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篇 立命之学
第二篇 改过之法
第三篇 积善之方
第四篇 谦德之效
第一篇 立命之学
全书的地基在这一篇:一个算得分毫不差的命,是怎么被人自己改掉的。了凡二十年被孔先生的数字一路言中,连该吃多少石米都对得上;转折不在他不信那个数,而在云谷点破——被算定二十年而不动一毫,这本身就是「凡夫」的定义。改法只有一条:自己作命。
余童年丧父,老母命弃举业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
我小时候父亲就死了。母亲叫我别考功名了,去学医——说学医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救人;而且学一门手艺出人头地,本来就是你父亲生前的心愿。(「举业」指科举的那套学业。)
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者,修髯伟貌,飘飘若仙,余敬礼之。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何不读书?」余告以故,并叩老者姓氏里居。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数》正传,数该传汝。」余引之归,告母。母曰:「善待之。」试其数,纤悉皆验。余遂起读书之念,谋之表兄沈称,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馆,我送汝寄学甚便。」余遂礼郁为师。
后来我在慈云寺遇见一位老人,长胡子、相貌堂堂,飘飘然像个神仙,我恭恭敬敬向他行礼。他对我说:「你是做官这条路上的人,明年就能考取秀才,怎么不读书?」我把缘故告诉他,又请问他姓什么、是哪里人。他说:「我姓孔,云南人,得了邵雍《皇极经世》数术的真传,这门数该传给你。」我把他请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好好待他。」试他推算,细到毫末都应验。我于是动了读书的念头,跟表兄沈称商量,他说:「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馆授徒,我送你去附学很方便。」我就拜郁先生为师。(「进学」指考取秀才入县学。)
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处名数皆合。
孔先生给我起了一卦:「县里考童生你是第十四名,府里考第七十一名,提学道考第九名。」第二年去考,三场的名次一个不差。
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当终于正寝,惜无子。」余备录而谨记之。
他又替我算了一生的吉凶:哪一年考第几名,哪一年补上廪生,哪一年出贡;出贡之后哪一年选上四川的一个县令,做满三年半就该辞官回乡;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死在家中,可惜没有儿子。我一条条记下来,小心收着。(「廪」是有官粮补贴的生员;「贡」是由地方保送入国子监;「大尹」是县令的别称。)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
从那以后,每逢考试,名次前后都跳不出孔先生事先定下的数。只有一处对不上:他算我领到九十一石五斗廪米时该出贡,可我才领了七十多石,屠宗师就批准我补贡了——我私下里起了疑。
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师见余场中备卷,叹曰:「五策,即五篇奏议也,岂可使博洽淹贯之儒,老于窗下乎?」遂依县申文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
后来果然被代理印信的杨公驳了回去。一直到丁卯年,殷秋溟宗师看到我落选卷子里的备卷,叹道:「这五道策论,就是五篇给朝廷的奏议,怎么能让一个学问广博贯通的读书人老死在窗下?」于是依县里的申文批准出贡。连同先前领的米一起算,正好九十一石五斗。
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
我因此更相信进退自有命定,快慢自有时辰,心里淡淡的,什么也不求了。
贡入燕都,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己巳归,游南雍。未入监,先访云谷会禅师于栖霞山中,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
出贡后进了北京,在京城待了一年,整天静坐,连书都不看。己巳年回南方,到南京国子监游学。还没入监,先去栖霞山中拜访云谷会禅师,两人在一间屋里对坐,三天三夜没合眼。(「南雍」即南京国子监。)
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念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
云谷问:「常人成不了圣人,只因为妄念缠着。你坐了三天,看不见你起一个妄念,这是怎么回事?」
余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
我说:「我被孔先生算定了,荣辱生死都有定数。就算想打妄想,也没有什么可想的。」
云谷笑曰:「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
云谷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豪杰,原来只是个凡夫。」
问其故。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非是凡夫?」
我问是什么缘故。他说:「人只要还有这颗计较的心,终究被阴阳二气捆着,怎么会没有定数?可是只有凡人才有数。极善的人,数捆不住他;极恶的人,数也捆不住他。你这二十年被人家算定,一毫都没挪动过,不是凡夫是什么?」
余问曰:「然则数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迦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
我问:「那么数可以逃得掉吗?」他说:「『命由自己造,福由自己求』——《诗经》《尚书》里讲的,确实是明明白白的教训。我们佛家的经典里也说:『求富贵得富贵,求子女得子女,求长寿得长寿。』说谎是释迦牟尼的大戒,诸佛菩萨难道会拿假话骗人?」
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
我又问:「孟子说『求就得到』,那是指求那些本来就在我身上的东西。道德仁义可以靠自己使劲去求,功名富贵怎么求得来?」
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了。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若不返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
云谷说:「孟子的话没错,是你自己解错了。你没看见六祖说过:『一切福田都离不开方寸之心;从心上去找,没有感应不通的。』从自己这里求,不但得到道德仁义,也得到功名富贵,内外双得——这才叫求得有益于得。要是不回头向内省察,只一味朝外奔求,那就变成求有求的门道、得却归命管,内外双失,所以没有用。」(底本作「汝自错解了」「若不返躬内省」,通行本多作「错解耳」「反躬」。)
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余以实告。云谷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
接着他问:「孔先生算你一生如何?」我如实告诉他。云谷说:「你自己掂量掂量,该得科第吗?该有儿子吗?」
余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类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烦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皆薄福之相也,岂宜科第哉?
我回头想了很久,说:「不该。中科第的人大都有一副福相;我福薄,又不肯积功德、累善行去打厚福的底子;加上受不了繁剧的事,容不下人;有时拿才智压人,心直口直,说话轻率,信口乱谈。这些全是薄福的相,哪里配得上科第?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余好洁,宜无子者一。和气能育万物,余善怒,宜无子者二。爱为生生之本,忍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节,常不能舍己救人,宜无子者三。多言耗气,宜无子者四。喜饮铄精,宜无子者五。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无子者六。其余过恶尚多,不能悉数。」
「脏的土地反而长东西,太清的水里常常没有鱼;我爱干净,这是该无子的第一条。和气能养育万物,我爱发怒,第二条。爱是生生不息的根本,忍心是不能生育的根;我太顾惜自己的名节,常常舍不得牺牲自己去救人,第三条。话多耗气,第四条。好喝酒伤精,第五条。喜欢整夜久坐,不懂得保养元气、涵养精神,第六条。其余的过恶还多,数不过来。」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
云谷说:「岂止科第这一件?世上享千金家业的,一定是配得上千金的人物;享百金家业的,一定是百金的人物;该饿死的,一定是饿死的人物。老天不过顺着各人的材质加一把力,何尝自己添过一丝一毫的意思?(「因材而笃」出自《中庸》:天照着你已有的样子加厚。)
「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
「就拿生儿子来说,积下百世德行的,一定有百世子孙守住;积下十世德行的,一定有十世子孙守住;积下三世两世德行的,就有三世两世子孙守住;那些戛然而止没有后代的,是德行薄到了极处。
「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
「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把一向那些不中科第、不生儿子的相,统统洗刷掉。一定要积德,一定要能容,一定要和气慈爱,一定要爱惜精神。从前种种,就当它昨天已经死了;今后种种,就当它今天才出生——这就是义理上重新投胎的一个身子。(「包荒」语出《易·泰卦》,指气量能兜住污浊。底本作「不生子之相」,通行本无「之」字。)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犹可得而违;汝今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
「血肉做的身子尚且有定数;义理生出来的身子,难道感动不了天?《尚书·太甲》说:「天降的灾还躲得开,自己造的孽活不成。」《诗经》说:「常常让自己配得上天命,福是自己求来的。」孔先生算你不中科第、没有儿子,那是天作的孽,还躲得开;你如今扩充德性、努力行善、多积阴德,这是自己造的福,哪有享受不到的道理?
「《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汝信得及否?」
「《易经》是替君子打算的书,教人趋吉避凶;要是天命真是一成不变,吉还怎么趋?凶还怎么避?它开卷第一义就说:「积善的人家,一定有多出来的福庆。」这话你信得过吗?」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
我信了他的话,拜下去受教。于是把往日的罪过在佛前和盘托出,写成一道疏文,先求中举,发誓做三千件善事,用来报答天地祖宗的恩德。
云谷出功过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
云谷拿出「功过格」给我看,叫我把每天做的事逐日登记;做了善的记上数,做了恶的减掉;又教我持准提咒,好让愿力必定应验。(功过格是宋元以来民间的记帐式修身法:把德行变成可计数、可结算的东西。)
语余曰:「符箓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执笔书符,先把万缘放下,一尘不起。从此念头不动处,下一点,谓之混沌开基。由此而一笔挥成,更无思虑,此符便灵。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
他对我说:「画符的人有句话:『不会画符,要被鬼神笑话。』这里头有个秘诀,其实只是不动念而已。提笔画符,先把万般牵挂放下,一丝杂念都不起。就从这念头不动的地方落下一点,叫做「混沌开基」;由这一点一笔画成,中间再没有思虑,这道符就灵。凡是祈天立命,都得从无思无虑的地方去感通。
「孟子论立命之学,而曰:『夭寿不贰。』夫夭与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
「孟子讲立命的学问,说『夭和寿不当作两回事』。夭与寿,本是最对立的两件事。可当一个人念头不动的时候,哪里还有夭、哪里还有寿?细分开来说:丰年歉年不当作两回事,才立得住贫富之命;困顿显达不当作两回事,才立得住贵贱之命;短命长寿不当作两回事,才立得住生死之命。人活在世上,只有死生最大;说「夭寿」,一切顺逆就都包在里头了。
「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实学。
「至于『修身以待』,那就是积德祈天的事了。说「修」,是身上有过恶都该整治掉;说「俟」,是一丝侥幸的指望、一丝迎合讨好的心,都该斩断。做到这个地步,就直接走进了先天的境界——这才是真学问。(「将迎」指心里预先张罗、讨好结果。)
「汝未能无心,但能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
「你还做不到无心,只要能持准提咒,不记不数,不让它中断。持得纯熟了,就会在持之中像没有在持,在不持之中其实一直在持。到念头不动的时候,就灵验了。」
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
我原先号「学海」,这一天改号「了凡」——因为悟了立命这套道理,不愿再掉进凡夫的老套子里。从此以后,整天小心翼翼,就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只是懒懒散散、听其自然,到这时自然有了一种戒惧警惕的样子。在没人看见的暗处,也常怕得罪天地鬼神;碰上别人恨我、骂我,自己也能安安然然受着。(「了凡」二字的意思就在这里:了结那个凡夫。)
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
到第二年礼部的科考,孔先生算我该第三,忽然考了第一;他的话头一回不准,而且那年秋闱我中了举。
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己巳岁发愿,直至己卯岁,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
可是行义还不纯,检点自身还有许多差错:有时看见善事下手不够勇,有时救了人心里又犯嘀咕;有时身上勉强在行善,嘴上却说错话;有时清醒时还把持得住,喝醉了就放纵。功被过折掉,日子常常白过。从己巳年发愿,一直到己卯年,经过十多年,三千件善行才做完。
时方从李渐庵入关,未及回向。庚辰南还,始请性空、慧空诸上人,就东塔禅堂回向。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启。
那时我正跟着李渐庵出关,来不及做回向。庚辰年回到南方,才请性空、慧空几位长老在东塔禅堂做回向。接着又发求子的愿,也许下三千件善事。辛巳年,生了你——天启。(底本作「生汝天启」;通行本多作「生男天启」。全书本是写给儿子袁天启的家训,作「生汝」才与口气相合。)
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买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余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复请性空辈,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知县。
我每做一件事,随手记下来;你母亲不会写字,每做一件就用鹅毛管在日历上印一个红圈。有时施饭给穷人,有时买下活物放生,一天多的时候有十几个圈。到癸未年八月,三千之数满了。又请性空几位在家里做回向。九月十三日,再发求中进士的愿,许下一万件善事。丙戌年中了进士,授宝坻知县。
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编」。晨起坐堂,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纤悉必记。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
我备了一本空格的册子,叫「治心编」。早上起来上堂办公,家人把它交给门役,摆在公案上,这一天做的善恶,再细也要记下。晚上就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学赵阅道那样焚香向上天禀告。(赵抃号阅道,宋代名臣,每夜焚香把白天所为向天陈述。)
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
你母亲看见做的善事不多,就皱眉说:「我先前在家,还帮着一块儿做,所以三千之数做得完;如今许了一万,衙门里没有事可做,什么时候才圆得满?」
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
夜里偶然梦见一位神人,我说起善事难做完的缘故。神说:「单单减田赋这一件,一万件就都做完了。」原来宝坻的田赋每亩二分三厘七毫,我经手处置,减到一分四厘六毫,确实有这回事,心里很是又惊又疑。恰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我把梦告诉他,并问这事信得过吗?
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银,请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禅师说:「只要善心真切,一件事就可以抵一万件善,何况是全县减赋、万民受惠?」我当即捐出俸银,请他在五台山斋僧一万人,把功德回向。
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矣。《书》曰:「天难谌,命靡常。」又云:「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孔先生算我五十三岁有一劫,我从没求过长寿,那一年竟然平安无事,如今已经六十九了。《尚书》说:「天意难信,命没有一定。」又说:「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都不是假话。我因此明白:说祸福是自己求来的,那是圣贤的话;说祸福全由天定,那是世俗的见识。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
你的命不知道怎么样?就算命该显达,也要常常作冷落想;就算眼下顺利,也要常常作不顺想;就算眼前吃得饱,也要常常作贫穷想;就算人家爱我敬我,也要常常作恐惧想;就算家世有声望,也要常常作卑微想;就算学问还不错,也要常常作浅陋想。(底本六句一律作「常作」;通行电子本第二句多作「当作」,与上下文不齐。)
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母之愆;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
往远处想,要光大祖宗的德;往近处想,要遮盖父母的过失;往上想,要报国家的恩;往下想,要替家里造福;向外想,要救人的急难;向内想,要防住自己的邪念。(「闲」是防闲、拦住的意思。)
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阁一生。
一定要天天知道自己的不是,天天改过;有一天不知道自己的不是,就是有一天安安稳稳地自以为是;有一天没有过可改,就是有一天没有一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的人不少,德行不长进、事业不开阔的缘故,只为「因循」两个字,耽误了一生。(「因循」就是拖着、照旧。)
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旷也。
云谷禅师传的这套立命之说,是极精、极深、极真、极正的道理,你要反复玩味、努力去做,别把自己荒废了。
第二篇 改过之法
第一篇说命可以改,这一篇说先改什么。顺序是全书的骨架:「未论行善,先须改过」——地基漏着,往上堆多少善都是白搭。改过先立三心(耻、畏、勇),再分三层下手(从事、从理、从心),最后看验相。
春秋诸大夫,见人言动,亿而谈其祸福,靡不验者,《左》《国》诸记可观也。
春秋时候的那些大夫,看人说话行事,凭推测就能谈他的祸福,没有不应验的,《左传》《国语》这些书里都看得到。(「亿」同「臆」,推测。)
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于厚者常获福,过于薄者常近祸。俗眼多翳,谓有未定而不可测者。
大体上吉凶的先兆,在心里发芽,在四肢上显出来。偏于厚道的常常得福,偏于刻薄的常常近祸。俗人眼上有翳,才说祸福还没定、没法测。
至诚合天:福之将至,观其善而必先知之矣;祸之将至,观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
心诚到极处就与天相合:福快来了,看他的善行就必定先知道;祸快来了,看他的不善就必定先知道。如今要得福避祸,先别谈行善,第一步得改过。
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思古之圣贤,与我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耻者,莫大乎此。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以其得之则圣贤,失之则禽兽耳。此改过之要机也。
要改过,第一要发羞耻心。想想古时的圣贤,跟我同样是个人,他们凭什么可以做百代的老师?我凭什么一身像瓦片一样碎掉?沉溺在声色情欲里,私底下做不义的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大模大样毫不惭愧,就要一天天沦为禽兽而自己不觉得。世上可羞可耻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孟子说:「羞耻心对人关系太大了。」因为有它就成圣贤,没有它就成禽兽。这是改过的头一道机关。
第二要发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重则降之百殃,轻则损其现福,吾何可以不惧?
第二要发畏惧心。天地在上头,鬼神骗不过。我的过失就算藏在极隐秘细微处,天地鬼神却实实在在照看着。重的降下种种灾殃,轻的减掉眼前的福,我怎么可以不怕?
不惟是也,闲居之地,指视昭然。吾虽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终难自欺;被人觑破,不值一文矣,乌得不懔懔?
不只如此,就是独自闲居的地方,也有十只手指着、十双眼看着。我就算遮得再严、饰得再巧,五脏六腑早就露在外面,终究瞒不过自己;一旦被人看穿,一文不值了,怎么能不心惊?(「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出自《大学》。底本此处与下一段皆作「不惟是也」。)
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弥天之恶犹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恶,临死悔悟,发一善念,遂得善终者,谓一念猛厉,足以涤百年之恶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除。故过不论久近,惟以改为贵。但尘世无常,肉身易殒,一息不属,欲改无由矣。明则千百年担负恶名,虽孝子慈孙不能洗涤;幽则千百劫沉沦狱报,虽圣贤佛菩萨不能援引。乌得不畏?
不只如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滔天的恶都还可以悔改。古人有一辈子作恶、临死幡然悔悟、动了一个善念就得善终的,说的是一念猛烈,足以洗掉百年的恶。好比千年不见光的深谷,一盏灯刚照进去,千年的黑就全没了。所以过失不论远近,贵在一个「改」字。只是尘世无常,肉身容易坏,一口气接不上,想改也没路了。明处是千百年背着恶名,就算有孝子贤孙也洗不掉;暗处是千百劫沉在地狱的果报里,就算圣贤佛菩萨也拉不上来。怎么能不怕?
第三须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吾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与抉剔;大者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
第三要发勇猛心。人不改过,多半是拖拉退缩;我得猛然振作,不必迟疑,不用等待。小的过失像肉里扎了刺,赶紧挑掉;大的过失像毒蛇咬了手指,赶紧斩掉,一丝一毫都不许黏滞——《易经》「益卦」上震下巽、有风雷之象,讲的就是这个。
具是三心,则有过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
这三种心都有了,一有过就改,像春天的冰碰上太阳,还怕它不化吗?
然人之过,有从事上改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验亦异。
不过人的过失,有从事情上改的,有从道理上改的,有从心上改的。下的工夫不同,见的效验也不同。
如前日杀生,今戒不杀;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强制于外,其难百倍;且病根终在,东灭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比如从前杀生,现在戒了不杀;从前发怒骂人,现在戒了不怒——这是就事情本身去改。从外面强行压住,难上一百倍;而且病根还在,这头按下去那头又冒出来,不是究竟干净的办法。
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
会改过的人,还没去禁那件事,先把那个道理想明白。
如过在杀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恋命,杀彼养己,岂能自安?且彼之杀也,既受屠割,复入鼎镬,种种痛苦,彻入骨髓;己之养也,珍膏罗列,食过即空,疏食菜羹,尽可充腹,何必戕害彼之生,损己之福哉?」
比如过失在杀生,就这样想:「上天好生,万物都贪恋自己的命,杀牠来养我,心里怎么安得下?何况牠这一死,先挨屠刀,再下锅镬,种种痛苦透到骨髓里;我这一养,山珍海味摆一桌,吃过就空了,粗饭菜汤也尽够填饱肚子,何必伤害牠的命,损自己的福?」(底本作「戕害彼之生」,通行本多作「戕彼之生」。)
又思:「血气之属,皆含灵知;既有灵知,皆我一体。纵不能躬修至德,使之尊我亲我,岂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于无穷也?」一思及此,将有对食伤心,不能下咽者矣。
再想:「凡有血气的,都含着一点灵明的知觉;既然有知觉,就和我是一体。我就算修不到至德,让牠们尊我亲我,难道可以天天残害牠们的命,让牠们没完没了地恨我怨我?」想到这里,就会有对着一桌菜心里难过、咽不下去的时候了。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于我何与?本无可怒者。」
比如从前爱发怒,一定要这样想:「别人有做不到的地方,按情理正该同情;他不讲道理来冲撞我,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本来就没有可生气的。」
又思:「天下无自是之豪杰,亦无尤人之学问。行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吾悉以自反,则谤毁之来,皆磨炼玉成之地;我将欢然受赐,何怒之有?
再想:「天下没有自以为是的豪杰,也没有埋怨别人的学问。做事碰了壁,都是自己的德还没修好、感化还没到。」我一概拿来反躬自问,那么毁谤找上门来,全是磨炼我、成全我的地方;我正该高高兴兴地领这份赏赐,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又闻谤而不怒,虽谗燄薰天,如举火焚空,终将自息;闻谤而怒,虽巧心力辩,如春蚕作茧,自取缠绵。怒不惟无益,且有害也。
再说,听见毁谤而不动怒,谗言的火焰就算薰天,也像举着火去烧虚空,烧到后来自己就灭了;听见毁谤就动怒,再怎么费尽心思辩白,也像春蚕作茧,自己把自己缠住。发怒不但没有好处,而且有害。
其余种种过恶,皆当据理思之。此理既明,过将自止。
其余种种过恶,都该照着道理去想。道理一旦明白,过失自然就停了。
何谓从心而改?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学者于好色、好名、好货、好怒种种诸过,不必逐类寻求,但当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阳当空,魍魉潜消,此精一之真传也。过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斩毒树,直断其根,奚必枝枝而伐、叶叶而摘哉?
什么叫从心上改?过失有一千样,都是心造出来的;我的心不动,过失从哪里生?学道的人对于好色、好名、好财、好怒种种毛病,不必一类一类去搜寻,只要一心向善,正念在前头立着,邪念自然沾不上来。像太阳当空,鬼魅自己就消了——这就是「惟精惟一」的真传。过由心造,也由心改;好比砍毒树,一刀断在根上,何必一枝一枝地砍、一叶一叶地摘?
大抵最上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苟未能然,须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须随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为失策;执下而昧上,则拙矣。
大体上,最上一等是治心,当下就干净;念头刚一动就察觉,一察觉它就没了。如果做不到,就用明理去打发它;再做不到,就一件件去禁住它。拿上一等的办法同时兼用下一等的工夫,不算失策;死抓住下一等而不懂上一等,那就笨了。(底本作「大抵最上治心」,通行本多作「最上者治心」。)
顾发愿改过,明须良朋提醒,幽须鬼神证明。一心忏悔,昼夜不懈,经一七、二七,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验:或觉心神恬旷;或觉智慧顿开;或处冗沓而触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瞋作喜;或梦吐黑物;或梦往圣先贤提携接引;或梦飞步太虚;或梦幢幡宝盖。种种胜事,皆过消罪灭之象也。然不得执此自高,画而不进。
不过发愿改过,明处得有好朋友提醒,暗处得有鬼神作证。一心忏悔,日夜不松懈,过了一七、二七,以至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定有验:或者觉得心神安适开阔;或者觉得智慧忽然打开;或者身处繁杂之中而念头一碰就通;或者遇上仇人而怒气转成欢喜;或者梦见吐出黑东西;或者梦见古圣先贤提携接引;或者梦见自己在虚空中飞行;或者梦见幢幡宝盖。种种好事,都是过消罪灭的征象。但不可抓住这些自高自大,划地不再往前。
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至二十一岁,乃知前之所改未尽也;及二十二岁,回视二十一岁,犹在梦中。岁复一岁,递递改之,行年五十,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过之学如此。
从前蘧伯玉二十岁的时候,就觉出从前的不是,全都改了。到二十一岁,才知道先前改的还没改干净;到二十二岁,回头看二十一岁,还像在梦里。一年又一年,一层层地改,活到五十岁,还知道前四十九年的不是。古人改过的学问就是这样。
吾辈身为凡流,过恶猬集;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见其有过者,心粗而眼翳也。
我们这些凡人,过恶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密;可回想往事,却常常好像看不见自己有什么过——那是心粗、眼上有翳。
然人之过恶深重者,亦有效验:或心神昏塞,转头即忘;或无事而常烦恼;或见君子而赧然消沮;或闻正论而不乐;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梦颠倒,甚则妄言失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类此,即须奋发,舍旧图新,幸勿自误。
反过来,过恶深重的人也有征象:或者心神昏沉堵塞,一转头就忘;或者没事也常烦恼;或者见了正派人就脸红气沮;或者听见正论就不高兴;或者施了恩惠反被人埋怨;或者夜里梦境颠倒,严重的胡言乱语、心志失常。这些都是作孽的相。一旦有一条像这样,就要奋发起来,扔掉旧的另开新局,千万别耽误了自己。(通行电子本此处脱一「倒」字,底本作「夜梦颠倒」。)
第三篇 积善之方
本篇分三段:先用十个家族的故事证明积善有报,再用八组对照(真假、端曲、阴阳、是非、偏正、半满、大小、难易)拆穿「做好事」这三个字里的含混,最后列出十条可以落手的门类。中间那八组才是全书最见刀锋的地方——它把「善」从一件自我感觉良好的事,改写成一件需要判断力的事。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昔颜氏将以女妻叔梁纥,而历叙其祖宗积德之长,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孔子称舜之大孝,曰:「宗庙飨之,子孙保之。」皆至论也。试以往事征之。
《易经》说:「积善的人家,一定有多出来的福庆。」从前颜氏要把女儿嫁给叔梁纥,一条条数说孔家祖上积德之久,就预先断定他家子孙必有兴起的。孔子称赞舜的大孝,说:「宗庙享他的祭祀,子孙守他的家业。」都是极确当的话。试着拿往事来验证。(叔梁纥是孔子的父亲。)
杨少师荣,建宁人,世以济渡为生。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死者顺流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独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其愚。逮少师父生,家渐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当贵显,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即今白兔坟也。后生少师,弱冠登第,位至三公,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孙贵盛,至今尚多贤者。
少师杨荣是建宁人,家里世代摆渡为生。有一年久雨溪水暴涨,大水冲毁民房,淹死的人顺流漂下来。别的船都去捞货物,只有杨少师的曾祖和祖父专去救人,货物一件不取,乡里人笑他们傻。到少师的父亲出生,家境渐渐富起来。有神人化作道士对他家说:「你祖父有阴德,子孙该显贵,该葬在某处。」照他指的地方安葬,就是今天的白兔坟。后来生下少师,二十岁就中了进士,官至三公,曾祖、祖父、父亲都追赠同样的官衔。子孙贵盛,到今天还有不少贤人。(「弱冠」指男子二十岁。)
鄞人杨自惩,初为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偶挞一囚,血流满前,而怒犹未息。杨跪而宽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惩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颜。
鄞县人杨自惩,起初做县衙的吏员,存心仁厚,守法公平。当时县令很严厉,有一回打一个囚犯,打得血流一地,怒气还没消。杨自惩跪下替囚犯解劝。县令说:「无奈这人犯法悖理,由不得人不生气。」杨自惩叩头说:「『在上位的人失了道,百姓离心已经很久了。审出实情,该哀怜而不该高兴。』高兴尚且不可以,何况发怒?」县令听了,脸色就缓了下来。(引的是《论语·子张》曾子的话。)
家甚贫,餽遗一无所取。遇囚人乏粮,常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给囚则家人无食,自顾则囚人堪悯,与其妇商之。妇曰:「囚从何来?」曰:「自杭而来。沿路忍饥,菜色可掬。」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后生二子,长曰守陈,次曰守址,为南北吏部侍郎;长孙为刑部侍郎,次孙为四川廉宪,又俱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他家里很穷,人家送的礼一概不收。遇上囚犯缺粮,常常想方设法接济。有一天几个新来的囚犯等着吃饭,家里又没米了;给囚犯家里人就没得吃,顾自己囚犯又实在可怜。他跟妻子商量。妻子问:「囚犯从哪里来?」他说:「从杭州来。一路上忍着饿,脸都饿青了。」于是把自家的米撤下来煮粥给囚犯吃。后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守陈,次子守址,做到南京、北京的吏部侍郎;长孙做刑部侍郎,次孙做四川的按察使,都是有名的大臣。如今的楚亭、德政,也是他的后代。
昔正统间,邓茂七倡乱于福建,士民从贼者甚众。朝廷起鄞县张都宪楷南征,以计擒贼。后委布政司谢都事搜杀东路贼党。谢求贼中党附册籍,凡不附贼者,密授以白布小旗,约兵至日插旗门首,戒军兵无妄杀,全活万人。后谢之子迁中状元,为宰辅;孙丕复中探花。
从前正统年间,邓茂七在福建作乱,跟着造反的士民很多。朝廷起用鄞县的都御史张楷南征,用计擒了贼首。后来派布政司的都事谢某去搜杀东路的贼党。谢某设法弄到贼中入伙的名册,凡是没有附贼的人家,暗地里发给一面白布小旗,约定官兵到的那天插在门口,又告诫军兵不许乱杀,保全了上万人的性命。后来谢家的儿子谢迁中了状元,做到宰辅;孙子谢丕又中了探花。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团施人,求取即与之,无倦色。一仙化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团,母日日与之,终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诚也。因谓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团,何以报汝?府后有一地,葬之,子孙官爵有一升蔴子之数。」其子依所点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缨甚盛。福建有「无林不开榜」之谣。
莆田林家,祖上有位老太太好行善,常做粉团施舍给人,谁来要就给谁,从不露出厌烦的脸色。有个仙人化作道士,每天早上来讨六七个粉团吃,老太太天天给他,三年如一日,仙人才知道她是真心。于是对她说:「我吃了你三年粉团,拿什么报答你?府衙后面有一块地,葬在那里,子孙的官爵会有一升芝麻那么多。」她的儿子照指点的地方安葬,头一代就有九个人中进士,代代做官非常兴盛。福建有「没有林家就开不了榜」的民谣。
冯琢庵太史之父,为邑庠生。隆冬早起赴学,路遇一人倒卧雪中,扪之,半僵矣。遂解己绵裘衣之,且扶归救苏。梦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诚心,吾遣韩琦为汝子。」及生琢庵,遂名琦。
太史冯琢庵的父亲,是县学的生员。隆冬清早去上学,路上碰见一个人倒在雪里,摸一摸,已经冻得半僵了。他就脱下自己的棉袍给那人穿上,又扶回家救活。夜里梦见神对他说:「你救人一命,出于至诚之心,我派韩琦做你的儿子。」等生下琢庵,就取名叫琦。(韩琦是北宋名相。底本此处「半僵」二字作「半疆」,当是排印之误,今从通行本。)
台州应尚书,壮年习业于山中。夜鬼啸集,往往惊人,公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久客不归,翁姑逼其嫁人,明夜当缢死于此,吾得代矣。」公潜卖田,得银四两,即伪作其夫之书,寄银还家。其父母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妇遂不嫁。其子后归,夫妇相保如初。
台州的应尚书,壮年时在山里读书。夜里群鬼啸聚,常常吓人,他不害怕。有一晚听见鬼说:「某家媳妇因为丈夫出门久不回来,公婆逼她改嫁,明天夜里要在这里上吊,我就有替身了。」他悄悄卖掉田地,得了四两银子,就假造一封她丈夫的信,连银子一起寄回她家。她父母见了信,觉得笔迹不像,起了疑;转念又说:「信可以假造,银子造不了假,想来儿子没事。」那妇人就没有改嫁。后来她丈夫真的回来了,夫妇俩和从前一样。
公又闻鬼语曰:「我当得代,奈此秀才坏吾事。」傍一鬼曰:「尔何不祸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何得而祸之?」应公因此益自努励,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岁饥,辄捐谷以赈之;遇亲戚有急,辄委曲维持;遇有横逆,辄反躬自责,怡然顺受。子孙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应公后来又听见鬼说:「我本该有替身,无奈这个秀才坏了我的事。」旁边一个鬼问:「你为什么不害他?」那鬼说:「上帝因为这人心好,已经命他做『阴德尚书』了,我怎么害得了他?」应公因此更加努力,善行一天天修,德行一天天厚。碰上荒年就捐粮赈济;亲戚有急难就百般周旋维持;遇上蛮横无理的事就反过来责备自己,安安然然受着。子孙中科第的,到今天一大串。
常熟徐凤竹栻,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为同邑之倡,又分谷以赈贫乏。夜闻鬼唱于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秀才做到了举人郎。」相续而呼,连夜不断。是岁,凤竹果举于乡。其父因而益积德,孳孳不怠,修桥修路,斋僧接众,凡有利益,无不尽心。后又闻鬼唱于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举人直做到都堂。」凤竹官终两浙巡抚。
常熟人徐凤竹(名栻),他父亲一向富有。碰上荒年,先减免自家的租子替全县带头,又分出谷子赈济贫困。夜里听见鬼在门口唱:「千不诳,万不诳,徐家秀才做到了举人郎。」一声接一声,整夜不停。那一年,凤竹果然中了举。他父亲因此更加积德,勤勤恳恳不懈怠,修桥修路,斋僧待客,凡是有益于人的事没有不尽心的。后来又听见鬼在门口唱:「千不诳,万不诳,徐家举人直做到都堂。」凤竹果然官做到两浙巡抚。(「都堂」指都察院长官。)
嘉兴屠康僖公,初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状,得无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后朝审,堂官摘其语以讯诸囚,无不服者,释冤抑十余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一神告之曰:「汝命无子,今减刑之议,深合天心,上帝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后生应埙、应坤、应垓,皆显官。
嘉兴的屠康僖公,起初做刑部主事,住在监狱里,仔细盘问各个囚犯的情形,查出好些无辜的人。他不把这算作自己的功劳,暗地里写成条陈禀告堂官。后来朝审,堂官摘取他的话去问那些囚犯,没有不服的,释放了十几个冤枉的人,一时京城里都称颂尚书英明。屠公又禀告说:「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民;四海之广、万民之众,难道没有冤枉的?该每五年派一名减刑官,核实情由替他们平反。」尚书替他上奏,朝廷准了这个提议。当时屠公自己也在派出的减刑官之列。他梦见一位神对他说:「你命里没有儿子,如今减刑这个提议深合天心,上帝赐你三个儿子,都穿紫袍束金带。」那天夜里夫人就怀了孕,后来生下应埙、应坤、应垓,都做了显官。(底本第三子作「应垓」,通行本多作「应堎」。)
嘉兴包凭,字信之,其父为池阳太守,生七子,凭最少,赘平湖袁氏,与吾父往来甚厚。博学高才,累举不第,留心二氏之学。一日东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见观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得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银少,不能竣事;复取松布四疋,检箧中衣七件与之,内纻褶系新置,其仆请已之。凭曰:「但得圣像无恙,吾虽裸裎何伤?」僧垂泪曰:「舍银及衣布犹非难事,只此一点心,如何易得?」后功完,拉老父同游,宿寺中。公梦伽蓝来谢曰:「汝子当享世禄矣。」后子汴、孙柽芳皆登第,作显官。
嘉兴的包凭,字信之,父亲做过池阳太守,生了七个儿子,包凭最小,入赘平湖袁家,跟我父亲往来很密。他学问广博、才气高,可是屡考不中,留心佛道两家的学问。有一天到泖湖东边游玩,偶然走进一座村寺,看见观音像淋着雨露天立着,当即解开钱袋取出十两银子交给住持,叫他修屋子。和尚说工程大、银子少,完不了工;他又拿出四疋松江布,翻检箱子里的七件衣服一并给他,其中一件纻麻夹衣是新做的,仆人请他留下。包凭说:「只要圣像不受损,我就是光着身子又有什么要紧?」和尚流着泪说:「舍银子舍衣布还不算难事,只是这一点心,哪里容易有?」后来工程完了,他拉着老父亲一同去游玩,住在寺里。夜里梦见伽蓝神来道谢说:「你的儿子该享世代的俸禄了。」后来儿子包汴、孙子包柽芳都中了进士,做了显官。
嘉善支立之父为刑房吏,有囚无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无子,吾有弱女,送为箕帚妾,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立生高,高生禄,皆贡为学博;禄生大纶,登第。
嘉善支立的父亲做刑房吏,有个囚犯无辜被判了死罪,他心里怜悯,想设法救他活命。那囚犯对妻子说:「支公这番好意,我没法报答。明天请他下乡,你以身相许服侍他,他或许肯用心,我就活得成了。」他妻子哭着答应了。等支公到了,妻子亲自出来劝酒,把丈夫的意思全说了。支公不听,最后还是尽力替那囚犯平了反。囚犯出狱后,夫妻俩登门叩谢说:「您这样的厚德,近世少有。您如今没有儿子,我有个小女儿,送来给您做妾,这总是礼法上讲得通的。」支公于是备了礼把她娶进门,生下支立,二十岁就中了头名,官至翰林孔目。支立生了支高,支高生了支禄,都以贡生做学官;支禄生了支大纶,中了进士。
凡此十条,所行不同,同归于善而已。若复精而言之,则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皆当深辨。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益也。
这十条,做的事各不相同,归结起来都是善罢了。要是再往细里说,善有真的假的,有端正的歪曲的,有暗的明的,有对的错的,有偏的正的,有半的满的,有大的小的,有难的易的,都该深辨。做好事而不把道理想透,还自以为在修行,哪里知道正在造孽,白费一番苦心,一点用也没有。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众曰:「善恶何致相反?」中峰令试言其状。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
什么叫真假?从前有几个读书人去拜见中峰和尚,问道:「佛家讲善恶报应像影子跟着身子。可如今某人行善子孙却不兴旺,某人作恶家门反倒隆盛,佛说的没有根据啊。」中峰说:「凡俗之情没有洗净,正眼没有打开,把善认作恶、把恶指作善,这是常有的事。不怪自己是非颠倒,反倒怨老天报应有偏差吗?」众人说:「善恶怎么会弄反?」中峰叫他们试着说说看。一个人说骂人打人是恶,敬人以礼待人是善;中峰说:「未必如此。」一个人说贪财乱拿是恶,廉洁有操守是善;中峰说:「未必如此。」众人一个个说,中峰都说不对。
因请问。中峰告之曰:「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己是恶。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所为而为者假。皆当自考。」
于是他们请教。中峰告诉他们说:「有益于别人就是善,有益于自己就是恶。有益于别人,那么打人、骂人都是善;有益于自己,那么敬人、以礼待人都是恶。所以人行善,利人的是公,公就是真;利己的是私,私就是假。还有,发自本心的是真,照着样子做的是假;不图什么而做的是真,有所图而做的是假。这些都该自己考量。」(底本作「有所为而为者假」,通行本多作「有为而为者假」。)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至于谨愿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惟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
什么叫端正和歪曲?今天的人看见老实谨慎的人,都称他好人而取用他;圣人却宁可取狂者和狷者。至于那种老实谨慎的人,虽然全乡都说他好,圣人却一定认为是「德之贼」。可见世人的善恶标准,分明和圣人相反。由这一点推开去,种种取舍没有不错的。天地鬼神降福给善、降祸给淫,是非跟圣人一样,取舍却和世俗不一样。凡是想积善,绝不可跟着耳目走,只能从心源最隐微的地方默默洗刷。纯是救世之心就是端,只要有一丝讨好世人的心就是曲;纯是爱人之心就是端,有一丝愤世之心就是曲;纯是敬人之心就是端,有一丝玩世之心就是曲。都该细辨。(「德之贼」是孔子论「乡愿」的话。)
何谓阴阳?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天报之,阳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多有奇祸,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子孙往往骤发。阴阳之际微矣哉!
什么叫阴阳?做了好事被人知道,叫「阳善」;做了好事人家不知道,叫「阴德」。阴德由天来报,阳善享的是世间名声。名声也是一种福。可名声是造物所忌的:世上享大名而名实不副的人多有奇祸,而没有过错却白白背上恶名的人,子孙往往忽然发迹。阴阳之间的分寸,真是微妙啊!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于诸侯,皆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于诸侯矣。」
什么叫是非?鲁国的法令:鲁国人若在别的诸侯国赎回沦为奴婢的同胞,都可以到官府领取酬金。子贡赎了人却不肯领钱。孔子听说后不以为然,说:「端木赐做错了。圣人做事,是要能移风易俗、把教化施给百姓的,不只是合自己的意就行。如今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领酬金要是被看成不廉洁,往后谁还去赎人?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到诸侯国赎人了。」
子路拯人于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于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行虽善而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当抉择。
子路救了一个落水的人,那人送他一头牛道谢,子路收下了。孔子高兴地说:「从今以后,鲁国会有很多人去救落水的人了。」按俗眼看,子贡不受金是高尚,子路受牛是低下,孔子却肯定子路而否定子贡。可见人做好事,不看眼前这一次的行为而看它的流弊,不看一时而看长远,不看自己一身而看天下。眼前的行为虽然是善,可流传下去足以害人,那就是似善而实非;眼前的行为虽然不善,可流传下去足以济人,那就是似非而实是。不过这只是就一件事说。其他像不合义的义、不合礼的礼、不合信的信、不合慈的慈,都该分辨清楚。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于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于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也。
什么叫偏和正?从前吕文懿公刚辞去相位回到故乡,天下人敬仰他像泰山北斗。有个乡人喝醉了骂他,吕公不动气,对仆人说:「醉汉不必跟他计较。」关上门不理会。过了一年,那人犯死罪下狱。吕公这才后悔说:「当时要是稍微计较一下,送官府责罚,可以小小惩戒让他大受警惕;我当时只想存一份厚道的心,没想到反倒养大了他的恶,落到这步田地。」这是存着善心却做了恶事。
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于市,告之县,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而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也。
也有存着恶心却做了善事的。比如某家大富,碰上荒年,穷人大白天在市上抢粮,告到县里,县里不管;穷人越发放肆,这家人就私自捉住几个加以困辱,众人才安定下来,不然几乎要出乱子。所以善是正、恶是偏,人人都懂;可存善心而做出恶事的,是正里头的偏;存恶心而做出善事的,是偏里头的正。这不能不知道。
何谓半满?《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书》曰:「商罪贯盈。」如贮物于器:勤而积之则满,懈而不积则不满。此一说也。
什么叫半和满?《易经》说:「善不积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累,不足以灭身。」《尚书》说:「商纣的罪恶已经穿满了一串。」好比往器皿里装东西:勤快地积就满,懒惰不积就不满。这是一种说法。(「贯盈」是把铜钱串满一串的比方。)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止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师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师不回向,何也?」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
从前有位女子进寺,想布施却没有钱,身上只有两文,捐了出去,住持亲自替她忏悔祈福。后来她进宫富贵了,带着几千两银子到寺里施舍,住持只叫徒弟替她回向而已。她就问:「我从前施两文钱,师父亲自替我忏悔;今天施几千两,师父反倒不亲自回向,为什么?」住持说:「从前东西虽薄,可施舍的心非常真,不是老僧亲自忏悔,报答不了这份德;今天东西虽厚,可施舍的心不像从前那样切,让人代忏就够了。」这就是千金反而是半,两文反而是满。
钟离授丹于吕祖,点铁为金,可以济世。吕问曰:「终变否?」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吕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满矣。」此又一说也。
钟离权把丹术传给吕洞宾,可以点铁成金用来济世。吕洞宾问:「这金子最后会变回去吗?」钟离说:「五百年后会恢复本来的质地。」吕洞宾说:「那就害了五百年后的人了,我不愿意做。」钟离说:「修仙要积三千件功行,你这一句话,三千件功行已经满了。」这又是一种说法。
又为善而心不着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着于善,虽终身勤励,止于半善而已。譬如以财济人,内不见己,外不见人,中不见所施之物,是谓三轮体空,是谓一心清净,则斗粟可以种无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虽黄金万镒,福不满也。此又一说也。
再说,行善而心里不挂着这个善,那么做成多少就圆满多少;心里挂着这个善,就算一辈子勤勉,也只停在半善。好比拿财物救济人,里头不见有一个「我」,外头不见有一个「他」,中间不见有所施的东西,这叫「三轮体空」,叫「一心清净」——那么一斗米可以种下无边的福,一文钱可以消掉千劫的罪。要是这份念头还忘不掉,就算黄金万镒,福也不满。这又是一种说法。
何谓大小?昔卫仲达为馆职,被摄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其善录一轴,仅如筯而已。索秤称之,则盈庭者反轻,而如筯者反重。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多乎?」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因问轴中所书何事,曰:「朝廷尝兴大工,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之,此疏稿也。」仲达曰:「某虽言,朝廷不从,于事无补,而能有如是之力?」曰:「朝廷虽不从,君之一念已在万民;向使听从,善力更大矣。」故志在天下国家,则善虽少而大;苟在一身,虽多亦小。
什么叫大和小?从前卫仲达在馆阁任职,被拘到阴间,主事的叫吏员呈上善恶两份记录。拿来一看,恶的记录堆满了庭院,善的记录只有一卷,细得像根筷子。要秤来称,堆满庭院的反而轻,像筷子那卷反而重。仲达说:「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哪来这么多过恶?」回答说:「动一个不正的念头就算,不必等真犯了。」他就问那一卷里写的是什么事,回答说:「朝廷曾经大兴工程修三山石桥,你上疏劝阻,这是那道疏的底稿。」仲达说:「我虽然说了,朝廷没有听,于事无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分量?」回答说:「朝廷虽然没听,你这一念已经在万民身上了;假使听了,善的力量还要更大。」所以志向落在天下国家,善虽然少却是大的;志向只落在自己一身,善再多也是小的。
何谓难易?先儒谓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夫子论为仁,亦曰先难。必如江西舒翁,舍二年仅得之束脩,代偿官银而全人夫妇;与邯郸张翁,舍十年所积之钱,代完赎银而活人妻子,皆所谓难舍处能舍也。如镇江靳翁,虽年老无子,不忍以幼女为妾而还之邻,此难忍处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财有势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为,是为自暴;贫贱作福皆难,难而能为,斯可贵耳。
什么叫难和易?前辈儒者说,克己要从最难克的地方克起。孔子讲「仁」,也说先难后获。一定要像江西的舒翁,舍掉教书两年才攒下的束脩,替人补上亏欠的官银,保全了人家一对夫妇;像邯郸的张翁,舍掉十年积下的钱,替人交了赎银,救活了人家的妻子——这都是所谓「难舍处能舍」。像镇江的靳翁,虽然年老无子,却不忍心要人家的小女儿做妾,把她送还邻家——这是「难忍处能忍」,所以老天降的福也厚。凡是有钱有势的人,立德都容易,容易却不做,那叫自暴自弃;贫贱的人做好事都难,难而能做,这才可贵。
随缘济众,其类至繁,约言其纲,大约有十:第一、与人为善;第二、爱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劝人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兴建大利;第七、舍财作福;第八、护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长;第十、爱惜物命。
随着机缘去帮助众人,门类极多,扼要地说它的纲领,大约有十条:一、与人为善;二、爱敬存心;三、成人之美;四、劝人为善;五、救人危急;六、兴建大利;七、舍财作福;八、护持正法;九、敬重尊长;十、爱惜物命。
何谓与人为善?昔舜在雷泽,见渔者皆取深潭厚泽,而老弱则渔于急流浅滩之中,恻然哀之,往而渔焉。见争者皆匿其过而不谈,见有让者,则揄扬而取法之。期年,皆以深潭厚泽相让矣。夫以舜之明哲,岂不能出一言教众人哉?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转之,此良工苦心也。
什么叫与人为善?从前舜在雷泽,看见捕鱼的人都占着深潭好水,老弱的只能在急流浅滩里捕,心里不忍,就自己也去那里捕鱼。看见争抢的人,都替他们遮掩过失不去说;看见肯让的人,就大加称赞、照着学。过了一年,人人都把深潭好水让给别人了。凭舜的明智,难道说不出一句话教训众人吗?他偏不用话去教,而用自己的身子去扭转——这是好工匠的苦心。
吾辈处末世,勿以己之长而盖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收敛才智,若无若虚。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下为公之度也。
我们处在末世,不要拿自己的长处去压人,不要拿自己的善去比得别人难堪,不要拿自己的多才去为难人。把才智收起来,好像没有、好像空的。看见别人的过失,姑且包容遮盖:一来让他有改的余地,二来让他心存顾忌不敢放纵。看见别人有一点点长处可取、一点小善可记,就爽快地放下自己去跟他学,还要替他称扬、广为传说。凡是日常之间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完全不为自己起念头,完全是替天下人立个榜样——这是大人「天下为公」的气度。
何谓爱敬存心?君子与小人,就形迹观,常易相混,惟一点存心处,则善恶悬绝,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盖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万品不齐,皆吾同胞,皆吾一体,孰非当敬爱者?爱敬众人,即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之志,即是通圣贤之志。何者?圣贤之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爱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
什么叫爱敬存心?君子和小人,单看行迹常常容易混淆,只有存心那一点上,善恶相差极远,黑白分明。所以说:「君子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在他的存心。」君子所存的,只是爱人敬人的心。人本来有亲有疏、有贵有贱,有聪明有愚笨、有贤有不肖,千差万别,可都是我的同胞,都与我一体,哪一个不该敬爱?爱敬众人,就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的心愿,就是通圣贤的心愿。为什么?圣贤的心愿,本来就是要这个世上的人各得其所。我把爱和敬合起来安顿一世的人,就是替圣贤安顿他们。
何谓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掷则瓦砾,追琢则圭璋。故凡见人行一善事,或其人志可取而资可进,皆须诱掖而成就之:或为之奖借,或为之维持,或为白其诬而分其谤,务使之成立而后已。
什么叫成人之美?玉还在石头里的时候,扔掉就是瓦砾,琢磨就成圭璋。所以凡是看见人做一件好事,或者这人志向可取、资质可以上进,都该扶一把成全他:或者替他奖励推荐,或者替他维持撑住,或者替他辩白冤屈、分担毁谤,务必让他立得住才罢手。
大抵人各恶其非类,乡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难自立。且豪杰铮铮,不甚修形迹,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败,而善人常得谤。惟仁人长者匡直而辅翼之,其功德最宏。
大体上人人都讨厌跟自己不同类的,乡里好人少、不好的人多。好人在世俗中也难立得住。何况豪杰铮铮有骨气,不大讲究外表形迹,容易被人挑毛病,所以好事常常办不成,好人常常挨骂。只有仁厚的长者扶他一把、护他一程,这份功德最大。
何谓劝人为善?生为人类,孰无良心?世路役役,最易没溺。凡与人相处,当方便提撕,开其迷惑;譬犹长夜大梦而令之一觉,譬犹久陷烦恼而拔之清凉,为惠最溥。韩愈云:「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较之与人为善,虽有形迹,然对证发药,时有奇效,不可废也。失言失人,当反吾智。
什么叫劝人为善?生而为人,谁没有良心?世路上奔忙劳碌,最容易沉溺下去。凡和人相处,该找方便的时机点醒他,解开他的迷惑;好比长夜大梦里让他醒一醒,好比久陷烦恼里把他拔到清凉处——这份恩惠最普遍。韩愈说:「一时劝人靠口,百世劝人靠书。」比起「与人为善」那种不着痕迹的办法,劝人虽然留下形迹,但对症下药时常有奇效,不可废弃。什么时候说错了话、看错了人,该回头检讨自己的判断。(「失言失人」用《论语》语:该说不说失人,不该说而说失言。)
何谓救人危急?患难颠沛,人所时有。偶一遇之,当如痌瘝之在身,速为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或以多方济其颠连。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盖仁人之言哉!
什么叫救人危急?患难困顿,人人都会碰上。偶尔遇见了,该像自己身上有病痛一样,赶紧去解救:或者用一句话替他伸冤,或者想各种办法救他于困顿。崔子说:「恩惠不在大小,赶上别人的急难就行。」这真是仁人的话啊!
何谓兴建大利?小而一乡之内,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兴建:或开渠导水,或筑堤防患,或修桥梁以便行旅,或施茶饭以济饥渴。随缘劝导,协力兴修,勿避嫌疑,勿辞劳怨。
什么叫兴建大利?小到一个乡里,大到一个县中,凡是对众人有益的事,最该去兴办:或者开渠引水,或者筑堤防灾,或者修桥梁方便行人,或者施茶饭救人饥渴。随着机缘劝导大家,合力兴修,别怕招嫌疑,别推辞劳苦和埋怨。
何谓舍财作福?释门万行,以布施为先。所谓布施者,只是舍之一字耳。达者内舍六根,外舍六尘,一切所有无不舍者。苟非能然,先从财上布施。世人以衣食为命,故财为最重。吾从而舍之,内以破吾之悭,外以济人之急。始而勉强,终则泰然,最可以荡涤私情,袪除执吝。
什么叫舍财作福?佛门的万般修行,以布施为第一。所谓布施,其实只是一个「舍」字。通达的人,向内舍掉眼耳鼻舌身意,向外舍掉色声香味触法,一切所有没有不舍的。要是做不到,就先从财物上布施。世人拿衣食当命,所以财最重。我偏把它舍出去,对内破掉自己的吝啬,对外救人的急难。开头是勉强的,到后来就坦然了——这最能洗掉私情、去掉那份执着和舍不得。
何谓护持正法?法者,万世生灵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参赞天地?何以裁成万物?何以脱尘离缚?何以经世出世?故凡见圣贤庙貌、经书典籍,皆当敬重而修饬之。至于举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当勉励。
什么叫护持正法?「法」是万世生灵的眼睛。没有正法,拿什么参赞天地?拿什么裁成万物?拿什么脱离尘累束缚?拿什么经理世间、超出世间?所以凡是见到圣贤的庙宇塑像、经书典籍,都该敬重并加以修整。至于弘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其该努力。
何谓敬重尊长?家之父兄,国之君长,与凡年高、德高、位高、识高者,皆当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爱婉容,柔声下气,习以成性,便是和气格天之本。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谓君不知而自恣也;刑一人,毋谓君不知而作威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论,此等处最关阴德。试看忠孝之家,子孙未有不绵远而昌盛者,切须慎之。
什么叫敬重尊长?家里的父兄,国家的君长,以及凡是年纪高、德行高、地位高、见识高的人,都该用心侍奉。在家侍奉父母,要有深挚的爱、和婉的脸色、柔和的声气,习惯久了成了性子,这就是和气感通上天的根本。出去侍奉君上,办一件事,别以为君上不知道就放纵自己;处置一个人,别以为君上不知道就作威作福。事君如事天,这是古人的定论,这种地方最关系阴德。试看忠孝人家,子孙没有不绵长昌盛的,千万要谨慎。
何谓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积德者积此。《周礼》:「孟春之月,牺牲毋用牝。」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
什么叫爱惜物命?人之所以成其为人,只在这一点恻隐之心罢了。求仁求的是这个,积德积的是这个。《周礼》说:「正月里,祭祀的牺牲不用母畜。」孟子说「君子远离厨房」,都是为了保全自己这点恻隐之心。所以前辈有「四不食」的戒:听见杀的不吃,看见杀的不吃,自己养的不吃,专门为我杀的不吃。学道的人还断不了肉,姑且先从这四条戒起。
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特杀生当戒,蠢动含灵皆为物命。求丝煮茧,锄地杀虫,念衣食之由来,皆杀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当与杀生等。至于手所误伤、足所误践者,不知其几,皆当委曲防之。古诗云:「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何其仁也!
慢慢往前进,慈心就一天天长。不只杀生该戒,凡是会动、有一点灵明的都是生命。缫丝要煮茧,锄地会杀虫,想想衣食的来路,都是杀牠们来养活自己,所以糟蹋东西的罪过该和杀生一样看。至于手上误伤的、脚下误踩的,不知道有多少,都该委婉细心地防着。古诗说:「爱惜老鼠常留一口饭,怜悯飞蛾夜里不点灯。」多么仁厚啊!(底本作「当与杀生等」,通行本多作「当于杀生等」。)
善行无穷,不能殚述;由此十事而推广之,则万德可备矣。
善行无穷无尽,说不完;从这十条推广开去,万种德行就都具备了。
第四篇 谦德之效
最短的一篇,也是最好验证的一篇。了凡不讲道理,只数人:辛未年的丁敬宇、丁丑年的冯开之、赵裕峰、夏建所、张畏岩——五个他亲眼看着中与不中的人。谦在这里不是修养上的客气,是一个可观测的先兆:满了的人装不进东西,所以「谦则受教有地,而取善无穷」。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予屡同诸公应试,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
《易经》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流注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赐福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所以六十四卦里只有「谦」这一卦,六爻全是吉。《尚书》说:「自满招来亏损,谦虚得到补益。」我好几次和诸位一同应试,每每看见清寒的读书人快要发达,一定有一段谦和的光彩,像捧得起来一样。
辛未计偕,我嘉善同袍凡十人,惟丁敬宇宾年最少,极其谦虚。予告费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费曰:「何以见之?」予曰:「惟谦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如敬宇者乎?有恭敬顺承、小心谦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闻谤不辩如敬宇者乎?人能如此,即天地鬼神犹将佑之,岂有不发者?」及开榜,丁果中式。
辛未年一同上京会试,我们嘉善同去的一共十人,只有丁敬宇(名宾)年纪最小,极其谦虚。我对费锦坡说:「这位老兄今年一定中。」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说:「只有谦虚的人才受福。你看这十个人里头,有诚恳诚恳、不敢抢在别人前头像敬宇这样的吗?有恭敬顺从、小心敬畏像敬宇这样的吗?有受了欺侮不还嘴、听见毁谤不辩解像敬宇这样的吗?人能做到这样,连天地鬼神都要护佑他,哪有不发达的?」等到放榜,丁敬宇果然中了。(「计偕」指举人随计吏上京会试。)
丁丑在京,与冯开之同处,见其虚己敛容,大变其幼年之习。李霁岩直谅益友,时面攻其非,但见其平怀顺受,未尝有一言相报。予告之曰:「福有福始,祸有祸先,此心果谦,天必相之,兄今年决第矣。」已而果然。
丁丑年在京城,和冯开之住在一起,看见他虚心收敛,把少年时的习气大大改了。李霁岩是个正直诚信的益友,常常当面指摘他的不是,只见他平心顺受,没有一句话回嘴。我告诉他:「福有福的起头,祸有祸的前兆,这颗心果真谦虚,天一定帮他,老兄今年一定中。」后来果然中了。
赵裕峰,光远,山东冠县人,童年举于乡,久不第。其父为嘉善三尹,随之任。慕钱明吾,而执文见之,明吾悉抹其文。赵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年遂登第。
赵裕峰,名光远,山东冠县人,少年时就中了举,可是好久考不上进士。他父亲在嘉善做县丞,他跟着到任上。他仰慕钱明吾,拿着自己的文章去求见,钱明吾把他的文章全抹掉了。赵裕峰不但不生气,而且心里佩服,赶紧照着改。第二年就中了进士。
壬辰岁予入觐,晤夏建所,见其人气虚意下,谦光逼人。归而告友人曰:「凡天将发斯人也,未发其福,先发其慧;此慧一发,则浮者自实,肆者自敛。建所温良若此,天启之矣。」及开榜,果中式。
壬辰年我进京朝见,见到夏建所,看他神气谦虚、心意低下,那股谦和的光彩逼人。回来我对朋友说:「凡是上天要让一个人发达,还没发他的福,先发他的慧;这份慧一发出来,轻浮的人自然变踏实,放肆的人自然收敛。建所温和善良到这个地步,是天已经开了他的窍了。」到放榜,果然中了。
江阴张畏岩,积学工文,有声艺林。甲午南京乡试,寓一寺中,揭晓无名,大骂试官,以为瞇目。时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张遽移怒道者。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张益怒曰:「汝不见我文,乌知不佳?」道者曰:「闻作文贵心气和平,今听公骂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张不觉屈服,因就而请教焉。
江阴的张畏岩,学问积得深、文章写得好,在文坛上有名声。甲午年南京乡试,他住在一座寺里,放榜没有他的名字,就大骂考官,说考官瞎了眼。当时有个道士在旁边微笑,张畏岩立刻把火气转到道士身上。道士说:「相公的文章一定不好。」张畏岩更怒了:「你没看过我的文章,怎么知道不好?」道士说:「听说作文最要紧的是心气平和,如今听您这样破口大骂,心里不平到了极点,文章怎么写得好?」张畏岩不知不觉服了,就上前请教。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自己做个转变。」张曰:「既是命,如何转变?」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张曰:「我贫士,何能为?」道者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你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
道士说:「中不中全在命,命里不该中,文章再好也没有用。得自己做一番转变。」张畏岩说:「既然是命,怎么转变?」道士说:「造命的是天,立命的是我。努力行善事,多积阴德,什么福求不到?」张畏岩说:「我是个穷书生,能做什么?」道士说:「善事和阴功都是从心里造出来的,常存这颗心,功德无量。就拿谦虚这一项来说,一个钱都不花,你怎么不反省自己,反倒去骂考官?」
张由此折节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梦至一高房,得试录一册,中多缺行。问旁人,曰:「此今科试录。」问:「何多缺名?」曰:「科第阴间三年一考较,须积德无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系旧该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后指一行云:「汝三年来持身颇慎,或当补此,幸自爱。」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张畏岩从此收敛自持,善行一天天修,德行一天天厚。丁酉年,他梦见自己到了一间高屋,得到一册试录,里面缺了许多行。问旁边的人,回答:「这是今科的试录。」他问:「怎么缺了这么多名字?」回答:「科第在阴间三年考核一次,必须积德而没有过失的人才有名字。像前面缺的那些,都是本来该中的,因为近来有了薄劣的行为被划掉了。」后来那人指着一行说:「你这三年持身相当谨慎,或许该补上这一格,望你自爱。」这一科他果然中了第一百零五名。
由此观之,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于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彼气盈者必非远器,纵发亦无受用。稍有识见之士,必不忍自狭其量而自拒其福也。况谦则受教有地,而取善无穷,尤修业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由此看来,抬头三尺一定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在我自己。必须让自己存心行事,一丝一毫都不得罪天地鬼神,而且虚心屈己,让天地鬼神时时怜悯我,才有受福的地基。那种气盛自满的人一定不是能走远的材料,就算发达了也享用不住。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一定不忍心把自己的器量缩窄、把自己的福拒在门外。何况谦虚了就有地方接受教诲,取别人的长处取不完——这尤其是修业的人不可缺少的。
古语云:「有志于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于富贵者,必得富贵。」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尘尘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意兴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孟子曰:「王之好乐甚,齐其庶几乎?」予于科名亦然。
古话说:「立志求功名的,必得功名;立志求富贵的,必得富贵。」人有志向,就像树有根。立定了这个志,就要念念谦虚,处处与人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就在我自己了。如今那些求功名的人,起初并没有真志向,不过是一时的兴头罢了;兴头来了就求,兴头过了就停。孟子说:「大王爱好音乐到这个地步,齐国大概差不多有希望了吧?」我对于科名也是这样看。(末句借孟子答齐王:只怕没有真心,有真心就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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