃地不再往前。

昔蘧伯玉當二十歲時,已覺前日之非而盡改之矣。至二十一歲,乃知前之所改未盡也;及二十二歲,回視二十一歲,猶在夢中。歲復一歲,遞遞改之,行年五十,而猶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過之學如此。

從前蘧伯玉二十歲的時候,就覺出從前的不是,全都改了。到二十一歲,才知道先前改的還沒改乾淨;到二十二歲,回頭看二十一歲,還像在夢裡。一年又一年,一層層地改,活到五十歲,還知道前四十九年的不是。古人改過的學問就是這樣。

吾輩身為凡流,過惡蝟集;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見其有過者,心粗而眼翳也。

我們這些凡人,過惡像刺蝟身上的刺一樣密;可回想往事,卻常常好像看不見自己有什麼過——那是心粗、眼上有翳。

然人之過惡深重者,亦有效驗:或心神昏塞,轉頭即忘;或無事而常煩惱;或見君子而赧然消沮;或聞正論而不樂;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夢顛倒,甚則妄言失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類此,即須奮發,舍舊圖新,幸勿自誤。

反過來,過惡深重的人也有徵象:或者心神昏沉堵塞,一轉頭就忘;或者沒事也常煩惱;或者見了正派人就臉紅氣沮;或者聽見正論就不高興;或者施了恩惠反被人埋怨;或者夜裡夢境顛倒,嚴重的胡言亂語、心志失常。這些都是作孽的相。一旦有一條像這樣,就要奮發起來,扔掉舊的另開新局,千萬別耽誤了自己。(通行電子本此處脫一「倒」字,底本作「夜夢顛倒」。)

第三篇 積善之方

本篇分三段:先用十個家族的故事證明積善有報,再用八組對照(真假、端曲、陰陽、是非、偏正、半滿、大小、難易)拆穿「做好事」這三個字裡的含混,最後列出十條可以落手的門類。中間那八組才是全書最見刀鋒的地方——它把「善」從一件自我感覺良好的事,改寫成一件需要判斷力的事。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昔顏氏將以女妻叔梁紇,而歷敘其祖宗積德之長,逆知其子孫必有興者。孔子稱舜之大孝,曰:「宗廟饗之,子孫保之。」皆至論也。試以往事徵之。

《易經》說:「積善的人家,一定有多出來的福慶。」從前顏氏要把女兒嫁給叔梁紇,一條條數說孔家祖上積德之久,就預先斷定他家子孫必有興起的。孔子稱讚舜的大孝,說:「宗廟享他的祭祀,子孫守他的家業。」都是極確當的話。試著拿往事來驗證。(叔梁紇是孔子的父親。)

楊少師榮,建寧人,世以濟渡為生。久雨溪漲,橫流衝毀民居,溺死者順流而下。他舟皆撈取貨物,獨少師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貨物一無所取,鄉人嗤其愚。逮少師父生,家漸裕。有神人化為道者,語之曰:「汝祖父有陰功,子孫當貴顯,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即今白兔墳也。後生少師,弱冠登第,位至三公,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孫貴盛,至今尚多賢者。

少師楊榮是建寧人,家裡世代擺渡為生。有一年久雨溪水暴漲,大水衝毀民房,淹死的人順流漂下來。別的船都去撈貨物,只有楊少師的曾祖和祖父專去救人,貨物一件不取,鄉里人笑他們傻。到少師的父親出生,家境漸漸富起來。有神人化作道士對他家說:「你祖父有陰德,子孫該顯貴,該葬在某處。」照他指的地方安葬,就是今天的白兔墳。後來生下少師,二十歲就中了進士,官至三公,曾祖、祖父、父親都追贈同樣的官銜。子孫貴盛,到今天還有不少賢人。(「弱冠」指男子二十歲。)

鄞人楊自懲,初為縣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時縣宰嚴肅,偶撻一囚,血流滿前,而怒猶未息。楊跪而寬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懲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況怒乎?」宰為之霽顏。

鄞縣人楊自懲,起初做縣衙的吏員,存心仁厚,守法公平。當時縣令很嚴厲,有一回打一個囚犯,打得血流一地,怒氣還沒消。楊自懲跪下替囚犯解勸。縣令說:「無奈這人犯法悖理,由不得人不生氣。」楊自懲叩頭說:「『在上位的人失了道,百姓離心已經很久了。審出實情,該哀憐而不該高興。』高興尚且不可以,何況發怒?」縣令聽了,臉色就緩了下來。(引的是《論語·子張》曾子的話。)

家甚貧,餽遺一無所取。遇囚人乏糧,常多方以濟之。一日有新囚數人待哺,家又缺米;給囚則家人無食,自顧則囚人堪憫,與其婦商之。婦曰:「囚從何來?」曰:「自杭而來。沿路忍饑,菜色可掬。」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後生二子,長曰守陳,次曰守址,為南北吏部侍郎;長孫為刑部侍郎,次孫為四川廉憲,又俱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他家裡很窮,人家送的禮一概不收。遇上囚犯缺糧,常常想方設法接濟。有一天幾個新來的囚犯等著吃飯,家裡又沒米了;給囚犯家裡人就沒得吃,顧自己囚犯又實在可憐。他跟妻子商量。妻子問:「囚犯從哪裡來?」他說:「從杭州來。一路上忍著餓,臉都餓青了。」於是把自家的米撤下來煮粥給囚犯吃。後來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守陳,次子守址,做到南京、北京的吏部侍郎;長孫做刑部侍郎,次孫做四川的按察使,都是有名的大臣。如今的楚亭、德政,也是他的後代。

昔正統間,鄧茂七倡亂於福建,士民從賊者甚眾。朝廷起鄞縣張都憲楷南征,以計擒賊。後委布政司謝都事搜殺東路賊黨。謝求賊中黨附冊籍,凡不附賊者,密授以白布小旗,約兵至日插旗門首,戒軍兵無妄殺,全活萬人。後謝之子遷中狀元,為宰輔;孫丕復中探花。

從前正統年間,鄧茂七在福建作亂,跟著造反的士民很多。朝廷起用鄞縣的都御史張楷南征,用計擒了賊首。後來派布政司的都事謝某去搜殺東路的賊黨。謝某設法弄到賊中入夥的名冊,凡是沒有附賊的人家,暗地裡發給一面白布小旗,約定官兵到的那天插在門口,又告誡軍兵不許亂殺,保全了上萬人的性命。後來謝家的兒子謝遷中了狀元,做到宰輔;孫子謝丕又中了探花。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團施人,求取即與之,無倦色。一仙化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團,母日日與之,終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誠也。因謂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團,何以報汝?府後有一地,葬之,子孫官爵有一升蔴子之數。」其子依所點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纓甚盛。福建有「無林不開榜」之謠。

莆田林家,祖上有位老太太好行善,常做粉團施捨給人,誰來要就給誰,從不露出厭煩的臉色。有個仙人化作道士,每天早上來討六七個粉團吃,老太太天天給他,三年如一日,仙人才知道她是真心。於是對她說:「我吃了你三年粉團,拿什麼報答你?府衙後面有一塊地,葬在那裡,子孫的官爵會有一升芝麻那麼多。」她的兒子照指點的地方安葬,頭一代就有九個人中進士,代代做官非常興盛。福建有「沒有林家就開不了榜」的民謠。

馮琢庵太史之父,為邑庠生。隆冬早起赴學,路遇一人倒臥雪中,捫之,半僵矣。遂解己綿裘衣之,且扶歸救甦。夢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誠心,吾遣韓琦為汝子。」及生琢庵,遂名琦。

太史馮琢庵的父親,是縣學的生員。隆冬清早去上學,路上碰見一個人倒在雪裡,摸一摸,已經凍得半僵了。他就脫下自己的棉袍給那人穿上,又扶回家救活。夜裡夢見神對他說:「你救人一命,出於至誠之心,我派韓琦做你的兒子。」等生下琢庵,就取名叫琦。(韓琦是北宋名相。底本此處「半僵」二字作「半疆」,當是排印之誤,今從通行本。)

台州應尚書,壯年習業於山中。夜鬼嘯集,往往驚人,公不懼也。一夕聞鬼云:「某婦以夫久客不歸,翁姑逼其嫁人,明夜當縊死於此,吾得代矣。」公潛賣田,得銀四兩,即偽作其夫之書,寄銀還家。其父母見書,以手跡不類,疑之,既而曰:「書可假,銀不可假,想兒無恙。」婦遂不嫁。其子後歸,夫婦相保如初。

台州的應尚書,壯年時在山裡讀書。夜裡群鬼嘯聚,常常嚇人,他不害怕。有一晚聽見鬼說:「某家媳婦因為丈夫出門久不回來,公婆逼她改嫁,明天夜裡要在這裡上吊,我就有替身了。」他悄悄賣掉田地,得了四兩銀子,就假造一封她丈夫的信,連銀子一起寄回她家。她父母見了信,覺得筆跡不像,起了疑;轉念又說:「信可以假造,銀子造不了假,想來兒子沒事。」那婦人就沒有改嫁。後來她丈夫真的回來了,夫婦倆和從前一樣。

公又聞鬼語曰:「我當得代,奈此秀才壞吾事。」傍一鬼曰:「爾何不禍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陰德尚書矣,吾何得而禍之?」應公因此益自努勵,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歲饑,輒捐穀以賑之;遇親戚有急,輒委曲維持;遇有橫逆,輒反躬自責,怡然順受。子孫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應公後來又聽見鬼說:「我本該有替身,無奈這個秀才壞了我的事。」旁邊一個鬼問:「你為什麼不害他?」那鬼說:「上帝因為這人心好,已經命他做『陰德尚書』了,我怎麼害得了他?」應公因此更加努力,善行一天天修,德行一天天厚。碰上荒年就捐糧賑濟;親戚有急難就百般周旋維持;遇上蠻橫無理的事就反過來責備自己,安安然然受著。子孫中科第的,到今天一大串。

常熟徐鳳竹栻,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為同邑之倡,又分穀以賑貧乏。夜聞鬼唱於門曰:「千不誆,萬不誆,徐家秀才做到了舉人郎。」相續而呼,連夜不斷。是歲,鳳竹果舉於鄉。其父因而益積德,孳孳不怠,修橋修路,齋僧接眾,凡有利益,無不盡心。後又聞鬼唱於門曰:「千不誆,萬不誆,徐家舉人直做到都堂。」鳳竹官終兩浙巡撫。

常熟人徐鳳竹(名栻),他父親一向富有。碰上荒年,先減免自家的租子替全縣帶頭,又分出穀子賑濟貧困。夜裡聽見鬼在門口唱:「千不誑,萬不誑,徐家秀才做到了舉人郎。」一聲接一聲,整夜不停。那一年,鳳竹果然中了舉。他父親因此更加積德,勤勤懇懇不懈怠,修橋修路,齋僧待客,凡是有益於人的事沒有不盡心的。後來又聽見鬼在門口唱:「千不誑,萬不誑,徐家舉人直做到都堂。」鳳竹果然官做到兩浙巡撫。(「都堂」指都察院長官。)

嘉興屠康僖公,初為刑部主事,宿獄中,細詢諸囚情狀,得無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後朝審,堂官摘其語以訊諸囚,無不服者,釋冤抑十餘人,一時輦下咸頌尚書之明。公復稟曰:「輦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廣,兆民之眾,豈無枉者?宜五年差一減刑官,覈實而平反之。」尚書為奏,允其議。時公亦差減刑之列。夢一神告之曰:「汝命無子,今減刑之議,深合天心,上帝賜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後生應塤、應坤、應垓,皆顯官。

嘉興的屠康僖公,起初做刑部主事,住在監獄裡,仔細盤問各個囚犯的情形,查出好些無辜的人。他不把這算作自己的功勞,暗地裡寫成條陳稟告堂官。後來朝審,堂官摘取他的話去問那些囚犯,沒有不服的,釋放了十幾個冤枉的人,一時京城裡都稱頌尚書英明。屠公又稟告說:「天子腳下尚且有這麼多冤民;四海之廣、萬民之眾,難道沒有冤枉的?該每五年派一名減刑官,核實情由替他們平反。」尚書替他上奏,朝廷准了這個提議。當時屠公自己也在派出的減刑官之列。他夢見一位神對他說:「你命裡沒有兒子,如今減刑這個提議深合天心,上帝賜你三個兒子,都穿紫袍束金帶。」那天夜裡夫人就懷了孕,後來生下應塤、應坤、應垓,都做了顯官。(底本第三子作「應垓」,通行本多作「應堎」。)

嘉興包憑,字信之,其父為池陽太守,生七子,憑最少,贅平湖袁氏,與吾父往來甚厚。博學高才,累舉不第,留心二氏之學。一日東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見觀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得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銀少,不能竣事;復取松布四疋,檢篋中衣七件與之,內紵褶係新置,其僕請已之。憑曰:「但得聖像無恙,吾雖裸裎何傷?」僧垂淚曰:「舍銀及衣布猶非難事,只此一點心,如何易得?」後功完,拉老父同遊,宿寺中。公夢伽藍來謝曰:「汝子當享世祿矣。」後子汴、孫檉芳皆登第,作顯官。

嘉興的包憑,字信之,父親做過池陽太守,生了七個兒子,包憑最小,入贅平湖袁家,跟我父親往來很密。他學問廣博、才氣高,可是屢考不中,留心佛道兩家的學問。有一天到泖湖東邊遊玩,偶然走進一座村寺,看見觀音像淋著雨露天立著,當即解開錢袋取出十兩銀子交給住持,叫他修屋子。和尚說工程大、銀子少,完不了工;他又拿出四疋松江布,翻檢箱子裡的七件衣服一併給他,其中一件紵麻夾衣是新做的,僕人請他留下。包憑說:「只要聖像不受損,我就是光著身子又有什麼要緊?」和尚流著淚說:「捨銀子捨衣布還不算難事,只是這一點心,哪裡容易有?」後來工程完了,他拉著老父親一同去遊玩,住在寺裡。夜裡夢見伽藍神來道謝說:「你的兒子該享世代的俸祿了。」後來兒子包汴、孫子包檉芳都中了進士,做了顯官。

嘉善支立之父為刑房吏,有囚無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語其妻曰:「支公嘉意,愧無以報。明日延之下鄉,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則我可生也。」其妻泣而聽命。及至,妻自出勸酒,具告以夫意。支不聽,卒為盡力平反之。囚出獄,夫妻登門叩謝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無子,吾有弱女,送為箕帚妾,此則禮之可通者。」支為備禮而納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立生高,高生祿,皆貢為學博;祿生大綸,登第。

嘉善支立的父親做刑房吏,有個囚犯無辜被判了死罪,他心裡憐憫,想設法救他活命。那囚犯對妻子說:「支公這番好意,我沒法報答。明天請他下鄉,你以身相許服侍他,他或許肯用心,我就活得成了。」他妻子哭著答應了。等支公到了,妻子親自出來勸酒,把丈夫的意思全說了。支公不聽,最後還是盡力替那囚犯平了反。囚犯出獄後,夫妻倆登門叩謝說:「您這樣的厚德,近世少有。您如今沒有兒子,我有個小女兒,送來給您做妾,這總是禮法上講得通的。」支公於是備了禮把她娶進門,生下支立,二十歲就中了頭名,官至翰林孔目。支立生了支高,支高生了支祿,都以貢生做學官;支祿生了支大綸,中了進士。

凡此十條,所行不同,同歸於善而已。若復精而言之,則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陰、有陽,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滿,有大、有小,有難、有易,皆當深辨。為善而不窮理,則自謂行持,豈知造孽,枉費苦心,無益也。

這十條,做的事各不相同,歸結起來都是善罷了。要是再往細裡說,善有真的假的,有端正的歪曲的,有暗的明的,有對的錯的,有偏的正的,有半的滿的,有大的小的,有難的易的,都該深辨。做好事而不把道理想透,還自以為在修行,哪裡知道正在造孽,白費一番苦心,一點用也沒有。

何謂真假?昔有儒生數輩謁中峯和尚,問曰:「佛氏論善惡報應,如影隨形。今某人善而子孫不興,某人惡而家門隆盛,佛說無稽矣。」中峯云:「凡情未滌,正眼未開,認善為惡,指惡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顛倒,而反怨天之報應有差乎?」眾曰:「善惡何致相反?」中峯令試言其狀。一人謂詈人毆人是惡,敬人禮人是善,中峯云:「未必然也。」一人謂貪財妄取是惡,廉潔有守是善,中峯云:「未必然也。」眾人歷言其狀,中峯皆謂不然。

什麼叫真假?從前有幾個讀書人去拜見中峯和尚,問道:「佛家講善惡報應像影子跟著身子。可如今某人行善子孫卻不興旺,某人作惡家門反倒隆盛,佛說的沒有根據啊。」中峯說:「凡俗之情沒有洗淨,正眼沒有打開,把善認作惡、把惡指作善,這是常有的事。不怪自己是非顛倒,反倒怨老天報應有偏差嗎?」眾人說:「善惡怎麼會弄反?」中峯叫他們試著說說看。一個人說罵人打人是惡,敬人以禮待人是善;中峯說:「未必如此。」一個人說貪財亂拿是惡,廉潔有操守是善;中峯說:「未必如此。」眾人一個個說,中峯都說不對。

因請問。中峯告之曰:「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惡。有益於人,則毆人、詈人皆善也;有益於己,則敬人、禮人皆惡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則為真;利己者私,私則為假。又根心者真,襲跡者假;又無為而為者真,有所為而為者假。皆當自考。」

於是他們請教。中峯告訴他們說:「有益於別人就是善,有益於自己就是惡。有益於別人,那麼打人、罵人都是善;有益於自己,那麼敬人、以禮待人都是惡。所以人行善,利人的是公,公就是真;利己的是私,私就是假。還有,發自本心的是真,照著樣子做的是假;不圖什麼而做的是真,有所圖而做的是假。這些都該自己考量。」(底本作「有所為而為者假」,通行本多作「有為而為者假」。)

何謂端曲?今人見謹愿之士,類稱為善而取之;聖人則寧取狂狷。至於謹愿之士,雖一鄉皆好,而必以為德之賊。是世人之善惡,分明與聖人相反。推此一端,種種取舍,無有不謬。天地鬼神之福善禍淫,皆與聖人同是非,而不與世俗同取舍。凡欲積善,決不可徇耳目,惟從心源隱微處默默洗滌。純是濟世之心則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為曲;純是愛人之心則為端,有一毫憤世之心即為曲;純是敬人之心則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為曲。皆當細辨。

什麼叫端正和歪曲?今天的人看見老實謹慎的人,都稱他好人而取用他;聖人卻寧可取狂者和狷者。至於那種老實謹慎的人,雖然全鄉都說他好,聖人卻一定認為是「德之賊」。可見世人的善惡標準,分明和聖人相反。由這一點推開去,種種取捨沒有不錯的。天地鬼神降福給善、降禍給淫,是非跟聖人一樣,取捨卻和世俗不一樣。凡是想積善,絕不可跟著耳目走,只能從心源最隱微的地方默默洗刷。純是救世之心就是端,只要有一絲討好世人的心就是曲;純是愛人之心就是端,有一絲憤世之心就是曲;純是敬人之心就是端,有一絲玩世之心就是曲。都該細辨。(「德之賊」是孔子論「鄉愿」的話。)

何謂陰陽?凡為善而人知之則為陽善,為善而人不知則為陰德。陰德天報之,陽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實不副者多有奇禍,人之無過咎而橫被惡名者子孫往往驟發。陰陽之際微矣哉!

什麼叫陰陽?做了好事被人知道,叫「陽善」;做了好事人家不知道,叫「陰德」。陰德由天來報,陽善享的是世間名聲。名聲也是一種福。可名聲是造物所忌的:世上享大名而名實不副的人多有奇禍,而沒有過錯卻白白背上惡名的人,子孫往往忽然發跡。陰陽之間的分寸,真是微妙啊!

何謂是非?魯國之法,魯人有贖人臣妾於諸侯,皆受金於府。子貢贖人而不受金。孔子聞而惡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舉事,可以移風易俗,而教道可施於百姓,非獨適己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受金則為不廉,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不復贖人於諸侯矣。」

什麼叫是非?魯國的法令:魯國人若在別的諸侯國贖回淪為奴婢的同胞,都可以到官府領取酬金。子貢贖了人卻不肯領錢。孔子聽說後不以為然,說:「端木賜做錯了。聖人做事,是要能移風易俗、把教化施給百姓的,不只是合自己的意就行。如今魯國富人少而窮人多,領酬金要是被看成不廉潔,往後誰還去贖人?從此以後,就沒有人再到諸侯國贖人了。」

子路拯人於溺,其人謝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魯國多拯人於溺矣。」自俗眼觀之,子貢不受金為優,子路之受牛為劣,孔子則取由而黜賜焉。乃知人之為善,不論現行而論流弊,不論一時而論久遠,不論一身而論天下。現行雖善而其流足以害人,則似善而實非也;現行雖不善而其流足以濟人,則非善而實是也。然此就一節論之耳。他如非義之義、非禮之禮、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當抉擇。

子路救了一個落水的人,那人送他一頭牛道謝,子路收下了。孔子高興地說:「從今以後,魯國會有很多人去救落水的人了。」按俗眼看,子貢不受金是高尚,子路受牛是低下,孔子卻肯定子路而否定子貢。可見人做好事,不看眼前這一次的行為而看它的流弊,不看一時而看長遠,不看自己一身而看天下。眼前的行為雖然是善,可流傳下去足以害人,那就是似善而實非;眼前的行為雖然不善,可流傳下去足以濟人,那就是似非而實是。不過這只是就一件事說。其他像不合義的義、不合禮的禮、不合信的信、不合慈的慈,都該分辨清楚。

何謂偏正?昔呂文懿公初辭相位,歸故里,海內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鄉人醉而詈之,呂公不動,謂其僕曰:「醉者勿與較也。」閉門謝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獄。呂公始悔之曰:「使當時稍與計較,送公家責治,可以小懲而大戒;吾當時只欲存心於厚,不謂養成其惡,以至於此。」此以善心而行惡事者也。

什麼叫偏和正?從前呂文懿公剛辭去相位回到故鄉,天下人敬仰他像泰山北斗。有個鄉人喝醉了罵他,呂公不動氣,對僕人說:「醉漢不必跟他計較。」關上門不理會。過了一年,那人犯死罪下獄。呂公這才後悔說:「當時要是稍微計較一下,送官府責罰,可以小小懲戒讓他大受警惕;我當時只想存一份厚道的心,沒想到反倒養大了他的惡,落到這步田地。」這是存著善心卻做了惡事。

又有以惡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歲荒,窮民白晝搶粟於市,告之縣,縣不理;窮民愈肆,遂私執而困辱之,眾始定,不然幾亂矣。故善者為正,惡者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而行惡事者,正中偏也;以惡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也。

也有存著惡心卻做了善事的。比如某家大富,碰上荒年,窮人大白天在市上搶糧,告到縣裡,縣裡不管;窮人越發放肆,這家人就私自捉住幾個加以困辱,眾人才安定下來,不然幾乎要出亂子。所以善是正、惡是偏,人人都懂;可存善心而做出惡事的,是正裡頭的偏;存惡心而做出善事的,是偏裡頭的正。這不能不知道。

何謂半滿?《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書》曰:「商罪貫盈。」如貯物於器:勤而積之則滿,懈而不積則不滿。此一說也。

什麼叫半和滿?《易經》說:「善不積累,不足以成名;惡不積累,不足以滅身。」《尚書》說:「商紂的罪惡已經穿滿了一串。」好比往器皿裡裝東西:勤快地積就滿,懶惰不積就不滿。這是一種說法。(「貫盈」是把銅錢串滿一串的比方。)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無財,止有錢二文,捐而與之,主席者親為懺悔。及後入宮富貴,攜數千金入寺捨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因問曰:「吾前施錢二文,師親為懺悔;今施數千金,而師不回向,何也?」曰:「前者物雖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親懺,不足報德;今物雖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懺足矣。」此千金為半,而二文為滿也。

從前有位女子進寺,想布施卻沒有錢,身上只有兩文,捐了出去,住持親自替她懺悔祈福。後來她進宮富貴了,帶著幾千兩銀子到寺裡施捨,住持只叫徒弟替她回向而已。她就問:「我從前施兩文錢,師父親自替我懺悔;今天施幾千兩,師父反倒不親自回向,為什麼?」住持說:「從前東西雖薄,可施捨的心非常真,不是老僧親自懺悔,報答不了這份德;今天東西雖厚,可施捨的心不像從前那樣切,讓人代懺就夠了。」這就是千金反而是半,兩文反而是滿。

鍾離授丹於呂祖,點鐵為金,可以濟世。呂問曰:「終變否?」曰:「五百年後,當復本質。」呂曰:「如此則害五百年後人矣,吾不願為也。」曰:「修仙要積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滿矣。」此又一說也。

鍾離權把丹術傳給呂洞賓,可以點鐵成金用來濟世。呂洞賓問:「這金子最後會變回去嗎?」鍾離說:「五百年後會恢復本來的質地。」呂洞賓說:「那就害了五百年後的人了,我不願意做。」鍾離說:「修仙要積三千件功行,你這一句話,三千件功行已經滿了。」這又是一種說法。

又為善而心不著善,則隨所成就皆得圓滿;心著於善,雖終身勤勵,止於半善而已。譬如以財濟人,內不見己,外不見人,中不見所施之物,是謂三輪體空,是謂一心清淨,則斗粟可以種無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雖黃金萬鎰,福不滿也。此又一說也。

再說,行善而心裡不掛著這個善,那麼做成多少就圓滿多少;心裡掛著這個善,就算一輩子勤勉,也只停在半善。好比拿財物救濟人,裡頭不見有一個「我」,外頭不見有一個「他」,中間不見有所施的東西,這叫「三輪體空」,叫「一心清淨」——那麼一斗米可以種下無邊的福,一文錢可以消掉千劫的罪。要是這份念頭還忘不掉,就算黃金萬鎰,福也不滿。這又是一種說法。

何謂大小?昔衛仲達為館職,被攝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惡二錄。比至,則惡錄盈庭,其善錄一軸,僅如筯而已。索秤稱之,則盈庭者反輕,而如筯者反重。仲達曰:「某年未四十,安得過惡如是多乎?」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因問軸中所書何事,曰:「朝廷嘗興大工,修三山石橋,君上疏諫之,此疏稿也。」仲達曰:「某雖言,朝廷不從,於事無補,而能有如是之力?」曰:「朝廷雖不從,君之一念已在萬民;向使聽從,善力更大矣。」故志在天下國家,則善雖少而大;苟在一身,雖多亦小。

什麼叫大和小?從前衛仲達在館閣任職,被拘到陰間,主事的叫吏員呈上善惡兩份記錄。拿來一看,惡的記錄堆滿了庭院,善的記錄只有一卷,細得像根筷子。要秤來稱,堆滿庭院的反而輕,像筷子那卷反而重。仲達說:「我年紀還不到四十,哪來這麼多過惡?」回答說:「動一個不正的念頭就算,不必等真犯了。」他就問那一卷裡寫的是什麼事,回答說:「朝廷曾經大興工程修三山石橋,你上疏勸阻,這是那道疏的底稿。」仲達說:「我雖然說了,朝廷沒有聽,於事無補,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分量?」回答說:「朝廷雖然沒聽,你這一念已經在萬民身上了;假使聽了,善的力量還要更大。」所以志向落在天下國家,善雖然少卻是大的;志向只落在自己一身,善再多也是小的。

何謂難易?先儒謂克己須從難克處克將去。夫子論為仁,亦曰先難。必如江西舒翁,捨二年僅得之束脩,代償官銀而全人夫婦;與邯鄲張翁,捨十年所積之錢,代完贖銀而活人妻子,皆所謂難捨處能捨也。如鎮江靳翁,雖年老無子,不忍以幼女為妾而還之鄰,此難忍處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財有勢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為,是為自暴;貧賤作福皆難,難而能為,斯可貴耳。

什麼叫難和易?前輩儒者說,克己要從最難克的地方克起。孔子講「仁」,也說先難後獲。一定要像江西的舒翁,捨掉教書兩年才攢下的束脩,替人補上虧欠的官銀,保全了人家一對夫婦;像邯鄲的張翁,捨掉十年積下的錢,替人交了贖銀,救活了人家的妻子——這都是所謂「難捨處能捨」。像鎮江的靳翁,雖然年老無子,卻不忍心要人家的小女兒做妾,把她送還鄰家——這是「難忍處能忍」,所以老天降的福也厚。凡是有錢有勢的人,立德都容易,容易卻不做,那叫自暴自棄;貧賤的人做好事都難,難而能做,這才可貴。

隨緣濟眾,其類至繁,約言其綱,大約有十:第一、與人為善;第二、愛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勸人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興建大利;第七、捨財作福;第八、護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長;第十、愛惜物命。

隨著機緣去幫助眾人,門類極多,扼要地說它的綱領,大約有十條:一、與人為善;二、愛敬存心;三、成人之美;四、勸人為善;五、救人危急;六、興建大利;七、捨財作福;八、護持正法;九、敬重尊長;十、愛惜物命。

何謂與人為善?昔舜在雷澤,見漁者皆取深潭厚澤,而老弱則漁於急流淺灘之中,惻然哀之,往而漁焉。見爭者皆匿其過而不談,見有讓者,則揄揚而取法之。期年,皆以深潭厚澤相讓矣。夫以舜之明哲,豈不能出一言教眾人哉?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轉之,此良工苦心也。

什麼叫與人為善?從前舜在雷澤,看見捕魚的人都佔著深潭好水,老弱的只能在急流淺灘裡捕,心裡不忍,就自己也去那裡捕魚。看見爭搶的人,都替他們遮掩過失不去說;看見肯讓的人,就大加稱讚、照著學。過了一年,人人都把深潭好水讓給別人了。憑舜的明智,難道說不出一句話教訓眾人嗎?他偏不用話去教,而用自己的身子去扭轉——這是好工匠的苦心。

吾輩處末世,勿以己之長而蓋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收斂才智,若無若虛。見人過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則令其可改,一則令其有所顧忌而不敢縱。見人有微長可取、小善可錄,翻然舍己而從之,且為豔稱而廣述之。凡日用間,發一言、行一事,全不為自己起念,全是為物立則,此大人天下為公之度也。

我們處在末世,不要拿自己的長處去壓人,不要拿自己的善去比得別人難堪,不要拿自己的多才去為難人。把才智收起來,好像沒有、好像空的。看見別人的過失,姑且包容遮蓋:一來讓他有改的餘地,二來讓他心存顧忌不敢放縱。看見別人有一點點長處可取、一點小善可記,就爽快地放下自己去跟他學,還要替他稱揚、廣為傳說。凡是日常之間說一句話、做一件事,完全不為自己起念頭,完全是替天下人立個榜樣——這是大人「天下為公」的氣度。

何謂愛敬存心?君子與小人,就形迹觀,常易相混,惟一點存心處,則善惡懸絕,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愛人敬人之心。蓋人有親疏貴賤,有智愚賢不肖,萬品不齊,皆吾同胞,皆吾一體,孰非當敬愛者?愛敬眾人,即是愛敬聖賢;能通眾人之志,即是通聖賢之志。何者?聖賢之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愛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為聖賢而安之也。

什麼叫愛敬存心?君子和小人,單看行跡常常容易混淆,只有存心那一點上,善惡相差極遠,黑白分明。所以說:「君子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在他的存心。」君子所存的,只是愛人敬人的心。人本來有親有疏、有貴有賤,有聰明有愚笨、有賢有不肖,千差萬別,可都是我的同胞,都與我一體,哪一個不該敬愛?愛敬眾人,就是愛敬聖賢;能通眾人的心願,就是通聖賢的心願。為什麼?聖賢的心願,本來就是要這個世上的人各得其所。我把愛和敬合起來安頓一世的人,就是替聖賢安頓他們。

何謂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擲則瓦礫,追琢則圭璋。故凡見人行一善事,或其人志可取而資可進,皆須誘掖而成就之:或為之獎借,或為之維持,或為白其誣而分其謗,務使之成立而後已。

什麼叫成人之美?玉還在石頭裡的時候,扔掉就是瓦礫,琢磨就成圭璋。所以凡是看見人做一件好事,或者這人志向可取、資質可以上進,都該扶一把成全他:或者替他獎勵推薦,或者替他維持撐住,或者替他辯白冤屈、分擔毀謗,務必讓他立得住才罷手。

大抵人各惡其非類,鄉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難自立。且豪傑錚錚,不甚修形跡,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敗,而善人常得謗。惟仁人長者匡直而輔翼之,其功德最宏。

大體上人人都討厭跟自己不同類的,鄉里好人少、不好的人多。好人在世俗中也難立得住。何況豪傑錚錚有骨氣,不大講究外表形跡,容易被人挑毛病,所以好事常常辦不成,好人常常挨罵。只有仁厚的長者扶他一把、護他一程,這份功德最大。

何謂勸人為善?生為人類,孰無良心?世路役役,最易沒溺。凡與人相處,當方便提撕,開其迷惑;譬猶長夜大夢而令之一覺,譬猶久陷煩惱而拔之清涼,為惠最溥。韓愈云:「一時勸人以口,百世勸人以書。」較之與人為善,雖有形跡,然對證發藥,時有奇效,不可廢也。失言失人,當反吾智。

什麼叫勸人為善?生而為人,誰沒有良心?世路上奔忙勞碌,最容易沉溺下去。凡和人相處,該找方便的時機點醒他,解開他的迷惑;好比長夜大夢裡讓他醒一醒,好比久陷煩惱裡把他拔到清涼處——這份恩惠最普遍。韓愈說:「一時勸人靠口,百世勸人靠書。」比起「與人為善」那種不著痕跡的辦法,勸人雖然留下形跡,但對症下藥時常有奇效,不可廢棄。什麼時候說錯了話、看錯了人,該回頭檢討自己的判斷。(「失言失人」用《論語》語:該說不說失人,不該說而說失言。)

何謂救人危急?患難顛沛,人所時有。偶一遇之,當如痌瘝之在身,速為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或以多方濟其顛連。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蓋仁人之言哉!

什麼叫救人危急?患難困頓,人人都會碰上。偶爾遇見了,該像自己身上有病痛一樣,趕緊去解救:或者用一句話替他伸冤,或者想各種辦法救他於困頓。崔子說:「恩惠不在大小,趕上別人的急難就行。」這真是仁人的話啊!

何謂興建大利?小而一鄉之內,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興建:或開渠導水,或築堤防患,或修橋梁以便行旅,或施茶飯以濟飢渴。隨緣勸導,協力興修,勿避嫌疑,勿辭勞怨。

什麼叫興建大利?小到一個鄉里,大到一個縣中,凡是對眾人有益的事,最該去興辦:或者開渠引水,或者築堤防災,或者修橋梁方便行人,或者施茶飯救人飢渴。隨著機緣勸導大家,合力興修,別怕招嫌疑,別推辭勞苦和埋怨。

何謂捨財作福?釋門萬行,以布施為先。所謂布施者,只是捨之一字耳。達者內捨六根,外捨六塵,一切所有無不捨者。苟非能然,先從財上布施。世人以衣食為命,故財為最重。吾從而捨之,內以破吾之慳,外以濟人之急。始而勉強,終則泰然,最可以蕩滌私情,袪除執吝。

什麼叫捨財作福?佛門的萬般修行,以布施為第一。所謂布施,其實只是一個「捨」字。通達的人,向內捨掉眼耳鼻舌身意,向外捨掉色聲香味觸法,一切所有沒有不捨的。要是做不到,就先從財物上布施。世人拿衣食當命,所以財最重。我偏把它捨出去,對內破掉自己的吝嗇,對外救人的急難。開頭是勉強的,到後來就坦然了——這最能洗掉私情、去掉那份執著和捨不得。

何謂護持正法?法者,萬世生靈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參贊天地?何以裁成萬物?何以脫塵離縛?何以經世出世?故凡見聖賢廟貌、經書典籍,皆當敬重而修飭之。至於舉揚正法,上報佛恩,尤當勉勵。

什麼叫護持正法?「法」是萬世生靈的眼睛。沒有正法,拿什麼參贊天地?拿什麼裁成萬物?拿什麼脫離塵累束縛?拿什麼經理世間、超出世間?所以凡是見到聖賢的廟宇塑像、經書典籍,都該敬重並加以修整。至於弘揚正法、上報佛恩,尤其該努力。

何謂敬重尊長?家之父兄,國之君長,與凡年高、德高、位高、識高者,皆當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愛婉容,柔聲下氣,習以成性,便是和氣格天之本。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謂君不知而自恣也;刑一人,毋謂君不知而作威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論,此等處最關陰德。試看忠孝之家,子孫未有不綿遠而昌盛者,切須慎之。

什麼叫敬重尊長?家裡的父兄,國家的君長,以及凡是年紀高、德行高、地位高、見識高的人,都該用心侍奉。在家侍奉父母,要有深摯的愛、和婉的臉色、柔和的聲氣,習慣久了成了性子,這就是和氣感通上天的根本。出去侍奉君上,辦一件事,別以為君上不知道就放縱自己;處置一個人,別以為君上不知道就作威作福。事君如事天,這是古人的定論,這種地方最關係陰德。試看忠孝人家,子孫沒有不綿長昌盛的,千萬要謹慎。

何謂愛惜物命?凡人之所以為人者,惟此惻隱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積德者積此。《周禮》:「孟春之月,犧牲毋用牝。」孟子謂「君子遠庖廚」,所以全吾惻隱之心也。故前輩有四不食之戒,謂聞殺不食、見殺不食、自養者不食、專為我殺者不食。學者未能斷肉,且當從此戒之。

什麼叫愛惜物命?人之所以成其為人,只在這一點惻隱之心罷了。求仁求的是這個,積德積的是這個。《周禮》說:「正月裡,祭祀的犧牲不用母畜。」孟子說「君子遠離廚房」,都是為了保全自己這點惻隱之心。所以前輩有「四不食」的戒:聽見殺的不吃,看見殺的不吃,自己養的不吃,專門為我殺的不吃。學道的人還斷不了肉,姑且先從這四條戒起。

漸漸增進,慈心愈長。不特殺生當戒,蠢動含靈皆為物命。求絲煮繭,鋤地殺蟲,念衣食之由來,皆殺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當與殺生等。至於手所誤傷、足所誤踐者,不知其幾,皆當委曲防之。古詩云:「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何其仁也!

慢慢往前進,慈心就一天天長。不只殺生該戒,凡是會動、有一點靈明的都是生命。繅絲要煮繭,鋤地會殺蟲,想想衣食的來路,都是殺牠們來養活自己,所以糟蹋東西的罪過該和殺生一樣看。至於手上誤傷的、腳下誤踩的,不知道有多少,都該委婉細心地防著。古詩說:「愛惜老鼠常留一口飯,憐憫飛蛾夜裡不點燈。」多麼仁厚啊!(底本作「當與殺生等」,通行本多作「當於殺生等」。)

善行無窮,不能殫述;由此十事而推廣之,則萬德可備矣。

善行無窮無盡,說不完;從這十條推廣開去,萬種德行就都具備了。

第四篇 謙德之效

最短的一篇,也是最好驗證的一篇。了凡不講道理,只數人:辛未年的丁敬宇、丁丑年的馮開之、趙裕峰、夏建所、張畏巖——五個他親眼看著中與不中的人。謙在這裡不是修養上的客氣,是一個可觀測的先兆:滿了的人裝不進東西,所以「謙則受教有地,而取善無窮」。

《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故謙之一卦,六爻皆吉。《書》曰:「滿招損,謙受益。」予屢同諸公應試,每見寒士將達,必有一段謙光可掬。

《易經》說:「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虛,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虛,鬼神損害盈滿而賜福謙虛,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虛。」所以六十四卦裡只有「謙」這一卦,六爻全是吉。《尚書》說:「自滿招來虧損,謙虛得到補益。」我好幾次和諸位一同應試,每每看見清寒的讀書人快要發達,一定有一段謙和的光彩,像捧得起來一樣。

辛未計偕,我嘉善同袍凡十人,惟丁敬宇賓年最少,極其謙虛。予告費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費曰:「何以見之?」予曰:「惟謙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如敬宇者乎?有恭敬順承、小心謙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聞謗不辯如敬宇者乎?人能如此,即天地鬼神猶將佑之,豈有不發者?」及開榜,丁果中式。

辛未年一同上京會試,我們嘉善同去的一共十人,只有丁敬宇(名賓)年紀最小,極其謙虛。我對費錦坡說:「這位老兄今年一定中。」費問:「你怎麼看出來的?」我說:「只有謙虛的人才受福。你看這十個人裡頭,有誠懇誠懇、不敢搶在別人前頭像敬宇這樣的嗎?有恭敬順從、小心敬畏像敬宇這樣的嗎?有受了欺侮不還嘴、聽見毀謗不辯解像敬宇這樣的嗎?人能做到這樣,連天地鬼神都要護佑他,哪有不發達的?」等到放榜,丁敬宇果然中了。(「計偕」指舉人隨計吏上京會試。)

丁丑在京,與馮開之同處,見其虛己斂容,大變其幼年之習。李霽巖直諒益友,時面攻其非,但見其平懷順受,未嘗有一言相報。予告之曰:「福有福始,禍有禍先,此心果謙,天必相之,兄今年決第矣。」已而果然。

丁丑年在京城,和馮開之住在一起,看見他虛心收斂,把少年時的習氣大大改了。李霽巖是個正直誠信的益友,常常當面指摘他的不是,只見他平心順受,沒有一句話回嘴。我告訴他:「福有福的起頭,禍有禍的前兆,這顆心果真謙虛,天一定幫他,老兄今年一定中。」後來果然中了。

趙裕峰,光遠,山東冠縣人,童年舉於鄉,久不第。其父為嘉善三尹,隨之任。慕錢明吾,而執文見之,明吾悉抹其文。趙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年遂登第。

趙裕峰,名光遠,山東冠縣人,少年時就中了舉,可是好久考不上進士。他父親在嘉善做縣丞,他跟著到任上。他仰慕錢明吾,拿著自己的文章去求見,錢明吾把他的文章全抹掉了。趙裕峰不但不生氣,而且心裡佩服,趕緊照著改。第二年就中了進士。

壬辰歲予入覲,晤夏建所,見其人氣虛意下,謙光逼人。歸而告友人曰:「凡天將發斯人也,未發其福,先發其慧;此慧一發,則浮者自實,肆者自斂。建所溫良若此,天啟之矣。」及開榜,果中式。

壬辰年我進京朝見,見到夏建所,看他神氣謙虛、心意低下,那股謙和的光彩逼人。回來我對朋友說:「凡是上天要讓一個人發達,還沒發他的福,先發他的慧;這份慧一發出來,輕浮的人自然變踏實,放肆的人自然收斂。建所溫和善良到這個地步,是天已經開了他的竅了。」到放榜,果然中了。

江陰張畏巖,積學工文,有聲藝林。甲午南京鄉試,寓一寺中,揭曉無名,大罵試官,以為瞇目。時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張遽移怒道者。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張益怒曰:「汝不見我文,烏知不佳?」道者曰:「聞作文貴心氣和平,今聽公罵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張不覺屈服,因就而請教焉。

江陰的張畏巖,學問積得深、文章寫得好,在文壇上有名聲。甲午年南京鄉試,他住在一座寺裡,放榜沒有他的名字,就大罵考官,說考官瞎了眼。當時有個道士在旁邊微笑,張畏巖立刻把火氣轉到道士身上。道士說:「相公的文章一定不好。」張畏巖更怒了:「你沒看過我的文章,怎麼知道不好?」道士說:「聽說作文最要緊的是心氣平和,如今聽您這樣破口大罵,心裡不平到了極點,文章怎麼寫得好?」張畏巖不知不覺服了,就上前請教。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該中,文雖工,無益也。須自己做個轉變。」張曰:「既是命,如何轉變?」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廣積陰德,何福不可求哉?」張曰:「我貧士,何能為?」道者曰:「善事陰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無量。且如謙虛一節,並不費錢,你如何不自反而罵試官乎?」

道士說:「中不中全在命,命裡不該中,文章再好也沒有用。得自己做一番轉變。」張畏巖說:「既然是命,怎麼轉變?」道士說:「造命的是天,立命的是我。努力行善事,多積陰德,什麼福求不到?」張畏巖說:「我是個窮書生,能做什麼?」道士說:「善事和陰功都是從心裡造出來的,常存這顆心,功德無量。就拿謙虛這一項來說,一個錢都不花,你怎麼不反省自己,反倒去罵考官?」

張由此折節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夢至一高房,得試錄一冊,中多缺行。問旁人,曰:「此今科試錄。」問:「何多缺名?」曰:「科第陰間三年一考較,須積德無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係舊該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後指一行云:「汝三年來持身頗慎,或當補此,幸自愛。」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張畏巖從此收斂自持,善行一天天修,德行一天天厚。丁酉年,他夢見自己到了一間高屋,得到一冊試錄,裡面缺了許多行。問旁邊的人,回答:「這是今科的試錄。」他問:「怎麼缺了這麼多名字?」回答:「科第在陰間三年考核一次,必須積德而沒有過失的人才有名字。像前面缺的那些,都是本來該中的,因為近來有了薄劣的行為被劃掉了。」後來那人指著一行說:「你這三年持身相當謹慎,或許該補上這一格,望你自愛。」這一科他果然中了第一百零五名。

由此觀之,舉頭三尺決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須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而虛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時時憐我,方有受福之基。彼氣盈者必非遠器,縱發亦無受用。稍有識見之士,必不忍自狹其量而自拒其福也。況謙則受教有地,而取善無窮,尤修業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由此看來,抬頭三尺一定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在我自己。必須讓自己存心行事,一絲一毫都不得罪天地鬼神,而且虛心屈己,讓天地鬼神時時憐憫我,才有受福的地基。那種氣盛自滿的人一定不是能走遠的材料,就算發達了也享用不住。稍微有點見識的人,一定不忍心把自己的器量縮窄、把自己的福拒在門外。何況謙虛了就有地方接受教誨,取別人的長處取不完——這尤其是修業的人不可缺少的。

古語云:「有志於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於富貴者,必得富貴。」人之有志,如樹之有根。立定此志,須念念謙虛,塵塵方便,自然感動天地,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嘗有真志,不過一時意興耳;興到則求,興闌則止。孟子曰:「王之好樂甚,齊其庶幾乎?」予於科名亦然。

古話說:「立志求功名的,必得功名;立志求富貴的,必得富貴。」人有志向,就像樹有根。立定了這個志,就要念念謙虛,處處與人方便,自然感動天地,而造福就在我自己了。如今那些求功名的人,起初並沒有真志向,不過是一時的興頭罷了;興頭來了就求,興頭過了就停。孟子說:「大王愛好音樂到這個地步,齊國大概差不多有希望了吧?」我對於科名也是這樣看。(末句借孟子答齊王:只怕沒有真心,有真心就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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