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錄
序 卷第一 文上 大體第一 任長第二 品目第三 量才第四 知人第五 察相第六 論士第七 政體第八 卷第二 文中 君德第九 臣行第十 德表第十一 理亂第十二 卷第三 文下 反經第十三 是非第十四 適變第十五 正論第十六 卷第四 霸紀上 霸圖第十七 卷第五 霸紀中 七雄略第十八 卷第六 霸紀下 三國權第十九 卷第七 權議 懼戒第二十 時宜第二十一 卷第八 雜說 釣情第二十二 詭信第二十三 忠疑第二十四 用無用第二十五 恩生怨第二十六 詭順第二十七 難必第二十八 運命第二十九 大私第三十 敗功第三十一 昏智第三十二 卑政第三十三 善亡第三十四 詭俗第三十五 息辯第三十六 量過第三十七 勢運第三十八 傲禮第三十九 定名第四十 卷第九 兵權 出軍第四十一 練士第四十二 結營第四十三 道德第四十四 禁令第四十五 教戰第四十六 天時第四十七 地形第四十八 水火第四十九 五間第五十 將體第五十一 料敵第五十二 勢略第五十三 攻心第五十四 伐交第五十五 格形第五十六 蛇勢第五十七 先勝第五十八 圍師第五十九 變通第六十 利害第六十一 奇兵第六十二 掩發第六十三 還師第六十四 底本與校例序
趙子曰︰匠成輿者,憂人不貴;作箭者,恐人不傷。彼豈有愛憎哉?寔伎業驅之然耳。是知當代之士、馳騖之曹,書讀縱橫,則思諸侯之變;藝長竒正,則念風塵之會。此亦向時之論,必然之理矣。故先師孔子深探其、憂其末,遂作《春秋》,大乎王道;制《孝經》,美乎德行。防萌杜漸,預有所抑,斯聖人制作之夲意也。
然作法於理,其弊必亂。若至於亂,將焉救之?是以御世理人,罕聞㳂襲。三代不同禮,五霸不同法,非其相反,蓋以救弊也。是故國容一致,而忠文之道必殊;聖哲同風,而皇王之名或異:豈非隨時設敎㳂乎此,因物成務牽乎彼?㳂乎此者,醇薄繼於所遭;牽乎彼者,王霸存於所遇。故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強國之政脅之。各有所施,不可易也。管子曰:「聖人能輔時,不能違時。智者善謀,不如當時。」鄒子曰:「政敎文質,所以匡救也。當時則用之,過則捨之。」由此觀之,當霸者之朝而行王者之化,則悖矣;當強國之世而行霸者之威,則乖矣。若時逢狙詐,正道陵夷,欲憲章先王,廣陳德化,是猶待越客以拯溺,白大人以救火,善則善矣,豈所謂通於時變歟?
夫霸者,駮道也。蓋白黑雜合,不純用德焉。期於有成,不問所以;論於大體,不守小節。雖稱仁引義不及三王,扶顛定傾,其歸一揆。恐儒者溺於所聞,不知王霸殊略,故敘以長短術,以經綸通變者,刱立題目,揔六十有三篇,合為十卷,名曰《長短經》。大𣅀在乎寧固根蔕,革易時弊,興亡治亂,具載諸篇,為㳂襲之逺圖,作經濟之至道,非欲矯世誇俗,希聲慕名,輙露見聞,逗機來哲。凡厥有位,幸望詳焉。
卷第一 文上
大體第一
臣聞老子曰:「以政理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荀卿曰:「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也。」傅子曰:「士大夫分職而聽,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揔方而議,則天子拱己而正矣。」
何以明其然耶?
當堯之時,舜為司徒,契為司馬,禹為司空,后稷為田疇,夔為樂正,倕為工師,伯夷為秩宗,臯陶為理官,益掌驅禽。堯不能為一焉,奚以為君,而九子者為臣,其故何也?堯知九賦之事,使九子各授其事,皆勝其任,以成九功,堯遂乘成功以王天下。
漢高帝曰:「夫運籌策於幃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鎭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人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有天下也。」《〔人物志》曰:「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協五味;一國之政,以無味和五味。故臣以自任為能,君以能用人為能;臣以能言為能,君以能聽為能;臣以能行為能,君以能賞罰為能。所以不同故,能君眾能也。」〕
故曰: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無形者,物之君也;無端者,事之本也。鼓不預五音,而為五音主;有道者不為五官之事,而為理事之主。君守其道,官知其事,有自來矣。
先王知其如此也,故用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者也。〔議曰:《淮南子》云:「巧匠為宮室,為圓必以規,為方必以矩,為平直必以準繩。功已就矣,而不知規矩準繩,而賞巧匠。宮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曰︰『某君某王之宮室也。』孫卿曰:「夫人主欲得善射中微,則莫若使羿;欲得善御致遠,則莫若使王良;欲得調一天下,則莫若聦明君子矣。其用智甚簡,其為事不勞,而功名甚大。」此能用非其有,如己有者也。〕人主不通主道者則不然。自為之,則不能任賢;不能任賢,則賢者惡之:此功名之所以傷,國家之所以危。〔議曰:《申子》云:「君知其道也,臣知其事也。十言十當,百言百當者,人臣之事也,非人君之道也。」《尸子》云:「人臣者,以進賢為功也;君者,以用賢為功也。」賈誼云:「臣聞聖主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必盡其愚忠,唯陛下財幸。」由是言之,夫君不能司契委任而姤賢惡能,取敗之道也。〕湯武一日而盡有夏商之財,以其地封,而天下莫敢不悅服;以其財賞,而天下皆競勸,通乎用非其有也。〔議曰:孫卿云:「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人者安,聚斂者亡。故王者富人,霸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是謂上溢下漏。」又曰:「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失。」昔者,周厲王好利,近榮公。芮良夫諫曰:「王室其將卑乎?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利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敎王,其能久乎?」後厲王果敗。魏文侯御廩災,素服避正殿,群臣皆哭。公子成父趨入賀曰:「臣聞天子藏於四海,諸侯藏於境內。非其所藏,不有火災,必有人患。幸無人患,不亦善乎!」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不足?」周諺有言曰:「囊漏儲中。」由此言之,夫聖王以其地封,以其財賞,不與人爭利,乃能通於主道,是用非其有者也。〕
故稱:設官分職,君之體也;委任責成,君之體也;好謀無倦,君之體也;寬以得眾,君之體也;含垢藏疾,君之體也。君有君人之體,其臣畏而愛之,此帝王所以成業也。
任長第二
臣聞料才覈能,治世之要,自非聖人,誰能兼茲百行、備貫眾理乎?故舜命群司,隨才授位;漢述功臣,三傑異稱。況非此儔,而可備責耶?〔夫剛略之人,不能理微,故論其大體則弘略而高遠,歷纖理微則宕往而疏越。亢厲之人,不能迴撓,其論法直則括處而公正,說變通則否戾而不入。寬恕之人,不能速捷,論仁義則弘詳而長雅,趨時務則遲後而不及。好奇之人,橫逸而求異,造權譎則倜儻而瑰壯,案清道則詭常而恢迂。又曰:「王化之政,宜於統大,以之理小則迂;策術之政,宜於理難,以之理平則無奇;矯亢之政,宜於治侈,以之治弊則殘;公刻之政,宜於糾姦,以之治邊則失其眾;威猛之政,宜於討亂,以之治善則暴;伎倆之政,宜於治富,以之治貧則民勞而下困。此已上皆偏材也。〕
昔伊尹之興土工也,強脊者使之負土,眇者使之推,傴者使之塗,各有所宜,而人性齊矣。
管仲曰:「升降揖讓,進退閑習,臣不如隰朋,請立以為大行;闢土聚粟,盡地之利,臣不如甯戚,請立以為大司田;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城父,請立以為大司馬;決獄折中,不殺不辜,不誣不罪,臣不如賓胥無,請立以為大司理;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避死亡,不撓富貴,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大諫。君若欲治國強兵,則五子者存焉;若欲霸王,則夷吾在此。」
黃石公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決取其利,愚者不愛其死。因其至情而用之,此軍之微權也。」
《淮南子》曰:「天下之物,莫凶於奚毒,〔附子也。〕然而良醫橐而藏之,有所用也。麋之上山也,大章不能跂;及其下也,牧豎能追之,才有脩短也。胡人便於馬,越人便於舟。異形殊類,易事則悖矣。」
魏武令曰:「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耶?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者,任其長也。」
由此觀之,使韓信下幃,仲舒當戎,于公馳說,陸賈聽訟,必無曩時之勳,而顯今日之名也。故任長之道,不可不察。〔議曰:魏桓範云:「帝王用人,度世授才。爭奪之時,書策為先;分定之後,忠義為首。故晉文行咎犯之計而賞雍季之言,高祖用陳平之智而託後於周勃。」古語云:「守文之代,德高者位尊;倉卒之時,功多者賞厚。」諸葛亮曰:「老子長於養性,不可以臨危難;商鞅長於理法,不可以從敎化;蘇、張長於馳辭,不可以結盟誓;白起長於攻取,不可以廣眾;子胥長於圖敵,不可以謀身;尾生長於守信,不可以應變;王嘉長於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許子將長於明臧否,不可以養人物。此任長之術者也。」〕
品目第三
夫天下重器,王者大統,莫不勞聦明於品材,獲安逸於任使。
故孔子曰:「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聖,有賢。審此五者,則治道畢矣。所謂庸人者,心不存愼終之規,口不吐訓格之言;〔格,法。〕不擇賢以託身,不力行以自定;見小闇大而不知所務,從物如流而不知所執。此則庸人也。所謂士人者,心有所定,計有所守,雖不能盡道術之本,必有率也;〔率,猶述也。〕雖不能徧百善之美,必有處也。是故智不務多,務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所謂,言之要也。〕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智旣知之,言旣得之,〔得其要也。〕行旣由之,則若性命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貴不足以益,貧賤不足以損。此則士人也。所謂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忌,〔忌,怨害也。〕仁義在身而色不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君子也。〔油然,不進之貌也。越,過也。孫卿曰:「夫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汚;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不誘於譽,不怨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謂之君子也。」〕所謂賢者,德不踰閑,〔閑,法也。〕行中規繩;言足法於天下而不傷其身,〔言滿天下,無口過也。〕道足化於百姓而不傷於本。〔本,亦身也。〕富則天下無菀財,〔菀,積。〕施則天下不病貧。此則賢者也。所謂聖者,德合天地,變通無方,窮萬事之終始,協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竝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覩者不識其鄰。此聖者也。」〔鄰,以喻界畔也。《莊子》曰:「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脩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敎誨之人也,遊居博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也,致功兼幷者之所好也。就藪澤,處閑曠,釣魚閑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也,閑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伸,為壽而已矣:此導引之士,養形之人也,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導引而壽,無不亡也,無不有也。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鈐經》曰:「德足以懷遠,信足以一異,識足以鑒古,才足以冠世,此則人之英也。法足以成敎,行足以修義,仁足以得眾,明足以照下,此則人之俊也。身足以為儀表,智足以決嫌疑,操足以厲貪鄙,信足以懷殊俗,此則人之豪也。守節而無撓,處義而不回,見嫌不茍免,見利不茍得,此則人之傑也。」〔德行高妙,容止可法,是謂清節之家,延陵、晏嬰是也。建法立制,強國富人,是謂法家,管仲、商鞅是也。思通道化,策謀奇妙,是謂術家,范蠡、張良是也。其德足以厲風俗,其法足以正天下,其術足以謀廟勝,是謂國體,伊尹、呂望是也。其德足以率一國,其法足以正鄉邑,其術足以權事宜,是謂器能,子產、西門豹是也。清節之流,不能弘恕,好尚譏訶,分別是非,是謂臧否,子夏之徒是也。法家之流,不能創思圖遠,而能受一官之任,錯意施巧,是為伎倆,張敞、趙廣漢是也。術家之流,不能創制垂則,而能遭變用權;權智有餘,公正不足,是謂智意,陳平、韓安國是也。能屬文著述,是謂文章,司馬遷、班固是也。能傳聖人之業,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毛公、貫公是也。辯不入道,而應對資給,是謂口辯,樂毅、曹丘生是也。膽力絶眾,材略過人,是謂驍雄,白起、韓信是也。」〕
〔《〕家語》曰:「昔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旣知其名,又知其實,然後用天下之爵以尊之,則天下理也。」此之謂矣。
量才第四
夫人才能參差,大小不同,猶升不可以盛斛,滿則棄矣。非其人而使之,安得不殆乎?〔傅子曰:「凡品才有九:一曰德行,以立道本;二曰理才,以研事機;三曰政才,以經治體;四曰學才,以綜典文;五曰武才,以禦軍旅;六曰農才,以敎耕稼;七曰工才,以作器用;八曰商才,以興國利;九曰辯才,以長諷議。」此量才者也。〕
故伊尹曰:「智通於大道,應變而不窮,辨於萬物之情,其言足以調隂陽、正四時、節風雨,如是者,舉以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於道。〔漢文帝問陳平曰:「君所主何事?」對曰:「陛下不知臣駑下,使臣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燮理隂陽,下遂萬物之宜,外鎭撫四夷,內親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得其職。」上曰:「善!」漢魏相書曰:「臣聞《易》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人服。』天地變化,必由隂陽。隂陽之分,以日月為紀。各有常職,不得相干。明主謹於尊天,愼於養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時,敬授人事。君動靜以道,奉順隂陽,則日月光明,風雨時節,寒暑調和。三者得敘,則災害不生,人不夭疾,衣食有餘矣。」此燮理隂陽之大體也,事具《洪範》篇。〕不失四時,通於地理,能通不通,能利不利,如是者,舉以為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於德。通於人事,行猶舉繩,通於關梁,實於府庫,如是者,舉以為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於仁。〔蜀丞相諸葛亮主簿楊顒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卿大夫。」〕忠正強諫而無有姦詐,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舉以為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於義也。故道德仁義定而天下正。〔清節之德,師氏之任也;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術家之材,三孤之任也;臧否之材,師氏之佐也;伎倆之材,司空之任也;儒學之材,保氏之任也;文章之材,國史之任也;驍雄之材,將帥之任也。〕
太公曰:「多言多語,惡口惡舌,終日言惡,寢臥不絶,為眾所憎,為人所疾。此可使要遮閭巷,察姦伺禍。權數好事,夜臥早起,雖劇不悔,此妻子之將也。先語察事,勸而與食,實長希言,財物平均,此十人之將也。忉忉截截,垂意肅肅,不用諫言,數行刑戮,刑必見血,不避親戚,此百人之將也。訟辯好勝,嫉賊侵凌,斥人以刑,欲整一眾,此千人之將也。外皃怍怍,言語時出,知人饑飽,習人劇易,此萬人之將也。戰戰慄慄,日愼一日,近賢進謀,使人知節,言語不慢,忠心誠畢,此十萬人之將也。《〔經》曰:「夫將雖以詳重為貴,而不可有不決之疑;雖以博訪為能,而不欲有多端之惑。」此論將之妙也。〕溫良實長,用心無兩;見賢進之,行法不枉,此百萬人之將也。勳勳紛紛,鄰國皆聞,出入豪居,百姓所親,誠信緩大,明於領世,能效成事,又能救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四海之內,皆如妻子,此英雄之率,乃天下之主也。」〔聦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此其大體之別名也。夫聦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膽則說不行。膽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則事不立。若聦能謀始,而明不見機,可以坐論而不可以處事。若聦能謀始,明能見機,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而不可以慮變。若力能過人,而勇不能行,可以為力人,未可以為先登。力能過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料事,可以為先登,未足以為將帥。必聦能謀始,明能見機,膽能決之,然後乃可以為英,張良是也。氣力過人,勇能行之,智足料事,然後乃可以為雄,韓信是也。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則能長世,高祖、項羽是也。〕
〔《〕經》曰:「智如源泉,行可以為表儀者,人師也。智可以砥礪,行可以為輔弼者,人友也。據法守職而不敢為非者,人吏也。當前快意,一呼再諾者,人隸也。故上主以師為佐,中主以友為佐,下主以吏為佐,危亡之主以隸為佐。」
欲觀其亡,必由其下。故同明者相見,同聽者相聞,同志者相從,非賢者莫能用賢。故輔佐左右所欲任使者,存亡之機,得失之要。
孫武曰:「主孰有道?〔昔漢王見圍滎陽,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賞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人少禮,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宜各去兩短,集其兩長,天下指麾不足定也。」魏太祖謂郭嘉曰:「袁本初地廣兵強,吾欲討之,力不能敵,何如?」嘉對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漢祖唯智勝,項羽雖強,終為所擒。嘉竊料之,紹有十敗,公有十勝,雖兵強,無能為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一也。紹雖兵強,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二也。漢末,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懾;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勝,三也。紹外寬內忌,用人而旋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耳;公外簡易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能所宜,不問遠近,此度勝,四也。紹多計少決,失在後事;公策得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五也。紹因累世之資,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至心待人,推誠而行之,不為虛美,以儉率下,與有功者無所恡,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六也。紹見人饑寒,恤念之情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所謂婦人之仁耳;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相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之所周,無不濟也,此仁勝,七也。紹以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八也。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九也。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剋眾,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十也。」曹公曰:「吾知之,紹為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剋而少威,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所以為吾奉也。」楊阜曰:「袁公寬而不斷,好謀而少決。不斷則無威,少決則後事。今雖強,終為所擒。曹公有雄才遠略,決機無疑,法一而兵精,必能濟大事也。」〕將孰有能?〔袁紹率大眾攻許,孔融謂荀彧曰:「袁紹地廣兵強,田豐、許攸,智計之士也,為其謀;審配、逢紀,盡忠之臣,任其事;顏良、文醜,勇冠三軍,統其兵,殆難剋乎?」彧曰:「紹兵雖多,而法令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後事。許攸貪而犯法,必不能縱;不縱,必為變。顏良、文醜,一夫之勇耳,可一戰而擒也。」後許攸貪不奉法,審配收其妻子,攸怒,奔曹公。又顏良臨陣授首,田豐以諫死,皆如彧所料也。〕吾以此知勝負。」此之謂矣。
知人第五
臣聞主將之法,務覽英雄之心。然人未易知,知人未易。漢光武,聦聽之主也,謬於龐萌;曹孟德,知人之哲也,弊於張邈。何則?夫物類者,世之所惑亂也。故曰:狙者類智而非智也,〔狙,音自舒反;慢也。〕愚者類君子而非君子也,戇者類勇而非勇也。亡國之主似智,亡國之臣似忠,幽莠之幼似禾,驪牛之黃似虎,白骨疑象,碔砆類玉:此皆似是而非也。《〔人物志》曰:「輕諾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無效,進銳似精而去速,訶者似察而事煩,詐施似惠而無終,面從似忠而退違: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有大權似姦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內明,博愛似虛而實厚,正言似訐而情忠。非天下之至精,孰能得其實也?」〕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知於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長,音竹兩反。〕有順懁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釬。」〔音汗。〕
太公曰:「士有嚴而不肖者,有溫良而為盜者,有外貌恭敬、中心欺慢者,有精精而無情者,有威威而無成者,有如敢斷而不能斷者,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實者,有逶逶迤迤而有效者,有貌勇佷而內怯者,有夢夢而反易人者。無使不至,無使不遂,天下所賤,聖人所貴,凡人莫知,非有大明,乃見其際。」此士之外貌而不與中情相應者也。〔桓範曰:「夫賢愚之異,使若葵之與莧,何得不知其然?若其莠之似禾,類是而非是,類賢而非賢。」楊子《法言》曰:「或問難知曰:『太山之與蟻垤,江河之與行潦,非難也。大聖與大佞,難也!於乎!唯能別似者,為無難矣!』」〕
知此士者而有術焉。微察問之,以觀其辭;窮之以辭,以觀其變;與之閒謀,以觀其誠;明白顯問,以觀其德;遠使以財,以觀其廉;〔又曰:委之以財,以觀其仁;臨之以利,以觀其廉。〕試之以色,以觀其貞;〔又曰:悅之以色,以觀其不淫。〕告之以難,以觀其勇;〔又曰:告之以危,而觀其勇。又曰:懼之,以驗其特。〕醉之以酒,以觀其態。〔又曰:醉之以酒,而觀其則。又曰:醉之以酒,觀其不失。〕
〔《〕莊子》曰:「遠使之,而觀其忠;〔又曰:遠使之,以觀其不二。〕近使之,而觀其敬;〔又曰:近之以昵,觀其不狎。〕煩使之,而觀其能;〔又曰:煩之以事,以觀其理。〕卒然問焉,而觀其智;〔又曰:設之以謀,以觀其智。太公曰:事之而不窮者,謀。〕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太公曰:使之而不隱者,謂信也。〕雜之以處,而觀其色。」〔又曰:縱之以視,觀其無變。〕
〔《〕呂氏春秋》曰:「通,則觀其所禮;〔通,達也。〕貴,則觀其所進;〔又曰:達,視其所舉也。〕富,則觀其所養;〔又曰:富,視其所與。又曰:見富貴人,觀其有禮施。太公曰:富之而不犯驕逸者,謂仁也。〕聽,則觀其所行;〔行則行仁〕近,則觀其所好;〔又曰:居,視其所親。又曰:省其居處,觀其貞良;省其交遊,觀其志比。〕習,則觀其所言;〔好則好義,言則言道。〕窮,則觀其所不愛;〔又曰:窮,則視其所不為非。又曰:貧,視其所不取。〕賤,則觀其所不為。〔又曰:貧賤人,觀其有德守也。〕喜之,以驗其守;〔守,慎守也。又曰:喜之,以觀其輕。〕樂之,以驗其僻;〔僻,邪僻也。又曰:娛之以樂,以觀其儉。〕怒之,以驗其節;〔節,性也。又曰:怒之讎,以觀其不怨也。〕哀之,以驗其仁;〔仁人見可哀者則哀。〕苦之,以驗其志。」〔又曰:檢之,以觀其能安。〕
〔《〕經》曰:「任寵之人,觀其不驕奢;〔太公曰:貴之,而不驕奢者,義也。〕疏廢之人,觀其不背越;榮顯之人,觀其不矜誇;隱約之人,觀其不懾懼;少者,觀其恭敬好學而能悌;《〔人物志》曰:「夫幼智之人,在於童齓,皆有端緒。故文本辤繁,辨始給口,仁出忘恤,施發過與,慎生畏懼,廉起不取者也。」〕壯者,觀其廉絜務行而勝其私;老者,觀其思慎,強其所不足而不踰。父子之間,觀其慈孝;兄弟之間,觀其和友;鄉黨之間,觀其信義;君臣之間,觀其忠惠。」〔太公曰:付之而不轉者,忠也。〕此之謂觀誠。〔傅子曰:「知人之難,莫難於別真偽。設所脩出於為道者,則言自然而貴玄虛;所脩出於為儒者,則言分制而貴公正;所脩出於為縱橫者,則言權宜而貴變常。九家殊務,各有所長,非所謂難也。[所謂難者,]以默者觀其行,以語者觀其辭,以出者觀其治,以處者觀其學。四德或異,所觀有微,又非所謂難也。所謂難者,典說詭合,轉應無窮,辱而言高,貪而言廉,賊而言仁,怯而言勇,詐而言信,淫而言貞。能設似而亂真,多端以疑闇。此凡人之所常惑,明主之所甚疾也。君子內洗其心,以虛受人,立不易方,貞觀之道也。九流有主,貞一之道也。內貞觀而外貞一,則執偽者無地而逃矣。夫空言易設,但責其實事之效,則是非之驗立可見也。」故韓子曰:「人皆寐,盲者不知;人皆默,喑者不識。覺而使之視,問而使之對,則喑、盲窮矣。發齒吻,視毛色,雖良、樂不能必馬;連車蹴駕,試之行途,則臧獲定其駑良。觀青黃,察瑕銷,雖歐冶不能必劒;陸斷狗馬,水截蛟龍,雖愚者識其利鈍矣。是知明試責實,乃聖功也。」〕
〔《〕人物志》曰︰〔凡有血氣者,莫不稟陰陽以立性,體五行而著形。其在體也,木骨、金筋、火氣、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物之實,各有所濟也。「〕骨植而柔立者,謂之弘毅。弘毅也者,仁之質也。〔木則垂陰,為仁之質。質不弘毅,不能成仁。〕氣清而朗者,謂之文理。文理也者,禮之本也。〔火則照察,為禮之本。本無文理,不能成禮。〕體端而實者,謂之貞固。貞固也者,信之基也。〔土必吐生,為信之基。基不貞固,不能成信也。〕筋勁而精者,謂之勇敢。勇敢也者,義之決也。〔金能斷割,為義之決。決不勇敢,不能成義也。〕色平而暢者,謂之通微。通微也者,智之原也。〔水流疏達,為智之原。原不通微,不能成智。〕五質恆性,故謂之五常。故曰:直而不柔則木,〔木強徼訐,失其正色。〕勁而不精則力,〔負鼎絕髕,失其正勁。〕固而不端則愚,專〔己自是,陷於愚戇。〕氣而不清則越,〔辭不清順,發越無成。〕暢而不平則蕩。〔好智無涯,盪然失絕。〕然則平陂之質在於神,〔神者,質之主也。故神平則質平,神陂則質陂也。〕明闇之實在於精,〔精者,實之本。精清則實明,精濁則實暗。〕勇怯之勢在於筋,〔筋者,勢之用也。故筋勁則勢勇,筋弱則勢怯。〕強弱之植在於骨,〔骨者,植之機。故骨麤則植強,骨細則植弱。〕躁靜之決在於氣,〔氣者,決之地也。氣盛,決於躁;氣沖,決於靜。〕慘懌之情在於色,〔色者,情之候。故色悴由情慘,色悅由情懌也。〕衰正之形在於儀,〔儀者,形之表。故儀衰由形殆,儀正由形肅。〕態度之動在於容,〔容者,動之符。故哀動則容哀,態正則容度也。〕緩急之狀在於言。〔言者,心之狀。故心恕則言緩,心偏則言急也。〕若質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勁植固,聲清色懌,儀崇容直,則純粹之德也。」
夫人有氣。氣也者,謂誠在其中,必見諸外。故心氣粗訟者,其聲沉散;心氣詳慎者,其聲和節;心氣鄙戾者,其聲粗獷;心氣寬柔者,其聲溫潤。信氣中易,義氣時舒,和氣簡略,勇氣壯立。此之謂聽氣。
〔以其聲,處其實。氣生物,物生有聲。聲有剛柔清濁,鹹發乎聲。聽其聲,察其氣,考其所為,皆可知矣。〕
又有察色。察色,謂心氣內蓄,皆可以色取之。夫誠智,必有難盡之色〔又曰:誠智,必有明達之色。〕;誠仁,必有可尊之色〔又曰:誠仁,必有溫柔之色。〕;誠勇,必有難懾之色〔又曰:誠勇,必有矜奮之色也;〕誠忠,必有可觀之色;誠絜,必有難汙之色;誠貞,必有可信之色。質色浩然固以安,偽色曼然亂以煩。此之謂察色。
《〔人物志》曰:「夫心質亮直,其儀勁固;心質平理,其儀安閑。夫仁目之精,愨然以端;勇膽之精,曄然以強。夫憂患之色,乏而且荒;疾疢之色,亂而垢理;喜色,愉然以懌;慍色,厲然以揚;妒惑之色,冒昧無常。是故其言甚懌而精色不從者,中有違也;其言有違而精色可信者,辭不敏也;言未發而怒色先見者,意憤溢也;言已發而怒氣送之者,強所不然也。」凡此之類,雖欲違之,精色不從,威愕以明,雖變可知也。〕
又有考志。考志者,謂方與之言,以察其志。其氣寬以柔,其色檢而不諂,其禮先人,其言後人,每自見其所不足者,是益人也。若好臨人以色、高人以氣、勝人以言,防其所不足,而廢其所不能者,是損人也。〔太公曰:「博文辯辭,高行論議,而非時俗,此姦人也。王者慎勿寵之也。」〕
其貌直而不侮,其言正而不私,不飾其美、不隱其惡、不防其過者,是質人也。〔又曰:與之不為喜,奪之不為怒,沉靜而寡言,多信而寡貌者,是質靜人也。議曰:太公曰:「樸其身頭,惡其衣服,語無為以求名,言無欲以求得,此偽人也。王者慎勿近之。夫質人之中有如此之偽者也。」〕
若其貌曲媚,其言諛巧,飾其見物,務其小證,以故自說者,是無質人也。〔議曰:晏子云:「讒夫佞人之在君側,材能皆非常也。夫藏大不誠於中者,必謹小誠於外,以成其大不誠。此難得而知也。荀悅曰:「察人情術,觀其言行,未必合道,而悅於己者,必佞人也;觀其言行,未必悅己而合於道者,必正人也。」此察人之情之一端也。〕
喜怒以物而色不作,煩亂以事而志不惑,深導以利而心不移,臨懾以威而氣不卑者,是平心固守人也。〔又曰:榮之以物而不娛,犯之以卒而不懼,置義而不遷,臨貨而不迴者,是果正人也。議曰:孔子稱:「取人之法,無取健。健,貪也。夫健之弊有如此者矣。」〕
若喜怒以物而心變易,亂之以事而志不治,示之以利而心遷動,懾之以威而氣恇懼者,是鄙心而假氣人也。〔又曰:若格易以言,志不能固,已諾而不決者,是情弱之人也。〕
設之以物而數決,驚之以卒而屢應,不文而慧者,是有智思之人。〔議曰:太公云:「有名而無實,出入異言,揚美掩惡,進退為功,王者慎勿與謀。夫智思之人,弊於是矣。」〕
若難設以物,難說以言,守一而不知變,固執而不知改,是愚佷人也。〔議曰:志士守操,愚佷難變。夫不變是同,而愚智異者,以道為管也。何以言之?《新語》云:「夫長於變者,不可窮以詐;通於道者,不可驚以怪;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達於義者,不可動以利。故君子聞見欲眾而採擇欲謹,學問欲博而行己欲敦。目不淫炫耀之色,耳不亂阿諛之辭。雖利以齊魯之富而志不移,設以松喬之壽而行不改,然後能一其道而定其操,致其事而立其功,觀其道業。」此其所以與愚佷異也。〕
若屏言而勿顧,自私而不護,非是而強之,是誣嫉人也。〔議曰:劉備以客見諸葛亮而賢之,亮曰:「觀客色動而神懼,視低而忤數。姦形外露,邪心內藏。必曹氏刺客。」後果然。夫姦人容止,大抵如是。〕
〔何晏、夏侯玄、鄧颺等,求交於傅嘏而不納也。或怪而問之,嘏曰:「泰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國之人也;鄧玄茂有為而無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而惡異,多言而妒前。多言多敗釁,妒前而無功。以吾觀此三人,皆敗德也。遠之猶恐禍及,況昵之乎?」後皆如嘏言。夫妒者之行,有如此者。〕
此之謂考志。
《〔人物志》曰:「夫精欲深微,質欲懿重,志欲宏大,心欲嗛小。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宇也,志大所以堪物侄也,心小所以慎咎悔也。故《詩》詠文王:『小心翼翼』,不大聲以色,心小也;『王赫斯怒』,以對於天下,志大也。由此論之,心小志大者,聖賢之倫也;心大志大者,豪傑之雋也;心大志小者,傲蕩之類也;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
又有測隱。測隱者,若小施而好得,小讓而大爭,言願以為質,偽愛以為忠,尊其行以收其名。此隱於仁賢。〔孫卿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言霸道者,何也?彼非本政敎也,非服人心也,以讓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桀耳,曷足稱大君子之門乎?」〕
若問則不對,詳而不窮,貌示有餘,假道自從,困之以物,窮則託深。此隱於藝文也。〔又曰:慮誠不及而佯為不言,內誠不足而色亦有餘,此隱於智術者也。《人物志》曰:「有處後持長,從眾所安,似能聽斷者;有避難不應,似若有餘而實不解者;有因勝情錯失、窮而稱妙,似理不可屈者。此數似者,眾人之所惑也。」〕
若高言以為廉,矯厲以為勇,內恐外誇,亟而稱說,以詐氣臨人。此隱於廉勇也。〔議曰:太公云:「無智略大謀,而以重賞尊爵之故,強勇輕戰,僥倖於外。王者慎勿使將。」此詐勇之弊也。〕
若自事君親而好以告人,飾其見物而不誠於內,發名以君親,因名以私身。此隱於忠孝也。此謂測隱矣。《〔人物志》曰:「尤妙之人,含精內真,外無飾姿;尤虛之人,碩言瑰姿,內實乖違。而人之求奇,不以精微測其玄機,或以貌少為不足,或以瑰姿為巨偉,或以真露為虛華,或以巧飾為真實。」何自得哉?故須測隱焉。〕
夫人言行不類,終始相悖,外內不合,而立假節以惑視聽者,曰毀志者也。《〔人物志》曰:「夫純訐性違,不能公正,依訐似直,以計訐善;純宕似流,不能通道,依宕似通,行傲過節。故曰:直者亦訐,訐者亦訐,其訐則同,其所以為訐則異;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則同,其所以為宕則異。觀其依似,則毀志可知也。」〕
若飲食以親,貨賂以交,損利以合,得其權譽而隱於物者,曰貪鄙者也。〔太公曰:「果敢輕死,茍以貪得,尊爵重祿,不圖大事,待利而動,王者慎勿使也。」〕
若小知而不大解,小能而不大成,規小物而不知大倫,曰華誕者也。〔文子曰:「夫人情莫不有所短:誠其大略是也,雖有小過,不足以為累;誠其大略非也,閭裡之行,未足多也。」〕
又有揆德。揆德者,其有言忠行夷,秉志無私,施不求反,情忠而察,貌拙而安者,曰仁心者也。有事變而能治效,窮而能達,措身立功而能遂,曰有知者也。有富貴恭儉而能威嚴,有禮而不驕,曰有德者也。〔議曰:魚豢云:「貪不學儉,卑不學恭,非人性分,處所然耳。」是知別恭儉者,必在於富貴人也。〕有隱約而不懾,安樂而不奢,勳勞而不變,喜怒而有度,曰有守者也。有恭敬以事君,恩愛以事親,情乖而不叛,力竭而無違,曰忠孝者也。此之謂揆德。
〔桓範曰:「夫帝王之君,歷代相踵,莫不慕霸王之任賢,惡亡國之失士。然猶授在凶愚,破亡相屬,其故何哉?由取人不求合道,而求合己也。」故《人物志》曰:「清節之人,以正直為度,故其歷眾材也,能識性行之常而或疑法術之詭;術謀之人,以思謀為度,故能識策略之奇而或失遵法之良;伎倆之人,以邀功為度,故能識進趨之功而不通道德之化;言語之人,以辯析為度,故能識捷給之慧而不知含章之美,是以互相非駁,莫肯相是。凡此之類,皆謂一流。故一流之人能識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識二流之美。盡有諸流,則亦能兼達眾材矣。」又曰:「夫務名者不能出陵己之後,是故,性同而材傾,則相援而相賴也;性同而勢均,則相競而相害也。此又同體之變,不可不察也。」〕
夫賢聖之所美,莫美乎聰明;聰明之所貴,莫貴乎知人。知人識智,則眾材得其序,而庶績之業興矣。〔又曰:夫天下之人不可盡與遊處。何以知之?欲觀其一隅,則終朝足以識之;將究其詳,必三日而後足。何謂三日而後足?夫國體之人,兼有三材,故談不三日,不足以盡之。一以論道德,二以論法制,三以論策術。然後乃能竭其所長,而舉之不疑。然則何以知其兼偏而與之言乎?其為人務以流數,抒人之所長,而為之名目。如是者,謂兼也;好陳己善,欲人稱之,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謂偏也。〕是故,仲尼訓「六蔽」,以戒偏材之失〔仁者愛物,蔽在無斷;信者露誠,蔽在無隱。此偏材之常失也。〕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疾悾悾而無信,以明為似之難保。察其所安,觀其所由,以知居止之行。率此道也,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察相第六
《左傳》曰:「周內史叔服如魯,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見其二子焉。叔服曰:『穀也食子,難也收子。穀也豐下,必有後於魯國。』」〔杜預曰:「豐下,謂面方也。」鄭伯享趙孟於垂隴,七子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人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印段賦《蟋蟀》。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吾有望矣。」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人,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漢書》曰:「高祖立濞為吳王。已拜,上相之曰:『汝面狀有反相,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非汝耶?天下一家,慎無反。』」
《〔經》曰:「眉上骨斗高者,名為九反骨。其人恆有苞藏之志。」又曰:「黃色繞天中,從髮際通兩慕,其兩眉下各發黃色,其中正上復有黃色直下鼻者,三公相也。若下賤有此色者,能殺君父。」〕
〔《春秋左氏傳》曰:「楚子將以商臣為太子,訪諸令尹子上。子上曰:『是人也,蜂目豺聲,忍人也,不可立也。』弗聽。後謀反,以宮甲圍成王,縊之。」又曰:「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人也,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後果反,攻王,楚王鼓而進,遂滅若敖氏。」又曰:「晉韓宣子如齊,見子雅。子雅召其子子旗,使見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杜預曰:「言子旗志器亢也。」後十年,來奔。〕
〔周靈王之弟儋季卒,其子括將見王而嘆。單公子愆旗聞其嘆也,入以告王曰:「不戚而願大,視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殺必為害。」王曰:「童子何知?」及靈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周大夫殺佞夫。」〕
〔齊崔杼帥師伐我,公患之。孟公綽曰:「崔子將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歸,何患焉?其來也不寇,使人不嚴,異於他日。」齊師徒歸,果弒莊公。〕
〔晉、楚會諸侯而盟。楚公子圍設服離衛。魯大夫叔孫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杜預曰:「設,君服也。」〕此年子圍篡位。〕
〔衛孫文子來聘,君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今吾子不後寡君,未知所過。吾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叔曰:「孫子必亡。為臣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後十四年,林父逐君。〕
〔初,鄭伯享趙孟,七子賦詩,伯有賦《鶉之賁賁》。享卒,趙孟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
〔魏時管輅相何晏、鄧颺當誅。死,輅舅問之,曰:「鄧颺行步,節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謂之鬼躁。何之視候,魂不守宅,面無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枯木,謂之鬼幽。鬼躁者,為風所收;鬼幽者,為火所燒。自然之符,不可蔽也。」〕
〔宋孔熙光就姚生曰:「夫相人也,天欲其圓,地欲其方,眼欲光曜,鼻須柱梁。四瀆欲明,五嶽欲強。此數者,君無一焉。又君之眸子,服服如望,羊行委曲而失步,聲嘶散而不揚。豈唯失其福祿,將乃罹其禍殃。」後皆謀反,被殺之矣。〕
由此觀之,以相察士,其來尚矣。
故曰:富貴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
《〔經》曰:「青主憂,白主哭泣,黑主病,赤主驚恐,黃主慶喜。凡此五色,並以四時判之。春三月,青色王,赤色相,白色囚,黃、黑二色皆死。夏三月,赤色王,白色、黃色皆相,青色死,黑色囚。秋三月,白色王,黑色相,赤色死,青、黃二色皆囚。冬三月,黑色王,青色相,白色死,黃與赤二色囚。若得其時,色王、相者,吉;不得其時,色王、相若囚、死者,兇。」〕
〔魏管輅往族兄家,見二客。客去,輅謂兄曰:「若此二人,天庭及口耳之間,同有兇氣,異變俱起,雙魂無宅,流魄於海,骨歸於家。」後果溺死。此略舉色變之效。〕
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
《經》曰:「言貴賤者,存乎骨骼;言修短者,存乎虛實。」
《〔經》曰:「夫人喘息者,命之所存也。喘息條條,狀長而緩者,長命人也;喘息急促,出入不等者,短命人也。」又曰:「骨肉堅硬,壽而不樂;體肉軟者,樂而不壽。」〕
〔《左傳》曰:〕
〔魯使襄仲如齊,復曰:「臣聞齊人將食魯之麥。以臣觀之,將不能。齊君之語偷。臧文仲有言曰:『人主偷,必死。』」後果然。〕
〔鄭伯如晉拜成,授玉於東楹之東。晉大夫貞伯曰:「鄭伯其死乎?自棄也已!視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杜預曰:「言鄭伯不端諦也。」〕六月卒。〕
〔天王使劉康公、成肅公會晉侯伐秦。成子受脤於社,不敬。劉子曰:「吾聞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為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敬在養神,篤在守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神之大節也。今成子墮,棄其命矣。其不及乎?」五月,卒於瑕。〕
〔晉侯嬖程鄭,使佐下軍。鄭行人公孫翬如晉聘。程鄭問焉,曰:「敢問降階何由?」子羽不能對。歸以語然明,然明曰:「是將死矣!不然將亡。貴而知懼,懼而思降,乃得其階,下人而已,又何問焉?且夫既登而求降者,知人也,不在程鄭。其有亡釁乎?不然,其有惑疾,將死而憂乎?」明年,程鄭卒。〕
〔天王使單子會韓宣子於戚,視下言徐。叔向曰:「單子其將死乎?朝有著,定會有表,衣有襘帶、有結。會朝之言,必聞於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視不過結、襘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則有闕。今單子為王官伯而命事於會,視不登帶,言不過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恭,不昭不從,無守氣矣。」此冬,單子卒。〕
〔宋平公享昭子,晏飲樂,語相泣也。樂祁佐,退而告人曰:「今茲君與叔孫其將死乎?吾聞之:哀樂而樂哀,皆喪心也。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此年,叔孫、宋公皆卒。〕
〔邾隱公來朝,執玉高,其容仰;魯公受其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皆有死氣。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為主,其先亡乎?」此年,公甍。〕
〔哀七年,以邾子益歸,衛侯會吳於鄖。吳人藩衛侯之舍。子貢說太宰嚭而免之。衛侯歸,效夷言。子之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於夷乎?執焉而又說其言,從之固矣。」後卒死於楚。〕
〔魯公作楚宮,穆叔曰:「《泰誓》云:『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宮。不復適楚,必死是宮。」六月辛巳,公甍於楚宮。〕
〔晉侯使郤犨送孫林父於衛。衛侯饗之,苦成叔敖。衛大夫寧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饗食也,以觀威儀、省禍福。故《詩》云:『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今夫子敖,取禍之道也。」十七年,郤氏亡。〕
〔齊侯與衛侯會於商任,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會朝,禮之經也。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怠禮失政,不立,是以亂也。」二十五年,齊弒光。二十六年,衛弒剽也。〕
言性靈者存乎容止。斯其大體。
夫相人先視其面。面有五嶽四瀆、
〔五嶽者,額為衡山,頤為恆山,鼻為嵩山,左顴為泰山,右顴為華山。四瀆者,鼻孔為濟,口為河,目為淮,耳為江。五嶽欲聳峻圓滿,四瀆欲深大,崖岸成就。五嶽成者,富人也,不豐則貧;四瀆成者,貴人也,不成則賤矣。〕
五官六府、
〔五官者,口一,鼻二,耳三,目四,人中五。六府者,兩行上為二府,兩輔角為四府,兩顴衡上為六府。一官好,貴十年;一府好,富十年。五官六府皆好,富貴無已。左為文,右為武也。〕
九州八極、
〔九州者,額從左達右,無縱理,不敗絕,狀如覆肝者為善。八極者,登鼻而望,八方成形,不相傾者為良也。〕
七門二儀、
〔七門者,兩姦門,兩闕門,兩命門,一庭中。二儀者,頭圓法天,足方象地。天欲得高,地欲得厚。若頭小足薄,貧賤人也;七門皆好,富貴人也。總而言之,額為天,頤為地,鼻為人,左目為日,右目為月。天欲張,地欲方,人欲深廣,日月欲光。天好者貴,地好者富,人好者壽,日月好者茂。上亭為天,主父母貴賤;中亭為人,主昆弟妻子、仁義年壽;下亭為地,主田宅奴婢、畜牧飲食也。〕
若夫顴骨纔起,膚色潤澤者,九品之侯也。
〔又曰:腰腹相稱,臀髀纔厚及高視廣走,此皆九品之侯也。夫色須厚重,腰須廣長。故《經》曰:面如黃瓜,富貴榮華。白如截脂,黑色如漆,紫色如椹,腰廣而長,腹如垂囊,行如鵝龜,此皆富貴人也。凡論夫公侯將相已下者,不論班品也。〕
輔骨小見,鼻準微端者,八品之侯也。
〔又曰:胸背微豐,手足悅澤,及身端步平者,此皆八品之侯也。夫鼻須洪直而長,胸脾須豐厚如龜形,手足色須赤白,此皆富貴人也。故《經》曰:手足如綿,富貴終年。手足厚好,立使在傍也。〕
輔角成稜,倉庫皆平者,七品之侯也。
〔又曰:胸厚頸粗,臂脛傭均,及語調顧定者,此皆七品之侯也。夫頸須粗短,手臂須纖長,語須如簧及鳳,此皆貴相也。故《經》曰:額角高聳,職位優重。虎頸圓粗,富貴有餘。牛顧虎視,富貴無比。天倉滿,得天祿;地倉滿,豐酒肉也。〕
天中豐隆,印堂端正者,六品之侯也。
〔又曰:腦起身方,手厚腰圓,及聲清音朗者,此皆六品之侯也。夫人額上連天,中下及司空,有骨若肉如環者,名曰天城。周匝無缺者大貴,有缺若門者為三公。夫聲者須深實,大而不濁,小而能彰,遠而不散,近而不亡,餘音激澈,似若有篁,宛轉流韻,能圓能長,此善者也。宮聲重大沈壅,商聲堅勁廣博,角聲圓長通徹,徵聲抑揚流利,羽聲奄藹低曳,此謂正聲也。〕
伏犀明峻,輔角豐穠者,五品之侯也。
〔又曰:頸短背隆,乳闊腹垂,及鵝行虎步者,皆五品之侯也。夫人腦縫骨起,前後長大者,將軍二千石,領兵相也。出髮際,為伏犀,須聳峻利,公侯相也。不用寬平,有坎者,迍剝;有峰者,大佳。寬平者,猶為食祿。夫腹須端妍。故曰:馬腹龐龐,玉帛豐穰也。〕
邊地高深,福堂廣厚者,四品之侯也。
〔又曰:頭高而豐,長上短下,及半顧龍行者,此皆四品之侯也。邊地,在額角近髮際也;福堂,在眉尾近上也。夫頭須高大。故《經》曰:牛頭四方,富貴隆昌。虎頭高峙,富貴無比。象頭高廣,福祿長厚。犀頭律崒,富貴鬱鬱。獅頭蒙洪,福祿所鍾。虎行將軍,鴈行大富也。〕
犀及司空,龍角纖直者,三品之侯也。
〔又曰:胸背極厚,頭深且尖,及志雄體柔者,此皆三品之候也。司空從髮際直下,次天庭是也。龍角在眉頭上也。〕
頭頂高深,龍犀成就者,二品之侯也。
〔又曰:頭角奇起,支節合度,及貌桀性安者,此皆二品之侯也。夫容貌慷慨,舉止汪翔,精爽清澄,神儀安定,言語審諦,不疾不徐,動息有恆,不輕不躁,喜怒不妄發,趨捨合物宜,聲色不變其情,榮枯不易其操,此謂神有餘者,主有貴位也。〕
四倉盡滿,骨角俱明者,一品之侯也。
〔頭頸皆好,支節俱成,及容質姿美,顧視澄澈者,此皆一品之侯也。〕
似龍者為文吏〔似龍者甚貴。龍行者為三公也。〕,
似虎者為將軍〔虎行者為將軍。驛馬骨高,為將軍也。〕,
似牛者為宰輔,
似馬者為武吏〔似馬亦甚貴也。〕;
似狗者有清官、為方伯〔似豬似猴者,大富貴。似鼠者,惟富而已。凡稱似者,謂動靜並似之。若偏似一處,乃貧寒者也。〕。
天中主貴,氣平滿者宜官祿也。
〔天中最高,近髮際,發黃色,上入正角,至高廣,參駕遷刺史牧守。黃色如日月,在天中左右,侍天子也。黃色出天中,圓大光重者,暴見天子,經年及井灶,有功受封,恆有黃氣,如懸鐘鼓,三公之相也。又發黃氣如龍形,亦受封也。四時官氣發天部,如鏡光者,暴貴相也。〕
天庭主上公,大丞相之氣〔天庭直下,次天中,有黑子,主死。〕。
司空主天宮,亦三公之氣〔司空直下,次天中,色惡,主上書,大兇。〕。
中正主群寮之氣,平品人物之司也〔中正直下,次司空,色好者,遷官轉職,若司空中正發赤色而歷歷者,在中正為縣官,在天庭為郡官州縣、蘭臺尚書,各視所部也。〕。
印堂主天下印綬,掌符印之官也〔印堂在兩眉間,微下眉頭少許,次中正。發赤色,如連刀,上至天庭,下至鼻準,為縣令;直闕庭,發色者,長吏也。如車輪與輔角相應者,大貴。印堂一名闕庭也。〕。
山根平美,及有奇骨伏起,為婚連帝室,公主婿也〔山根直下,次印堂,亦主有勢無勢也。〕。
高廣主方伯之坐〔從天中橫列至髮際,凡七名,高廣位在第三。高廣忽發黃色,如兩人捉鼓者,將軍相也。〕。
陽尺主州佐之官〔橫次高廣,位在第四。陽尺亦主少出,方伯有氣,憂遠行也。〕。
武庫主兵甲典庫之吏〔橫次陽尺,位在第五。〕。
輔角主遠州刺史之官〔橫次武庫,位在第六。骨起色好,主黃門舍人之官也。〕。
邊地主邊州之任〔橫次輔角,位在第七。有黑子,落難為奴也。〕。
日角主公侯之坐〔從天庭橫列至髮際,凡八名,日角位在第一。平滿充直者,宜官職。〕。
房心主京輦之任〔橫次日角,位在第二。房心左為文,右為武。骨起宜做人師。黃色見房心,上至天庭,為丞令。直見房心而光澤者,召為國師也。〕。
驛馬主急疾之吏〔橫次,位在第七。驛馬好色應印堂上,秋冬得官也。〕。
額角主卿寺之位〔從司空橫列至髮際,凡八名,額角橫次,位在第一。色紅黃,大吉昌也。〕。
上卿主帝卿之位〔橫次額角,上卿躍躍,封卿大樂。〕。
虎眉主大將軍〔從中正橫列至髮際,凡九名,虎眉橫次,位在第二。發青白色者,應行也。〕。
牛角主王之統師小將〔橫次虎眉,位在第三,亦主封侯食祿。成角者,更勝於肉也。〕。
〔玄〕角主將軍之相〔橫次,位在第五。無角者,不可求官。凡欲知者得官在任久不,先視年上發色長短,發色長一分主一年,二分二年,以此消息,則可知也。有惡色間之者,主其年有事。白色遭喪,赤色彈奪,黑色病,青色獄厄。天中有氣橫千者,無官也。然官色既久,忽有死厄色間之者,代人死也。若年上有好色,如連山出雲雨,處處皆通,則無處不達。髮際有黃氣,為已得官;若黑氣,未也。有黃氣如衣帶,發額上,遷官益祿也。〕。
夫人有六賤:
頭小身大,為一賤〔又曰:額角陷缺,天中霪下,亦為一賤。《經》曰:額促而窄,至老窮厄。蛇頸薄曲,糟糠不足。蛇頭平薄,財物寥落。貉頭尖鈍,窮厄無計也。〕。
目無光澤,為二賤〔又曰:胸背俱薄,亦為二賤。《經》曰:陷胸薄尻及猴目,皆窮相也。〕。
舉動不便,為三賤〔又曰:音聲雌散,亦為三賤。《經》曰:語聲噴噴,面部枯燥,面毛戎戎,無風而塵,皆貧賤相也。夫聲之惡者,塵濁飛散,細嗄聊亂,聲上則若盡,往則不還,淺亂澀細,沈濁痿弊,舌短唇強,蹇吃無響,此惡相也。夫人不笑似笑,不嗔似嗔,不喜似喜,不畏似畏,不醉似醉,常如宿醒,不愁似愁,常如憂戚,容貌闕乏,如經癇病,神色悽愴,常如有失,舉止慞惶,恆如趨急,言語澀縮,若有隱藏,體貌低摧,如遭淩辱,此並神不足也。神不足者,多牢獄厄。有官隱藏而失,有位貶逐而黜者也。〕。
鼻不成就,準向前低,為四賤〔又曰:眇目斜視,亦為四賤。《經》曰:人中平滿,耳無輪廓,皆貧賤相也。〕。
腳長腰短,為五賤〔又曰:唇傾鼻曲,亦為五賤。《經》曰:蛇行雀趨,財物無儲。鼻柱薄,主立諾。鼻頭低垂,至老獨炊。搖腰急步,必無所使。腰短者則被人奪職也。〕。
文策不成,唇細橫長,為六賤〔又曰:多言少信,亦為六賤。《經》曰:口薄,人不提攜,僻側,為人所毀。口如炊火,至老獨坐。舌色白,下賤人也;舌短,貧賤人也。凡欲知人是賤者,貴處少而賤處多,多者廣也,少者狹也。六賤備具,為僕隸之人也。〕。
此貴賤存乎骨骼者也。
〔論曰:堯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文王四乳,然則世人亦時有四乳者,此則駑馬一毛似驥也。若日角月偃之奇、龍棲虎踞之美,地靜鎮於城堙,天闢運於掌策,金槌玉枕,磊落相望,伏犀起蓋,隱轔交映。井宅既兼,倉匱已實。斯乃卿相之明效也。若深目長頸,頹顏蹙額,蛇行鷙立,蝦喙鳥啄,筋不束體,面無華色,手無春荑之柔,髮有寒蓬之悴,是則窮乏徵驗也。〕
〔昔姑布子卿謂子貢曰:「鄭東門有一人,其長九尺六寸,河目而隆顙,其頭似堯,其項似臯陶,其肩似子產,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儡然若喪家之狗。」河目謂上下匡而長也。顙,額也。漢高祖隆準而龍顏。準,鼻也。顏,額顙也。兩角為龍角,一角為犀角。言高祖似龍兩眉,顙骨高而鼻上隆。魏陳留王豐下兌上,有堯圖之表。陳宣帝頸縝,貌若不惠。初賤時,楊忠見而奇之曰:「此人虎頸,必當大貴。」後皆果然。此貴賤之效也。〕
夫木主春,生長之行也〔春主肝,肝主目,目主仁。生長敷榮者,施恕惠與之意也;〕
火主夏,豐盛之時也〔夏主心,心主舌,舌主禮。豐盛殷阜者,富博宏通之義也;〕
金主秋,收藏之節也〔秋主肺,肺主鼻,鼻主義。收藏聚斂者,吝嗇慳鄙之情也;〕
水主冬,萬物伏匿之日也〔冬主腎,腎主耳,耳主智。伏匿隱蔽者,邪諂姦佞之懷也;〕
土主季夏,萬物結實之月也〔季夏主脾,脾主唇,唇主信。結實堅確者,貞信謹厚之禮也。〕
故曰:凡人美眉目、好指瓜者,庶幾好施人也。
〔肝出為眼,又主筋,窮為爪,榮於眉,藏於魂。《經》曰:凡人眉直而頭昂,意氣雄強。缺損及薄,無信人也。如弓者,善人也。眼有光彩而媚好者,性識物理而明哲人也。眼光溢出瞼外,不散不動,又不急不緩,而精不露者,智惠人也。瞼蹇縮,精無光者,愚鈍人也。眼光不出瞼者,藏情人也,加以瞼澀盜視者,必作偷也。若〈脩以矛易心〉睮因茂𥅟𥍉而菜切者,蛆嫉人也。急𥈂側夾切者,不嫉妒則虛妄人也。盯竹耕切雎眰血者,惡性人也。䂅䀽時間切矘晃者,憨⿰口賀呼箇切人也。䀡丁念切䁠馨念切,珉𥉜時巾切者,淫亂人也。彌詗矇瞺者,姦詐人也。㶐澄抅烏巧切⿰目效胡巧切者,掘強人也。羊日𭥺烏江切瞳敕江切者,毒害人也。睢盱䀹爍者,回邪人也。精色雜而光彩浮淺者,心意不定,無信人也。精清光溢者,聰明人也。精沈光定者,大膽人也。上目眥下眥中深厚,氣色穠厚者,有威武亦大膽人也。氣色飄眇,淺薄人也。土地不潔者,無威、怯懦人也。精紫黑而光彩端定者,剛烈人也。精潔白而端定者,好隱遁人也。精多光而不溢散,清澈而視端審者,直性人也。精黃而光彩澄澈者,慕道術人也。點精近上者,志意下劣人也。點睛近下者,志意高尚人也;點精近裏者,自收斂人也;點精近外者,慠慢憨人也。羊目直視,能殺妻子;豬目應澄,刑禍相仍;鷹視狼顧,常懷嫉妒,螻姑日心難得,夫指者欲纖穠如鵝,有皮相連者,性淳和人也。指頭方懟者,見事遲人也。妍美者,囑授人信之;惡者,人不遵承也。〕
毛髮光澤,唇口如朱者,才能學藝人也。
〔心出為舌,又主血。血窮為毛髮,榮於耳,藏於神。《經》曰:野狐鬢,難期信;羖䍽鬢,多狐疑。唇急齒露,難與為友;唇寬端正,出言有章;唇口不佳,出言不信。口邊無媚,好揚人惡;口啄如鳥,不可與居,惡心人也。急緩如鳥,言語撮聚者,此人多口舌。緩急不同,少信人也。〕
鼻孔小縮,準頭低曲者,慳吝人也。
〔肺出為鼻孔,又主皮膚,又為氣息,藏於魄。好鼻者,有聲譽。鼻柱薄而梁陷者,多病厄人也。鼻無媚,憨蠢人也。蜣蜋鼻,少意智人也。〕
耳孔小,齒瓣細者,邪諂姦佞人也。
〔腎出為骨,又主髓。髓窮為耳孔,骨窮為齒,藏於志。《經》曰:耳孔深廣者,心虛而識玄。耳孔醜小者,無智而不信神理。耳邊無媚,鄙拙人也。耳孔小而節骨曲戾者,無意智人也。老鼠耳者,殺之不死。又云:鼠耳之人,多作偷盜者也。〕
耳輪厚大,鼻準圓實,乳頭端淨,頦頤深廣厚大者,忠信謹厚人也。
〔脾出為肉,肉窮為孔,又主耳輪,準鼻梁、頦頤等,藏於意。《經》曰:夫頭高大者,性自在而好淩人。頭卑弊者,性隨人而細碎。故曰:鹿頭側長,志氣雄強;兔頭蔑頡,意志下劣;獺頭橫闊,心意豁達。夫頸細而曲者,不自樹立人也。若色斑駁或不潔淨者,性隨宜而不堅固。夫手纖長者,好施捨;短厚者,好取;捨則庶幾,取則貪惜。故曰:手如雞足,意智褊促。手如豬蹄,志意昏迷。手如猴掌,勤劬伎倆。夫背厚闊者,剛決人也;薄者,怯弱人也。夫腹端妍者,才華人也。故曰:牛腹婪貪,財物自淹。蛤蟆腹者,懶人也。夫腰端美者,則樂而能任人也。蜥蜴腰者,緩人也。夫臂髀厚廣者,可倚任,安穩人也。夫蛇行者,含毒人也,不可與之共事。鳥行蹌蹌,性行不良,似鳥鵲行也。鷹行雄烈。豺狼行者,性粗覓利人也。牛行,性直也。馬行,猛烈人也。〕
此性靈存乎容止者也。
〔范蠡曰:「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
〔尉繚曰:「秦始皇,隆準長目,鷙膺豺聲,少恩信,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不可與之久遊。」〕
〔叔魚生,其母視之曰:「是虎目而豕心,鳶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厭也。」〕
〔晉叔向欲娶於巫臣氏,其母不欲,曰:「昔有仍氏生女,黠黑而甚美,光可以鑒,名曰玄妻。樂正後夔娶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婪無厭,忿類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後羿滅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皆是物也。汝何為哉?天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義,則必有禍。」叔向懼,乃止。〕
〔魏安釐王問子從曰:「馬回梗梗亮直,大夫之節,吾欲為相,可乎?」答曰:「長目而豕視,則體方而心圓。每以其法相人,千萬不失一。臣見回非不為偉其體幹,然甚疑其目。」〕
〔平原君相秦將白起,謂趙王曰:「武安君之為人也,小頭而銳下,瞳子白黑分明,視瞻不轉。小頭而銳下者,斷敢行也;瞳子白黑分明者,見事明也;視瞻不轉者,執志強也。可與持久,難與爭鋒。」〕
〔王莽大口蹶頤,露目赤精,聲大而身長七尺五寸,反膺仰視,瞰臨左右。或言莽所謂鴟目虎啄,豺狼之聲,故瞰食人,亦當為人所殺。後篡漢位,後兵敗歸,果被殺也。〕
夫命之與相,猶聲之與響也。聲動乎幾,響窮乎應,必然之理矣。雖云:以言信行,失之宰予;以貌度性,失之子羽。然《傳》稱:「無憂而戚,憂必及之;無慶而歡,樂必還之。」此心有先動而神有先知,則色有先見。故扁鵲見桓公,知其將亡;申叔見巫臣,知其竊妻。或躍馬膳珍,或飛而食肉,或早隸晚侯,或初刑末王。銅巖無以飽生,玉饌終乎餓死。則彼度表捫骨,指色摘理,不可誣也。故列云爾。
論士第七
臣聞黃石公曰:「昔太平之時,諸侯二師,方伯三師,天子六師。世亂則叛逆生,王澤竭則盟誓相罰,德同無以相加,乃攬英雄之心。」故曰:得人則興,失士則崩。何以明之?昔齊桓公見小臣稷,一日三往而不得見,從者止之。桓公曰:「士之傲爵祿者,固輕其主;其主傲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傲爵祿,吾庸敢傲霸王乎?」五往而後得見。
《書》曰:「能自得師者王。」何以明之?齊宣王見顏觸曰:「觸前。」觸亦曰:「王前。」議曰:夫觸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觸為慕勢,不若使王為趨士。宣王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者貴乎?」對曰:「昔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百步而樵采者,罪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言之,生王之頭,曾不如死士之壟。」宣王竟師之。〔宣王左右曰:「大王據千乘之地,而建千石之鐘,東南西北,莫敢不服。今夫士之高者,乃稱匹夫,徒步而處於農畝之下,則鄙野、監門、閭裡。士之賤也,亦甚矣。」觸曰:「古大禹之時,諸侯萬國。舜起農畝而為天子。及湯之時,諸侯三千。當今之世,南面稱寡人者,乃廿四。由此觀之,非得失之策與?稍稍誅滅,滅亡無族之時,欲為監門、閭裡,安可得哉?《易傳》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實。』故無其實而喜其名者削,無其德而望其福者約,無其功而受其祿者辱,禍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虛願不至。』此皆誇其名,華而無其實德也。是以堯有九佐,舜有十友,禹有五丞,湯有三輔,自古及今,而能虛成名於天下者,無有。是以君王無羞亟問,不愧不學,而成其道。老子曰:『雖貴,必以賤為本;雖高,必以下為基。』是以侯王稱孤、寡、不谷。夫孤、寡者,困賤下位者也,而侯王以自謂,豈非以下人而尊貴士與?夫堯傳舜,舜傳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稱名,是以明乎士之貴也。」〕
諺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士不必賢也,要之知道;女不必貴種,要之貞好。」何以明之?淳于髡謂齊宣王曰:「古者好馬,王亦好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獨不好!」王曰:「國無士耳。有則寡人亦悅之。」髡曰:「古有驊騮騏驥,今之無有,王選於眾,王好馬矣;古有豹像之胎,今之無有,王選於眾,王好味矣;古有毛嬙、西施,今之無有,王選於眾,王好色矣;王必待堯舜禹湯之士,而後好之,則堯舜禹湯之士,亦不好王矣。」〔魯仲連謂孟嘗君曰:「君好士未也。」孟嘗君曰:「文不得士故也。」對曰:「君之廄馬百乘,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豈有騏驥騄耳哉?後宮十妃,皆衣縞紵,食粱肉,豈有毛嬙、西施哉?色與馬取於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好士未也。』」張敞《與朱邑書》曰:「飢者甘糟糠,飽者飫粱肉。何則?有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須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何而後信。故士各達其及時之宜。若待古之英俊,必若伊尹、呂望而後薦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淮南》曰:「待腰裊、飛兔而後駕,則世莫乘車矣;待西施、洛浦而後妃,則終身不家矣。然不待古之英俊而自足者,因其所有而遂用之也。」〕
〔《〕語》曰:「瓊艘瑤楫,無涉川之用;金弧玉弦,無激矢之能。是以分絜而無政事者,非撥亂之器;儒雅而乏治理者,非翼亮之士。」何以明之?魏無知見陳平於漢王,漢王用之。絳、灌等讒平曰:「平盜嫂受金。」漢王讓魏無知。無知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聞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無益於勝負之數,陛下假用之乎?今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耳!盜嫂受金,又安足疑哉?」漢王曰:「善。」
黃石公曰:「有清白之士者,不可以爵祿得;守節之士,不可以威刑脅。致清白之士,修其禮;致守節之士,修其道。」何以明之?郭隗說燕昭王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廝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憑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恣睢奮擊,呴藉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乃古之服道致士者也。
黃石公曰:「禮者,士之所歸;賞者,士之所死。招其所歸,示其所死,則所求者至矣。」何以明之?魏文侯太子擊禮田子方,而子方不為禮,太子不悅,謂子方曰:「不識貧賤者驕人乎?富貴者驕人乎?」子方曰:「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人主驕人而亡其國,大夫驕人而亡其家。貧賤者若不得意,納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貧賤乎?」
宋燕相齊,見逐罷歸,謂諸大夫曰:「有能與我赴諸侯乎?」皆執杖排班,默而不對。燕曰:「悲乎!何士大夫易得而難用也?」陳饒曰:「非士大夫易得而難用,君不能用也;君不能用,則有不平之心。是失之於己而責諸人也。」燕曰:「其說云何?」對曰:「三升之稷,不足於士,而君雁鶩有余粟,是君之過一也。果園梨栗,後宮婦女,以相提挃,而士曾不得一嘗,是君之過二也。綾紈綺縠,美麗於堂,從風而弊,士曾不得以為緣,是君之過三也。夫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行君之所輕,而欲使士致其所重,譬猶鉛刀畜之,干將用之,不亦難乎?」宋燕曰:「是燕之過也。」
《語》曰:「夫人同明者相見,同聽者相聞。德合則未見而相親,聲同則處異而相應。」韓子曰:「趨舍同則相是,趣舍同則相是,趣舍異則相非。」何以明之?楚威王問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歟?何士人眾庶不譽之甚?」宋玉曰:「夫鳥有鳳而魚有鯨,鳳凰上擊九萬里,翱翔乎窈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料天地之高哉?鯨魚朝發於昆侖之墟,暮宿於孟津;夫尺澤之鯢,豈能與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鯨,士亦有之。夫聖人瑰琦意行,超然獨處。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議曰:世之善惡,難得而知;苟非其人,莫見其際,何者?夫文章為武人所嗤,未必鄙也;為楊、馬所嗤,此真鄙矣。夫人臣為桀、紂所毀,未必為愚也;必若堯、舜所毀,此真愚矣。世之毀譽,不足信也。故曰:「不夜出,安知有夜行人?」太公曰:「智與眾同,非人師;伎與眾同,非國工也。」老子曰:「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曰:「凡人所賤,聖人所貴。」信矣哉!〕
〔《〕語》曰:「知人未易,人未易知。」何以明之?汗明說春申君,春申君悅之。汗明欲談,春申君曰:「僕已知先生意矣。」汗明曰:「未審君之聖孰與堯?」春申君曰:「臣何足以當堯?」汗明曰:「然則君料臣孰與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請為君終言之。君之賢不如堯,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賢舜事聖堯,三年而後乃相知也。今君一時而知臣,是君聖於堯而臣賢於舜也。」
《記》曰:「夫驥唯伯樂獨知之,若時無伯樂之知,即不容其為良馬也。士亦然矣。」何以明之?孔子厄於陳、蔡,顏回曰:「夫子之德至大,天下莫能容。然夫人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國者之醜也。夫子何病焉?」〔故曰:文王明夷則主可知,仲尼旅人則國可知。〕
〔《谷〕梁傳》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羈冠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羈冠,謂交互剪發;成童,謂八歲以上。〕;就師學問無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有司舉之,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孔子曰:「內行不修,己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
〔《〕論》曰:「行遠道者,假於車馬;濟江海者,因於舟楫。故賢士之立功成名,因於資而假物者。」何以明之?公輸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台榭,而不能自為專屋狹廬,材不足也;歐冶能因國君之銅鐵,以為金爐大鐘,而不能自為壺鼎盤盂,無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政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勢不便也。故舜耕於歷山,恩不及州裡;太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於妻子。及其用也,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假之堯,太公因之周文,君子能修身以假道,不能枉道而假財。〔慎子曰:「螣蛇游霧,飛龍乘雲,雲罷霧霽,與蚯蚓同,則失其所乘矣。」韓子曰:「千鈞得船則浮,錙銖失船則沉,非千鈞輕而錙銖重,有勢之與無勢耳。故勢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烏獲輕千鈞而重其身,非其身重於千鈞也,勢不便也;離婁易於百步而難於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遠,道不可也。」〕
〔《〕語》曰:「夫有國之主,不可謂舉國無深謀之臣、闔朝無智策之士,在聽察所考精與不精、審與不審耳。」何以明之?在昔漢祖,聽聰之主也,納陳恢之謀,則下南陽。不用婁敬之計,則困平城。廣武君者,策謀之士也。韓信納其計,則燕、齊舉。陳余不用其謀,則泜水敗。由此觀之,不可謂事濟者有計策之士、覆敗者無深謀之臣。虞公不用宮之奇之謀,滅於晉;仇由不聽赤章之言,亡於智氏;蹇叔之哭,不能濟崤澠之覆;趙括之母,不能救長平之敗。此皆人主之聽,不精不審耳。天下之國,莫不有忠臣謀士也。〔議曰:天下無災害,雖有賢德,無所施才。老子曰:「大道廢,有仁義;國家昏亂,有忠臣。」《淮南子》曰:「未有其功而知其賢者,唯堯之知舜也;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市人之知舜也。」陸機曰:「飛轡西頓,則離朱與蒙瞍收察;懸景東秀,則夜光與碔砆匿耀。是以才換世則俱困,功偶時而並劭。」以此推之,向使殷無鳴條之事,則伊尹有莘之媵臣;周無牧野之師,則太公渭濱之漁者耳。豈能勒名帝籍,策勛天府乎?故曰:「賢、不肖者,才也;遇與不遇者,時也。」誠哉是言也。〕
黃石公曰:「羅其英雄,則敵國窮。夫英雄者,國家之干;士民者,國家之半。得其干,收其半,則政行而無怨。」知人則哲,唯帝難之。慎哉!
政體第八
〔議曰:夫政理,得人則興,失人則毀。故首簡才行,次論政體焉。〕
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養其欲也。為天下之人,強掩弱,詐欺愚,故立天子以齊一之。謂一人之明,不能遍照海內,故立三公九卿以輔翼之。為絕國殊俗,不得被澤,故立諸侯以教誨之。夫教誨之政,有自來矣。何以言之?管子曰:「措國於不傾之地,有德也。」〔周武王問於粥子曰:「寡人願守而必存,攻而必得,為此奈何?」對曰:「攻守同道,而和與嚴,其備也。故曰:和可以守而嚴不可以守,嚴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嚴不可以攻,嚴不若和之得也。故諸侯發政施令,政平於人者,謂之文政矣。接士而使吏,禮恭侯於人者,謂之文禮也;聽獄斷刑,治仁於人者,謂之文誅矣。故三文立於政,行於理,守而不存,攻而不得者,自古至今,未之嘗聞。」《屍子》曰:「德者,天地萬物之得也;義者,天地萬物之宜也;禮者,天地萬物之體也。使天地萬物,皆得其宜、當其體,謂之大仁。」文子曰:「夫人無廉恥,不可以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也。法能殺人,不能使人孝悌;能刑盜者,不能使人有廉恥。故聖王在上,明好惡以示之,經非譽以導之,親賢而進之,賤不肖而退之,刑諸不用,禮義修而任得賢也。」又曰:「夫義者,非能盡利天下者也,利一人而天下從;暴者,非能盡害海內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故舉措廢置,不可不審也。」〕
積於不涸之倉,務五谷也。〔晁錯說漢文帝曰:「今土地人民,不減於古,無堯、湯之水旱,而蓄積不及古者,何也?地有遺利,人有余力,生谷之土未盡墾辟,山澤之利未盡出,游食之人未盡歸農也。當今之務,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人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之人入粟塞下,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則富人有爵,農人有錢,粟有所余,而國用饒足。不過三載,塞下之粟必多矣。漢景帝詔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而能毋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為天下先,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鹽鐵論》曰:「國有沃野之饒,而人不足於食者,工商盛而本業荒也。有山海之貨,而人不足於財者,不務人用而淫巧眾也。」〕
藏於不竭之府,養桑麻,育六畜也。〔漢景帝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其令郡國勸農桑,益種樹,可克衣食物。吏發人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贓為盜,二千石,聽者與罪同。《申鑒》論曰:「人不畏死,不可懼之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之以善。故在上者先豐人財,以定其志也。」〕
下令於流水之原,以順人心也。〔尉繚子曰:「令,所以一眾心也。不審所出,則數變,數變則令雖出,眾不信也。出令之法:雖有小過,無更,則眾不二聽,即令行矣。」《尹文子》曰:「文之於武也,令有必行,有不必行者。『去貴妻,賣愛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無敢恨,汝無敢思。』此令不行者也。故為人上者,必慎所出令焉。」文子曰:「治國有常,而利人為本;政教有道,而令行為右也。」〕
使士於不諍之官,使人各為其所長也。〔孫卿曰:「相高下,序五穀,君子不如農人;通財貨,辨貴賤,君子不如賈人;設規矩,便備用,君子不如工人。若夫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言必當理,事必當務,然後君子之所長。」《文子》曰:「力勝其任,即舉之不重也;能勝其事,則為之不難也。」〕
明必死之路,嚴刑罰也。〔議曰:孔子曰:「上失其道而殺其下,非禮也。」故三軍大敗,不可斬;獄犴不治,不可刑。何也?上教之不行,罪不在人故也。夫慢令謹誅,賊也;征斂無時,暴也;不誡責成,虐也。政無此三者,然後刑,即可也。陳道德以先服之,猶不可,則尚賢以勸之,又不可,則廢不能以憚之,而猶有邪人不從化者,然後待之以刑矣。」袁子曰:「夫仁義禮智者,法之本也;法令刑罰者,治之末也。無本者不立,無末者不成。何則?夫禮教之法,先之以仁義,示之以禮讓,使之遷善,日用而不知。儒者見其如此,因曰:治國不須刑法。不知刑法承於下,而後仁義興於上也。法令者,賞善禁淫,居理之要。商、韓見其如此,因曰:治國不待仁義為體,故法令行於下也。故有刑法而無仁義則人怨,怨則怒也;有仁義而無刑法則人慢,慢則奸起也。本之以仁,成之以法,使兩道而無偏重,則治之至也。」故仲長子曰:「昔秦用商君之法,張彌天之網。然陳涉大呼於沛澤之中,天下響應。人不為用者,怨毒結於天下也。」〕
〔桓範曰:「桀、紂之用刑也,或脯醢人肌肉,或刳割人心腹,至乃叛逆眾多,卒用傾危者,此不用仁義為本者也。」故曰:「仁者,法之恕;義者,法之斷也。是知仁義者乃刑之本。故孫子曰:「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此之謂矣。〕
開必得之門,信慶賞也。《〔呂氏春秋》曰:「夫信立則虛立,可以賞矣。六合之內皆可以為府矣。人主知此論者,其王久矣;人臣知此論者,可以為王者佐矣。」徐干《中論》曰:「天生蒸民,其情一也。刻肌虧體,所同惡也。被玉垂藻,所同好也。此二者常在,而人或不理其身,有由然也。當賞者不賞,而當罰者不罰,則為善者失其本望,而疑其所行;則為惡者輕於國法,而恬其所守。苟如是,雖日用斧鉞於市,而人不去惡矣;日賞賜爵祿於朝,而人不興善矣。」蜀張裔謂諸葛亮曰:「公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以無功取,刑不可以勢貴免。此賢愚之所以鹹忘其身也。〕
不為不可成,量人力也。〔文子曰:「夫債少易償也,職寡易守也,任輕易勸也。上操約少之分,下效易為之功,是以為君為臣,久而不相厭也。末世之法,高為量而罪不及,重為任而罰不勝,危為難而誅不敢。人困於三責,即飾智以詐上,雖峻法嚴刑,不能禁其奸也。」《新語》曰:「秦始皇設刑法,為車裂之誅,築城域以備胡越,事愈煩,下愈亂;法愈眾,奸愈縱。秦非不欲治也,然失之者,舉措太眾、刑罰太極故也。」〕
不求不可得,不強人以其所惡也。〔故其稱曰:政者,政之所行,在順人心;政之所廢,在逆人心。夫人惡憂勞,愛逸樂。逸樂之人,惡貧賤;富貴之人,惡危墜;存安之人,惡絕滅。生生者育之。能逸樂之,則人恐之憂勞;能富貴之,則人恐之貧賤;能存安之,則人恐之危墜;能生育之,則人恐之絕滅。故從其四欲,則遠者自親;行其四惡,則近者亦叛。晏子曰:「謀度於義者必得,事因於仁者必成。反義而行,背仁而動,未聞能成也。」《呂氏春秋》曰:「樹木茂則禽獸歸之,水源深則魚鱉歸之,人主賢則豪傑歸之。」故聖王不務歸之者,而務其所歸。故曰:強令之笑,不樂;強令之哭,不悲;強之為道,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也。〕
不處不可久,不偷取一世宜也。〔董仲舒論安邊之策,欲令漢與匈奴和親,又取匈奴愛子為質。班固以匈奴桀驁,每有人降漢,輒亦拘留漢使以相報復,安肯以愛子為質?孝文時,妻以漢女,而匈奴屢背約束,昧利不顧,安在其不棄質而失重利也?夫規事建議,不圖萬事之固,而偷恃一時之事者,未可以經遠。」〕
〔晁錯說漢文帝令人入粟塞下,得以拜爵,得以贖罪,上從之。〕
〔荀悅曰:「聖人之政,務其綱紀,明其道義而已。若夫一切之計,必推其公議,度其時宜,不得已而用之,非有大故,弗由之也。」〕
知時者,可立以為長。〔范蠡曰:「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管子曰:「聖人能輔時,不能違時。」《語》曰:「聖人修備以待時也。」〕
審於時,察於用,而能備官者,可奉以為君。〔議曰:孫卿曰:「盜王者之法,與王者之人為之,則亦王矣;盜霸者之法,與霸者之人為之,則亦霸矣;盜亡國之法,與亡國之人為之,則亦亡矣。夫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則王矣;與端誠信令之士為之,則霸矣;與權謀傾覆之人為之,則亡矣。三者,明主之所謹擇,此能察於用也。」管仲曰:「大位不仁,不可授以國柄;見賢不讓,不可與尊位;罰避親戚,不可使主兵;不好本事,不可與都邑。」又曰:「使賢者食於能,則上尊崇;鬥士食於功,則卒輕死。使二者設於國,則天下理。」傅子曰:「凡都縣之考課有六:一曰以教課治,則官慎德;二曰以清課本,則官慎行;三曰以才課任,則官慎舉;四曰以役課平,則官慎事;五曰以農課等,則官慎務;六曰以獄課訟,則官慎理。此能備官也。〕
故曰:明版籍、審什伍、限夫田、定刑名、立君長、急農桑、去末作、敦學教、校才藝、簡精悍、修武備、嚴禁令、信賞罰、糾游戲、察苛克,此十五者,雖聖人復起,必此言也。
夫欲論長短之變,故立政道以為經焉。
卷第二 文中
君德第九
夫三皇無言,化流四海,故天下無所歸功。〔伏羲、女媧、神農,稱三皇也。〕帝者體天則地,有言有令,而天下太平。君臣讓功,四海化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故使臣不用禮賞功,美而無害。
〔黃帝者,順天地之紀,時播百穀,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時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顓頊者,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潔誠以祭祀,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礪;高辛者,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人而利誨之,歷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帝堯者,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虞舜者,善無微而不著,惡無隱而不彰,任自然以誅賞,委群心而就制。〕
〔故能造禦乎無為,運道於至和,百姓日用而不知,合德而若自有者,此五帝之德也。〕
王者制人以道,降心服誌。
〔議曰:韓信云:「項王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特劫於威,強服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
〔諸葛亮曰:「荊州之人,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今將軍誠命猛將與荊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由此言之,人心不服,其勢易破。故王者之道,降心服誌也。〕
設矩備衰,有察察之政、兵甲之備,而無爭戰血刃之用,天下太平,君無疑於臣,臣無疑於主,國定主安,臣以義退,亦能美而無害。
〔昔三代明王,啟建洪期,文質殊制,而令名一致。故曰: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樸,救樸莫若敬,殷人革而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矯而變焉;文之弊也薄,則又反之於忠。三代相循,如水濟火。所謂隨時之宜、救弊之術,此三王之德也。〕
霸主制士以權,結士以信,使士以賞。信衰士疏賞毀,士不為用。
《〔左傳》曰:「楚圍宋,宋如晉告急。先軫曰:『報施救患,取威定霸,於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於是乎蒐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使郤縠將中軍。晉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人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恭。』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人聽不惑而後用之。出穀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此五霸德也。〕
故曰:理國之本,刑與德也。二者相須而行,相待而成也。天以陰陽成歲,人以刑德成治,故雖聖人為政,不能偏用也。故任德多,用刑少者,五帝也;刑德相半者,三王也;仗刑多,任德少者,五霸也;純用刑,強而亡者,秦也。
〔議曰: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強國之政脅之。故化之不變而後威之,威之不變而後脅之,脅之不變而後刑之。故至於刑,則非王者之所貴矣。故虞南云:「彼秦皇者,棄仁義而用威力,此可以吞並,而不可以守成。此任刑之弊也。〕
或曰:「王霸之道,既聞命矣。敢問高、光二帝,皆拔起壟畝,芟夷禍難,遂開王業。高祖豁達以大度,光武謹細於條目,名擅其美,龍飛鳳翔,故能撥亂庇人,拯斯塗炭。然比大德,方天威,孰為優劣乎?」
曹植曰:「昔漢之初興,高祖因暴秦而起,遂誅強楚,光有天下,功齊湯武,業流後嗣,帝王之元勳,人君之盛事也。然而名不純德,行不純道,身沒之後,崩亡之際,果令兇婦肆酷虐之心,嬖妾被人彘之刑。趙王幽囚,禍殃骨肉,諸呂專權,社稷幾移,凡此諸事,豈非高祖寡計淺慮以致斯哉?然其梟將畫臣,皆古今之所鮮,有歷代之希睹,彼能任其才而用之,聽其言而察之,故兼天下而有帝位也。世祖體乾靈之休德,稟貞和之純精,蹈黃中之妙理,韜亞聖之懿才,其為德也,聰達而多識,仁智而明恕,重慎而周密,樂施而愛人。值陽九無妄之世,遭炎精厄會之運,殷爾雷發,赫然神舉,奮武略以攘暴,興義兵以掃殘,軍未出於南京,莽已斃於西都。爾乃廟勝而後動眾,計定而後行師,故攻無不陷之壘,戰無奔北之卒。宣仁以和眾,邁德以來遠,故竇融聞聲而影附,馬援一見而嘆息。敦睦九族,有唐虞之稱;高尚純樸,有羲皇之素;謙虛納下,有吐握之勞;留心庶事,有日昃之勤。是以計功則業殊,比隆則事異,旌德則靡僭,言行則無穢,量事則勢微,論輔則臣弱,卒能握乾圖之休徵,立不刊之遐跡,金石銘其休烈,詩書載其懿勳。」故曰:光武其優也。
〔荀悅曰:「高祖起於布衣之中,奮劍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禪,不階湯武之士,龍興虎變,率從風雲,徵亂伐暴,廓清帝宇,八載之間,海內克定,遂荷天衢,登建皇極,上古以來,書籍所載,未嘗有也。非雄俊之才,寬明之略,歷數所授,神祇所相,安能致功如此?焚魚斷蛇,異物同符,豈非精靈之感哉?」〕
〔《書》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斯之謂矣。〕
〔夏政忠,忠之弊也樸,故殷承之以敬。敬之弊鬼,故周承之以文。文之弊薄,救薄莫若忠。三王之道,周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弊;秦不改,反酷刑。漢承其弊,得天統矣。〕
〔孔融曰:「周武從后稷以來至其身,相承積十五世,但有魚鳥之瑞。至如高祖,一身修德,瑞有四五,白蛇分,神母哭,西入關,五星聚。又武王伐紂,斬而梟之。高祖入秦,赦子嬰而遣之。是其寬裕,又不如高祖。」〕
〔虞南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漢祖之臣,三傑是也;光武之佐,二十八將是也。豈得以鄧禹、吳漢匹於張良、韓信者乎?然漢祖功臣,皆以強盛誅滅;光武佐命,悉用優秩安全,君臣之際,良可稱也。絕長補短,抑其次焉。」〕
〔由此言之,夫漢高克平秦、項,開創漢業,衣冠禮樂,垂之後代,雖未階王道,霸德之盛也。〕
或曰:「班固稱:周云成康,漢言文景,斯言當乎?」
虞南曰:「成康承文武遺跡,以周、召為相,化篤厚之氓,因積仁之德,疾風偃草,未足為喻。至如漢祖開基,日不暇給,亡嬴之弊,猶有存者。太宗體茲仁恕,式遵玄默,滌秦、項之酷烈,反軒、昊之淳風,幾致刑措。斯為難矣!若使不溺新垣之說,無取鄧通之夢,懍懍乎!庶幾近於王道。景帝之擬周康,則尚有慚德。」
《〔漢文贊》曰:「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園囿,車騎服禦,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人。南越尉佗,自立為帝,召貴佗兄弟,以德懷之,佗遂稱臣。與匈奴結親,而背約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煩百姓。吳王詐病不朝,賜以機杖,群臣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人,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
〔或問傅子曰:「漢太宗除肉刑,可謂仁乎?」對曰:「匹夫之仁也。夫王天下者,大有濟者也,非小不忍之謂。由此言之,班固以太宗為仁,不在除肉刑矣。』《景帝贊》曰:『孔子稱:「斯人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信哉!周秦之弊,罔密文峻,而奸宄不勝。漢興,掃除苛煩,與人休息。至於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人醇厚。周云成康,漢言文景,美矣哉!』此王道也。」〕
或曰:「漢武帝雄才大略,可方前代何主?」
虞南曰:「漢武承六世之業,海內殷富。又有高人之資,故能總攬英雄,駕禦豪傑,內興禮樂,外開邊境,制度憲章,煥然可述。方於始皇,則為優矣。至於驕奢暴虐,可以相亞,並功有餘而德不足。」
《〔武帝贊》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人,至於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齊斯人,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推此而言之,彼漢武秦皇,皆立功之君,非守成之主也。〕
昔周成以孺子繼統,而有管、蔡四國之變;漢昭幼年即位,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成王不疑周公,漢昭委任霍光,二主孰為先後?
魏文帝曰:「周成王體聖考之休氣,稟賢妣之胎誨,周、召為保傅,呂望為太師。口能言則行人稱辭,足能履則相者導儀。目厭威容之美,耳飽德義之聲,所謂沈漬玄流,而沐浴清風矣。猶有咎悔,聆二叔之謗,使周公東遷,皇天赫怒,顯明厥咎,然後乃寤。不亮周公之聖德,而信〈金滕〉之教言,豈不暗哉?夫漢昭父非武王,母非邑姜,養惟蓋主,相則桀、光。保無仁孝之質,佐無隆平之治,所謂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然而德與性成,行與禮並,在年二七,早知夙達,發燕書之詐,亮霍光之誠。豈將啟〈金滕〉,信國史,而後乃寤哉?使成、昭鈞年而立,易世而化,貿臣而治,換樂而歌,則漢不獨少,周不獨多也。」
〔大將軍霍光及上官桀秉政,桀害光寵,欲誅之,乃詐為帝兄燕旦上書,稱光行上林稱蹕等事。帝不信。〕
或曰:「漢宣帝政事明察,其光武之儔歟?」
虞南曰:「漢宣帝起自閭閻,知人疾苦,是以留心聽政,擢用賢良,原其循名責實,峻法嚴令,蓋流出於申、韓也。古語云:圖王不成,弊猶足霸;圖霸不成,弊將如何?光武仁義,圖王之君也;宣帝刑名,圖霸之主也。今以相輩,恐非其儔。」
〔議曰:元帝之為太子,嘗諫宣帝,以為持法太嚴。帝作色曰:「我漢家以霸王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化,用害政乎?」雖以此言之,知其度量不遠,然寬猛之制有自來矣。昔高祖入秦,約法三章,秦人大悅。此言緩刑之美也。郭嘉說曹公云:「漢末政失於寬。紹以寬濟,故不攝;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言嚴刑之當也。故《傳》曰:「政寬則人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人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書》曰:「刑罰世輕世重。」《周禮》曰:「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
〔由此觀之,但問時代何如耳!嚴刑惡足小哉!〕
或曰:「漢元帝才藝溫雅,其守文之良主乎?」
虞南曰:「夫人君之才,在乎文德武功而已。文則經天緯地,詞令典策;武則禁暴戢兵,安人和眾。此南面之宏圖也。至於鼓瑟吹簫,和聲度曲,斯乃伶官之職,豈天子之所務乎?」
〔議曰:元帝多才藝,善鼓瑟琴,雖如此,非善之善也。何則?徐幹《中論》曰:「夫詳小事而略大道,察近物而暗遠數,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亂也,未有如此而不亡也。所謂『詳小事、察近物』者,謂耳聰於絲竹歌謠之和,目明於雕琢彩色之章,口給於辯惠切對之詞,心通於短言小說之文,手習於射禦書數之巧也。所謂『遠數、大道』者,謂仁足以覆燾群生,惠足以撫養百姓,明足以照見四方,智足以統理萬物,權足以應變無端,義足以阜生財用,威足以禁遏奸非,武足以平定禍亂,詳於聽受而審於官人,達於廢興之原,通於安危之分。如此,則君道畢矣。」〕
〔昔魯莊多伎藝,詩人刺之;魯昭美容儀,有出奔之禍。由是言之,使人主視如離婁、聽如師曠、射如夷羿、書如史籀,可謂善於有司之職,何益於理乎!〕
〔匡衡《諫元帝改政書》曰:「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必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今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邢未禁者,殆議論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此守文也。」〕
或曰:「觀偽新王莽,謙恭禮讓,豈非一代之名士乎?至作相居尊,驕淫暴虐,何先後相背甚乎?」
虞南曰:「王莽天姿慘酷,詐偽人也。未達之前,徇名求譽;得誌之後,矜能傲物。飭情既盡,而本質存焉。愎諫自高,卒不改寤,海內冤酷,為光武之驅除焉。」
〔班固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哀成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稱述,豈所謂『在國必聞,在家必聞,色取仁而行違』者耶?莽既非仁,而有邪佞之材,又承四父世業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絕,而太後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奪之禍。推此言之,亦有天時,非人力所致。及其竊位南面,處非所據,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謂黃、虞復出也。乃矜其威詐,滔天虐人,是以海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內外怨恨,遠近俱廢,城池不守,肢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墟,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未有如莽之甚者也。紫色蛙聲,餘分潤位,為聖王之驅除雲。」〕
〔吳王孫權論呂蒙曰:「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子敬答孤書云:『帝王之起,皆在有驅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內不能辦,而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茍責也。」此驅除之意也。〕
夏少康、漢光武皆中興之君,孰者為最?
虞南曰:「此二帝皆興復先緒,光啟王業,其名則同,其實則異。何者?光武之世,藉思亂之民,誅殘賊之莽,取亂侮亡,為功差易。至如少康,則夏氏之滅已二代矣〔羿及寒浞。〕藐然遺體,身在胎孕,母氏逃亡,生於他國。不及過庭之訓,曾無強近之親,遭離亂之難,庇身非所,而能崎嶇於喪亂之間,遂成配天之業,中興之君,斯為稱首。」
〔魏高貴鄉公問荀顗曰:「有夏既衰,後相殄滅,少康收輯夏眾,復禹之績。高祖拔起壟畝,芟夷秦、項。考其功德,誰為先後?」〕
〔顗對曰:「造之與因,難易不同。少康功德雖美,猶為中興,漢世祖同流可也。至如高祖,臣等以為優。」上曰:「少康先於滅亡之後,降為諸侯之隸,能布其德而兆有其謀,卒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宏仁,豈能濟斯勳乎?漢祖因土崩之勢,收一時之權,為人子則數危其親,為人君則囚繫賢相,為人父則不能衛其子,身沒之後,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或未能復大禹之績也。」推此言之,宜高夏康而下漢祖矣。〕
後漢衰亂,由於桓、靈二主,兇德誰則為甚?
虞南曰:「桓帝赫然奮怒,誅滅梁冀,有剛斷之節焉,然閹人擅命,黨錮事起,中平亂階,始於桓帝?古語曰:『天下嗷嗷,新主之資也。』靈帝承疲民之後,易為善政;黎庶傾耳,鹹冀中興。而帝襲彼覆車,毒逾前輩,傾覆宗社。職帝之由,天年厭世,為幸多矣。」
〔議曰:桓帝問侍中爰延曰:「朕如何主也?」對曰:「漢中主。」「何者?」「尚書令陳蕃任事則理,中常侍黃門豫政則亂。是以知陛下可與為善,可與為非。此中主之謂也。」〕
〔虞南曰:「夫泯江初發,其源可以濫觴。及其遠也,方舟而後能濟。元帝之時,而任宏恭、石顯;暨於桓、靈,加以單超、張讓;既斁彜倫,遂傾宗國。其所由來者漸矣。故曰:『熒熒不滅,炎炎奈何?』言慎其始也。嗚呼!百代之後,其鑒之哉!」〕
〔古語曰:「寒者易為衣,饑者易為食。」晁錯曰:「夫國富強而鄰國亂者,帝王之資。」〕
〔由此言之,是知昏亂之君,將以開聖德矣。〕
自炎精不競,宇縣分崩,曹孟德挾天子而令諸侯,劉玄德憑蜀漢之阻,孫仲謀負江淮之固,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皆肇開王業,光啟霸圖。三方之君,孰有優劣?
虞南曰:「曹公兵機智算,殆難與敵,故能肇跡開基,居中作相,實有英雄之才矣!然譎詭不常,雄猜多忌,至於殺伏後,鴆荀彧,誅孔融,戮崔琰,婁生斃於一言,桓劭勞於下拜。棄德任刑,其虐已甚,坐論西伯,實非其人。許邵所謂『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斯言為當。」
「劉公待劉璋以賓禮,委諸葛而不疑,人君之德,於斯為美。彼孔明者,命世之奇才,伊、呂之儔匹。臣主同心,魚水為譬,但以國小兵弱,鬥絕一隅,支對二方,抗衡上國。若使與曹公易地而處,騁其長算,肆關、張之武,盡諸葛之文,則霸王之業成矣。」
「孫主因厥兄之資,用前朝之佐,介以天險,僅得自存,比於二人,理弗能逮。」
〔陳壽云:「劉備機權幹略,不逮魏武,所以基宇亦狹。」張輔曰:「何為其然?夫撥亂之主,當先以收相獲將為本,一身善戰,不足恃也。諸葛孔明達禮知變,殆王佐之才,玄德無強盛之勢而令委質;關侯、張飛皆人傑也,服而使之。夫明暗不相為用,能否不相為使。武帝雖處安強,不為之用也,況在危急之間乎?若令玄德據有中州,將與周室比隆,豈徒二傑而已。」〕
〔魏帝問吳使趙咨曰:「吳王何等主也?」咨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問其狀,咨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獲於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
〔孫策瘡甚,呼弟權曰:「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才,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陳壽云:「孫權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人之傑也。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業也。」〕
晉宣帝雄謀妙算,諸葛亮冠世奇才,誰為優劣?
虞南曰:「宣帝起自書生,參佐帝業,濟世危難,克清王道,文武之略,實有可稱,而多仗陰謀,弗由仁義,猜忍詭伏,盈諸襟抱。至如示謬言於李勝,委鞫獄於何晏,愧心負理,君子不為。以此偽情,行之萬物,若使力均勢敵,俱會中原,以仲達之姦謀,當孔明之節制,恐非儔也。」
吳〔張儼《默記》論諸葛亮、司馬宣王二相優劣曰:「漢朝傾霸,天下分崩,二公並遭值際會,託身明主。孔明起蜀漢之地,蹈一州之上,方之大國,蓋有九分之一也。提步卒數萬,長驅祁山,慨然有飲馬河洛之誌;仲達據天下十倍之地,仗兼並之眾,據牢城,擁精銳,無擒敵之意,務自保而已。使彼孔明若此而不亡,則涼、雍不解甲,中國不釋鞍,勝負之勢亦已決矣。方之司馬,不亦優乎?」〕
或曰:「晉景、文,兄弟孰賢?」
〔魏明帝崩,立養子齊王芳,遺詔使曹爽與司馬宣王輔政。宣王誅爽,自專政。宣王薨,子景王名師、字子元,代立輔政,廢齊王芳,立高貴鄉公。景王薨,弟文王名昭、字子上,又代立輔政,殺高貴鄉公,立陳留王。後陳留王以魏禪晉,武帝名炎、字安世,即位平吳,天下一統。及子惠帝立,天下大亂,五胡入中原矣。〕
虞南曰:「何晏稱:『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夏侯太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故知王佐之才,著於早日。及誅爽之際,智略已宣,欽、儉稱兵,全軍獨克,此足見其英圖也。雖道盛三分,而終身北面,威名振主而臣節不虧,侯服歸全,於斯為美。太祖嗣興,克寧禍亂,南定淮海,西平庸蜀,役不逾時,厥功為重。及高貴纂曆,聰明夙智,不能竭忠協贊,擬跡伊周,遂乃偽謗士彥,委罪成濟,自貽逆節,終享惡名,斯言之玷,不可磨也。」
〔幹寶《晉總論》曰:「昔漢宣帝以雄才碩量,應運而仕。值魏太祖創業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軫,驅馳三世。性深阻,有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任數以禦物,而知人、善採拔。故能西擒孟達,東舉公孫淵,內夷曹爽,外襲王陵,屢拒諸葛亮節制之兵,而東支吳人輔車之勢。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搆矣。世宗承基,太祖繼業,玄、豐亂內,欽、誕寇外,潛謀雖密,而在機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鹹黜異圖,用光前烈。然後推轂鍾、鄧,長驅庸蜀。三關電掃,劉禪入臣。天符人事,於是信矣。〕
〔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至於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節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故人詠維新,四海悅勸矣。泛舟三峽,介馬桂陽,役不二時,江湘來同。夷吳、蜀之壘垣,通二方之險塞。太康之中,天下書同文,車同軌。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人樂其生,百代之一時也。武皇既崩,山陵未乾,而楊駿被誅,母後廢黜,朝士舊臣,夷滅者數十族。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閼伯實沈之隙歲構。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方嶽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於荊、揚;劉淵、王彌,撓之於青、冀。二十餘年而河、洛為墟,戎、羯稱制,二帝失尊,山林無所。何哉?樹立失權,託附非才,四維不張,而茍且之政多也。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事而見師尹之多僻,思郭欽之謀而悟戎狄之有釁,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於祭祀,季劄必得之於樂聲,範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蕩蕩之德臨之哉?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於中宗元皇帝也。」〕
東晉自元帝以下,何主為賢?
虞南曰:「晉自遷都江左,強臣擅命,垂拱南面,政非己出。王敦以盤石之宗,居上流之要,負才矜地,誌懷問鼎,非肅祖之明斷,王導之忠誠,則晉祚其移於王氏矣。若使降年永久,仗任群賢,因瀍、澗之遺黎,乘劉、石之衰運,則克復中原,不難圖也。」
〔元帝值天下崩離,創立江左,後肅祖即位,大將軍王敦威震內外,將謀為逆。帝與王導、溫嶠等決計征敦。敦敗死也。〕
或曰:「偽楚桓玄有奇才遠略,而遂至滅亡,何也?」
〔桓玄字敬道,父溫。大司馬玄博綜術藝,以雄豪自處。晉安帝以為丞相,封楚王,遂禪位。〕
虞南曰:「夫人君之量,必虛己應物,覆載同於天地,信誓擬於暄寒,然後萬姓樂推而不厭也。彼桓玄者,蓋有浮狡之小智,而無含宏之大德,值晉末衰亂,威不逮下,故玄得肆其爪牙,以僥倖之餘,而逢神武之運,至於夷滅,固其宜也。」
〔鬻子曰:「發政施令,為天下福者,謂之道。上下相親,謂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謂之信。除天下之害,謂之仁。仁與信,和與道,帝之王器也。」〕
〔由此言之,豪雄小智,何益於樂推哉?〕
宋祖誅滅桓玄,再興晉室,梁代裴子野優之於宣武,其事雲何?
虞南曰:「魏武,曹騰之孫,累葉榮顯,濯纓漢室,三十餘年。及董卓之亂,乃與山東俱起,誅滅元兇,曾非己力。晉宣歷任卿相,位極臺鼎,握天下之圖,居既安之勢,奉明詔而誅逆節,建瓴為譬,未足喻也。宋祖以匹夫提劍,首創大業。旬月之間,重安晉鼎,居半州之地,驅一郡之卒,斬譙縱於庸蜀,禽姚紹於崤函,剋慕容超於青部,梟盧循於嶺外。戎旗所指,無往不捷。觀其豁達,則漢祖之風;制勝胸襟,則光武之匹。惜其祚短,誌未可量!此為優矣。」
斐〔子野曰:「宋武皇帝,奇跡多於魏武,大德厚於晉宣。拔足行間,卻孫恩蟻聚之眾;奮臂荊、郢,掃桓玄盤石之宗,方軌長驅則三齊無堅壘,回戈內赴則五嶺靡餘妖,命孫季高於巨海之上而番隅席卷,擢朱齡石於百夫之下而庸蜀來王,羌胡畏威,反為表裡,董率虎旅,以事中原。然後請呼上帝,步驟前王,光有帝圖,謂之義取者也。」〕
〔又曰:「桓敬道有文武奇才,誌雪餘恥,狡動離亂之中,奄有天下而不血刃,既而嘯命六合,規模進取,未及逾年,坐盜社稷,自以名高漢祖,事捷魏晉,思專其侈,以冀恭己。若王謐、桓謙以人望鎮領,衷王綏、謝混以後進相光輝,群從兄弟,方州連郡,民駭其速而服其強,無異望矣。高祖於時,朱方之一匹夫也,無千百之眾,糾合同盟,電擊二州,未及半旬,蕩清京邑,號令群後,長驅江漢,推亡楚於匪隙,援衰晉於已頹,自軒轅以來,用兵之疾,未始有也。自非雄略不世,天命底止,焉能若此者乎?於是人知攸暨,而王跡興矣。」〕
宋孝武、明帝,二人孰賢?
虞南曰:「二帝殘忍之性,異體同心。誅僇賢良,割剪枝葉,內無平、勃之相,外闕晉、鄭之親,以斯大寶,委之昏稚,故使齊氏乘釁,宰制天下,未逾歲稔,遂移龜玉。緘滕雖固,適為大盜之資。百慮同失,可為長嘆。鼎社傾淪,非不幸也。」
〔孝武名駿,文帝第三子,為江州刺史。弟劭既弒逆帝,與顏竣於江州起義征邵,平之。明帝名彧,文帝第十八子,即位,盡殺孝武諸子,務為雕飾,天下騷然,崩,子昱立,無道,蕭道成殺之。〕
齊建元、永明之間,號為治世,誠有之乎?
虞南曰:「齊高創業之主,知稼穡之艱難,且立身儉素,務存簡約。武帝則留意後庭,雕飾過度,然能委任王儉,憲章攸出,禮樂之盛,鹹稱永明。宰相得人,於斯為美。」
〔議曰:子衛靈公之無道,康子曰:「夫如是,爰為不喪?」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爰為喪?」此言委任有德之美也。〕
〔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田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厚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此言委任有德之惡也。〕
〔故齊侯惡陳氏厚德,晏子謂齊侯曰:「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可以止之。」齊襄惡田單厚施,貫珠者謂襄王曰:「王不如嘉單之善,令曰:『寡人憂人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之憂人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後裡閭相與語曰:「單之愛人,乃王之教也。」〕
〔夫收臣下之權,宜如晏子及貫珠者。〕
〔昔漢祖疾甚,呂後問為相,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憨,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獨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宋高祖大漸,戒太子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誌,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謝晦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可以會稽處之。」〕
〔夫任賢用能,宜如漢高及宋祖矣。〕
宋、齊二代,廢主有五,並驕淫狂暴,前後如一。或身被賊殺,或傾墜宗社。豈厥性頑兇,自貽非命,將天之所棄,用亡大業乎?
虞南曰:「夫上智下愚,特稟異氣;中庸之才,皆由訓習。自宋、齊以來,東宮師傅,備員而已。貴賤禮隔,規獻無由,多以位升,罕由德進。此五君者,稟凡庸之性,無周、召之師,遠益友之箴規,狎宵人之近習,以斯下質,生而楚言,覆國亡身,理數然也。」
〔議曰:賈生云:「昔成王幼,在繈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導之教訓。此三公之職也。又置三少,曰少傅、少保、少師,是與太子晏者也。故乃孩抱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義、禮以導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翼衛之,使與太子居處。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
〔夫習與正人居,不能無正,猶生長齊地,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猶生長楚地,不能不楚言也。秦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視殺人若刈草菅然。豈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導之者非其理也。」〕
〔晉惠帝太子遹有罪,閻纂上書諫曰:「臣伏念遹長養深宮,沉淪富貴,受饒先帝,父母驕之。每見選師傅,下至郡吏,率取膏粱擊鐘鼎食之家,希有寒門儒素,如衛綰、周文;洗馬捨人,亦無汲黯、鄭莊之比,遂使不見事君父之道。古禮,太子以士禮與國人齒,欲令知賤,然後乃貴。自頃東宮亦微,太盛所以致敗,非但東宮。諸王師友、文學,亦取豪族力能得者,豈有切磋,能相長益?今適言語悖逆,受罪之日,不失子道,尚可重選師傅。置遊談文學,皆選寒長孤宦、以學行自立者,及涉履艱難、名行素立者,使與遊處。絕貴戚子弟、輕薄賓客,但道古今孝子慈親、忠臣事君,及思愆改過,皆聞善道,庶幾可全。」〕
〔由此觀之,故知太子者,選左右,俾喻教之,最急也。〕
梁元帝聰明才學,克平禍亂,而卒致傾覆。何也?〔元帝,梁武帝第七子,名繹,為荊州刺史。破侯景,都荊州,為西魏萬紐於謹來伐,執帝害之。〕
虞南曰:「梁元聰明伎藝,才兼文武,仗順伐逆,克雪家冤,成功遂事,有足稱者。但國難之後,傷夷未復,信強寇之甘言,襲褊心於懷楚蕃,屏宗支自為仇敵,孤遠懸僻,莫與同憂,身亡祚滅,生人塗炭,舉鄢、郢而棄之,良可惜也。」
〔議曰:《淮南子》云:「夫仁智,才之美者也。所謂仁者,愛人也;所謂智者,知人也。愛人則無虐刑,知人則無亂政。此三代所以昌也。智伯有五過人之才,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不愛人也;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而身虜秦者,不知賢也。故仁莫大於愛人,智莫大於知人。二者不立,雖察慧捷巧,不免於亂矣。」〕
〔或曰:「周武之雄才武略,身先士卒,若天假之年,盡其兵算,必能平宇內,為一代之明主乎?」〕
〔虞南曰:「周武驍勇果毅,有出人之略,觀其卑躬厲士,法令嚴明,雖勾踐、穰苴,無聞於天下。此猛將之任,非人君之度量也。」〕
〔由此觀之,夫撥亂之主,當先以收相獲將為本,一身善戰,不足恃也。故劉向曰:「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伎藝善戰,何益哉?」〕
後齊文宣帝,狂悖之跡,桀、紂之所不為,而國富人豐,不至於亂亡。何也?〔宣帝名洋,後齊高歡第二子,受後魏禪也。〕
虞南曰:「昔齊桓奢淫亡禮,人倫所棄,假六翮於仲父,遂伯諸侯。宣武帝鄙稔忍虐,古今無比,委萬機於遵彥,保全宗國,以其任用得才,所以社稷猶存者也。」
〔議曰:殷有三仁,太康有五弟,亦皆賢者,而國為墟,何哉?〕
〔鬻子曰:「君子與人之謀也,能必用道,而不能必見受也;能必忠,而不能必見入也;能必信,而不能必見信也。故虞公不用宮之奇謀,滅於晉;仇由不聽赤章之言,亡於智氏。天下之國,莫不有忠臣謀士,但在用與不用耳。茍為不用,反貽君謗,賢人君子,安能救敗亂乎?」〕
陳武帝起自草萊,興創帝業,近代以來,可方何主?
虞南曰:「武帝以奇才遠略,懷匡復之誌,龍躍海嵎,豹變嶺表,掃重氛於絳闕,復帝座於紫微。西抗周師,北夷齊寇,宏謀長算,動無遺策,實開基之令主,撥亂之雄才。比宋祖則不及,方齊高則優矣。」
隋文帝起自布衣,光有神器。西定庸蜀,南平江表,比於晉武,可為儔乎?
虞南曰:「隋文因外戚之重,周室之微,負圖作宰,遂膺寶命。留心政治,務從恩澤,故能綏撫新舊,緝寧遐邇,文武制置,皆有可觀。及克定江淮,鹹同書軌,率土黎獻,企佇太平。自金陵滅後,王心奢汰,雖威加四海,而情墮萬機,荊璧填於內府,吳姬滿於下室。仁壽雕飾,事將傾宮,萬姓力殫,中民產竭。加以猜忌心起,巫蠱事興,戮愛子之妃,離上相之母〔貓鬼事起,秦王妃及僕射楊素母,皆坐焉。〕。綱維已紊,禮教斯亡,牝雞晨響,皇枝剿絕,廢黜不辜,樹立所愛〔廢太子勇為庶人,立晉王廣也。〕。功臣良佐,誅翦無遺。季年之失,多於晉武,十世不永,豈天亡乎?」
〔議曰:漢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叔孫通諫曰:「昔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帝曰:「吾直戲耳。」通曰:「太子乃天下本,本之一搖,天下震動。奈何以天下戲?」乃聽之。〕
〔袁紹愛少子尚,乃以太子譚繼兄後。沮授諫曰:「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賢,德均以長,上古之制也。願上惟先代成敗之誡,下思逐兔分定之義。若其不改,禍始此矣。」紹不從,後果搆隙。〕
〔故曰: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則動,兩則爭。子兩位者,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親猶在也。恃親不亂,失親必亂。有旨哉。〕
或曰:「王霸之略,請事斯語矣。敢問歿而作謚,及改正朔,易服色,以變人之耳目,其事奚象?」
對曰:「古之立謚者,將以戒夫後代,隨行受名,君親無隱。今之臣子不論名實,務在尊崇,斯風替也久矣。」
昔季康子問五帝之德於孔子,孔子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及土。分時化育,以成物。」〔一歲三百六十日,五行行七十二日,化生長育。〕
其神為五帝緯〔五帝,五行之神。〕。古之王者,易代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終始相生,亦象其義。故其生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昊配木〔勾芒為木正也,〕炎帝配火〔祝融為火正也,〕少昊配金〔蓐收為金正也,〕顓頊配水玄冥〔為水正也,〕黃帝配土〔後土為土正也。〕
帝王改號,於五行之德,各有所尚。從其所王之德次焉〔木家次位火也。木家尚赤,以木德義之普,循其母,兼其子也。〕夏後氏以金德王而尚黑,殷人以水德王而尚白〔水家尚青,而尚白者,避土家之尚青也。土家宜尚白,為土者,四行之主,主於四季。五行用事,先起於木,故土家尚木色青也。〕。周人以木德王而色尚赤。此三代之所以不同也。及漢之初,公孫臣賈誼以為漢土德,以五行之傳,從所不勝〔傳移之傳也。五帝相代,常從金木水火土相勝之法也。〕。秦在水德,故謂漢據土而克之。劉向父子以為帝出於震,故庖犧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號,著赤帝之符,得天統矣。昔共工以水德間於木火,與秦同運,非其次,故皆不永也。
〔以吾觀之,帝王之興,各本其所出五帝之後,以定五德。何以明之?漢,堯後也。堯,火德王,故漢為火焉。袁紹時耿包曰:「赤德衰盡,袁為黃胤,以為袁舜後,舜土德君,故勸進焉。」是知帝王之興,各本其所出,五帝之後,有自來矣。今秦,顓頊後,水德也。故秦為水德焉。〕
以此觀之,雖百代可知也。
臣行第十
夫人臣萌芽未動,形兆未見,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如此者,聖臣也。
虛心盡意,日進善道;勉主以禮義,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如此者,大臣也。
夙興夜寐,進賢不懈,數稱往古之行事,以厲主意。如此者,忠臣也。〔或問袁子曰:「故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對曰:「可謂直士,忠則吾不知。何者?夫為人臣,見主失道,指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其談語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而不知,君子謂陳群於是乎長者。此為忠矣。〕
明察成敗,早防而救之,塞其間,絕其源,轉禍以為福,君終己無憂。如此者,智臣也。
依文奉法,任官職事,不受贈遺,食飲節儉。如此者,貞臣也。
國家昏亂,所為不諛,敢犯主之嚴顏,面言主之過失。如此者,直臣也。
是謂六正。〔桓範《世要論》曰:「臣有辭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順,可不恕之以直乎?臣有樸騃而辭訥,外疏而內敏,可不恕之以質乎?臣有犯難以為上,離謗以為國,可不恕以忠乎?臣有守正以逆眾意,執法而違私欲,可不恕之以公乎?臣有不屈己以求合,不禍世以取名,可不恕之以直乎?臣有從仄陋而進顯言,由卑賤而陳國事,可不恕之以難乎?臣有孤特而執節,介立而見毀,可不恕之以勁乎?此七恕者,所以進善也。」〕
安官貪祿,不務公事,與世沉浮,左右觀望。如此者,具臣也。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為皆曰「可」,隱而求主之所好而進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茍容,與主為樂,不顧後害。如此者,諛臣也。
中實險詖,外貌小謹,巧言令色,又心疾賢。所欲進則明其美,隱其惡;所欲退則彰其過,匿其美,使主賞罰不當、號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智足以飾非,辯足以行說,內離骨肉之親,外妒亂於朝廷。如此者,讒臣也。
專權擅勢,以輕為重;私門成黨,以富其家;擅矯主命,以自顯貴。如此者,賊臣也。
諂主以佞邪,墜主於不義,朋黨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無別、是非無聞;使主惡布於境內、聞於四鄰。如此者,亡國之臣也。
是謂六邪。〔桓範《世要論》曰:「臣有立小忠以售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慮之以詐乎?臣有貌厲而內荏,色取仁而行違,可不慮之以虛乎?臣有害同儕以專朝,塞下情以壅上,可不慮之以嫉乎?臣有進邪說以亂是,因似然以傷賢,可不慮之以讒乎?臣有因賞以償恩,因罰以作威,可不慮之以奸乎?臣有外顯相薦,內陰相除,謀事託公而實挾私,可不慮之以欺乎?臣有事左右以求進,託重臣以自結,可不慮之以偽乎?臣有和同以諧取,茍合以求進,可不慮之以禍乎?臣有悅主意以求親,悅主言以取容,可不慮之以佞乎?此九慮者,所以防惡也。」〕
子貢曰:「陳靈公君臣宣淫於朝,泄冶諫而殺之,是與比干同也,可謂仁乎?」
子曰:「比干於紂,親則叔父,官則少師,忠款之心,在於存宗廟而已,故以必死爭之,冀身死之後而紂悔悟。其本情在乎仁也。泄冶位為下大夫,無骨肉之親,懷寵不去,以區區之一身,欲正一國之淫昏,死而無益,可謂懷矣!《詩》云:『民之多僻,無自立辟。』其泄冶之謂乎?」
或曰:「叔孫通阿二世意,可乎?」
司馬遷曰:「夫量主而進,前哲所韙。叔孫生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古之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撓,大直若詘,道同蜲蛇,蓋謂是也。」〔議曰:太公云:「吏不志諫,非吾吏也。」朱雲延詰張禹曰:「屍祿保位,無能往來,可斬也。」班固曰:「依世則廢道,違俗則危殆,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由此言之,存與死,其義云何?對曰:范曄稱:「夫專為義則傷生,專為生則騫義。若義重於生,捨生可也;生重於義,全生可也。」〕
或曰:「然則竇武、陳蕃,與宦者同朝廷爭衡,終為所誅,為非乎?」
范曄曰:「桓靈之世,若陳蕃之徒,咸能樹立風聲,抗論昏俗,驅馳山岨峗之中,而與腐夫爭衡,終取滅亡者,彼非不能潔情志,違埃霧也。憫夫世士,以離俗為高,而人倫莫相恤也;以遁世為非義,故屢退而不去;以仁心為己任,雖道遠而彌厲。及遭值際會,協策竇武,可謂萬代一時也。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世心矣。」〔議曰:此所謂義重於生,捨生可也。〕
或曰:「臧洪死張超之難,可謂義乎?」
范曄曰:「雍丘之圍,臧洪之感憤,壯矣!相其徒跣且號,束甲請舉,誠足憐也。夫豪雄之所趣舍,其與守義之心異乎?若乃締謀連衡,懷詐算以相尚者,蓋惟勢利所在而已。況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敵之衡,以紓倒懸之會,忿悁之師,兵家所忌,可謂懷哭秦之節,存荊則未聞。」〔昔廣陵太守張超委政臧洪,後袁紹亦與結友。及曹操圍張超於雍丘,洪聞超被圍,乃徒跣號泣,勒兵救超,兼從紹請兵,紹不聽,超城陷,遂族誅超。洪由是怨紹,與之絕,紹興兵圍之,城陷誅死。議曰:臧洪當縱橫之時,行平居之義,非立功之士也。〕
或曰:「季布壯士,而反摧剛為柔,髡鉗匪匿,為是乎?」
司馬遷曰:「以項羽之氣,而季布以勇顯於楚,身屢典軍,搴〔音綺連反〕旗者數矣,可謂壯士。然至被刑戮,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負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終為漢名將。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慨而自殺者,非勇也,其計盡,無復之耳。」〔議曰:大史公曰:「魏豹、彭城雖故賤,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稱孤,喋血乘勝,日有聞矣。懷叛逆之意,及敗,不死而虜,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以上且羞其行,況王者乎!彼無異,故智略絕人,獨患無身耳。得攝尺寸之柄,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辭云。」此則縱橫之士,務立其功者也。又《藺公贊》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不敢發。相如一厲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廉頗,名重太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此則忠貞之臣,誠知死所者也。管子曰:「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理;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申於諸候。」此則自負其才,以濟世為度者也。」此皆士之行己,死與不死之明效也。〕
或曰:「宗愨之賤也,見輕庾業。及其貴也,請業為長史,何如?」
裴子野曰:「夫貧而無戚,賤而無悶,恬乎天素,弘此大猷,曾、原之德也。降志辱身,俯眉折脊,忍屈庸曹之下,貴騁群雄之上,韓、黥之志也。卑身之事則同,居卑之情已異。若宗元幹無怍於草具,有韓、黥之度矣。終棄舊惡,長者哉!」
〔宋宗愨之賤也,州人庾業豐富,待客必方丈。其為愨設,則粟飯,愨亦致飽。及為豫州,請業為長史也。〕
世稱酈寄賣交,以其紿呂祿也,於理何如?
班固曰:「夫賣交者,謂見利忘義也。若寄,父為功臣而執劫,雖摧呂祿,以安社稷,義存君親可也。」
或曰:「靳允違親守城,可謂忠乎?」
徐眾曰:「靳允於曹公,未成君臣。母,至親也,於義應去。
昔王陵母為項羽所拘,母以高祖必得天下,因自殺以固陵志,明心無所繫,然後可得事人,盡其死節。
衛公子開方仕齊,十年不歸,管仲以其不懷其親,安能愛君,不可以為相。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允宜先救至親。
徐庶母為曹公所得,劉備乃遣庶歸。欲天下者,恕人子之情,公又宜遣允也。」
〔魏太祖征冀州,使程昱留守甄城。張邈叛。太祖迎呂布,布執範令靳允母。太祖遣昱說靳允,無以母故,使固守範。允流涕曰:「不敢有二也。」〕
魏文帝問王朗等曰:「昔子產治鄭,人不能欺;子賤治單父,人不忍欺;西門豹治鄴,人不敢欺。三子之才,於君德孰優?」
對曰:「君任德,則臣感義而不忍欺;君任察,則臣畏覺而不能欺;君任刑,則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義,與夫導德齊禮,有恥且格,等趨者也;任察畏非,與夫導政齊刑,免而無恥,同歸者也。優劣之懸,在於權衡,非徒鈞銖之覺也。」
或曰:「季文子、公孫弘,此二人皆折節儉素,而毀譽不同,何也?」
范曄稱:「夫人利仁者,或借仁以從利;體義者,不期體以合義。季文子妾不衣帛,魯人以為美談;公孫弘身服布被,汲黯譏其多詐。事實未殊而毀譽別者,何也?將體之與利之異乎?故前志云: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強仁。校其仁者,功無以殊;核其為仁,不得不異。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強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則安者優矣。」
〔議曰:夫聖人德全,器無不備。中庸已降,才則好偏。故曰:柴也愚,參也魯,師也僻,由也喭。由此觀之,全德者鮮矣!全德既鮮,則資矯情而力善矣!然世惡矯偽,而人賢任真。使其真貪愚而亦任之,可為賢乎?對曰:籲!何為其然?夫肖精天地,負陰抱陽,雖清濁賢愚,其性則異,而趨走嗜慾,所規則同。故靡顏膩理,人所悅也;乘堅驅良,人所愛也;苦心貞節,人所難也;徇公滅私,人所苦也。不以禮教節之,則蕩而不制,安得攻苦食淡,貞潔公方,臨財廉而取與義乎?故《禮》曰:「慾不可縱,志不可滿。」古語云:「廉士非不愛財,取之以道。」《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皆矯偽之謂也。若肆其愚態,隨其鄙情,名曰任真而賢之,此先王之罪人也。故吾以為矯偽者,禮義之端;任真者,貪鄙之主。夫強仁者,庸可誣乎?〕
或曰:「長平之事,白起坑趙卒四十萬,可為奇將乎?」
何晏曰:「白起之降趙卒,詐而坑其四十萬,其徒酷暴之謂乎?後亦難以重得志矣!向使眾人預知降之必死,則張虛拳,猶可畏也。況於四十萬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依山;歸秦之眾,骸積成丘,則後日之戰,死當死耳,何眾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為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之戰。欲以要一期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故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何者?設使趙眾復合,馬服更生,則後日之戰起,必非前日之對也,況今皆使天下為後日乎!其所以終不敢復加兵於邯鄲者,非但憂平原之補縫,患諸侯之救至也,徒諱之而不言耳。且長平之事,秦人十五以上,皆荷戟而向趙矣。夫以秦之強,而十五以上,死傷過半,此為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也。又何稱奇哉?」
〔議曰:黃石公稱:「柔者能制剛,弱者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柔者,人之所助;剛者,怨之所居。」是故,紂之百克,而卒無後;項羽兵強,終失天下。故隨何曰:「使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由是觀之,若天下已定,借一戰之勝,詐之可也。若海內紛紛,雌雄未決而失信義於天下,敗亡之道也。當七國之時,諸侯尚強,而白起乃坑趙降卒,使諸侯畏之而合縱,諸侯合縱,非秦之利,為戰勝而反敗。何晏之論當矣。〕
或曰:「樂毅不屠二城,遂喪洪業,為非乎?」
夏侯玄曰:「觀樂生與燕惠王書,其殆乎知機合道,以禮終始者歟!夫欲極道德之量,務以天下為心者,豈其局跡當時,止於兼並而已哉?夫兼並者,非樂生之所屑;強燕而廢道,又非樂生之所求。不屑茍利,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舉齊之事,所以運其機而動四海也。圍城而害不加於百姓,此仁心著於遐邇矣。邁令德以率列國,則幾於湯武之事矣。樂生方恢大綱,以縱二城,收人明信,以待其弊,將使即墨、莒人,顧仇其上,開宏廣之路,以待田單之徒;長容善之風,以申齊士之志。招之東海,屬之華裔。我澤如春,人應如草,思戴燕王,仰風聲,二城必從,則王業隆矣。雖淹留於兩邑,乃致速於天下也。不幸之變,勢所不圖,敗於垂成,時變所然。若乃逼之以兵,劫之以威,侈殺傷之殘,以示四海之人,雖二城幾於可拔,則霸王之事,逝其遠矣。樂生豈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顧城拔而業乖也。豈不慮不速之致變哉?顧業速與變同也。由是觀之,樂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
〔或曰:「樂毅相弱燕,破強齊,合五國之兵,雪君王之恥,圍城而不急攻,將令道窮而義服,此則仁者之師,咸以為謨謀勝武侯也。可乎?」〕
〔張輔曰:「夫以五國之兵共伐一齊,不足為強;大戰濟西,伏屍流血,不足為仁。彼孔明包文武之德,長嘯俟時。劉玄德以知人之明,屢造其廬,咨以濟世,奇策泉湧。遂東說孫權,北抗大魏,以乘勝之師,翼佐取蜀。及玄德臨終,禪以大位,在擾攘之際,立童蒙之主,設官分職,班敘眾才,文以治內,武以折衡,然後布恩澤於國中之人。其行軍也,路不拾遺,毫毛不犯。勳業垂濟而隕。觀其遺文,謨謀宏遠矣。己有利則讓於下,下有闕則躬自咎。見善則遷,納諫則改,故聲烈震遐邇也。孟子曰:『聞伯夷之風,貪夫自廉。』余以為睹孔明之忠,奸臣立節。殆將與伊、呂爭勝,豈徒以樂毅為伍哉?」〕
或曰:「商鞅起徒步,幹孝公,挾三術之略,吞六國之縱,使秦業帝,可為霸者之佐乎?」
劉向曰:「夫商君,內急耕戰之業,外重戰伐之賞,不阿貴寵,不偏疏遠。雖《書》云:『無偏無黨』,《詩》云:『周道如砥,其直知矢』,《司馬法》之厲戎士,周后稷之勸農業,無以易此。此所以並諸侯也。故孫卿曰:『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夫霸君若齊桓、晉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負原之期,而諸侯信之。此管仲、咎犯之謀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舊恩,棄交魏之明信,詐取三軍之眾,故諸侯畏其強而莫親信也。藉使孝公遇齊桓、晉文,得諸侯之統,將合諸侯之君,驅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則亡矣。天下無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諸侯也。衛鞅始自以為知王霸之德,原其事,不倫也。昔周召公施美政,其死也,後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詩是,嘗舍於樹下,不忍伐其樹,況害於身乎?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戶,無怨言。衛鞅內刻刀鋸之刑,外深斧鉞之誅,身死車裂,其去霸者之佐,亦遠矣!然孝公殺之,亦非也。可輔而用,使衛鞅施寬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幾霸者之佐乎!」
〔議曰:商鞅初因景監求見秦孝公,說以帝道,孝公意不入,時時睡,後又與鞅語,不知膝之過席。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君之歡甚也。」鞅曰:「始吾說公以帝道,而君曰:『久遠矣!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子孫成事乎?』吾又說以霸道,其意欲之而未能也。吾又以強國之術說君,君大悅之。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昔齊桓公與魯莊公會於柯而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反魯侵地。桓公許之,後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沫。管仲曰:「棄信於諸侯,先天下之援,不可。」於是與曹沫三敗所亡之地。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而還,燕莊公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燕。」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君,令復修召公之政,納貢於周,諸侯聞之皆從,齊桓公於是始霸。由此觀之,商鞅深刻棄信,非霸者之佐明矣。然孝公欲速,不從鞅言,孝公過也。商鞅牽於世,迫於君,不得行其志耳。劉向以鞅無霸王之術,謬矣。〕
諸葛亮以馬謖敗於街亭,殺之。後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然後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哉?」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者,用法明也。是以楊幹亂法,魏絳戮之。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耶?」
習鑿齒曰:「諸葛亮之不能兼上國也,豈不宜哉?夫晉人視林父之後濟,故廢法而收功。楚成暗得臣之益己,故殺之以重敗。今蜀僻陋一方,才少上國,而殺其俊傑,退收駑下之用,明法勝才,不師三敗之道,將以成業,不亦難乎?」
〔晉侯使荀桓子與楚戰於邲,桓子敗歸而請死,晉侯欲許之。士貞子曰:「不可。城濮之役,晉師三日館穀,文公猶有憂色。左右曰:『有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公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困獸猶鬥,況國相乎!』及楚殺子玉,公喜而後可知,曰:『是晉再克而楚再敗也。』楚是以再世不競。今天或者大警晉也,而又殺林父,以重楚勝,其無乃不競乎?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君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若日月之蝕,何損於明?」晉侯使復其位也。〕
〔漢〕代以周勃功大霍光,何如?
對曰:「勃本高帝大臣,眾所歸向,居太尉位,擁兵百萬,既有陳平、王陵之力,又有朱虛諸王之援,酈寄遊說,以譎諸呂,因眾之心,易以濟事。若霍光者,以倉卒之際,受寄託之任,輔弼幼主,天下晏然。遇燕王綰之亂,誅除兇逆,以靖王室。廢昌邑,立孝宣,任漢家之重,隆中興之祚,參聲伊周,為漢賢相。推驗事效,優劣明矣。」
〔袁盎問漢文帝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也。」盎曰:「可謂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者,主在與在,主亡與亡。方呂后時,劉氏不絕如帶,絳侯為太尉,主兵柄,不能正。呂氏崩,大臣相與誅諸呂,太尉主兵,適會其成功。所謂功臣,非社稷臣也。」〕
後漢陳蕃上疏薦徐稚、袁閎、韋著三人。帝問蕃曰:「三人誰為先後?」蕃曰:「閎生公族,聞道漸訓。著長於三輔,禮義之俗,所謂不扶自直,不鏤自雕。至於稚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傑出,宜當為先。」
或曰:「謝安石為相,可與何人為比?」
虞南曰:「昔顧雍封侯之日,而家人不知,前代稱其質重,莫以為偶。夫以東晉衰微,疆埸日駭,況永固符〔堅字也〕六夷英主,親率百萬;苻融俊才名相,執銳先驅,厲虎狼之爪牙,騁長蛇之鋒鍔,先築賓館,以待晉君。強弱而論,鴻毛太山,不足為喻。文靜深拒桓沛之援,不喜謝玄之書,則勝敗之數,固已存於胸中矣。夫斯人也,豈以區區萬戶之封,動其方寸者歟?若論其度量,近古已來,未見其匹。」
隋煬帝在東宮,嘗謂賀若弼曰:「楊素、韓擒虎、史萬歲三人,俱稱良將,其間優劣何如?」對曰:「楊素是猛將,非謀將〔議曰:膽氣果敢,猛將也;淵而有謀,謀將也。〕;韓擒虎是鬥將,非領將〔議曰:拳捷矯悍,鬥將也;御軍齊肅,領將也。〕;史萬歲是騎將,非大將〔議曰:領一偏師,所向無敵,騎將也;包羅英雄,使群才各當其用,大將也。」〕太子曰:「善。」
故自「六正」至於「問將」,皆人臣得失之效也。古語曰:「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闔廬以吳戰勝,無敵於天下,而夫差以見擒於越;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跡不等者,所任異也。是以成王處繈褓而朝諸侯,周公用事也;趙武靈王年五十而餓死於沙丘,任李兌也。故魏有公子無忌,削地復得;趙任藺相如,秦兵不敢出;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齊有田單,而襄王得國。因斯而談,夫有國者,不能陶冶世俗,甄綜人物,論邪正之得失,撮霸王之餘議,有能立功成名者,未之前聞。〔故知量能授官,至理之術也。〕
德表第十一
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言嗜欲之本同,而遷染之途異也。夫刻意則行不肆,牽物則其誌流。是以聖人導人理性,裁抑流宕,慎其所與,節其所偏。故《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
《人物誌》曰:
「厲直剛毅,材在矯正,失在激訐〔強毅之人,佷剛不和,不戒其強之唐突,而以順為撓,厲其亢。是故,可與立法,難與入微也。〕;
柔順安恕,美在寬容,失在少決〔柔順之人,緩心寬斷,不戒其事之不攝,而以亢為劌,安其舒。是故,可與循常,難與權疑也。〕;
雄悍傑健,任在膽烈,失在多忌〔雄悍之人,氣奮英決,不戒其勇之毀跌,而以順為恇,竭其勢。是故,可與涉難,難與居約也。〕;
精良畏慎,善在恭謹,失在多疑〔精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於為義,而以勇為悍,增其疑。是故,可與保全,難與立節也。〕;
強楷堅勁,用在楨幹,失在專固〔淩楷之人,秉意勁持,不戒其情之固護,而以辯為虛,強其專。是故,可與持正,難與附眾也。〕;
論辯理繹,能在釋結,失在流宕〔博辯之人,論理贍給,不戒其辭之汎濫,而以楷為繫,遂其流。是故,可與汎序,難與立約也。〕;
普博周洽,崇在覆裕,失在混濁宏〔普之人,意愛周洽,不戒其交之混雜,而以介為狷,廣其濁。是故,可與撫眾,難與厲俗也。〕;
清介廉潔,節在儉固,失在拘局〔狷介之人,砥訶清激,不戒其道之隘狹,而以普為穢,益其拘。是故,可與守節,難與變通也。〕;
休動磊硌,業在攀躋,失在疏越〔休動之人,誌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太猥,而以靜為滯,果其銳。是故,可與進趨,難與持後也。〕;
沉靜機密,精在玄微,失在遲懦〔沉靜之人,道思迴復,不戒其靜之遲後,而以動為疏,美其懦。是故,可與深慮,難與捷速也。〕;
樸露徑盡,質在中誠,失在不微〔樸露之人,中疑實確,不戒其質之野直,而以譎為誕,露其誠。是故,可與立信,難與消息也。〕;
多智韜情,權在譎略,失在依違〔韜譎之人,原度取容,不戒其術之離正,而以盡為愚,貴其虛。是故,可以贊善,難與矯違也。」〕
此拘亢之材,非中庸之德也。
文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誌欲大,智欲圓,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
所謂「心小」者,慮患未生,戒禍慎微,不敢縱其欲也;
「誌大」者,兼包萬國,一齊殊俗,是非輻湊,中為之轂也;
「智圓」者,終始無端,方流四遠,深泉而不竭也;
「行方」者,直立而不撓,素白而不汙,窮不易操,遠不肆誌也;
「能多」者,文武備具,動靜中儀也;
「事少」者,執約以治廣,處靜以待躁也。
夫天道極即反、盈則損。故聰明廣智,守以愚;多聞博辯,守以儉;武力毅勇,守以畏;富貴廣大,守以狹;德施天下,守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
《傳》曰:「無始亂,無怙富,無恃寵,無違同,無傲禮,無驕能,無復怒,無謀非德,無犯非義。此九言,古人所以立身也。」
《玉鈐經》曰:「夫以明示者淺,有過不自知者弊,迷而不反者流,以言取怨者禍,令與心乖者廢,後令繆前者毀,怒而無威者犯,好眾辱人者殃,戮辱所任者危,慢其所敬者兇,貌合心離者孤,親佞遠忠者亡,信讒棄賢者昏,私人以官者浮,女謁公行者亂,群下外恩者淪,淩下取勝者侵,名不勝實者耗,自厚薄人者棄,薄施厚望者不報,貴而忘賤者不久用,人不得其正者殆,為人擇官者失,決於不仁者險,陰謀外泄者敗,厚斂薄施者雕。」
此自理之大體也。
〔孫卿曰:「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之,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
故傅子曰:「立德之本,莫尚乎正心。」心正而後身正,身正而後左右正,左右正而後朝廷正,朝廷正而後國家正,國家正而後天下正。故天下不正,修之家;家不正,修之朝廷;朝廷不正,修之左右;左右不正,修之身;身不正,修之心。所修彌近,所濟彌遠。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正心」之謂也。
《〔屍子》曰:「心者,身之君也。天子以天下受令於心,心不當則天下禍;諸侯以國受令於心,心不當則國亡;匹夫以身受令於心,心不當則身為戮矣。〕
理亂第十二
夫明察「六主」,以觀君德。審惟「九風」,以定國常。探其「四亂」,核其「四危」,則理亂可知矣。
何謂「六主」?
荀悅曰:「
體正性仁,心明志同,動以為人,不以為己,是謂『王主』〔議曰:王主者,謂天姿仁德。〕;
克己恕躬,好問力行,動以從義,不以從情,是謂『治主』〔議曰:治主者,謂抑情割欲;〕
勤事守業,不敢怠荒,動以先公,不以先私,是謂『存主』〔議曰:存主者,謂拘法守律;〕
悖逆交爭,公私並行,一得一失,不純道度,是謂『衰主』;
情過於義,私多於公,制度逾限,政教失常,是謂『危主』;
親用讒邪,放逐忠賢;縱情逞欲,不顧禮度;出入游放,不拘儀禁。賞賜行私,以越公用;忿怒施罰,以逾法理。遂非文過,而不知改,忠言壅塞,直諫誅戮,是謂『亡主』。
〔故王主能致興平,治主能修其政,存主能保其國,衰主遭無難則庶幾能全,有難則殆;危主遭無難則幸而免,有難則亡;亡主必亡而已矣。〕
何謂「九風」?
君臣親而有禮,百寮和而不同,讓而不爭,勤而不怨,唯職是司。此「禮國之風」也。〔尹文子曰:「上不勝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勝犯,故禁令行,人人無私,雖經險易而國不可侵,治國者也。」〕
禮俗不一,職位不重,小臣讒疾,庶人作議。此「衰國之風」也。〔尹文子曰:「君年長,多妾媵,少子孫,疏強宗,衰國也。」〕
君臣爭明,朝廷爭功,大夫爭名,庶人爭利。「此乖國之風」也。
上多欲,下多端,法不定,政多門。此「亂國之風」也。〔尹文子曰:「君寵臣,臣愛君,公法廢,私政行,亂國也。」〕
以侈為博,以伉為高,以濫為通;遵禮謂之拘,守法謂之固。此「荒國之風」也。〔議曰:夫晉家尚於浮虛,所以敗也。此之謂也。〕
以苛為察,以利為公;以割下為能,以附上為忠。此「叛國之風」也。〔叔向曰:「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
上下相疏,內外相疑;小臣爭寵,大臣爭權。此「危國之風」也。
上不訪下,下不諫上;婦言用,私政行。此「亡國之風」也。〔尹文子曰:「國貧小,家富大;君權輕,臣勢重,亡國也。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支庶繁息,長幼不亂,昌國也。農桑以時,倉廩充實;兵甲勁利,封疆修理,強國也。」〕
〔文子曰:「夫亂國若盛,治國若虛;亡國若不足,存國若有余。虛者,非無人,各守其職也;盛者,非多人,皆邀於末也;有余者,非多財,節欲事寡也;不足者,非無貨,人躁而費多也。」〕
何謂「四亂」?
管子曰:「內有疑妻之妾,此家亂也;庶有疑嫡之子,此宗亂也;朝有疑相之臣,此國亂也;任官無能,此眾亂也。」
〔故曰:「立天子者,不使諸侯疑焉;立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則動,兩則爭,雜則相傷。故臣有兩位者,國必亂;臣兩位而國不亂者,君猶在也,恃君不亂,失君必亂矣。子兩者位,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親猶存也,恃親不亂,失親必亂矣。臣疑其君,無不危之國;嬖疑其宗,無不危之家也。」〕
何謂「四危」?
又曰:「卿相不得眾,國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國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國之危也;民不懷其產,國之危也。此治亂之形也。
凡為人上者,法術明而賞罰必者,雖無言語而勢自治;法術不明而賞罰不必者,雖曰號令,然勢是亂。」
〔管子曰:「理國有三器,亂國有六攻。明君若能勝六攻而立三器,故國理;不肖君不能勝六攻而立三器,故國亂。三器者何也?曰:號令也、斧鉞也、祿賞也。六攻者何?曰:親也、貴也、貨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號令無以使下,非斧鉞無以威眾,非祿賞無以勸人。六攻之敗何也?曰:雖不聽而可以得存,雖犯禁而可以得免,雖無功而可以得富。夫國有不聽而可以得存者,則號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則斧鉞不足以威眾;有無功而可以得富者,則祿賞不足以勸人。號令不足以使下,斧鉞不足以威眾,祿賞不足以勸人,則人君無以自守也。〕
是故,勢理者,雖委之不亂;勢亂者,雖勤之不治。堯、舜拱己無為而有余,勢理也;胡亥、王莽馳騖而不足,勢亂也。
〔商子曰:「法令者,人之命也,為治之本也。一兔走而百人逐之,非以兔可分以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夫賣兔者滿市,盜不敢取,由名分之定也。故夫名分定,勢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勢亂之道也。故勢治者,不可亂也;勢亂者,不可治也。夫勢亂而欲治之,愈亂矣;勢治而治之,則治矣。故聖人治治、不治亂也。聖人為人作法,必使之明白易知,愚智遍能之。故聖人立天下而天下無刑死者,非可刑殺而不刑殺也,萬人皆知所以避禍就福而皆自治也。明主因治而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故曰:善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是故,明主審法度而布教令,則天下治矣。
《〔左傳》曰:「國將亡,必多制。」杜預云:「數變法也。」〕
論曰:夫能匡世輔政之臣,必先明於盛衰之道,通於成敗之數,審於治亂之勢,達於用舍之宜,然後臨機而不惑,見疑而能斷,為王者之佐,未有不由斯者矣。
卷第三 文下
反經第十三
〔議曰:理國之要,以仁義賞罰,此其大略也。然用失其宜,反以為害。故著《反經》一章以明之也。〕
臣聞三代之亡,非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矣。故知法也者,先王之陳跡,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尹文子曰:「仁義禮樂、名法刑賞,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術。」
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反仁也。議曰: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孔子曰:「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不得過所愛者,惡私惠也。」故知偏私之仁,王者惡之也。〕
義者,所以立節行,亦所以成華偽。〔反義也。議曰:亡身殉國,臨大節而不可奪,此正義也。若趙相虞卿,棄相捐君,以周魏齊之危;信陵無忌,竊符矯命,以赴平原之急。背公死黨之義成,守職奉上之節廢,故毛公數無忌曰:「于趙則有功矣,于魏則未為得。」凡此之類,皆華偽者。〕
禮者,所以行敬謹,亦所以生惰慢。〔反禮也。議曰:漢時欲定禮,文帝曰:「繁禮飾貌,無益于禮,躬化謂可耳。」故罷之。郭嘉謂曹公曰:「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者也。」夫節苦難貞,故生惰慢也。〕
樂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反樂也。《樂》書曰:「鄭衛之音,亂代之音;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故嚴安曰:「夫佳麗珍怪,固順于耳目。故養失而泰,樂失而淫,禮失而彩,教失而偽。偽彩淫泰,非所以范人之道。」〕
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反名也。議曰: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故聖人明禮制以序尊卑,異車服以彰有德。然漢高見秦皇威儀之盛,乃嘆曰:「大丈夫當如此!」此所以生矜篡。《老經》曰:「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信矣哉!〕
法者,所以齊眾異,亦所以生乖分。〔反法也。議曰:《道德經》云:「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賈誼云:「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為至難知也。」又云:「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此乖分也。」〕
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凌暴。〔反刑也。〕
賞者,所以勸忠能,亦所以生鄙爭。〔反賞也。〕
〔《〕文子》曰:「聖人其作書也,以領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記事。及其衰也,為奸偽,以解有罪而殺不辜。」〔反書也。《文子》曰:「察于刀筆之跡者,即不知理亂之本;習于行陣之事者,即不知廟勝之權。」莊子曰:「儒以詩禮發冢,大儒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于陵坡。」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徐列其頰,無傷口中珠。』」由此言之,詩、禮乃盜資也。顪音許穢反,控音𣈞。〕
其作囿也,以奉宗廟之具,簡士卒,戒不虞。及其衰也,馳騁弋獵,以奪人時。〔反囿也。齊宣王見文王囿大,人以為小,問于孟子。孟子曰:「周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人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民以為大,不亦宜乎?」楚靈為章華之台,伍舉諫曰:「夫先王之為台榭也,榭不過講軍實,台不過望氛祥。其所不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其日不妨時務。夫為台榭,將以教人利也,不聞其以匱乏也。」〕
其上賢也,以平教化,正獄訟;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澤施于下,萬人懷德。至其衰也,朋黨比周,各推其與,廢公趨私,外內相舉,奸人在位,賢者隱處。〔反賢也。〕
〔太公謂文王曰:「君好聽世俗之所舉者,或以非賢為賢,或以非智為智。君以世俗之所舉者為賢智,以世俗之所毀者為不肖,則多黨者進,少黨者退。是以群邪比周而蔽賢,是以世亂愈甚。」文王曰:「舉賢奈何?」太公曰:「將相分職,而君以官舉人,案名察實,選才考能,則得賢之道。」〕
〔古語曰:「重朋黨則蔽主,爭名利則害友,務欲速則失德也。」〕
〔《〕韓詩外傳》曰:「夫士有五反,有勢尊貴不以愛人行義理,而反以暴傲。〔反貴也。古語曰:「富能富人者,欲貧不可得;貴能貴人者,欲賤不可得;達能達人者,欲窮不可得。」梅福曰:「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
家富厚不以振窮救不足,而反以侈靡無度。〔反富也。〕
資勇悍不以衛上攻戰,而反以侵凌私斗。〔反勇也。凡將帥輕去就者,不可使鎮邊,使仁德守之則安矣。〕
心智惠不以端計教,而反以事奸飾詐。〔反智惠也。《說苑》曰:「君子之權謀正,小人之權謀邪。」〕
貌美好不以統朝蒞人,而反以蠱女從欲。」〔反貌也。〕
〔此五者,所謂士失其美質。〕
太公曰:「明罰則人畏懾,人畏懾則變故出。〔反明罰也。〕明察則人擾,人擾則人徙,人徙則不安其處,易以成變。〔反明察也。太公曰:「明賞則不足,不足則怨長。明王理人,不知所好,而知所惡;不知所歸,而知所去。使人各安其所生,而天下靜矣。」〕
〔晉劉頌曰:「凡監司欲舉大而略小,何則?夫細過微闕,謬忘之失,此人情所必有,固不許在不犯之地,而悉糾以法,則朝野無立人。此所謂以治而亂也。」〕
晏子曰:「臣專其君,謂之不忠;子專其父,謂之不孝;妻專其夫,謂之嫉妒。」〔反忠孝也。《呂氏春秋》曰:「夫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萬人之主,不阿一人。」申子曰:「一婦擅夫,眾婦皆亂;一臣專君,群臣皆蔽。故妒妻不難破家也,而亂臣不難破國也。是以明君使其臣,并進輻輳,莫得專君焉。〕
韓子曰:「儒者以文亂法,俠者以武犯禁。」〔反文武也。曾公曰:「恃武者滅,恃文者亡。」夫差、偃王是也。吳子曰:「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廢武,以滅其國;有扈之君,恃眾好勇,以喪社稷。明主鑒茲,必內修文德,外治武訓,故臨敵而不進,無逮於恭;僵屍而哀之,無及於仁矣。」《鈐經》曰:「文中多武,可以輔主;武中多文,可以匡君;文武兼備,可任軍事;文武兼闕,不可征伐。」〕
子路拯溺而受牛謝,孔子曰:「魯國必好救人於患也。」子貢贖人而不受金於府〔魯國之法,贖人於他國者,受金於府也。〕。孔子曰:「魯國不復贖人矣。」子路受而勸德,子貢讓而止善。由此觀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反廉也。匡衡云: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楨干也,公卿大夫相與修禮恭讓,則人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人興行;寬柔惠和,則眾相愛。此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化成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人。此其本也。〕
慎子曰:「忠未足以救亂代,而適足以重非。何以識其然耶?曰:父有良子而舜放瞽叟,桀有忠臣而過盈天下。然則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六親不和,有孝慈。〕,而忠臣不生聖君之下〔國家昏亂,有忠臣。〕。故明主之使其臣也,忠不得過職,而職不得過官。〔反忠也。京房論議,與石顯有隙,及京房被出為魏郡太守,憂懼上書曰:「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何者?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唯陛下毋使臣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由此而觀之,夫正先之所謂忠,乃促秦禍,忠何益哉?〕
〔鬼谷〕子曰:「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胠,音起居反。胠、發也。從旁開為胠。〕,為之守備,則必攝緘滕〔攝,結也。〕,固扃鐍〔音決。細也。〕。此世俗之所謂智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揭,音其謁反。〕,擔囊而趨。唯恐緘滕扃鐍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智者,有不為盜積者乎?」〔反智也。孫子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其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網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境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裡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耶?並與聖智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代而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智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反聖法也。〕
〔昔叔向問齊晏子曰:「齊其如何?」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為陳氏矣。公棄其人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鐘。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鐘。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鐘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收之。山木如市,弗加於山;魚鹽蜃蛤,弗加於海;人三其力,二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國之諸市,屨賤踊貴,人多疾病,而或燠休之。其愛之如父母,歸之如流水,欲無獲人,將焉避之。〕
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
〔後漢末,董卓入朝,將篡位,乃引用名士。范曄論曰:「董卓以虓闞為情,遭崩剝之勢,故得蹈藉彝倫,毀裂畿服。夫以刳肝斫趾之性,則群生不足以厭其快,然猶折意縉紳,遲疑凌奪,尚有盜竊之道焉。」〕
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盜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反仁義也。議曰:昔仲由為邵宰,季氏以五月起長溝。當此之時,子路以其私秩粟為漿飯,以餉溝者。孔子聞之,使子貢往覆其飯,擊毀其器。子路曰:「夫子嫉由之為仁義乎?」孔子曰:「夫禮,天下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職,士愛其家。過其所愛,是曰侵官。」漢武時,河間獻王來朝,被服造次,必於仁義。武帝色然難之,謂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歸即縱酒。由是言之,夫仁義兼濟,必有分乃可。故《屍子》曰:「君臣父子,上下長幼,貴賤親疏,皆得其分曰理,愛得分曰仁,施得分曰義,慮得分曰智,動得分曰適,言得分曰信,皆得其分而後為成人。」由是言之,跖徒之仁義,非其分矣。〕
由是言之,夫仁義禮樂、名法刑賞,忠孝賢智之道,文武明察之端,無隱之人,而常存於代,非自昭於堯湯之時,非故逃於桀紂之朝。用得其道則天下理,用失其道而天下亂。〔孫卿曰: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中世;禹之法猶存也,而夏不代王。故法不能獨立,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矣。〕
〔《莊子》曰:「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代以汧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客得之,以說吳王。越人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汧澼絖,則其所用之異。」〕
故知制度者,代非無也,在用之而已。
是非第十四
夫損益殊途,質文異政。或尚權以經緯,或敦道以鎮俗。是故,前誌垂教,今皆可以理違。何以明之?
是曰〈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
非曰《語》曰:「士見危致命。」又曰:「君子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
是曰管子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古語曰:「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行者,不可存也。」
非曰《呂氏春秋》曰:「夫人以食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矣;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矣;有以用兵喪其國者,欲偃天下之兵,悖矣。」杜恕曰:「夫奸臣賊子,自古及今,未嘗不有。百歲一人,是為繼踵;千里一人,是為比肩。而舉以為戒,是猶一噎而禁人食也。噎者雖少,餓者必多。」
是曰孔子曰:「惡訐惡以為直。」
非曰管子曰:「惡隱惡以為仁者。」魏曹羲《至公論》曰:「夫世人所謂掩惡揚善者,君子之大義;保明同好者,朋友之至交。斯言之作,蓋閭閻之臼談。所以救愛憎之相謗,非篤正之至理,折中之公議也。世士不料其數,而係其言,故善惡不分,以覆過為宏也。朋友忽義,以雷同為美也。善惡不分,亂實由之。朋友雷同,敗必從焉。談論以當實為情,不以過難為貴;相知以等分為交,不以雷同為固。是以達者存其義,不察於文;識其心,不求於言。」
是曰《越絕書》曰:「衒女不貞,衒士不信。」
非曰《漢書》曰:「大行不細謹,大禮不讓辭。」
是曰黃石公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
非曰司馬錯曰:「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人;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後王業隨之。」
是曰《傳》曰:「心茍無瑕,何恤乎無家?」《語》曰:「禮義之不僭,何恤於人言?」
非曰《語》曰:「積毀銷金,積讒磨骨,眾羽溺舟,群輕折軸。」
是曰孔子曰:「君子不器,聖人智周萬物。」
非曰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載形,聖職教化。」
是曰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非曰孔子曰:「晉重耳之有霸心也,生於曹衛;越句踐之有霸心也,生於會稽。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不遠;覆身而常逸者,則誌不廣。」
是曰韓子曰:「古之人,目短於自現,故以鏡觀面;智疑於自知,故以道正己。」
非曰老子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
是曰唐且曰:「專諸懷錐刀而天下皆謂之勇,西施被短褐而天下稱美。」
非曰慎子曰:「毛嬙、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倛,則見者皆走;易之以玄緆,則行者皆止。由是觀之,則玄緆,色之助也。姣者辭之,則色厭矣。」
是曰項梁曰:「先起者制服於人,後起者受制於人。」《軍誌》曰:「先人有奪人之心。」
非曰史佚有言曰:「無始禍。」又曰:「始禍者死。」《語》曰:「不為禍始,不為福先。」
是曰慎子曰:「夫賢而屈於不肖者,權輕也;不肖而服於賢者,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及至南面而王,而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服物,而勢位足以屈賢矣。」
非曰賈子曰:「自古至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耳,而民必勝之矣。故紂自謂天王也,而桀自謂天父也,已滅之後,民亦罵之也。以此觀之,則位不足以為尊,而號不足以為榮矣。」
是曰漢景帝時,轅固與黃生爭論於上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殺也。」固曰:「不然。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人,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非曰黃生曰:「冠雖蔽,必加於首;履雖新,必貫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君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南面,非殺而何?」
是曰太公曰:「明罰則人畏懾,人畏懾則變故出;明賞則人不足,人不足則怨長。故明王之理人,不知所好,不知所惡。」
非曰文子曰:「罰無度則戮而無威,賞無度則費而無恩。」故諸葛亮曰:「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
是曰文子曰:「人之化上,不從其言,從其行也。故人君好勇,而國家多難;人君好色,而國家昏亂。」
非曰秦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以遠思慮禦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
是曰墨子曰:「雖有賢君,不愛無功之臣;雖有慈父,不愛無益之子。」
非曰曹子建曰:「捨罪責功者,明君之主也;矜愚愛能者,慈父之恩也。」《三略》曰:「含氣之類,皆願得申其誌,是以明君賢臣,屈己申人。」
是曰《傳》曰:「人心不同,其猶面也。」曹子建曰:「人各有好尚。蘭芷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鹹池有六英之發,眾人所樂,而墨子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非曰語曰:「以心度心,間不容鍼。」孔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是曰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
非曰古語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來。」
是曰《語》曰:「忠無不報。」
非曰《左傳》曰:「亂代則讒勝直。」
是曰韓子曰:「凡人之大體,取捨同則相是,取捨異則相非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
非曰《易》曰:「二女同居,其誌不同。」《語》曰:「一棲不兩雄,一泉無二蛟。」又曰:「凡人情以同相妒。」故曰:「同美相妒,同貴相害,同利相忌。」
是曰韓子曰:「釋法術而以心理,堯舜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以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輪。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執規矩,則萬不失矣。」
非曰《淮南子》曰:「夫矢之所以射遠貫堅者,弓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人心也。賞善罰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行者,精誠也。故弩雖強,不能獨中;令雖明,不能獨行。」杜恕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
是曰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辦,不可以應敵。《左傳》曰:「豫備不虞,古之善政。」
非曰《左傳》曰:「士蒍謂晉候曰:『臣聞之:無喪而戚,憂必仇焉;無戎而城,仇必保焉。」《春秋外傳》曰:「周景王將鑄大錢。單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災降戾,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人。夫備預,有未至而設之〔修國備也。預備不虞,安不忘危。〕,有至而後救之〔若救火、療疾,量資幣之屬。〕,是不相入也〔二者先後各有宜,不相入。〕。可先而不備,謂之怠〔怠,緩也。〕;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謂人未有患,輕而重之,離人匱財,是以召災也。〕。周固瀛國也,天未厭禍焉,而又離人以佐災,無乃不可乎!』」
是曰《左傳》曰:「古人有言:『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
非曰晉楚遇於鄢。範文子不欲戰,曰:「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齊、秦、狄。〕,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內外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驕而亢,則憂患生。〕。盍釋楚以為外懼乎?」
是曰《三略》曰:「無使仁者主財,為其多恩施而附於下。」
非曰陶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朱公欲使其少子裝黃金千鎰往視之。其長男固請,乃使行。楚殺其弟。朱公曰:「吾固知必殺其弟。是長與我俱,見苦為生之難,故重其財。如少弟生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其財所從來,固輕棄之。今長者果殺其弟,事理然也,無足悲。」
是曰《語》曰:「祿薄者不可與入亂,賞輕者不可與入難。」慎子曰:「先王見不受祿者不臣,祿不厚者,不與入難。」
非曰田單將攻狄,見魯仲子。仲子曰:「將軍攻狄,弗能下也。何者?昔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立而杖插,為士卒倡。此所以破燕。今將軍東有液邑之奉,西有蕢上之娛,黃金橫帶,而馳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後果然。
是曰《語》曰:「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非曰《語》曰:「交接廣而信衰於友,爵祿厚而忠衰於君。」
是曰《春秋後語》曰:「楚春申君使孫子為宰。客有說申君曰:『湯以亳,武王以鄗,皆不過百里,以有天下。今孫子賢人也,而君藉之百里之勢,臣竊為君危之。』春申君曰:『善。』於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之趙,趙以為上卿。」
非曰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夫賢者之所在,其君未嘗不尊,其國未嘗不榮也。今孫子賢人也,君何為辭之?」春申君又曰:「善。」復使人請孫子。
是曰韓宣王謂摎留曰:「吾兩欲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對曰:「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簡公用田成、闞止而簡公弒,魏兩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今王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其黨;其力寡者,又藉於外權。群臣或內樹其黨,以擅主命;或外為勢交,以裂其地,則王之國危矣。」又曰:公孫衍為魏將,與其相田需不善。季文子為衍說魏王曰:「不獨不見夫服牛驂驥乎?不可百步。今王以衍為可使將,固用之也,而聽相之計,是服牛驂驥之道。牛馬俱死而不成其功,則王之國傷矣。願王察之。」
非曰傅子曰:「天地至神,不能同道而生萬物;聖人至明,不能一檢而治百姓。故以異致同者,天地之道也;因物制宜者,聖人之治也。既得其道,雖有相害之物,不傷乎治體矣。水火之性,相滅也,善用之者,陳鼎釜乎其間,釁之煮之,而能兩盡其用,不相害也。天下之物,為水火者多矣。何憂乎相害?何患乎不盡其用也?」《易》曰:「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誌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
是曰陳登為呂布說曹公曰:「養呂布,譬如養虎,常須飽其肉,不飽則噬人。」
非曰曹公曰:「不似卿言。譬如養鷹,饑則為人用,飽則颺去。」
是曰劉備來奔曹公,曹公以之為豫州牧。或謂曹公曰:「備有雄誌,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曹公以問郭嘉。嘉曰:「有是。然公提劍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仗信,以召俊傑,猶懼其未來也。今備有英雄之名,以窮歸己而害之,以害賢為名,則智士將自疑,迴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者?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曹公曰:「善!」
非曰傅子稱:郭嘉言於太祖曰:「備有雄誌而甚得眾心,關侯、張飛皆萬人之敵也,為之死用。以嘉觀之,其謀未可測也。古人有言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宜早為之所。」曹公方招懷英雄,以明大信,未得從嘉謀。
是曰《家語》曰:子路問孔子曰:「請釋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子曰:「不可也。昔東夷慕諸夏之禮,有女而寡,為內私婚,終身不嫁。不嫁則不嫁矣,然非貞節之義矣。倉吾嬈〔音奴鳥反。〕取妻而美,讓與其兄。讓則讓矣,然非禮讓之讓也。今子欲捨古之道而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以非為是乎?」《語》曰:「變古亂常,不死則亡。」《書》云:「事弗師古,以克永代,匪說攸聞。」
非曰趙武露王欲胡服,公子成不悅。靈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禮者所以便事。聖人觀鄉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人而厚其國。夫剪髮文身,錯臂左衽,毆越之人也;黑齒雕題,鯷冠秫縫,犬戎之國也。故禮服莫同,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以聖人謀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謀可以便其禮,不法其故。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離教,況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智者不能一;遠邇之服,賢聖莫能同。窮鄉多異俗,曲學多殊辯。今叔父之言,俗也。吾之所言,以制俗也。叔父惡變服之名,以忘效事之實,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遂胡服。
是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
非曰孟子曰:「天道因則大,化則細。因也者,因人之情也。」
是曰李尋曰:「夫以喜怒賞誅,而不顧時禁,雖有堯舜之心,猶不能致和平。善言古者,必有效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設上農夫欲令冬田,雖肉袒深耕,汗出種之,猶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時不得也。」《易》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於時,其道光明。」《書》曰:「敬授人時,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陰陽,敬四時月令,順之以善政,則和氣可立致,猶枹鼓之相應也。」
非曰太公謂武王曰:「天無益於兵勝,而眾將所拘者九,曰:法令不行而任侵誅,無德厚而用日月之數,不順敵之強弱而幸於天,無智慮而候氛氣,少勇力而望天福,不知地形而歸過於時,敵人怯弱不敢擊而信龜策,士卒不勇而法鬼神,設伏不巧而任背向之道。凡天地鬼神,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不可以決勝敗。故明將不法。」司馬遷曰:「陰陽之家,使人拘而多忌。」范曄曰:「陰陽之道,其弊也巫。」
是曰翼奉曰:「治道之要,在知下之邪正。人誠向正,雖愚為用,若其懷邪,智益為害。」
非曰夫人主莫不愛己也。莫知愛己者,不足愛也。故桓子曰:「捕猛獸者,不令美人舉手;釣巨魚者,不使稚子輕預。非不親也,力不堪也。奈何萬乘之主,而不擇人哉?故曰:夫犬之為猛,有非則鳴吠,而不遑於夙夜。此自效之至也。昔宋人有沽酒者,酒酸而不售,何也?以有猛犬之故。夫犬知愛其主,而不能為其主慮酒酸之患者,智不足也。」
是曰《語》曰:「巧詐不如拙誠。」
非曰晉惠帝為太子,和嶠諫武帝曰:「季世多偽,而太子尚信,非四海之主,憂不了陛下家事。」武帝不從,後惠帝果敗。
是曰《左傳》曰:「孔子嘆子產曰:『言以足誌,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誌?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而不為功。慎辭也哉!』」《論語》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非曰漢文帝登虎圈,美嗇夫口辯,拜為上林令。張釋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又問曰:「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復曰:「長者。」釋之曰:「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弊,徒文具耳!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遲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口辯,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影響;舉錯之間,不可不審。」帝乃止。
是曰太史公曰:「《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以之顯;〈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雖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諷諫何異?」
非曰揚雄以為賦者,將以諷也,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鉅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以諷帝。帝反縹縹有淩雲之誌。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類俳優,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
是曰《淮南子》曰:「東海之魚名鰈〔音士盍反。與床榻字同。〕,比目而行;北方有獸,名曰婁,更食更候;南方有鳥,名曰鶼〔音兼,〕比翼而飛。夫鳥獸魚鰈,猶知假力,而況萬乘之主乎?獨不知假天下之英雄俊士,與之為伍,豈不痛哉?」
非曰狐卷子曰:「父賢不過堯而丹朱放,兄賢不過周公而管蔡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況君之欲治,亦須從身始,人何可恃乎?」
是曰孔子曰:「不患無位,患己不立。」
非曰孔子厄於陳蔡,子路慍,見曰:「昔聞諸夫子,積善者,天報以福。今夫子積義懷仁久矣,奚居之窮也?」子曰:「由,未之識也。吾語汝。汝以仁者為必信耶?則伯夷、叔齊為不餓首陽;汝以智者為必用耶?則王子比幹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為必報耶?則關龍逢不見刑;汝以諫者為必聽耶?則伍子胥不見殺。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矣!何獨丘哉?」
是曰神農形悴,唐堯瘦臞,舜黎黑,禹胼胝,伊尹負鼎而幹湯,呂望鼓刀而入周,墨翟無黔突,孔子無煖席。非以貪祿位,將欲起天下之利,除萬人之害。
非曰李斯以書對秦二世云:「申子曰:『有天下者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桎。』若堯舜然,故謂之『桎』也。夫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夫堯禹以身徇天下,謂之『桎』者,不亦宜乎?」
是曰《論語》曰:「舉逸民,天下之人歸心焉。」魏文侯受藝於子夏,敬段幹木,過其廬,未嘗不式。於是秦欲伐魏,或曰:「魏君賢,國人稱仁,上下和洽,未可圖也。」秦王乃止。由此得譽於諸侯。
非曰韓子曰:「夫馬似鹿,此馬值千金。今有千金之馬,而無一金之鹿者,何也?馬為人用,而鹿不為人用。今處士不為人用,鹿類也。所以太公至齊而斬華士,孔子為司寇而誅少正卯。」
趙主父使李疵視中山可攻否,還報曰:「可攻也。其君好見巖穴之士、布衣之人。」主父曰:「如子之言,是賢君也,安可攻?」李疵曰:「不然。夫上尊巖穴之士,則戰士怠;上尊學者,則農夫惰。農夫惰則國貧,戰士怠則兵弱。兵弱於外,國貧於內,不亡何待?」主父曰:「善。」遂滅中山。
是曰《漢書》曰:陳平云:「吾多陰謀,道家所禁,吾世即廢亡,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其後玄孫坐酎金失候。
非曰後漢范曄論耿弇曰:「三代為將,道家所忌。而耿氏累葉以功名自終。將其用兵,欲以殺止殺乎!何其獨能崇也?」
是曰《易》曰:「崇高莫大於富貴。」又曰:「聖人之大寶曰位。」
非曰孫子為書謝春申君曰:「鄙諺曰:『厲人憐王。』此不恭之言也。雖然,古無虛諺,不可不審察也。此為劫殺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無法術以知奸,則大臣主斷圖私,以禁誅於己也。故殺賢長而立幼弱,廢正嫡而立不義,《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圉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反問病,遂以冠纓絞王殺之,因自立也。齊崔杼之妻美,莊公通之,崔杼率其黨而攻莊公,莊公走出,逾於外牆,射中其股,遂殺之,而立其弟。近代李兌用趙,餓主父於沙丘,百日而殺之;淖齒用齊,擢閔王之筋,懸於廟樑,宿昔而死。』夫厲雖腫胞之疾,上比前代,未至絞纓、射股也;下比近代,未至擢筋、餓死也。夫劫殺死亡之主,心之憂勞,形之困苦,必甚於厲矣。由此觀之,厲雖憐王,可也。」
是曰《易》曰:「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者,莫大於聖人。」
非曰莊子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鬥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教之,則並與仁義以竊之。何以知其然耶?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智耶?故逐於大道,揭諸侯,竊仁義,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是曰《論語》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非曰《易》曰:「窮則變,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太史公曰:「鄙人有言:『何知仁義?以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眨王;跖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仁義存焉。』非虛言也。今拘學成,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代,豈若卑論儕俗,與代沉浮而取榮名哉?」
是曰東平王蒼曰:「為善最樂。」
非曰《語》曰:「時不與善,己獨由之。」故曰:非妖則妄。
是曰龐統好人倫,勤於長養,每所稱述,多過於才,時人怪而問之。統曰:「當今天下大亂,正道淩遲,善人少而惡人多,方欲興風俗,長道業,不美其談,則聲名不足慕也。不足慕企,而為善少矣。今拔十失五,猶得其半,而可以崇邁代教,使有誌者自勵,不亦可乎?」
非曰《人物誌》曰:「君子知自損之為益,故功一而美二;小人不知自益之為損,故伐一而並失。由此觀之,則不伐者,伐之也;不爭者,爭之也;讓敵者,勝之也。是故,郤至上人,而抑下滋甚;王叔好爭,而終於出奔;藺相如以迴車取勝於廉頗,寇恂以不鬥取賢於賈復。物勢之反,乃君子所謂道也。」
是曰《孝經》曰:「居家理,治可移於官。」
非曰酈生落魄,無以為衣食業。陳蕃云:「大丈夫當掃天下,誰能掃一室?」
是曰公孫弘曰:「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自理,知所以自理,然後知所以理人。天下未有不能自理而能理人者也。此百代不易之道。」
非曰《淮南子》曰:「夫審於毫釐之計者,必遺天下之數;不失小物之選者,惑於大事之舉。今人才有欲平九州、存危國,而乃責之以閨閤之禮,修鄉曲之俗,是猶以斧剪毛,以刀伐木,皆失其宜矣。」
是曰商鞅謂趙良曰:「子之觀我理秦,孰與五羖大夫賢乎?」趙良曰:「夫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聞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鬻於秦客,被褐飯牛。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今君之見秦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也。」
非曰《史記》曰:「藺相如因宦者繆賢見趙王。」又曰:「鄒衍作《談天論》,其語宏大不經,然王公大人尊禮之。適梁,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如燕,昭王擁篲先驅。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
衛靈公問陣於孔子,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攻趙,孟軻稱太王去邠。持方柄欲納圓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輔湯以王;百里奚飯牛,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鄒衍其言雖不軌,亦將有牛鼎之意乎?
是曰陳仲舉體氣高烈,有王臣之節;李元禮忠平正直,有社稷之能。陳留蔡伯喈以仲舉強於犯上,元禮長於接下。犯上為難,接下為易,宜先仲舉而後元禮。
非曰姚信云:「夫臯陶戒舜,犯上之徵也;舜理百揆,接下之效也。故陳平謂王陵言:『面折庭諍,我不如公;至安劉氏,公不如我。』若犯上為優,是王陵當高於良、平,朱雲當勝於吳、鄧乎?」
是曰《史記》曰:「韓子稱:『儒者以文亂法,而俠士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季次,孔子弟子,未嘗仕,孔子稱之。〕讀書懷獨行,議不茍合當世,當世亦笑之。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巖,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奚飯牛,仲尼厄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近代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者耶?誠使鄉曲之俠,與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代,不同日而論矣。曷足小哉!」
非曰《漢書》曰:「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庶人,各有等差。是以人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孔子曰:『天子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職,越職有誅,侵官有罰。然故上下相順,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禮樂征伐,出自諸侯。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合縱連橫,力政爭強。由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競為遊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固窮交魏、齊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殺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彰名天下。扼腕而遊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及至漢興,禁網疏闊,未之匡改也。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郭解、劇孟之徒,馳鶩於閭閻,權行州域,力折公侯。眾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陷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示之好惡,齊之以禮法,人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六國之罪人也。況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微,竊殺生之權,其罪也,不容於誅矣!」
是曰《屍子》曰:「人臣者,以進賢為功;人主者,以用賢為功也。」《史記》曰:「鮑叔舉管仲,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之能知人也。」
非曰蘇建常責大將軍青曰:「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士大夫無稱焉。願觀古今名將所招選擇賢者。」大將軍謝曰:「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嘗切齒。彼親附士大夫,招賢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其為將如此。
〔議曰:此一是一非,皆經史自相違者。〕
班固云:「昔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諸家之術,蜂起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猶火水相滅,亦能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事雖相反,而皆相成也。」
《易》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此之謂也。
適變第十五
昔先王當時而立法度,臨務而制事,法宜其時則理,事適其務故有功。今時移而法不變,務易而事以古,是則法與時詭,而時與務易,是以法立而時益亂,務為而事益廢。故聖人之理國也,不法古,不修今,當時而立功,在難而能免。〔秦孝公用衛鞅。鞅欲變法,孝公恐天下議己,疑之。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智之慮者,必見傲於人。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人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人,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人而教,智者不變法而治。因人而教,不勞而功成;緣法而理,吏習而人安。」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常人安於習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杜贄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修禮無邪。」衛鞅又曰:「治代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遂變法也。〕
由是言之,故知若人者,各因其時而建功立德焉。〔孟子曰:「雖有磁基,不如逢時;雖有智能,不如逢代。」范蠡曰:「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語》曰:「聖人修備以待時也。」〕
何以知其然耶?桓子曰:「三皇以道治,五帝用德化,三王由仁義,五霸用權智。」〔說曰:無制令刑罰,謂之皇;有制令而無刑罰,謂之帝;賞善誅惡,諸侯朝事,謂之王;興兵眾,立約盟,以信義矯代,謂之伯。文子曰:「帝者,貴其德也;王者,尚其義也;霸者,迫於理也。道狹然後任智,德薄然後任刑,明淺然後任察。」議曰:夫建國立功,其政不同也如此。〕
五帝以上久遠,經傳無事,唯王霸二盛之美,以定古今之理焉。〔秦漢居帝王之位,所行者霸事也。故以為德之次。〕
夫王道之治,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
〔論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匹婦蠶之,年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畝之田,數口之家,耕稼修理,可以無飢矣。雞豚狗彘之畜,不失其時,老者可以食肉矣。夫上無貪欲之求,下無奢淫之人,藉稅省少而徭役不繁,其仕者,食祿而已,不與人爭利焉。是以產業均而貧富不能相懸也。」〕
然後教以禮儀。〔故明王審己正統,慎乃在位。宮室輿服,不逾禮制,九女正序於內,三公分職於外。制井田以齊之,設諸侯以牧之,使饒不溢侈,少不匱乏,然後申以辟雍之化,示以揖讓之容,是以和氣四塞,禍亂不生,此聖王之教也。〕
而威以刑誅,使知好惡去就。〔虞帝先命禹平水土,后稷播植百谷,契班五教,皋陶修刑,故天下太平也。〕
是故,大化四湊,天下安樂,此王者之術。〔王者,父天母地,調和陰陽,順四時而理五行,養黎元而育群生,故王之為言,往也。蓋言其惠澤優游,善養潤天下,天下歸往之,故曰王也。〕
霸功之大者,尊君卑臣,權統由一,政不二門,賞罰必信,法令著明,百官修理,威令必行。〔夫霸君亦為人除難興利,以富國強兵,或承衰亂之後,或興兵征伐。皆未得遵法度、申文理,度代而制,因時施宜,以從便善之計,而務在於立功也。〕
此霸者之術。〔王道純而任德,霸道駁而任法。此優劣之差也。〕
〔《〕道德經》曰:「我無為而人自化。」《文子》曰:「所謂無為者,非謂引之不來,推之不往,謂其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功,推自然之勢也。」〔故曰:「智而好問者聖,勇而好問者勝。乘眾人之智,即無不任也;用眾人之力,即無不勝也。故聖人舉事,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也。〕故曰: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舲舟,泛江湖。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原馬,服騊駼。孔、墨,博通也,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出險阻。
由是觀之,人智之於物,淺矣;而欲以昭海內、存萬方,不因道理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遠。故智不足以為理,勇不足以為強,明矣。然而君人者,在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呂氏春秋》曰:「昊天無形,而萬物以成;大聖無事,而千官盡能,此謂不教之教,無言之詔也。」〕
夫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歸之,而莫之使。至精之感,弗召自來。待目而昭見,待言而使令,其於理難矣。
《〔文子》曰:「三月嬰兒,未知利害,而慈母之愛喻焉者,情也。」故曰:言之用者小,不言之用者大。又曰: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動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誠為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為之也。〕
皋陶喑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師曠瞽而為大宰,晉國無亂政。〔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
不言之令,不視之見,聖人所以為師。此黃老之術也。《〔文子》曰:「聖人所由曰道,所為曰事。道猶金石,一調不可更;事猶琴瑟,每調終而改調。故法制禮樂者,理之具也,非所以為理也。」昔曹參相齊,其治要用黃老術,齊國安集。及代蕭何為漢相,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少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由是觀之,秦人極刑而天下叛,孝武峻法而獄繁,此其弊也。經曰:「我無為而人自化,我好靜而人自正。」參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擾其末也。太史公曰:「參為漢相,清靜寡欲,言合道義。然百姓離秦之酷擾,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議曰:黃老之風,蓋帝道也。〕孔子閒居,謂曾參曰:「昔者明王內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而可以守,三至行而可以征。明王之守也,則必折衝千里之外;其征也,還師衽席之上。」曾子曰:「敢問七教。」孔子曰:「上敬老則下益孝,上敬齒則下益悌,上樂施則下益亮,上親賢則下擇交,上好德則下無隱,上惡貪則下恥爭,上廉讓則下知節。此之謂七教也。」〔七教者,治之本也,教定則本正矣。凡上者,人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也。〕昔明王之治人也,必裂土而封之,分屬而理之,使有司月省而時考之,進賢退不肖。〔然則賢良者悅,不肖者懼矣。〕哀鰥寡,養孤獨,恤貧窮,誘孝弟,選才能。此七者修,則四海之內無刑人矣。上之親下也如腹心,則下之親上也如幼子之於慈母矣。其於信也如四時,而人信之也如寒暑之必驗。故視遠若邇,非道邇也,見明德也。是以兵革不動而威,用利不施而親,此之謂明王之守、折衝千里之外者也。〔議云:昔管子謂齊桓公曰:「君欲霸,舉大事,則必從其本矣。夫齊國百姓,公之本也。人甚憂饑而稅斂重,人甚懼死而刑政險,人甚傷勞而上舉事不時。公輕其稅,緩其刑,舉事以時,則人安矣。」此謂修本而霸王也。〕曾子曰:「何謂三至?」孔子曰:「至禮不讓而天下理,至賞不費而天下之士悅,至樂無聲而天下之人和。何則?昔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實;既知其實,然後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謂至禮不讓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祿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謂至賞不費而天下之士悅。如此則天下之明譽興焉,此謂之至樂無聲而天下之人和。」〔故曰:所謂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親;所謂天下之至智者,能用天下之至和;所謂天下之至明者,能舉天下之至賢也。〕故仁者莫大於愛人,智者莫大於知賢,政者莫大於能官。有德之君修此三者,則四海之內供命而已矣,此之謂折衝千里之外。〔夫明王之征,必以道之所廢,誅其君,改其政,弔其人而不奪其財矣。〕故曰:明王之征,猶時雨之降,至則悅矣。此之謂還師衽席之上。〔言安而無憂也。〕故揚雄曰:「六經之理,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此孔氏之術也。〔議曰:孔氏之訓,務德行義,蓋王道也。〕墨子曰:「古之人未知為宮室,就陵阜而居,穴而處。故聖王作為宮室。為宮室之法:高足以避潤濕,邊足以圉風寒,宮牆之高足以別男女之禮,謹此則止,不以為觀樂也,故天下之人財用可得而足也。當今之王為宮室則與此異矣:必厚斂於百姓,以為宮室臺榭曲直之望、青黃刻鏤之飾。為宮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而象之,是以其財不足以待凶饑、振孤寡,故國貧而難理也。為宮室不可不節。」〔議曰:此節宮室者。〕「古之人未知為衣服時,衣皮帶茭,冬則不輕而暖,夏則不輕而清。聖王以為不中人之情,故聖人作,誨婦人以為人衣。為衣服之法:冬則練帛足以為輕暖,夏則絺綌足以為輕清,謹此則止,非以榮耳目、觀於人也,是以其人用儉約而易治,其君用財節而易贍也。當今之王,其為衣服則與此異矣:必厚斂於百姓,以為文彩靡曼之衣,鑄金以為鉤,珠玉以為佩。由此觀之,其為衣服非為身體,皆為觀好也。是以其人淫僻而難治,其君奢侈而難諫。夫以奢侈之君,御淫僻之人,欲國無亂,不可得也。為衣服不可不節。」〔議曰:此節衣服也。〕此墨翟之術也。〔議曰:墨家之議,去奢節用,蓋強本道。〕商子曰:「法令者,人之命也,為治之本。」〔慎子曰:「君人者,捨法而以身治,則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君捨法而以心裁輕重,怨之所由生也。是以分馬者之用策,分田者之用鉤,非以鉤策為過人之智也,所以去私塞怨也。故曰:夫君任法而不躬為,則怨不生而上下和也。」〕「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可分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賣兔滿市,盜不敢取者,由名分之定也。故名分未定,雖堯、舜、禹、湯且皆加務而逐之;名分已定,則貧盜不敢取。故堯、舜聖人之為法令也、置官也、置吏也,所以定分也。」〔尸子曰:「夫使眾者,詔作則遲,分地則速,是何也?無所逃其罪也。言亦有地,不可不分:君臣同地,則臣有所逃其罪矣。故陳繩則木之枉者有罪,審名分則群臣之不審者有罪矣。」〕名分定則大詐貞信,巨盜原愨而各自治也。〔尹文子曰:「名定則物不競,分明則私不行。物不競,非無心,由名定故無所措其心;私不行,非無欲,由分明故無所措其欲。然則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於無心無欲者,在制之有道故也。」〕申子曰:「君如身,臣如手;君設其本,臣操其末。」為人君者,操契以責其名。名者,天地之綱,聖人之符;張天地之綱,用聖人之符,則萬物無所逃矣。〔議曰:韓子曰:「人主者,非目若離朱乃為明也,耳若師曠乃為聰也。不任其數而待目以為明,所見者少矣,非不蔽之術也;不因其勢而待耳以為聰,所聞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視,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聽;身居深宮之中,而明燭四海之內,而天下不能蔽、不能欺者,何也?匿罪之罰重而告奸之賞厚也。」孫卿曰:「明職分,序事業,材伎官能,莫不治理。如是則厚德者進,廉節者起,兼聽齊明而百事無留。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聞,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此操契以責名者也。尸子曰:「明君之立,其貌莊,其心虛,其視不躁,其聽不淫,審分應辭以立於朝,則隱匿疏遠雖有非焉,必不多矣。明君不長耳目,不行間諜,不強聞見,形至而觀,聲至而聽,事至而應。近者不過,則遠者理矣;明者不失,則微者敬矣。」此萬物無所逃也。〕動者搖,靜者安;名自名也,事自定也。〔議曰:尸子曰:「治水潦者禹也,播五穀者后稷也,聽訟折獄者皋陶也,舜無為也而為天下父母。」此則名自名也。太公謂文王曰:「天有常形,人有常生,與天人共其生者,而天下靜矣。」此則事自定也。〕是以有道者,因名而正之,隨事而定之。〔尹文子曰:「因賢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無用,使不得用。用與不用,各得其用,奚患物之亂也。」尸子曰:「聽朝之道,使人有分:有大善者必問其孰進之,有大過者必問其孰任之,而行罰賞焉,且以觀賢不肖也。明分則不弊,正名則不虛;賢則貴之,不肖則賤之。賢不肖、忠不忠,以道觀之,猶白黑也。」〕昔者堯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則天下治;桀之治天下也亦以名,其名倚而天下亂。是以聖人貴名之正也。〔議曰:夫闇主以非賢為賢、不忠為忠、非法為法,以名之不正也。〕李斯書曰:「韓子稱『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棄灰於道者。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夫輕罪且督,而況有重罪乎?故人弗敢犯矣。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商君之法,皆令為什伍而相司牧,犯禁相連。於不告奸者,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田宅、妻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芬華,務於耕戰。此商君之法也。〕此商鞅、申、韓之術也。〔桓範曰:「夫商鞅、申、韓之徒,貴尚譎詐,務行苛克,廢禮義之教,任刑名之數,不師古始,敗俗傷化,此則伊尹、周、召之罪人也;然其尊君卑臣,富國強兵,守法持術,有可取焉。逮至漢興,有寧成、郅都之輩,放商、韓之治,專以殺伐殘暴為能,順人主之意,希旨之行,要時趨利,敢行敗禍,此又商、韓之罪人也;然其抑強族,撫孤弱,清己禁奸,背私立公,亦有取焉。至於晚代之所謂能者,乃犯公家之法,赴私門之勢,廢百姓之務,趨人間之事,決煩理務,臨時苟辯,使官無譴負之累,不省下人之冤,復是申、韓、寧、郅之罪人也。」〕由是觀之,故知治天下者,有王霸焉,有黃老焉,有孔墨焉,有申商焉,此其所以異也。雖經緯殊制,救弊不同,然康濟群生,皆有以矣。今議者或引長代之法,詰救弊之言,〔議曰:救弊為「夏人尚忠、殷人尚敬、周人尚文」者。〕或引帝王之風,譏霸者之政,不論時變,而務以飾說,故是非之論紛然作矣。言偽而辯,順非而澤,此罪人也,故君子禁之。
正論第十六
〔議曰:《反經》、《是非》、《適變》三篇,雖博辯利害,然其弊流遁漫羨,無所歸宿。故作《正論》以質之。〕
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導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
〔司馬談曰:「《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是非,故長於理人也。」〕
故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淨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也。
〔子夏曰:「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太史公曰:「《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德一也。」晉時王政陵遲,南陽魯褒著《錢神論》,吳郡蔡洪作《孤憤》。前史以為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此之謂也。〕
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也。《〔書》著帝王之道,典謨訓誥、誓命之文,三千之徒,並受其義也〕
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也。《〔樂》書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其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相通。宮為君,商為臣,角為人,征為事,羽為物。五音不亂,則無沾滯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捶,其臣壞;角亂則憂,其人怨;征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音皆亂,則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國滅亡無日矣。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快意,所以動蕩血脈,流通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宮動脾而和正信,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征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故聞宮音者,使人溫舒而廣大;聞商音者,使人方正而好義;聞角音者,使人惻隱而愛人;聞征音者,使人樂善而好施;聞羽音者,使人整齊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視威儀之禮,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僻無由入也。」班固曰:「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人心,其感人也深。故先王著其教焉。夫人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故纖微憔悴之音作,而民思憂;闡諧慢易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奮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正誠之音作,而民肅靜;寬裕和順之音作,而民慈愛;流僻邪散之音作,而民淫亂。先王恥其亂也,故制《雅》、《頌》之聲。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導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足以感人之善心,而不使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呂氏春秋》曰:「亡國戮人,非無樂也,其樂不樂。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舞也。亂世之樂,有似於此。」范曄曰:「夫鐘鼓,非樂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孝之主,而養不可廢。夫存器而亡本,樂之失也。調氣以和聲,樂之盛也。崇養以傷行,孝之累也。行孝以致養,孝之大也。」議曰:東方角主仁,南方征主禮,中央宮主信,西方商主義,北方羽主智。此常理也。今太史公以為:征動心而和正智,羽動腎而和正禮。則以征主智,羽主禮,與舊例乖殊。故非末學所能詳也。〕
潔淨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也。《〔易》之精微,愛惡相攻,遠近相取,則不能容人,近於相害。〕
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也。〔太史公曰:「余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人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為之庶羞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佚,救其弊也。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適宜,物有節文。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管仲之家,遂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悅,入聞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必正名於衛,所居不合,豈不哀哉!」班固曰:「人函天地陰陽之氣,有喜怒哀樂之情,天稟其性而不節也,聖人能為之節,而不能絕也。故像天地而制禮樂,所以通神明、立人倫、正情性、節萬事也。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別,為制婚姻之禮;有交接長幼之序,為制鄉飲之禮;有哀死思遠之情,為制喪祭之禮;有尊尊敬上之心,為制朝覲之禮。哀有哭踊之節,樂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誠,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婚姻之禮之廢,則夫婦之道苦,而淫僻之罪多;鄉飲之禮廢,則長幼之序亂,而爭鬥之獄煩;喪祭之禮廢,則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生者眾;朝聘之禮廢,則君臣之位失,而侵凌之漸起。故孔子曰:『安上治人,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
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也。〔壺遂曰:「昔孔子何為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之董生曰:『由周道衰微,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代,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撥亂代,反之正道,莫近於《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也。」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太史公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漢興以來,至明天子,受命於穆清,澤流四極,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之恥也;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掌其官,廢明聖,罪莫大焉。余所謂述,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自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戰國縱橫,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散亂矣。
儒家者,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此其最高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僻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嘩眾取寵,此僻儒之患也。〔司馬談曰:「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敘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夫儒者,以六藝為法,經傳以十數,累世不能通其學,常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范曄曰:「夫游庠序,服儒衣,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也。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自桓、靈之間,朝綱日陵,國隙屢啟,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離,而剛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者,民誦先王之言也,下畏逆順之勢也。至如張溫、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顧盼,則大業移矣,猶鞠躬昏主之下,狼狽折禮之命,散成兵就繩約而無悔心者,斯豈非學者之效乎?故先師褒勵學者之功,篤矣。」〕
道家者,蓋出於史官,歷紀成敗,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者之術也。合於堯之克讓,《易》之謙謙,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樂,兼棄仁義,獨任清虛,何以為治?此道家之弊也。〔司馬談曰:「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徙,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夫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因者,君之綱;君臣並至,使自明也。」〕
陰陽家者,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歷像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於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此陰陽之弊也。〔司馬談曰:「陰陽之術大詳,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畏,然其敘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曰: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忌。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之大經,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紀綱。故曰:敘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漢書》曰:「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蕩,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像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故曰:日蝕、地震皆陽微陰盛也。臣者,君之陰也;子者,父之陰也;妻者,夫之陰也;夷狄者,中國之陰也。《春秋》日蝕三十六,地震五十二。或夷狄侵中國,或政權在臣下,或婦棄夫,或臣子背君父。事雖不同,其類一也。是以明王即位,正五事。五事者:貌、言、視、聽、思也。建大中以承天心,則庶征序於下,日月理於上。如人君淫溺後宮,般樂游田,五事失於躬,大中之道不立,則咎征降而六極至。凡災異之發,各像過失,以類告人。」〕
〔《傳》曰:「田獵不宿,飲食不享,出入不節,奪人農時,及有奸謀,則木不曲直。」又曰:「棄法律,遂功臣,殺太子,以妾為妻,則火不炎上。」又曰:「好治宮室,飾台榭,內淫亂,犯親戚,侮父兄,則稼穡不成。」又曰:「好攻戰,輕百姓,飾城郭,侵邊城,則金不從革。」又曰:「簡宗廟,不禱祠,廢祭祀,逆天時,則水不潤下。」〕
〔管輅曰:「貴人有事,其應在天。在天則日月星辰也。兵動人擾,其應在物。在物則山林鳥獸也。」又曰:「夫天雖有大像而不能言,故運星精於上,流神明於下,驅風雲以表異,役鳥獸以通靈。表異者必有沉浮之候,通靈者必有宮商之應。是以宋襄失德,六鶂退飛;伯姬將焚,鳥鳴其哭;四國未火,融風已發;赤雲夾日,殃在荊楚。此乃上天之所使,自然之明符也。」〕
〔後漢竇武上書曰:「間者有喜禾、芝草、黃龍之瑞見。夫瑞生必於嘉土,福至實由吉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又裴楷曰:「按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者也。臣以為河者,諸侯位也。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為陽,諸侯欲為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異,地吐妖,民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麔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以為異也。」〕
〔魏青龍中,張掖郡玄川,溢湧寶石負鼎狀,麟鳳龍馬,炳煥成形,時人以為魏端,任令於綽齎以問張珔,珔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以禎祥先見,然後廢興從之。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廢興禎祥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禎祥。」後司馬氏果代魏。〕
〔漢武時,巫為上致神君,神君但聞其聲,不見其形。荀悅曰:「《易》稱: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各當其理而不相亂,亂則有氣變而然。若夫大石自立,僵柳復生,此形之異也;男化為女,死而復生,此含氣之異也;鬼神仿佛在於人間,言語聲音,此精神之異也。夫形神之異,各以類感。善則生吉,惡則生凶,精氣之際,自然之符異也。故逆天之理,則神失其節,而妖神妄興;逆地之理,則形失其節,而妖人妄生;逆中和之理,則含氣失其節,而妖物妄出。此其大旨也。若夫神君之類,精神之異也。」〕
〔《春秋傳》曰:「作事不時,怨仇動於人,則有非言之物而言。」當漢武之時,賦斂繁眾,人民雕弊,故有無形而言至也。其於《洪範》言僭則生時妖。此蓋怨仇而生妖之類也。故通於道者,正身,則萬物精神形氣,各返其本也。」〕
〔後漢陳蕃上書曰:「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數十年間,無復災眚者,天所棄也。天之於漢,悢悢無已,故殷勤示變,以悟陛下,除妖去嬖,實在修德。故《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見怪則修身。』神不能傷道,妖不能害德。」〕
〔《漢書》曰:「夫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此天人之大略也。」〕
法家者,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則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賊至親,傷恩薄厚,此法家之弊也。
〔司馬談曰:「法家嚴而少恩,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夫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使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至於尊主卑臣,明職分,不相逾越,雖百家不能改也。」〕
名家者,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此其所長也。及繳者為之〔繳,音工鈞反。〕,則苟鉤鈲析亂而已,此名家之弊也。
〔司馬談曰:「名家使人檢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夫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時失人情,故曰:『使人檢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鈲,音普覓反。〕
墨家者,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右,信也。〕;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言無吉凶之命,但有賢、不肖、善、惡也。〕;以孝示天下,是以上同〔言皆同於治也。〕。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此墨家之弊也。〔司馬談曰:「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夫墨者亦上論堯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斲。飯土簋,啜土刑,糲梁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人之率。故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同,故曰:『儉而難遵』也。要曰:強本節用,則家給人足之道。此墨家之所長,雖百家莫能廢也。」漢武帝問董仲舒策曰:「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及至周室,設兩觀,乘大輅,八佾陳於庭而頌聲興。夫帝王之道,豈異旨哉?」對曰:「制度文、采玄黃之飾,所以明尊卑、異貴賤,而勸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然則宮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孔子曰:『奢則不遜,儉則固。』儉非聖人之中制,故曰:奢不僭上,儉不逼下,此王道也。」〕
縱橫家者,蓋出於行人之官。孔子曰:「使乎,使乎!」言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音〕〔許遠反〕而棄其信。此縱橫之弊也。〔荀悅曰:「世有三游,德之賊也。一曰游俠,二曰游說,三曰游行。夫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游俠;飾辯辭,設詐謀,馳逐於天下,以要時世者,謂之游說;色取人,合時好,連黨類,立虛譽,以為權利者,謂之游行。此三者,亂之所由生,傷道害德,敗法惑世,先王之所慎也。凡三游之作,生於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無正;制度不立,綱紀弛廢;以毀譽為榮辱,不核其真;以愛憎為利害,不論其實;言論者,計厚薄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下筆。然則利不可以義求,害不可以道避。是以君子犯禮,小人犯法,飾華廢實,競取時利,薄骨肉之恩,篤僚友之厚,忘修身之道,而求眾人之譽,苞苴盈於門庭,聘問盈於道路,於是流俗成而正道壞矣。游俠之本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危受命,以救時難,而濟同類,以正行之者,謂之武義。其失之甚者,至於為盜賊矣。游說之本,生於是非,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則專對解結之,辭之繹矣,民之莫矣。以正行之者,謂之辯智。其失之甚者,至於詐矣。游行之本,生於道德仁義,泛愛容眾,以文會友,和而不同,進德及時,以立功業於世。以正行之者,謂之君子。其失之甚者,至於因事害私,為奸宄矣。甚相殊遠,豈不哀哉?故大道之行,則三游廢矣。」〕
雜家者,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理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此雜家之弊也。
農家者,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谷,勸耕桑,以足衣食。孔子曰:「所重人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為之,則欲君臣之並耕,悖於上下之序,農家之弊也。〔班固曰:「司馬遷《史記》,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利勢,而羞貧賤。此其所弊也。然其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世謂之實錄。」〕
文子曰:「聖人之從事也,所由異路而同歸。秦楚燕魏之歌,異轉而皆樂;九夷八狄之哭,異聲而皆哀。夫歌者,樂之征也;哭者,哀之效也。愔愔於中而應於外,故在所以感之矣。」
論曰:范曄稱:「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歸乎寧固根柢,革易時弊也。而遭運無恆,意見偏雜,故是非之論,紛然相乖。」
嘗試論之:夫世非胥庭,人乖鷇飲,理跡萬肇,情故萌生。雖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權變;山川之奧,未足況其紆險;則應俗適事,難以常條。何以言之?若夫玄聖御代,則大同極軌,施舍之道,宜無殊典。而損益異運,文樸遞行,用明居晦,回穴於曩時,興戈陳俎,參差於上世。及至戴黃屋,服絺衣,豐薄不齊,而致治則一。亦有宥公族,黥國仇,寬躁已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慮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矯用,則枉直必過。故葛屨履霜,弊由崇儉;楚楚衣裳,戒在窮奢。疏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斂威峻法,以苛薄分崩。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國風;周秦末軌,所以彰於微滅。故用舍之端,興敗資焉。
是以繁簡唯時,寬猛相濟,刑書鐫鼎,事有可詳,三章在令,取貴能約。大叔致猛政之衰,國子流遺愛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陽修畫一之法。斯實馳張之宏致,庶可以征其統乎?
數子之言,當世失得,皆悉究矣。然多謬通方之訓,好中一隅之說。貴清淨者,以席上為腐議;束名實者,以柱下為誕辭。或推前王之風,可行於當年,有引救弊之規,宜流於長世。稽之篤論,將為弊矣。由此言之,故知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非至精者,孰能通於變哉?
卷第四 霸紀上
霸圖第十七
臣聞周有天下,其理三百餘年。成康之隆也,刑措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餘年。〔太公說文王曰:「雖屈於一人之下,則申於萬人之上,唯賢人而後能為之。」於是文王所就而見者六人,求而見者十人,所呼而友者千人,友之友謂之朋,朋之朋之黨,黨之黨謂之群,以此友天下賢人者,二人而歸之,故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之謂也。〕故五伯〔音霸〕更起。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強淩弱,眾暴寡。
吳〔王問伍胥曰:「伐楚如何?」對曰:「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之,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即歸,彼歸即出,楚必道弊,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既疲,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闔閭從之。楚於是乎始病。越王勾踐問於大夫種曰:「伐吳何如?」對曰:「伐吳有七術,其略云:尊天事鬼,以舉其邪;遺之好美,以熒其志;遺之巧工,使起宮室,以盡其財;遺之諛臣,使之易伐;強其諫臣,使之自殺;堅甲利兵,以承其弊。」越王於是飾美女西施,獻之吳王。吳王悅之。子胥諫,不受。吳王誅子胥。越又為榮楣,鏤以黃金,獻之吳王。吳王受之,而起姑蘇之臺,五年乃能成,百姓道死。又蒸粟種遺吳王,吳王付人種之,不生,吳大饑。齊桓公欲弱楚,乃鑄錢,市生鹿於楚。楚聞之,喜,廢耕而畜鹿,桓公藏粟五倍。楚足錢而乏粟。桓公乃閉關,楚降者十四五。及柯之盟,桓公欲倍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其稱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鄭桓公欲襲鄶,先問鄶之豪傑、良臣、辯士,書其名姓,擇鄶之良田貽之,為官爵之名而書之,因為疆埸廓門之外而埋之,釁以雞猳之血。鄶君以為內難也,盡殺之。桓公因襲鄶。此皆諸侯恣行,天子之令不行也。〕
田常篡齊,六卿分晉,並為戰國。此人之始苦也。〔齊侯與晏子坐於露寢,公嘆曰:「美哉茲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人,豆區釜鐘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人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人歸之矣。《詩》云:『雖無德與汝,式歌且舞。』陳氏之施,人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後果篡齊。智伯從韓魏之君伐趙,韓魏陰謀叛。智果曰:「二王殆將有變,不如殺之;不殺,則遂親之。」智伯曰:「親之奈何?」智果曰:「魏宣子之謀臣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段規,是臣能移其君之計。君與二君約破趙,則封二子萬家之縣各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智伯不從。韓魏果反,殺智伯。〕於是強國務功,弱國務守,合縱連橫,馳車轂擊,介冑生蟣虱,人無所告訴。
及至秦蠶食天下,併吞戰國,一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法嚴政峻,諂諛者眾。使蒙恬將兵北攻胡,尉佗將卒以戍粵,宿兵無用之地,人不聊生。始皇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舉於陳〔陳涉、吳廣戍漁陽,屯大澤。會天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當斬。二人乃謀曰:「今已失期,當斬。今舉大計亦死,等死,為國可乎?」乃先以鬼神威眾,因斬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第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耳。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侯王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遂分將徇地,自立為陳王。〕,武臣張耳舉於趙〔武臣略定趙地,號武信君。蒯通說范陽令徐公曰:「范陽百姓,蒯通也。竊憫公之將死,故弔。雖然,賀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弔之?」通曰:「足下為令十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甚眾。然而慈父孝子所以不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亂,秦政不施,然而慈父孝子將爭接刃公之腹,以復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弔也。」曰:「何以賀得子而生也?」通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通,問其死生,通見武信君而說之曰:『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而後取天下城,臣竊以為殆矣。用臣之計,無戰而略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可定,可乎!』彼將曰:『何謂也?』臣因說曰:『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好富貴,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不利,則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降而身死。必將嬰城固守,皆若金城湯池,不可攻矣。為君計者,莫如以黃屋朱輪迎范陽令,使馳騖於燕趙之郊,則邊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下而身富貴矣。必相率而降,猶如阪上走丸也。』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通遂以此說武臣。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如蒯通策也。〕,項梁舉吳〔梁令項羽殺假守通,便舉兵起吳。吳,今蘇州也。〕,田儋舉齊〔儋從少年,縛奴欲殺之,以見狄令,因殺令舉兵也。〕,景駒舉郢,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通谷,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
漢高祖名邦,字季,姓劉氏,沛國豐邑人,為泗上之亭長。秦二世元年,陳勝等起,勝自立為楚王。〔張耳、陳餘諫曰:「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害,今始至陳,而自立為王,是示天下之私也。不如立六國後,自為樹黨,進師而西,則野無交兵、城無守牆。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天下可圖也。」勝不聽。〕沛人殺其令,立高祖為沛公。時項梁止薛,沛公往從之,共立義帝。〔范增說項梁曰:「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故語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鋒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代代楚將,為能復立楚後也。」梁因求懷王孫心立也。〕約曰:先入咸陽者王之。
秦將章邯,大敗項梁於定陶。梁死,章邯以為楚不足憂,乃北伐趙。楚使項羽等救趙,遣沛公別將西入關。沛公遂攻宛,降之。〔沛公攻宛,南陽太守呂齮保城不下。沛公欲遂西,張良曰:「強秦在前,宛兵在後,此危道也。」乃圍宛。宛急,齮欲自殺,其舍人陳恢逾城見沛公,曰:「宛吏人懼死堅守,足下盡日攻之,死殞者必眾,引兵而去,宛必隨之。足下前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不如約降,封其守,引其甲卒而西,諸城未下者,必開門而待足下。」沛公曰:「善。」封呂齮為殷侯。〕攻武關,大破秦軍。〔趙高殺二世,立子嬰,遣兵拒關。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也。願益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秦將果欲連和俱西。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士卒不從。士卒不從,必危。不如因其懈而擊之。乃擊秦軍,破之。〕入咸陽,與秦人約法三章。〔秦人獻牛、酒。沛公讓不受。於是人知德矣。〕遣兵拒關,欲王關中。是時,項羽破秦軍於河北,率諸侯兵四十萬至鴻門,欲擊沛公,沛公因項伯自解於羽。
羽遂殺子嬰而東都彭城。立沛公為漢王,王巴、漢。〔漢王不肯就國,欲攻楚。蕭何曰:「王雖王漢之惡,不猶愈於死乎?且《詩》曰:『天漢』,其稱甚美。夫能屈於一人之下,而申於萬人之上,湯武是也。願大王王漢中,撫其士人,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於是用韓信策,乃東伐,還定三秦。〔漢王之國也。韓信亡楚,從入蜀,無所知名。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薦為大將軍。信拜禮畢,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向爭權天下者,豈非項王耶?」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比?」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雖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啞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也。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呴,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銷印剜列幣,忍不能與,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中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服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
〔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人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而王此三人,秦人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人戶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人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遂聽信計。初,漢王之國也。張良送至褒中,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漢王乃使張良還,因燒之。楚以此無憂漢王之心也。〕田榮怨項王之不己立,殺田市,自立為齊王。羽北擊滅齊,〔項羽以吳令鄭昌為韓王拒漢。張良遺項羽書曰:「漢王失職之蜀,欲得王關中,如約即止,不敢反。」又以齊反書遺羽曰:「齊欲滅楚。」羽以故不西行,而北擊齊。〕而使九江王殺義帝於郴。漢王為之縞素髮喪,臨三日,以告諸侯。〔董公說漢王曰:「臣聞:順德者昌,失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王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為之東伐,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漢王曰:「善。」〕
漢王因項羽之擊齊,率諸侯之師五十六萬,東襲楚,破彭城。羽聞之,留其將擊齊,自以精兵三萬歸擊漢。漢王與羽大戰彭城下。漢王不利,出梁地,至虞,謂左右曰:「孰能為使淮南王黥布,令發兵背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萬全。」隨何乃使淮南,說布背楚。
〔隨何說淮南王曰:「漢王使臣敬進書與大王禦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面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面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強,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自負版築,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發淮南之眾,身自將之,為楚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掃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撫萬人之眾,無渡淮者,垂拱而觀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強,漢王收諸侯,還守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高壘,分卒守僥乘塞。楚人還兵,間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臯,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不足恃也。使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背楚,項王必留齊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況淮南?必大王有也。故使臣進愚計,願大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叛楚與漢,未敢泄。楚使者在淮南,方急責英布發兵,舍傳舍,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令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矣。獨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並力。」乃如漢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攻楚也。〕
漢王如滎陽,使韓信擊魏王豹,虜之。〔漢王問酈生曰:「魏王大將誰也?」曰:「栢直。」王曰:「此其口尚乳臭,不能當韓信騎將馮敬。」王曰:「不能當灌嬰部將項他。」王曰:「不能當曹參。在,吾無患矣。」王乃以信為左丞相擊魏。信進兵,為陳船欲渡臨晉,魏聚兵距之。信乃伏兵從夏陽以木罌度軍,襲安邑,虜魏王豹,便進兵伐趙也。〕
漢遂於楚相距於滎陽,楚圍漢王,用陳平計,間得出。〔漢王急問陳平:「策安出?」陳平曰:「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鐘離末之屬,不過數人。大王能出捐數萬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乃以四萬斤金與平,恣其所為,不問出入。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鐘離末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終不能裂地而封:「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分王其地。」項王果疑。使使至漢。漢為太牢之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也。」復持去,以惡具進楚使。使歸,具報項王。項王大疑亞父。亞父欲爭擊漢王,項王不信亞父。亞父聞項王疑,乃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項王從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出軍宛、葉,引項王南渡,使韓信等得集河北。」羽軍引兵南渡,如其策。
〔轅生說曰:「漢與楚相拒於滎陽、成臯數月,漢嘗困。願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臯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集於河北趙地,君王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此計,出軍宛、葉間。項王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渡,如轅生之策。〕
韓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東下井陘擊趙,破之。乃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從之。〔初,趙王與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聚兵井陘口。廣武君李左車說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擋。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出,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使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野無所掠鹵。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首,可致於戲下。願足下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擒。」成安君不聽廣武君。廣武君策不用。信聞知之,大喜,乃進軍擊趙,破之。〕
〔趙之破也,韓信令軍中無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其縛,師事之。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與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用聽與不用聽也。試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為擒矣。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破鄗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工女下機,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若此者,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獘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不得,攻城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也。燕、齊相持而不可下,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之短也。臣愚,竊以為過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以鎮趙,撫其孤弱,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燕已從,使喧告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矣。」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燕、齊,從風而靡也。〕
十二月,漢王拒楚於成臯,饗師欲復戰。郎中鄭忠說曰:「王高壘深壁,勿與戰,使劉賈佐彭越入楚地,焚其積聚,破楚師必矣。」項羽乃東擊彭越,留曹咎守成臯。時漢數困滎陽、成臯,計欲捐成臯以東,屯鞏洛以距楚,用酈生計,復守成臯。〔酈生說曰:「臣聞:知人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人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人為天,而人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蕩搖,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願足下急復進兵,收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險,杜太行之路,拒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今田廣據千里之齊,田閒將二十萬之眾,軍於歷城,諸田宗強,負海阻河,濟南近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藩。」〕
〔王曰:「善。」及其從其畫,復守敖倉。而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歸,則齊可得而有也。若王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得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歸?」酈生曰:「天下歸漢。」王曰:「先生何以知之?」酈生曰:「漢王與項羽戮力西向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項羽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武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英豪賢士皆樂為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萬船而下。項王有背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心不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能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叛之,賢才怨之,而莫為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水,授上黨之兵;下井陘之路,誅成安之罪;北破趙,舉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非人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路,拒飛狐之口,而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立可待也。」〕
〔田齊以為然,乃聽酈生說,罷歷下兵守。淮陰侯乃夜渡兵平原襲齊。齊王烹酈生,引兵東走。初,酈生見沛公,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耶?且欲率諸侯破秦耶?」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之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足,起而謝之。〕羽初東,囑曹咎曰:「漢挑戰,慎勿與戰,勿令漢得東而已。」咎乃出戰,死,漢王遂進兵取成臯。〔漢挑曹咎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上。士卒半渡,擊破之,盡得楚國寶貨。〕羽聞咎破,乃還軍廣武間,為高壇,置太公於其上。漢王遣侯公說羽,求太公。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歸漢王父母及呂氏。
項王解而東,漢王欲西,張良曰:「今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不如因其東而取之。」漢王乃追羽。與齊王韓信、魏相彭越,期會擊楚,皆不會。用張良計,信等皆引兵圍羽垓下,遂滅項氏。〔漢王問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良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以魏豹故,越得拜為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以北至穀城,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於是漢王發使,使韓信、彭越、劉賈等皆引兵圍羽垓下。〕
都洛陽。用婁敬策,徙都長安。
〔婁敬說上曰:「陛下都洛,豈欲與周室並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后稷,堯封之於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居邠,太王以戎狄故,去邠,扙馬箠,居岐,國人爭歸之。及至文王,為西伯,斷虞、芮之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咸納職貢,道理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人也。〕
〔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向風,慕義懷德,附離而並事。天下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四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其德薄,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籍戰於滎陽,爭成臯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於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夷之卒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周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
〔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此所謂天府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夫與人鬥,不扼其喉而拊其背,未能全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長安,業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喉而拊其背。」高祖以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爭曰周王七百年,秦二世即滅,不如都洛陽。洛陽東有成臯,西有崤、澠,背河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也。留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漢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面而獨守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足以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婁敬說是也。」於是高祖即日駕西,都關中。〕
有告楚王韓信反,用陳平計擒之,廢為淮陰侯。〔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坑豎子耳。」高帝默然。問陳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人有聞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敵韓信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將又不及,而舉兵擊之,是趣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第出偽遊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郊迎,謁而陛下因擒之,此特一力士之事。」高祖以為然,發使者告諸侯。上因遂行,信果迎道中。帝預具武士,見信,即執縛之。田胥賀上曰:「甚善。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勢之國,帶河阻山,懸隔千里,執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臺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瑯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懸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賜金五百斤。〕
陳豨為代相,與韓信、王黃等反,豨自立為代王,上自往破之。〔高祖赦趙代吏人為豨所詿誤者,趙相奏斬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問曰:「守、尉反乎?」對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復以為守、尉。上既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吾知其無能為也。」問周昌曰:「趙亦有壯士可令將者乎?」對曰:「見有四人。」四人見,上謾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各封之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爾所知也。陳豨反,邯鄲以北皆豨有也,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惟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封此四人以慰趙子弟心!」皆曰:「善。」於是上曰:「陳豨將誰也?」曰:「王黃、曼丘臣,皆故賈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購黃、臣等。其黃、臣等麾下受購賞,皆生得。以故,陳豨軍遂敗。初,韓信知漢畏惡其能。與陳豨謀反,高帝自將擊豨,信稱疾不從行,欲從中起。信舍人得罪,信囚之,欲殺舍人。弟告信反狀於呂後。呂後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死矣,列侯群臣皆賀。相國詐信曰:「雖病,強入賀。」信入,呂後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宮。〕
尉佗王南越,反,高祖使陸賈賜尉佗印綬,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陸生至南越,尉佗椎髻箕踞見陸生。陸生因進說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王背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制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綬,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王先人塚,夷滅王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以臨越,越則殺王以降,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蹶然起,謝陸生。卒拜尉佗而還。初,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謂曰:「聞陳勝作亂,豪傑叛秦相立,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一州之王也,可以立國。」即以佗行南海尉事。囂死,佗移檄告諸郡曰:「盜兵即至,急絕新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自立為南越武王。〕
高祖在位十二年,崩,年六十二。惠帝立,呂後臨政。〔呂後時,陳平燕居深念。陸生曰:「何念之深也?」平曰:「生揣吾何念?」陸生曰:「足下位為上相,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平曰:「然。為之奈何?」陸生曰:「天下安,註意於相;天下危,註意於將。將相和,則士豫附;士豫附,天下雖有變,則權不分;權不分,則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何不交歡太尉,深相交結?」平用其計,竟誅諸呂。初,呂後之崩也,大臣誅諸呂。呂祿為將北軍,太尉勃不得入北軍。時酈商子寄與呂祿善。於是乃使人劫酈商,其子往紿說呂祿。呂祿信之,故與出遊,而太尉乃得入北軍誅呂氏也。〕
景帝時,吳楚反,征平之。〔帝使太尉周亞夫東擊吳楚,亞夫問父客鄧都尉曰:「策將安出?」客曰:「吳兵銳甚,難爭鋒;楚兵輕,不能持久。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壁昌邑,以梁餧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準泗口,吳糧道絕,使吳梁相弊,而糧食竭,乃以全制其極,破吳必矣。」條侯曰:「善。」因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餧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至滎陽,吳方急攻梁,梁急,請救。亞夫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王使使請亞夫,亞夫守便宜,不往,堅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屯吳、楚兵後,絕其餉道。吳、楚兵乏糧,饑,欲退,數挑戰,終不出。吳、楚既餓,乃引兵而去。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吳也。〕崩,太子徹立。〔是為武帝。〕崩,子弗陵立。〔是為昭帝。霍光輔政,上官桀害光寵,詐為帝兄燕王旦上書,稱光行上林稱蹕,又私調校尉。帝不信,而上官桀作偽事果發,伏誅。〕崩,立武帝孫昌邑王賀。〔賀,昌邑哀王髆之子。即位二十七日,事有千一百二十七條,霍光廢賀為海昏侯也。〕廢,立武帝曾孫詢〔是為宣帝。帝衛太子之孫。〕。崩,立太子奭〔是為元帝。〕。崩,立太子驁。〔是為成帝。委政諸舅王鳳等,同日拜鳳兄弟五人為侯,號曰:「五侯。」五侯皆專政也。〕崩,立宣帝孫定陶恭王子欣〔是為哀帝。即位六年崩,無嗣。〕。崩,立帝弟中山孝王衎。〔是為平帝。帝年幼,為王莽所酖。崩,立宣帝玄孫嬰。是為孺子,莽廢嬰自立。〕
偽新室王莽者,成帝舅王曼之子,元帝王皇后之姪也。元帝崩,成帝即位,以元舅鳳為大司馬,兄弟五人皆為侯。〔元帝皇后,魏郡王禁之女。生成帝時,鳳秉政。同日封兄弟五人為五侯。〕曼早卒,鳳將薨,以莽託太后〔太后,莽之姑也。〕,封為新都侯。五侯競為僭,起治第舍,莽幼孤貧,獨折節恭謹。當世名士,多為莽言,上由是賢之,拜為侍中。〔莽交結將相,收贍名士,賑施賓客,故虛譽隆洽,傾熾其諸父矣。〕時,成帝廢許後,立趙飛燕,飛燕女弟為昭儀。昭儀害後宮皇太子,帝無嗣,乃立定陶王欣為皇太子。〔欣者,宣帝孫,成帝弟之子。初,王祖母傅太后陰為王求為漢嗣,私事趙皇后、昭儀及帝舅王鳳,故勸立之。〕
莽以發定陵侯淳於長大姦,拜為大司馬,〔初,長與許皇后姊孊私通,因孊賂遺長。長許,欲白上為左皇后。時王根輔政,久病。長嘗代根。莽心害長寵,白根曰:「長與許貴人私交通,見將軍久病,私喜。」根怒,令莽白長,長下獄死。〕時年三十八。成帝崩,哀帝即位。立皇后傅後。〔後即帝祖母,定陶恭太后從女弟也。〕封後父博晏為孔鄉侯。帝母丁後曰恭後傅後。後即帝祖母,定陶恭太后從女弟也。封後父傅晏為孔鄉侯。帝母丁後曰恭皇太后,舅丁明為安陽侯。莽乞骸骨,避丁、傅也。哀帝崩,時莽以侯在第。太皇太后令莽備佐喪事〔太皇太后,元帝皇后也。〕,復為大司馬。徵立中山王為帝〔即平帝,帝名衎,為中山王,即孝王子也。〕,太皇太后臨朝,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尋、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典樞機,劉歆典文章,孫建為爪牙,皆以才能並任顯職。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徵見風采,黨與承其旨意而顯奏之。莽因固讓,示不得已,上以惑太后,下以示信於眾庶。越常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莽令益州諷群臣,奏言莽功德比周公,宜賜號「安漢公」。〕平帝崩,莽徵宣帝玄孫廣成侯子嬰立之,年三歲。遂謀居攝,如周公故事。〔時元帝統絕。宣帝曾孫五人,莽惡其長者,託以卜相宜吉,乃立嬰也。〕
東都太守翟義反,敗死〔義丞相方進子也,立劉信為天子也。〕。莽自謂威德遂盛,獲天人之助,用銅匱符命,遂即真〔梓橦人袁世章上銅匱符命。〕。其九年,赤眉賊起〔瑯琊女子,呂母為子報仇,黨眾復浸多,號「赤眉賊」。〕。十四年,世祖起兵,與王匡等共立劉聖公為更始皇帝。〔更始,即世祖族兄。世祖及兄伯升與新市平林兵士王匡等,合軍攻棘陽。〕莽遣王尋、王邑擊更始。二人兵敗於昆陽,漢兵遂入城中,人皆降。莽走漸臺,藏於室中北隅,間校尉公孫賓就斬莽,遂傳首詣更始於宛。
世祖光武皇帝諱秀,字文叔,南陽蔡陽人。高皇帝之九代孫也。王莽末,天下連歲災蝗,寇盜蜂起。〔莽末,南方饑饉,人民群入野澤,掘鳧茈食,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為平理爭訟,遂推為渠帥。〕時劉玄避吏平林。時世祖避吏新野,因賣穀宛,宛人李通以圖讖說世祖。〔通父守,好讖記。通素聞守說云:「劉氏復興,李氏為輔。」私嘗懷之。及下江,新市兵起,通弟軼乃共計議曰:「今四方擾亂,新室且亡,漢當更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世祖避事在宛,通聞之,即遣軼迎世祖,遂相約結。未幾,世祖與伯升、鄧晨俱之宛,與穰人蔡少公等讌語。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劉秀乎?」世祖笑曰:「何用知非僕耶?」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後因謂世祖曰:「王莽殘暴,盛夏斬人,此天亡之時。往時之會宛語,獨當應耶!」世祖笑。及漢兵起,鄧晨遂往從之。〕世祖於是與通弟李軼起於宛,兄伯升起於舂陵,鄧晨起新野,會眾兵擊長聚。
新市人王匡等立劉聖公為天子,而害伯升,〔劉玄,字聖公,世祖族兄也。避吏於平林,王匡等立之。初,伯升自王莽篡漢帝,憤憤懷匡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之居業,傾財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王莽末,盜賊群起。伯升召諸豪傑計議,於是使賓客鄧晨起新野,世祖、李軼起於宛,伯升發舂陵,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使劉嘉誘新市、平林兵王匡、陳牧等合軍而進,屠長聚。諸將議立劉氏,以從人望,豪傑咸欲歸伯升。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憚伯升威明,貪聖公懦弱,先定策立之,然後召伯升示其議。伯升曰:「諸將軍欲尊立宗室,德其厚焉,愚鄙之見,竊未有同。今赤眉起青徐,眾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如此,將內自爭。今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兵唱號,鮮有能遂,陳勝、項羽即其事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未足為功而遽自尊立,為天下準的,使後人承吾弊,非計之善者也。今且稱王以號令,若赤眉所立者賢,則相率而往從之;若無所立,破莽,除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願善詳思之。」諸將不從,遂立聖公。由是,豪傑失望。〕
〔伯升都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劉伯升兄弟也。更始何者耶?」更始君臣聞而心忌之。乃陳兵數千收稷,將誅之,伯升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伯升,即日害之。李軼與世祖既隙,後因馮公孫致密書,求效誠節,咸勸秘之。世祖乃班露軼書曰:「李季文多詐,不信人也。」今移其書告守、尉。書既宣露,朱鮪使人殺軼也。〕號更始元年。更始使世祖為偏將軍,徇昆陽。王莽聞漢帝立,大懼。遣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將兵百萬,擊世祖於昆陽。世祖破之。〔初,伯升拔宛已三日,而世祖尚未知,乃偽使人持書報城中,云「宛下兵到」,而佯墮下其書,尋、邑得之,不喜。諸將既經屢捷,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世祖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出,衝中堅。尋、邑陣亂,乘銳崩之,遂殺王尋。莽兵大潰,走者自相騰踐,奔殪百餘里,間會大雷風,雨飛如註,滍水盛溢,虎豹皆戰慄,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之不流。〕
三輔豪傑,共誅王莽,傳首詣宛。更始以世祖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鄧禹杖策北渡河,追世祖。世祖見禹甚歡,謂曰:「我得專封拜,先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世祖笑,因留宿禹。進說曰:「更始雖都關西,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三輔假號,往往群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崛起,志在財帛,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蕃輔之功,猶恐未可成立。於今之計,莫如延覽英雄,務悅人心,立高祖之業,救萬人之命,以公而慮之,天下不足定也。」世祖大悅,及從至廣阿,披輿地圖指示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之,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今海內散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也。古之興者,在德厚薄,不以小大。」世祖笑悅,又馮異說世祖曰:「人思漢久矣。今更始諸將,縱橫暴虐,所至虜掠,百姓失望,無所依戴,今公專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紂之亂,乃見湯武之功。人久饑渴,易為充飽,宜急分遣官屬,巡行郡縣理冤,結布惠澤。」世祖納之也。〕
王郎詐為成帝子子輿,立為天子,都邯鄲,遣使降下郡國,世祖滅之。〔王昌一名王郎,趙國邯鄲人也。素為卜相,常以河北有天子氣,時趙繆王子林好奇數,任俠於趙、魏間,而郎與之善。初,王莽篡位,長安中或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郎緣是稱真子輿云。更始元年,平林等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立郎為天子。世祖進攻邯鄲,郎少傅李立為反間,開門內漢軍,遂拔邯鄲,斬王郎。收文書,得人吏與郎交關,謗毀上者數千章。世祖不省,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也。」〕
世祖威聲日盛,更始疑慮,乃遣使立世祖為蕭王,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還長安。遣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守,並北之郡。〔時世祖居邯鄲宮,耿弇請間說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亂,諸將擅命於畿外,貴戚縱橫於都內,天子之命,不出城門,所拜牧守輒自遷易,百姓不知所從,士人莫敢自安,虜掠財物,劫掠婦女,懷金玉者,至不生歸。元元叩心,更思王莽。又銅馬、赤眉之之屬數十輩,數及百萬,聖公不能辯也,其敗不久。公首舉事南陽,破百萬之軍。今定河北,據天府之地,以義征伐,發號響應,天下可馳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他姓得之。聞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從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願北歸幽州,益發精兵,以集大計。」世祖大悅。弇歸上谷,斬韋順等。〕世祖辭不就徵,斬苗曾等,自是始貳於更始。
是時,長安政亂,四方背叛,皆平之。〔梁王劉永擅命,睢陽公孫述稱王,巴蜀李憲自立為淮南王,秦豐自號為楚黎王,張步起瑯琊,董憲起東海,延岑起漢中,田戎起夷陵,並置將帥,侵略郡縣。又有赤眉、銅馬之屬,不可勝計。初,銅馬降世祖,猶不自安。世祖知其意,敕令各歸營勒兵馬,乃自乘輕騎按行步陣。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悉服。〕
〔世祖使耿弇討張步。步聞之,乃使其大將費邑軍歷下,又分兵屯於祝阿,別於太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弇。弇乃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眾得奔歸鍾城。鐘城聞祝阿已潰,大懼,遂空壁亡去。費邑分遣其弟敢守巨裡。弇分兵脅巨裡,使多伐樹木,揚言以填塞坑塹。數日,有降者言邑聞弇欲攻巨裡,謀來救之。弇乃令軍中曰:「後三日當悉力攻巨裡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歸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邑耳。今來,適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裡,自引精兵上岡阪,乘高合戰,臨陣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巨裡城。城中兇懼,費敢悉眾亡歸張步。步時都劇,使其弟藍守西安,諸郡太守守臨淄,相去四十里。弇進軍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雖小而堅,臨淄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部,後五日攻西安城。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淄城。出其不意,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懼,遂將其眾亡歸劇。弇乃令軍士無得妄掠劇下,頃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之,大笑,至臨淄攻弇。弇先出臨淄水上,突騎欲縱。弇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合戰,弇升王宮壞臺望之,視歆鋒交,及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陣,大破之。步走降世祖,陳俊逃,弇欲招其故眾,令陳俊追斬諸賊,悉平之。〕
赤眉賊入函關,攻更始。世祖乃遣鄧禹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亂,〔赤眉賊樊崇立劉盆子為天子,入長安,殺更始,寇掠關中。〕於是諸將上尊號,乃命有司設壇於鄗南千秋亭五城陌,即皇帝位。〔諸將上奏曰:「漢遭王莽,宗廟廢絕,豪傑憤怒,兆人塗炭。王與伯升首舉義兵,更始因其資以據帝位,不能奉承大統,而敗亂綱紀,盜賊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陽,王莽自潰;後拔邯鄲、北州、弭定,三分天下有其二;跨州據土,帶甲百萬,言武力莫之敢抗,諱文德則無所與辭。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天下不可以謙拒。唯大王以社稷為計、萬姓為心。」又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聚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然後即皇帝位。〕
十月,駕東都洛陽,赤眉降。〔大司徒鄧禹、馮異、劉弘等征赤眉,異曰:「異前與戰拒華陰,經數十日,雖屢獲雄將,餘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異擊其西,一舉而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遂大戰,赤眉佯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饑,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等,弘等軍亂潰,異與禹救之。赤眉小卻,異歸壁,約期會戰。異使壯士變服色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裁出兵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遂驚潰。赤眉君臣面縛,奉皇帝璽綬降世祖。〕平隗囂,滅公孫述,天下大定。崩於南宮,時年六十三。〔世祖初起兵,時年二十八。〕
末孫靈帝用閹人曹節等,矯制誅太傅陳蕃、李膺,其黨人皆禁錮。中平九年,黃巾賊起。〔鉅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畜養子弟,連結郡國,期三月五日內外俱起。唐周告之,角便起,皆著黃巾為標幟也。〕靈帝崩,太子辯即位。董卓入朝,因廢帝為弘農王,而立獻帝,李傕逼帝東遷;曹操遷帝都許,操薨,帝遜位於曹丕。
魏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靈帝時為曲農校尉。
漢末,閹豎擅權,何進謀誅閹豎,太后不聽。進乃召四方猛將,使引兵向京師,欲以恐劫太后。〔陳琳進諫曰:「《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曰:『掩目捕雀』。夫物微,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而可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視,高下在心,以此行事,無異於鼓洪爐而燎毛髮。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違經合道,天人順之。而反釋其利器,更徵於他,大兵合聚,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無成功,只為亂階也。」進不納其言。〕董卓至,廢帝為弘農王,而立獻帝,京師大亂。
太祖亡出關,至陳留,散家財,合義兵於己吾。與後將軍袁術、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渤海太守袁紹,同時俱起,合兵數萬,推紹為盟主,〔設壇場,共盟誓。臧洪操盤歃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暴,害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剪覆四海。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殞首喪元,必無二誌。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洪慷慨涕泗立下,聞者激揚。〕曹公行稱奮武將軍。
卓聞兵起,乃徙天子都長安。卓留兵屯洛陽,司徒王允與呂布殺卓。楊奉、韓暹以天子還洛陽。太祖至洛陽衛京邑,暹遁走。太祖以洛陽燒焚殘破,奉天子都許。下詔責袁詔以地廣兵強,專自樹黨,不聞勤王之師。紹〔時並公孫瓚,兼四州之地。〕紹遂攻許,太祖破之官渡,紹嘔血死。〔袁紹,字本初,汝南人也。為司隸校尉。董卓議廢立,紹不聽,卓怒,紹懸節於上東門,奔冀州。卓購求紹。伍瓊為卓所信,陰為紹說曰:「夫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紹不達大體,恐懼出奔,非有他誌。今急購之,勢必為變。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若收豪傑以聚徒眾,英雄因之而起,即山東非公所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卓以為然,乃遣授紹渤海太守。〕
〔紹與孔伷等同起義,襲奪韓馥冀州,據河北。練精卒十萬,騎萬匹,欲進攻曹操於許。沮授進說曰:「近討公孫,師出歷年,百姓疲弊,賦役方殷,此國之深憂也。宜先獻捷天子,務農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命。然後進屯黎陽,漸營河南,益作舟船,繕治器械,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圖、審配曰:「兵書之法:十圍五攻,敵則能戰。今以明公神武,連河朔之強眾以伐曹操,其勢譬如覆手。今不時取,後難圖也。」授曰:「蓋聞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眾憑強,謂之驕兵。兵義無敵,驕者先敗。曹操奉定天子,建宮許都。今舉兵相向,於義則違。且廟勝之策,不在強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非公孫瓚坐受圍者也。今棄萬安之術,而興無名之師,竊為公懼之。」圖曰:「武王伐紂,不為不義,況兵加曹操而云無名!且公師徒精銳,將士思奮,而不及時早定大業,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吳之所以亡也。監軍之計在於持牢,而非見時知機之變也。」紹遂不用沮授之計。〕
〔曹公軍官渡,紹將悉眾而南,田豐說紹曰:「曹公善用兵,變化無方,眾雖少,未可輕也。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眾,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疊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人不得安業;我不勞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而克也。今釋廟算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誌,悔無及也。」紹不從,遂攻操於官渡。紹自引兵至黎陽,沮授臨行,散其資財,會宗族以與之曰:「勢在威無不加,勢亡則不保其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馬不敵,君何懼焉?」授曰:「以曹兗州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為資,我雖克伯珪,眾實疲弊,而主驕將汰,軍之破敗在此舉也。揚雄有言:『六國嗤嗤,為嬴若姬』殆今之謂耶!」及渡河,臨舟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將濟乎?」紹果為曹公所敗。紹進保武陽與操相持。沮授又說曰:「北兵雖眾,而果勁不及南;南穀虛少,而財貨不及北。南利在於急戰,北利在於緩搏,宜持以久,曠以日月。」紹不從。連營漸逼官渡。〕
〔許攸進曰:「曹操兵少,而悉師拒我,許下餘守,勢必虛弱。若分遣輕騎,星行掩襲,許拔,則操為成擒。如其未潰,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紹又不能用。會攸家犯法,審配收繫之。攸不得志,遂奔曹公。而說操襲取淳於瓊。瓊時督軍,屯在烏巢,去紹軍四十里。操自將急擊之。時張郃說紹曰:「曹公兵精,往必破瓊。瓊破,則將軍事去。宜引兵救之。」郭圖曰:「郃計非也,不如攻其本營,勢必還,此為不救而自解也。」郃曰:「曹公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擒,吾屬盡為虜矣。」紹但遣輕騎救瓊,而以重兵攻操營,不能下。曹公破瓊,焚其積聚。紹軍潰散奔北,曹公遂破紹,乃威震天下也。〕
太祖討紹子譚、尚於黎陽,尚與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斬尚、熙,送其首,遂平河北。〔初,太祖討譚、尚於黎陽,連戰數克,諸將欲乘勝攻之,郭嘉曰:「袁紹愛此二子,莫適立也。有郭圖、逢紀為之謀臣,定交鬥其間,還相離也。急之則相持,緩之則爭心生,不如南向荊州征劉表,以待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而定也。」太祖曰:「善。」太祖方征劉表,譚果與弟尚爭冀州。譚遣辛毗乞降,請赦。太祖以問群臣。群臣多以為表強,宜先平之,譚不足憂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表坐保江漢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十萬。紹以寬得眾,欲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未息。今兄弟構惡,其勢不兩全。若有所並則力全,力全則難圖也。及其亂而取之,則天下不足定也,此時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許譚和,破袁尚。〕
太祖征劉表,會表卒,子琮降。〔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初平元年,詔以表為荊州刺史,南接五嶺,北據漢川,地方數千里,帶甲十餘萬。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渡,紹遣人求助,表許之而不至,亦不援操,且欲觀天下之變。劉先主說表曰:「今豪傑並爭,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將軍。將軍若有所為,起乘其弊可也。如其不然,固將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能歸,此兩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復中立矣。曹操善用兵,且賢俊多歸之,其勢必舉袁紹,然後移兵向江漢,恐將軍不能禦也。今之勝計,莫若以荊州附操,操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表不從。十三年,曹操自將征表,未至,表疽發背,卒。操軍新野,傅巽說琮歸降,琮曰:「今與諸君據全楚之地,守先君之業,以觀天下,何為不可?」巽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禦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師之鋒,必亡之道也。將軍自料何如劉備?」琮曰:「不若也。」巽曰:「誠以備不足禦曹公,即難保全,楚不足以自存;誠以劉備足敵曹公,則備不能為將軍下也。願將軍勿疑。」琮遂舉眾降。時劉備奔在荊州,表不能用。聞荊州降,遂奔夏口也。〕
關中諸將馬超、韓遂、成宜等反,曹公破之。〔曹公與馬超等夾關為界。曹公急持之,而潛遣徐晃等夜渡蒲阪津,據河西為營。公自潼關北渡,未濟,超赴船急戰。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公乃得渡,結營河南。超遣信求割地、任子以和,公偽許之。韓遂請與公相見。至期,交馬上,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故舊,拊手歡笑。既罷,超問遂何言,遂曰:「無所言。」超疑之。他日,公又與遂書,多所改滅點竄,如遂改定者,超愈疑遂。曹公乃與戰,大破之。關中平。諸將問公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詡,而反守潼關者,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河西未可渡也,吾故盛兵向潼關;賊必悉眾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有二將之軍。連車樹柵為甬道而南者,既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河為堅壘,虜至而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為備,因蓄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卒電不及暝目。兵之乘變,固非一道也。」〕
天子策命公為魏王。〔孫權稱吳王,據江東;劉備襲益州牧劉璋,據蜀。天下遂三分矣。〕二十五年,薨於洛陽。子丕嗣〔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是為文帝。〕,受漢禪。崩,子睿嗣〔睿字元仲,文帝太子也,是為明帝。〕。崩,子齊王芳立〔十五年廢。〕廢,高貴鄉公髦立〔七年殺。〕廢,常道鄉公璜立。璜禪晉。〔晉封為陳留王。〕
晉高祖宣帝名懿,字仲達,姓司馬,河內溫人也。仕於魏武之世,歷文明二帝,居將相之位,平孟達達〔為新城太守,反。〕,滅公孫度〔度世稱燕王,據遼東。〕,擒王陵陵〔謀立楚王為帝,兵敗自殺。〕。魏明帝崩,遺詔使帝為太尉,與大將軍曹爽輔少主〔少主,齊王芳也。〕,帝誅曹爽〔爽謀為不軌,宣帝謝病避之。爽黨李勝為荊州別駕。帝詭為耄昏,云并州近胡,可為其備。勝退,謂爽曰:「司馬公屍居殘氣,神形已離,不足虞也。爽於是專恣,惡太后知政,遷於永寧宮。嘉平元年,天子謁高陵,爽兄弟擁兵從出。宣帝乃啟奏永寧宮,廢爽。然後勒兵至洛水,迎天子,奏爽與其黨謀反,皆誅。〕。宣帝崩,子師代為相〔師字子元,是為肅宗景皇帝。〕。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反,征平之〔儉、欽初反也,景帝問王肅曰:「安國寧主,其術安在?」肅答曰:「昔關羽率荊州之眾降於禁於漢濱,遂有北向爭天下心。後孫權取其將士家屬,羽士眾一旦瓦解。今淮南將士父母皆在州,但急往禦之,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土崩之勢。」景王從之,遂破儉等也。〕
景帝崩,弟昭代為相〔昭字子上,是為太祖文帝。〕,輔政為司空。諸葛誕據壽春,反,奉詔征平之。伐蜀,擒劉禪,於時政出於權臣,人君主祭而已。魏帝不能容,自勒兵攻相府,太祖用長史賈充計,逆戰,舍人成濟執殺魏帝〔高貴鄉公也,名髦,字士彥。乃偽令皇太后下令廢少帝,又委罪成濟,誅其三族。〕。太祖崩,子炎受魏禪〔炎字子安,文帝太子,是為世祖武皇帝。即〕受魏禪,用羊祜、杜預計,征吳,平之。立二十五年崩,太子衷立〔字正度,是為惠帝,武帝太子。〕。
惠帝不惠,妃賈充女為皇后,後秉權,殺楊駿,廢太后〔賈后淫妒,遇姑無禮,乃詐誣太后父楊駿反,使帝誅之,廢太后於金墉城,餓殺之。〕,誅太宰汝南王亮、太保衛瓘〔亮、瓘並以名德執政,後意不得行,乃使帝弟楚王瑋,矯詔誅亮、瓘,因又誅瑋。〕,戮楚王瑋,殞太子遹〔賈后無子,乃詐有娠,養賈謐子為子。太子遹,宮人謝氏生也,少而聰慧,賈后惡之,譖太子,廢之金墉城,又遣小黃門殺太子。〕用趙王倫為相國,倫惡司空張華,僕謝裴顧正直,矯詔誅之。倫遂篡帝位。於是齊王攸之子冏,與帝弟成都王穎等起義兵誅倫。穎於是鎮鄴,并州刺史東瀛公騰、安北將軍王浚,又起兵討穎。穎敗,挾天子南奔洛陽。後惠帝復位,帝弟長沙王又譖冏,誅之。由是戎狄並興,四方阻亂,遂分為三十六國。
〔劉元海為匈奴質子,在洛陽,晉武帝與語,說之。謂王渾曰:「元海容儀機鑒,猶由余日磾,無以加也。」渾對曰:「元海容儀實如聖者,然其文武才幹賢於二子遠。陛下若任之以東南之事,吳會不足平也。」帝稱善。孔恂、楊珧曰:「臣觀元海之才,當今無比,陛下若輕其眾,不足以成事;若假之威權,平吳之後,恐其不復北渡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任之本部,臣竊為陛下寒心。若舉天阻之國以資之,無乃不可乎?」帝默然。後秦涼覆沒,帝疇咨將帥,李喜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眾,假元海一將軍之號,鼓行而西,指日可定也。」孔恂說:「李公之言,未盡殄患之理。元海若能平涼州、斬樹機能,恐涼州方有難耳。蛟龍得雲雨,非復池中物也。」帝乃止。惠帝失馭,寇賊蜂起。成都王穎鎮鄴,有元海行寧朔將軍,監五部軍事。及王浚等討穎,元海說穎曰:「今二鎮跋扈,眾十餘萬,恐非宿衛及近都士眾所能禦之,請為殿下還說五部眾,以赴國難。穎從之。元海至國,左賢王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眾已五萬,遂寇平陽,陷之,入蒲。於時五胡亂中原矣。〕
〔石勒者,上黨羯胡也,據於趙。幽州牧王浚署置百官,勒有並吞之意,欲先發使以觀之,議者僉曰:「宜如羊祜、陸抗之事,亢書相聞。」時張賓有疾,勒就而謀之,賓曰:「王浚假三部之力,圖稱南面,雖曰晉藩,實懷僭逆之志,必思協英雄,圖濟事業。將軍威震海內,去就為存亡,所在為輕重。浚之欲將軍。猶楚之招韓信也。今權譎遣使無,誠款之形脫,猜疑之兆露,後雖奇略,無所設也。夫立大事,必先為之卑,當稱藩推奉,尚恐不信,羊、陸之事,臣未見其可也。」勒曰:「君侯之計是也。」乃遣其舍人王子春賚珍寶奉表推崇浚,浚謂子春曰:「石公一時英武,據有舊趙,成鼎峙之勢,何謂稱藩於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將軍英才俊拔,士馬強盛,實如聖者,仰推明公,州郡貴望,累葉重光,出鎮藩嶽,威聲播於八表。因以胡越欽風,戎夷歌德,豈唯區區小府,而敢不斂衽神闕者乎?昔陳嬰豈其鄙王而不王,韓信薄帝而不帝哉?但以帝王不可以勇致力爭故也。石將軍之擬明公,猶陰精之比太陽,江河之比洪海耳!項籍、子陽,覆車不遠,是石將軍之明鑒也,明公亦何怪乎?自古誠胡人而為名臣者,實有之矣,帝王則未之有也。石將軍非以惡帝王而讓明公也,顧取之不為天下所許也。願公勿疑。」浚大悅,遣使報勒。〕
〔勒復遣使奉表於浚,期親詣幽州上尊號。亦修牋於棗嵩,乞并州牧廣平公,以見必信之誠。勒纂兵戎,期襲浚,而懼劉琨及鮮卑為其後患,沈吟未發。張賓曰:「夫襲敵國,當出其不意,軍嚴經日不行,豈顧有三方之慮乎?」勒曰:「然,為之奈何?」賓曰:「王彭祖之據幽州,唯仗三部,今皆離叛,還為寇仇,此則外無聲援以抗我也;幽州饑儉,人皆蔬食,眾叛親離,甲旅寡弱,此內無強兵以禦我也。若大軍在郊,必土崩瓦解。今三方未靖,將軍便能懸兵千里以征幽州也,輕軍往反,不出二旬,就使三方有動,勢足旋趾,宜應機電發,勿後時也。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藩,其實仇敵。若修牋於琨,送質請和,琨必欣於得我,喜於浚滅,終不救浚而襲我也。」勒曰:「善!」於是輕騎襲幽州,勒晨至薊北門,叱門者開門,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數千頭,聲言主禮,實欲填諸街巷,使兵不得發。勒入,浚乃懼。勒入其廳事,令甲士執浚送於襄國市,斬之,此三十六國之大略也。〕
惠帝立十四年,崩。弟豫章王熾立〔字豐度,是為懷帝。〕,都長安,為胡賊所殺〔後魏拓跋氏以晉懷帝永嘉三年,自雲中入鴈門,北有沙漠,南據陰山,眾數十萬。至孝文,乃改拓跋為元氏,都洛陽。肅宗崩,大都督爾朱榮謀立莊帝,榮害靈太后及王公二千人,立莊帝。帝殺爾朱榮。左僕射爾朱世隆率榮部曲,自晉陽襲京城,執莊帝,殺之,而立恭帝,又廢之。高歡乃立廣平王子修,後為斛律斯樁所脅,走入關。周太祖宇文黑獺奉帝都長安,披草蔻,立朝廷,是為西魏。詔授宇文黑泰為丞相。泰又害帝,立南陽王寶炬,是為文帝。文帝崩,立王子朗為帝,又廢之,而立恭帝,泰為太師,泰薨,子覺嗣封周公,魏帝禪位於覺。覺,黑泰第三子,受禪,國號周。至宣帝崩,禪於隋。初,爾朱世隆之殺莊帝也,高歡為晉州刺史,起兵誅之,立魏出帝,歡為丞相。後魏既西入關,乃立清河王之子善見為帝,遷都鄴,是為東魏。高歡薨,子齊王洋受東魏禪,國號齊。至溫公緯,為周所滅,周又為隋所滅。隋文帝既受周禪,又南滅陳,天下一統矣。懷〕帝崩,立吳王晏子業業字子業,是為湣帝。亦為胡賊所殺〔此時胡亂中原,晉元乃遷都江左也。〕。
中宗元皇帝睿,乃興於江東〔睿字景文。景文,宣帝曾孫也。元帝幼而聰敏,及中原喪亂,乃與王敦等渡江撫綏江左,甚得眾心。後王敦於武昌反,至石頭,帝攻之,不克,乃委政於敦。敦還鎮武昌。〕,帝在位十六年崩,太子紹立〔紹字道畿,是為肅宗明皇帝。〕。王敦威震內外,將謀為逆,肅宗征破之〔用溫嶠等決計征之。初,敦之謀反也,溫嶠為其從事中郎,夙夜綜其府事,偽相親善,京兆尹缺,嶠說敦曰:「宜自樹腹心,以間搆人主。愚謂錢鳳可用。」敦曰:「莫若君。」嶠偽辭讓,臨別之際,嶠自起行酒。嶠偽醉,以手板擊錢鳳幘,幘為之墮,乃作色曰:「錢世儀何人,溫太真自行酒而敢不飲?」鳳不悅,以醉為解。明日,嶠將發,鳳說敦留之。敦曰:「嶠常云錢世儀精神滿腹,昨小加聲色,豈得以此相讒耶?」嶠至都,陳敦反逆狀。〕。三年,肅宗崩,至簡文帝第三子,孝武帝昌明立。羝賊苻堅寇淮南,晉冠軍將軍謝玄等大破堅於淝水〔苻堅以百萬之眾至淝水。謝玄乃選勇士八千人,涉渡淝水,玄遣使謂堅曰:「阻水為陣,曠日持久,請小卻,與君周旋。」秦諸將聞前軍卻,謂已失利。朱序之徒聲云堅敗。大軍退,自相填籍,聞風聲鶴唳,皆云南軍至也。遂大敗。〕。堅還長安〔苻堅因此卒亡滅也。〕。二十一年,帝崩。自後遂干戈相繼,至安帝為桓玄所篡。宋祖劉裕平玄。至恭帝,遂禪位於宋。
高祖武皇帝姓劉,名裕,字德輿,彭城人。桓玄篡晉〔偽楚桓玄,字敬德,譙國龍亢人也。形貌瑰特。為江州刺史,襲殺荊州刺史殷仲堪。會稽王世子元顯專政,以玄跋扈,遣軍征之。玄聞見討,即率眾下至京師,殺元顯。詔以玄為丞相,封楚王,遂禪位。〕。高祖與劉毅、何無忌等潛謀匡復,起兵平玄〔時桓玄使桓弘鎮廣陵,劉道規為弘中軍參軍,令道規襲桓弘。桓修鎮丹徒,高祖為修中軍參軍,自襲修。克期同發,劉毅、道規等既襲廣陵,斬桓弘,以其眾南渡;高祖、何無忌襲京師,斬桓修,率二州之眾千二百人,進舍竹裡,移檄京師。曰:「夫成敗相因,理不常泰,狡焉縱虐,或值聖明。自我大晉,屢彀陽九之厄。隆安以來,皇家多故,貞良斃於豺狼,忠臣碎於虎口。逆臣桓玄,敢肆淩慢,阻兵荊郢,肆暴都邑,天未亡難。凶力實繁,踰年之間,遂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沈辱,七廟墮墜。雖夏後之罹浞、豷,有漢之遭莽、卓,方之於玄,未足為喻。自玄篡逆,於今歷載,彌年亢旱,民不聊生;士庶病於轉輸,文武困於版築。室家分析,父子乖離,豈惟〈大東〉有杼軸之悲,〈標梅〉有傾筐之怨而已哉?〕
〔仰觀天文,俯察人事,此而可存,孰而可亡?凡在有心,誰不扼腕?裕等所以叩心泣血,不遑啟處,夕寐宵興,思獎忠烈,潛構崎嶇,過於履虎,乘機奮發,義不圖全。輔國將軍劉毅、廣武將軍何無忌等,忠烈斷金,精誠貫日,投袂荷戈,志在畢命。義眾既集,文武爭先,咸謂不有一統,事無以輯,辭不獲己,遂總軍要,庶上憑祖宗之靈,下罄義夫之力,翦馘逋逆,蕩清華夏。公侯諸君,或世樹忠貞,或身寵爵祿,而並俯眉猾豎,無由自效。顧瞻周道,寧不弔乎?今日之事,良其會也。裕以虛薄,才非古人,受任於既傾之運,勢接於已踐之機,丹誠未宣,感憤填激,望霄漢以永懷,顧山川而增佇。投檄之日,神馳賊廷。」何無忌之辭也。桓玄使桓謙屯東陵、卞範之屯覆舟山。義軍朝食,並其餘進,造覆舟山東,令羸兵登山,多張旗幟,布滿山谷,高祖率眾奔之,士皆殊死戰,謙軍一時潰走,玄挾單舶走江陵,玄將入蜀,奔至枚回四州,逢益州參軍費恬之黨,射殺之。〕,
奉天子反正,因居將相之任,封豫章郡公,蜀賊譙縱稱王,高祖遣將征平之〔高祖使朱齡石率眾二萬,自江陵伐蜀。高祖誡曰:「劉敬先往至黃武,無功而退。今者師出,應道青衣,賊料我當出其不意,復從內水。如此,則涪城之戊必有重兵,若逼黃武,正墮其計。今軍自外水出,取城都,疑兵向黃武,此制敵之上策。為書於函,署曰:「至白帝發。」諸將雖行,未知所趨。及至白帝,乃發書,書言眾軍悉由外水,藏熹自中水出廣漢。使羸弱乘高艦千餘向黃武。譙縱果使譙道福重兵守涪城,朱齡石次彭模,拒成都二百里。譙縱大將侯暉等屯彭模。朱齡石謂劉鍾曰:「天方暑熱,賊今固險,攻之難拔,只困吾師,欲蓄銳息甲,伺隙而進,卿以為何如?」鍾曰:「不然。前揚聲言大眾由內水,故譙道福不敢捨涪。今重兵卒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已破膽矣。暉之阻兵,非堅壁也。因其懼而攻之,其勢易克,克彭模,鼓行而前,成都不能守矣。緩兵相持,虛實將見,涪軍復來,難為敵也,若進不能戰,退無所資,二萬餘人同為蜀子虜矣。」從之。明日遂攻,皆克,斬侯暉。於是遂進克諸城,諸城守相次瓦解,縱自縊而死。〕。
姚泓僭號於西京,高祖征平之,擒泓〔高祖既滅秦,入長安,留子義真鎮長安,而還江南。時赫連都統萬,聞之大悅,謂王買德曰:「朕將進圖長安,卿試言進取之方略。」買德曰:「劉裕滅秦,所謂以亂平亂,未有德政以濟蒼生,關中形勝之地,而以弱才小智守之,非經遠之規。狼狽而反者,欲速成篡事,無暇有意於京師。陛下以順伐逆,義貫幽顯,百姓懸命望陛下旗鼓,以日為歲。清泥上洛,南師之要衝,宜置遊軍,斷其去來之路,然後渡潼關,塞崤峽,絕其水陸之道,聲檄長安,申布恩澤,三輔之人皆壺漿以迎王師矣。義真獨坐空城,逃竄無所,一旬之間必見縛於麾下。所謂兵不血刃,不戰而自定也。」勃勃善之,南伐長安。高祖懼,召義真東鎮洛陽,以朱齡石守長安,長安人逐齡石而迎勃勃,遂失關中也。〕。
鮮卑慕容超據守青州,稱燕王。高祖征,擒超〔初,超叔父德盜有三齊,德死,超襲其位,遂寇淮北。高祖將有事中華,因其侵也,乃北伐超。大將軍公孫五樓說超曰:「吳兵輕銳,難與爭鋒,斷截大峴,使不得入,上策也;堅壁清野,芟除粟麥,中策也;據城待戰,下策也。」超曰:「引使過峴,我以鐵騎躪之,成擒矣。何處清野,自取蹙弱乎?」初謀是役也,諫者曰:「賊若不嚴守大峴,則堅壁廣固,守而不出,軍無所資,何能自支?」高祖曰:「不然。鮮卑性貪,略不及遠,既幸其勝,且愛其穀。謂我孤軍,將不及久,必將引我,且示輕戰,師一入峴,吾何患焉?」既逾峴,虜軍未出,高祖喜曰:「天贊我也。」眾曰:「軍未克,公何悅焉?」高祖曰:「師既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軍無匱乏之憂,虜墮吾計,勝可必也。」六月,慕容超使五樓據臨胊,羸老守廣固。聞軍近,超亦會焉。距臨朐四十里有巨蔑水,超使五樓往據之,曰:「晉軍得水則難敗也。」五樓馳進。前鋒孟龍符奔就,爭先得據之。五樓退,大軍有四千人,分為兩翼,方軌徐進,未及臨朐,賊騎交至。龍符等拒之,日向側,戰猶酣。高祖謂檀韶等曰:「虜之精兵悉於是矣,臨朐留守必將寡弱。子以潛軍逾其後,往必克城,多易旗幟,此韓信所以克趙也。且吾前言兵自海道往,必聲之。」韶等鼓行而進。賊望曰:「海軍至。」超棄城走,遂克之。軍聞城陷,懼而不敢動,高祖親鼓,士兵咸奮,大奔崩之。超奔廣固,進軍圍之,城陷獲超,歸於京師,斬於建康市。〕。
賊盧循據南海,因高祖北伐燕,乘虛下襲建業。高祖還,乃平之。劉毅據荊州,貳於高祖。高祖遣將征,誅毅〔裴子野曰:「義旗同盟,莫有能全其功名者,何也?相與見疇日之遄捷,不知王業之艱難。彼則褰裳濡足,唯利是視;我則芟夷群醜,寧或負人。劉希樂、諸葛長明皆人傑也,豈其暗於天命,亦勢使然歟?假其何孟齡長,庸詎其有血食,善哉!武王之作周也,八百諸侯皆同會,曰:「紂可伐矣。」尚還師於孟津,豈不知順人行戮,惡欲速多禍也。高祖東方之師,疾則疾矣,而僥倖之釁於是乎繁。鳴呼,仁義之弊至於偷薄,而況奇功哉。〕。荊州刺史司馬休之反,征之〔裴之野曰:「《書》稱:『慮善以動,動惟厥時。』若司馬休之之動,非其時,天方厭晉,罔敢知吉。己雖得眾,能違天乎?五運推移,無有不亡之國。為廢姓處亂,朝賢若三仁,且猶顛沛,而況豪俠者哉?昔中原殄滅,衣冠道盡,於時四海爭奉中宗,豈徒悸於晉德,實大有禮義,故能遂兼南國,其興也勃焉。至於義熙,不欲異於是矣,而宗失交流,未忘前事,波迸越逸,禍敗相尋,豈龕黎之伐弘多,將咎周之徒孔熾,不達興廢,何其黯歟!〕。
晉帝加高祖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宋公。晉安帝崩,大司馬瑯琊王即位,徵帝入輔,禪位於宋〔帝奉表陳讓,表不獲通。宋臺臣勸進,猶不許。太史令駱達陳天文符應曰:「案晉義熙元年至元熙元年,太白晝見經天。凡七占,曰:『太白晝經天,人更主,異姓興。』義熙七年,五虹見於東方。占曰:『五虹見,天子黜,聖人出。』九年,鎮星、歲星、太白、熒惑聚於東井。十三年,鎮星入太徽。占曰:『鎮星守太徽,有立王,有徙王。』元熙元年,黑龍四登於天,《易傳》曰:『冬龍見,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漢建武至建安末一百九十六年而禪魏,魏自黃初至咸熙末四十六年而禪晉,晉自太始至今百五十六年。三代揖讓,咸窮於六六亢位也。」帝乃從之。〕
永初元年六月丁卯,即帝位於南郊。設壇,柴燎告天。禮畢,備法駕幸建康宮,臨太極前殿。大赦改元。在位三年崩〔初,大漸,召太子,誡之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誌,徐羨之與傅亮當無異圖,謝晦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可以會稽處之。後皆如言也。〕,立太子義符〔是為滎陽王。即位昏亂,司空徐羨之輔政,廢為滎陽王。〕。廢,立宜都王義隆〔是為文帝。帝,高祖第二子。為太子劭所殺。初,劭及弟濬並多乖禮度,懼上知,乃為巫蠱咒咀。帝聞之,大怒,將廢劭而殺濬,更議所立。持疑未定,以事言濬母潘淑妃。以告劭,劭悖凶,乃弒帝於合殿,劭即位也。〕。弒,立武陵王駿〔是為孝武皇帝。文帝第三子也。劭弒帝,駿起義兵,至京誅劭。〕。崩,立太子子業〔是為前廢帝。帝凶悖,左右壽寂殺之。〕。崩,立湘東王彧〔是為明帝。義帝第十八子也。孝武諸子,江州刺史晉安王勛,尋陽王子房等並舉兵反,皆征平之。〕。崩,立太子昱〔是為後廢帝。在位凶悖,常欲殺楊玉夫,玉夫懼。是夜七夕,令玉夫伺織女渡報己。王敬則先與玉夫通謀,玉夫候帝眠熟,遂斬之,送首與齊王蕭道成也。〕。崩,立順帝淮〔是為順皇帝。明帝第三子也。〕,遜位於齊蕭道成,凡八代,六十年。
齊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姓蕭氏,東海蘭陵人也。為輔國將軍。宋明帝初,會稽太守尋陽王子房反,在東諸郡起兵。徐州刺史薛安都據彭城,歸魏,遣從子索兒攻淮陰。晉安王勛遣臨川內史張淹自鄱陽道入三吳,帝並討平之,使鎮淮陰。七年,徵還都〔宋明帝嫌帝非人臣相,而人間流言帝為天子,愈以為疑。帝初見徵,部下勸勿就徵,帝曰:「主上自誅諸弟,為太子幼弱,作萬歲後計,何關他族?唯應速發,緩當見疑。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運;禍患方興,與卿等戮力也。〕。
至拜常侍。明帝崩,遺詔使與袁粲共掌機事。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舉兵反,帝討平之〔初,範舉兵,朝廷惶駭。帝與褚彥回,集中書省計議,莫有言者。帝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以敗。休範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因索筆下議,餘並註同。乃單車白服出新亭,築壘未畢,賊騎交至,乃解衣高臥,以安眾心,竟破之也。〕。遷中領軍,蒼梧王深相猜忌〔帝晝臥,裸袒。蒼梧王率數十騎直入領軍府,立帝於宮內,畫腹為射的,自引滿射之,左右玉夫因諫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而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骲箭射之。」一箭中臍,蒼梧投弓於地也。〕,常語左右陽玉夫:「伺織女渡,報我。」是夜七夕,玉夫懼,取牽牛刀殺之〔玉夫與王敬則通謀,殺蒼梧。賚首送領軍府報帝,帝乃戎服,夜入殿中。明旦,召袁粲等計議。粲欲有言,帝鬢鬚盡張,眼光如電。敬則拔刀跳躍,麾眾曰:「天下之事皆應決蕭公,敢有開一言者,染敬則刀。」乃自取白紗帽加帝首,令即位。曰:「事須及熱。」帝正色曰:「卿都不自解也。」。〕帝乃迎立順帝。
荊州刺史沈攸之反,帝討之〔初,攸之稱太后命,已下都,袁粲、劉秉等見帝威名日盛,不自安,與攸之通謀,舉事殿內。帝命王敬則於殿內誅之。〕。進位相國,封齊公,備九錫〔策曰:「朕以不造,夙罹旻凶。嗣君失德,書契未紀,威侮五行,虔劉九族,神竭靈澤,海水群飛,綴旒之殆,未足為譬,豈直〈小宛〉興刺,〈黍離〉作歌而已哉!天贊皇宋,實啟明宰,爰登寡昧,纂承大業,高勳至德,振古絕倫,雖保衡翼殷,博陸匡漢,方斯蔑如也。今將授公典禮,其敬德朕命,乃者袁、劉搆禍,實繁有徒,子房不臣,稱兵協亂,顧瞻宮掖,將成茂草,言念邦國,翦為仇讎。當此之時,人無固誌,投袂徇難,超然奮發。登戎車而戒路,報金版而先驅。麾鉞一臨,凶黨冰泮。此則霸業之基,勤王之始也。安都背叛,竊據徐方,敢率犬羊,陵虛淮浦。索兒愚悖,同惡相濟,天祚無象,背順歸逆,北鄙黔黎,奄墜塗炭。公受命宗社,精貫朝日,擁節軍門,氣踰霄漢;破釜之捷,斬馘蔽野;石梁之戰,梟其渠帥;保境全人,江陽即序,此又公之功也。〕
〔張淹迷昧,不顧本朝,爰自南區,誌圖東夏,潛軍間入,竊覬不虞,於是江服未夷,皇途薦阻。公忠義奮發,在險彌亮;以寡制眾,所向風偃。朝廷無東顧之憂,閩越有來蘇之望,此又公之功也。〕
〔匈奴野心,侵略疆埸,醜羯侜張,勢振彭泗。公奉辭伐罪,戒旦晨征,兵車始交,氛祲時蕩,弔死扶傷,弘宣皇澤,俾我淮淝,復沾盛化,此又公之功也。〕
〔自茲厥後,獫狁孔熾,封豕長蛇,重窺上國,而世故相仍,師出已老,角城高壘,指日淪陷。公倦言王事,發憤忘食,躬擐甲冑,視險若夷,分疆劃界,開創青兗,此又公之功也。〕
〔桂陽負眾,輕問九鼎,裂冠毀冕,拔本塞源,烈火焚於王城,飛矢集於君屋,群後憂惶,元戎無主,公挺劍凝神,則奇謀不世;把旄指麾,則懦夫成勇,信宿之間,宣陽底定,此又公之功也。〕
〔蒼梧肆虐,諸夏糜沸,淫刑以逞,誰則無辜,黔首相悲,朝不謀夕,高祖之業已淪,文明之軌誰嗣?公遠稽殷漢之義,近遵魏晉之典,猥以眇身,入奉宗社,七廟清謐,九區反政,此又公之功也。〕
〔袁劉攜貳,成此亂階,醜圖潛構,危機密發,據有石頭,誌犯應路,神漠內運,霜鋒外舉,祅沴載澄,國途悅穆,此又公之功也。〕
〔沈攸包禍,歲月滋彰,蜂目豺聲,阻兵安忍,乃眷西顧,緬同異域,而經綸惟始,九伐未申,長惡不悛,遂逞凶逆,公杖鉞出關,凝威江甸,正情與皎日同亮,明略與秋雲競爽,至義所感,人百其心,積年逋誅,一朝顯戮,湘浦安流,章臺順軌,此又公之功也。〕
〔公有濟天下之勳,加之以明哲,道庇生靈,誌匡宇宙,戮力肆心,劬勞王室,險阻艱難,備嘗之矣。若乃締搆宗室之勳,造物資始之澤,雲布霧散,光被六幽,弼余一人,永清四海。遐方款關而慕義,荒服重譯而來庭。汪哉邈乎,無得而名之也。〕。
四月,宋帝禪位於齊。甲午,即皇帝位於南郊,柴燎告天〔曰:皇帝臣道成,敢用玄牡,昭告於皇皇后帝。夫肇自生靈,樹以司牧,所以闡極則天,開元創物,肆茲大道,惟命不於常。昔在虞夏、受終上代;粵自漢魏,揖讓中葉。咸煥諸方冊,載在典漠。水德在微,仍世多故,實賴道成匡救之功,以弘濟於厥難,大造顛墜,再構區宇,誕唯天人,罔弗和會,乃仰協歸運,景屬與能,用集大命於茲,舜德匪嗣,至於累仍,而群公卿士,庶尹禦事,爰及黎獻,暨乎百戎,僉曰:皇天眷命,不可以固違;人神無統,不可以曠主。畏天之威,敢不祇順鴻曆,敬簡元辰,虔奉皇符,登壇受禪,告類上天,以答人衷,式敷萬國,唯明靈是饗。〕,禮畢,備法駕幸建康宮,臨太極前殿,大赦改元。
建元四年崩,立太子賾〔是為世祖武皇帝也。〕崩,立大孫昭業〔是為鬱林王。即位無道,武帝梓宮下渚,帝於端門內奉辭,轀輬車載入閣,即奏胡伎,高宗殺之。〕。崩,立弟昭文〔廢為海陵王也。〕廢,立西昌侯鸞〔是為高宗明皇帝。始安貞王道生子也。即位亟行誅戮,且寢疾經年,預為梓宮之地,故高武諸子掃地無餘也。〕。崩,立太子寶卷〔是為東昏侯,即位凶暴,以金花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又於宮中為市,自為市吏,以潘妃為市令。義師至,為左右所殺。〕崩,立和帝寶融〔明帝第八子也。〕以位禪梁〔先是,文惠太子與才人共賦七言詩,句後輒云愁,和帝是驗矣。東昏侯宮裡作散叛髻,反根向後。東昏時,天下散叛矣。又立帽,騫其口而舒兩翅,名曰:「鳳渡三橋」。裂裙向後,總而結之,名曰:「反縛黃鸝」。梁武宅在三橋,而鳳渡之。鳳翔之驗也。黃鸝者,皇離為日,而反縛之,東昏戮死之應也。先是,百姓及朝士以帛填胸,各曰:「假雨」。假者,非正名也。儲雨而假之,明不得真也。東昏誅,子廢為庶人,假雨之意也。〕。
梁高祖皇帝名衍,姓蕭氏,為巴陵王法曹,後為竟陵王子良八友〔初,皇考之薨,不得志,及至鬱林失德,齊明帝作輔,將為廢立計,帝欲助齊明,傾齊武之嗣,以雪心恥。齊明亦知之,每與帝謀。時齊明將追隨王,恐不從。又以王敬則在會稽,恐為變。以問帝,帝曰:「隨王雖有美名,其實庸劣,既無智謀之士,爪牙唯仗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耳。此並唯利是為。若啖以顯職,無不載馳。隨王正須折簡耳。敬則誌安江東,窮其富貴,宜選美女以娛其心。」齊明曰:「吾意也。」果如其策。〕魏將王肅攻司州,帝破之,以功封建康郡男,齊明帝崩,東昏即位。遺詔以帝為都督,雍州刺史〔東昏時,劉暄等六人更直省內,分日帖敕,世謂「六貴」。又有禦刀等八人,號曰:「八要」。皆口擅王言,權行國憲。帝謂張弘策曰:「政出多門,亂其階矣。當今避禍,唯有此地,勤行仁義,可坐作西伯;但諸弟在都,恐罹時患也,須與益州圖之耳。時上長兄懿罷益州,還仍行郢州事,帝與謀,不從,尋被害也。〕長兄懿被害,帝起義〔召僚佐集於廳事,告以舉兵,是日建牙。先是東昏以劉山陽為巴西太守,使過荊州就行事,蕭穎冑以襲襄陽,帝知其謀,乃遣王天武詣江陵,遍與州府人書,論軍事。〕
〔天武既發,帝謂弘策曰:「今日坐收天下矣。荊州得天武至,必恛惶無計,若不見同,取之如拾芥耳。斷三峽,據巴蜀,分兵定湘中,便全有上流。以此威聲,臨九派,斷彭蠡,傳檄江南,風之靡草,不足比也。政小延引日月耳。江陵本憚襄陽人,加唇亡齒寒,必不孤立,寧得不見同耶?以荊雍之兵,掃定東夏,韓白重出,不能為計,況以無算昏主,役禦刀應敕之徒哉?」及山陽至巴陵,帝復令天武賚書與穎、冑兄弟。去後,帝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心戰為上,兵戰次之。今日是也。」近遣天武往州府,人皆有書,今只有兩封與行事兄弟云:一一具天武口。及問天武,口無所說。天武是行事心膂,彼聞,必謂行事兄弟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眾口,判相嫌貳,貳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是馳兩空函,定一州也。〕
〔山陽至江安,果疑不止。穎、冑乃斬天武,送山陽,信之。至荊州,馳入城,將逾閾懸門,發折其轅,投車而走。陳秀拔戟逐之,斬於門外。穎、冑即遣驛使傳首於帝,仍以南陽王尊號之,議來告曰:「時不利,當須待來年二月。」帝答曰:「今坐甲十萬,糧用日竭。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太白出西方,仗義而動,天時人謀,有何不利?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復須待來年耶?」帝不從,乃赫然大號也。〕。戊申,帝發自襄陽〔帝留弟守襄陽城,謂曰:「當置心襄陽人腹中,推誠信之,勿疑也,天下一家,乃當相見也。」〕郢魯諸城及諸將並降〔初,東昏遣吳子陽等十三軍救郢州,進據巴口。帝命王茂潛師襲加湖,子陽竄走,眾盡溺於江。郢魯二城相視奪氣。先是東昏使陳伯之鎮江州,為子陽聲援。帝謂諸將曰:「夫征討未必須實力,聽威聲耳。今加湖之敗,誰不驚服?」陳武牙,即伯之子,狼狽奔歸。彼人之情當兇懼,我謂九江可傳檄而定也。因命搜所獲俘囚,得伯之憧主蘇隆之,厚加賞賜,使致命焉,魯山、郢城並降。伯之及子武牙見帝至,並束甲請罪。〕。
壬午,帝鎮石頭,命眾軍圍六門,衛尉張稷斬東昏,以黃油裹首送軍〔帝命呂僧珍勒兵封府庫。收潘妃,誅之。以宮女二千人分賚將士也。〕。平京邑,齊和帝以位禪梁。帝即位。太清元年,齊司徒侯景以十三州內屬。侯景反。至京師,幽帝而崩〔天監中,釋寶誌為詩曰:「昔年三十八,今年八十三,四中復有四,城北火酣酣。」帝封記之。帝三十八克建業,八十三遇火災。元年四月十四日同泰寺火災。皆如其言,此之謂也。〕。
侯景立武帝太子綱為帝,又為景所殺〔追尊為太宗簡文皇帝也。〕湘東王繹於荊州,使王僧辯等平侯景,傳首江陵〔僧辯等勸進曰:「眾軍以今月戊子總集建康,分勒武旅,百道同趨,轟然大潰,群凶四滅。伏惟陛下,咀痛茹衰,嬰忍憤酷。自紫庭絳闕,胡塵四起,掖垣好畤,冀馬雲屯,豺狼當路,非止一人,鯨鯢不梟,經五載矣。天威既振,冤恥並雪,百司嶽牧,仰祈宸鑒。咸以鍚圭之功。既歸有道,當璧之禮,允屬聖明。而優詔謙沖,窅然凝邈;飛龍可躋,而乾爻在四;帝閽雲叫,而閶闔未開;謳歌再馳,是用翹首。豈可久稽群議,有曠彜則也。〕。
景平,湘東王即位於江陵〔是為孝元皇帝。武帝第七子也。〕,魏使萬紐於謹來攻,梁王蕭𧫕率眾會之,帝見執,魏人戕帝〔初,武陵之平,議者欲因其舟艦遷都建鄴,宗懍、黃羅漢皆楚人,不願移。曰:「建業王氣已盡,渚宮州已滿百。」於是乃留,尋而歲星在井、熒惑守心。帝觀之,慨然謂朝臣曰:「吾觀玄象,將恐有賊,但吉凶在我,運數由天,避之何益?」尋為魏軍所逼,城陷見執,進土囊而殞之,古老相傳云:「洲滿百,荊州出天子。」桓玄為荊州刺史,內懷逆意,乃遣鑿一洲,以應百數。隨而崩破,竟無所成。宋文帝為宜都王,在藩,一洲自立。俄而文帝篡統。太清末,枝江揚之閤浦生一洲。明年,而梁元帝立。承聖末,其洲與大岸通也。〕江陵既陷,王僧辯,陳霸先等議立帝子方智〔是為敬皇帝,元帝第九子。〕,於江州奉迎至建業即位。太平二年,禪位於陳。
陳高祖武皇帝姓陳氏,名霸先,吳興長城人也。梁武帝時為直閤將軍。侯景反,高祖率所領與侯景大戰,侯景敗死,湘東王即位,授南徐州刺史,還鎮京口。承聖三年,西魏攻陷西臺,高祖與王僧辯立晉安王,進帝位。司空僧辯又與齊氏和親,納貞陽侯〔高祖嘆曰:「嗣主高皇之孫,元皇之子,竟有何辜,生見廢黜,假立非次,此情可知也。〕。高祖以為不義,潛師襲王僧辯於石頭,克之,是夜縊僧辯,貞陽侯遜位,晉安王復立。徐嗣徽北引齊師,遣蕭軌等四十六將,濟江至幕府山,高祖並破之。進位丞相,進爵為陳王。永定三年,梁帝禪位於陳。三年〔熒惑在天尊也,〕上崩〔時上長子衡陽王為質於周,乃立高祖弟,始興烈王長子蒨也。〕,立弟子蒨〔是為世祖文皇帝也。〕崩,立太子伯宗〔是為廢帝。〕廢,立頊〔是為高宗宣皇帝,始興烈王第二子也。〕。崩,立太子叔寶,是為長城公也。叔寶在東宮,好學有文藝。及即位,耽酒色〔左右佞嬖珥貂者五十人,婦人美貌麗服者千餘人。嘗使孔貴妃等八人夾坐,江總、孔範等十人預宴,號曰:「狎客」。先令八婦人襞彩牋,製五言詩,十客人一時繼和,遲則罰酒。君臣酣飲,從昏達旦。以此為常也。〕
隋文帝初受周禪,甚敦鄰好。宣帝崩,遣使赴弔,修敵國之禮,書稱各頓首。而後主驕奢,書末云:「想彼統內如宜此,宇宙清泰。」隋文帝不悅,以示朝臣。賀若弼、楊素等以為主辱,再拜請罪,並求致討。文帝曰:「我為人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而不拯之乎?」命作戰船〔人請密之,文帝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使投柿於江,若彼能改,我又何求也!〕,以晉王廣為元帥,督八十總管以致討〔初,隋師送璽書,暴後主惡,三十萬紙,遍諭江東,諸軍既下江,鎮戍相繼奏聞,沈客卿掌機密,抑而不言。隋軍臨江,後主曰:「王氣在此,齊兵三度來,周兵再度至,無不摧沒。虜今來,必自敗。」縱酒作詩不輟。隋軍或進拔姑孰,或斷曲阿之衝,乃下詔曰:「犬羊淩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以蕭摩訶為皇畿大都督,分兵守要害,僧尼道士,盡皆執役。隋軍南北道並進,眾軍敗績矣。〕。
韓擒虎入自南掖門,文武各官皆遁,擒後主〔隋師之入也,僕射袁憲勸端坐殿上,正色待之。後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乃逃於井,隋軍人以繩引之,驚其太重,乃與張貴妃、孔貴人同乘而上。隋文帝聞之大驚。鮑宏對曰:「東井於天文為秦分,今王都所在。投井,其天意也。」先是江東多唱王獻之〈桃葉辭〉,云:「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及晉王廣軍於六合鎮,其山名「桃葉」,果乘陳船而渡之也。〕。晉王廣入據臺城,送後主於東宮。三月癸巳,後主與三公百司發自建業,之長安。及至京師,列陣輿服,引後主及王公。使宣詔讓後主,後主屏息不能對。封長城公〔隋文帝東巡,登芒山,後主侍飲,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及出,隋文帝目送之曰:「此敗豈不由詩酒,將作詩功夫,何如思安時事也。〕。
至仁壽四年,終於洛陽〔先是,蔣山眾鳥鼓翼撫膺曰:「奈何帝,奈何帝。」後主在東宮時,有鳥一足,集其殿庭,以嘴畫地成文。曰:「獨足上高臺,盛草化為灰,欲知我家處,朱門當水開。」解者以為「獨足」言後主獨行無眾,「盛草」言荒穢。隋承火運,草得火而灰。及至京師,家於都水臺,所謂「高臺當水」也。有會稽人史溥曾夢著朱衣人,武冠自天而下,以手執金牌,溥往看,上文曰:「陳氏五主,三十四年。」陳亡,果如夢。梁末童謠云:「可憐巴馬子,一日行千里,不見馬上郎,但見黃塵起,黃塵汙人衣,皂莢相料埋。」及僧辯滅,群臣以謠言奏,言僧辯本乘巴馬擊侯景。「馬上郎」,王字也;「塵」謂陳也;而不解「皂莢」之謂。既而陳滅於隋,說者以為江東以羯羊角為皂莢,隋氏姓楊,楊,羊也。言終滅於隋。北齊末,諸省官多稱省主,主將見省也。則知興亡之兆,盡有徵雲。〕。
隋高祖姓楊氏,名堅,周武帝初為隋州刺史,女為太子妃。周宣帝立,拜為大司馬。宣帝崩,立靖帝,進爵為隋王。遂禪位焉,改號開皇元年。九年,平陳,廢太子勇為庶人,立晉王廣為皇太子。高祖崩,太子即位〔是為煬帝。〕
煬帝無道,盜賊蜂起。十三年幸江都,李密設壇於鞏,自署為魏公密,〔遼東人,蒲山公寬之子也。少倜儻有大志,常有思亂之心。與楊玄感為刎頸交,玄感以勢淩之。密怒曰:「決機兩陣之間,暗啞叱吒,三軍披靡,邀功一時,密不如公;若涉彼長途,驅策賢俊,使各申其用,公不如密。豈可以一階一級而輕天下士大夫耶?」及玄感反,密歸之,為其謀主。後玄感敗,密變姓名,奔翟讓。讓立密為魏公,開幕府,置僚屬,凡十餘萬人。〕。
梁師都據夏州,劉武周殺太原留守王恭,舉兵反。竇建德自號夏王,朱粲自號楚王,劉元進據吳都。煬帝聞群賊起,大懼,使馮慈明徵兵東都〔煬帝聞盜賊蜂起,召群臣問之,皆曰:「此鼠竄狗偷,何足以憂。」侍御史韋德裕曰:「今海內土崩,綱紀大壞,而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等,阿媚陛下,隱秘不言。所謂積薪已燃,宗廟必不血食矣。《周書》曰:『綿綿不絕,將成江河。』陛下勿以諛言不以介意。」乃詔馮慈明詣東都徵兵,將以討密,為僥邏所獲,歸之李密。密聞慈明至,大悅,謂慈明曰:「皇天無親,唯德是輔。主上毒流四海,天下咸知。密糾合蒼生,思平宇內。熊羆之士,百萬有餘。據敖食之粟,帶成臯之險,干戈精練,甲冑堅實,決東海可西流,蹴泰山可東傾,以此禦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陷?東都危急,不日將降。幸少留意,同建功名。」慈明曰:「蒲山公策名先帝,位極朝端,明公不思造我之恩,翻懷反噬之志,棄隋之大德,即梟感之頑囂,惡積禍盈,敗不旋踵,網漏吞舟,至於今日。昔巨君以天下之眾,弊於光武;處仲以江左之師,窮乎明帝。明公以烏合之卒,不越數千,狼顧鴟張,強梁村塢。唯德是輔,公何預焉!」密乃幽之司徒府,慈明密令人詣東都,事泄,翟讓殺之。〕。詔唐國公諱淵鎮太原。五月甲子,唐公舉義兵,遙尊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侑為天子,行伊、霍故事。傳檄天下,聞之響應〔此裴寂、殷開山計也,代王侑時在西京。〕。
秋七月,唐公將西圖長安,仗白旗,誓眾於太原之野,被甲三萬。留公子元吉守太原。義師次霍邑,隋武牙郎將宋老生拒義師,時連雨不霽,糧運不給,又偽言突厥將襲太原。唐公懼,命旋師。用秦王諫,乃止〔秦王諫曰:「獨夫肆虐,天下崩離,狼顧蜂飛,跨州連縣。丈夫不得耕耘,女子不得紡績。故仗劍汾晉,舉旆參墟,斬封豕以安萬人,戮鯨鯢而清四海。據崤函之固,挾天子之威,令諸侯,定天下。是以聞之響應,投赴如歸。今遇小敵,便將反旆。恐義師一朝解體,大事去矣。勢不可全,歸守太原,則一城賊耳,恐不旋踵,禍變仍生。」乃止也。〕。老生背城而陣,一戰斬之,平霍邑〔諸城皆降,唯屈突通鎮河東,堅守不下也。〕。
冬十月,義師次長樂宮。衛文昇挾代王乘城拒守。十一月,平京師,尊代王為天子,改元義寧〔遣使四出徇郡縣。隋行宮,唐公悉罷之。後宮,還其親屬。初,隋將多侵百姓,百姓患之。及義師至,秋毫無犯,皆曰:「真吾君也。」〕時煬帝將之丹陽,而大臣將卒皆北人,不願南遷,咸思歸。宇文化及因百姓之不堪命,殺煬帝於江都,隋室王侯無少長,皆斬之。立嗣王浩為天子,化及為丞相〔上曾夢見青衣兒曰:「去亦死,往亦死,不若乘船渡江水。」裴蘊、虞世基皆南人,贊成其事。將卒不願南遷,將因會鴆之,南陽公主懼殺其婿,以謀告宇文士及。士及告其兄化及,遂反,執帝。帝曰:「吾何負於天地而至此乎?」馬文舉對曰:「臣聞:萬姓不可無主,故立君以撫之。是知一人養萬姓,非萬姓養一人。高祖文皇帝粵有下國,丕隆大寶,除苛政,布恩德。南滅強陳,北滅狡虜。二十餘年,河清海晏,既而棄世昇遐。陛下即位,違遠社稷,委棄京師,巡遊行幸,略無寧歲。漕通河洛,控引江淮。丁壯倦勞苦,老弱疲轉餉。高穎、賀若弼,先朝重臣,勳德俱茂;薛道衡,英華冠世,經綸之才,咸被非辜,卒遭夷戮,賢哲之士退,諂佞之士升。又頻年討遼,征役不息,行者不返,國用空虛,白骨被於原野,肝膽塗於草澤。悠悠冤魂,有請上帝,將假手於人矣。及在鴈門,取辱戎虜,重圍既解,理須寧息,方更巡遊吳越,翺翔上江。頭會箕斂,以供行樂。士卒無短褐,後宮厭羅綺;士卒無糟糠,犬馬賤粟肉;甲冑生蟣虱,戎馬不解鞍。拒諫飾非,無心反駕。遂使九縣瓜分,八紘幅裂。以天下之富、四海之貴,一旦棄之,猶曰無罪,臣竊為陛下羞之。」乃默然,縊殺之。〕。
五月戊午,天子侑遜位於別宮,禪位於唐,都長安〔大業末,謠曰:「桃李子,洪水遠,揚山宛在花園裡。」李,唐姓也;洪水者,唐王諱也;楊,隋性也;花者,華不實也;園,囿也,代王名侑,與囿音同。言楊侑雖為帝,終於歷數有歸,唐王當踐其位也。〕。己巳,王世充、段達等立越王侗為皇帝於洛陽。
六月,宇文化及自江都至彭城,據黎陽,稱許。李密率大軍,壁清淇。敦煌張守一聞密之拒化及也,說越王以討。越王不用其策,用孟琮計,與密連和。〔張守一說曰:「臣聞:鴻鵠之翮未就,衝天之情已萌;武豹之文未備,食牛之心已成。今陛下據全周之地,背河面洛,帶甲十萬,粟支數十年,此霸王之資,非待翮成文備之勢也。固城自守,不以濟世為心,何異夫群蟻之嬰一穴乎?竊為陛下不取。」越王曰:「若之何?」對曰:「三王之興,五伯之舉,莫不由兵以成大業。故夏啟有甘野之師,齊桓起召陵之眾,皆以征討不庭,伐叛威慝者也。今天下土崩,英雄競起,為陛下腹心之患者,莫過夏魏。夏遣師涉河,則東都非陛下之地;魏遣師踰洛,據洛口之粟,陛下有累卵之危,無以加也。臣聞:兵以正合,而以奇勝。韓信所以斬成安,子房所以降秦也。請選精銳之士二萬人守洛陽,三萬人循河而守,以備夏寇;陛下親率大軍出洛口,掩魏之師,魏之君臣謂陛下從天而至,倉卒之間,智者不為計矣。李密既滅,則建德懾氣,備守邊疆,相時而動,則文皇之業可修,世祖之基不墜。」〕
〔越王曰:「朕新受命,人神未附,兵革屢興,恐士大夫解體於我。」守一曰:「陛下以累聖之資,繼二祖之業,雖夏人之思禹德,復戴少康;漢室之戀劉宗,重尊光武。以今況古,彼有慚德,況密有可伐之勢者三,何則?始密與翟讓同起烏合之眾,大業已就,密乃殺讓而奪其位。士卒初喪其主,鬼神新失其祀。人神未附,一也。地廣兵眾,法令不明,賞罰不信,二也。精銳之卒並拒秦王,鞏洛所留悉皆老病,乘其虛而襲之,必得志矣,三也。誌曰:『奪人之先。』又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陛下兼此三事,又居之以先,無不克矣。」王將從之。孟琮曰:「化及率思歸之眾,其鋒不可當;李密英雄,勇略不世,非密無以滅化及;且襲之不得,復生一化及。臣請說以利害,示以大節,使為元戎,以除凶祲,徐議其後,未為晚也。」王曰:「善。」〕
〔孟琮東說密曰:「明公以烏合之卒,密邇王城,罕慕德之人,無山澤之固,兵法所謂『四分五裂』,特所忌焉!今東有化及之師,西有東都之眾。東拒化及,則王師襲其後;備東都而不行,則化及之師日至,於是六軍屯洛口,化及下武牢,誠恐不暇轉旋,敗亡已及。今皇帝世宗成帝之子,世祖明帝之孫也,以累世之資,當樂推之運,士馬百萬,據有舊都。宇文化及懷音蔑聞,親行梟鏡。主人枕戈待旦,將卒蓄力待明。將軍誠能率先啟行,誅鋤凶暴,則有磐石之安,無累卵之危也。晉文捨斬祛,齊桓置射鉤。況主上聖哲自天,寬和容眾,勿以疇昔之失,過望於皇帝也。狐裘羔袖,將軍擇焉。」〕
〔密初聞張守一之謀,大懼;及琮至,大悅。使記事李儉朝,越王大悅,拜密為太尉魏國公。〕李密無東都之慮,盡銳攻化及,破之。密自敗化及,益以驕傲,越王命王世充擊密,密不用祖君彥計,密師敗績。遂西奔京師,尋謀叛,殺之。〔王世充之擊密也,密會群僚議之。裴仁基曰:『世充今悉銳而至,洛下必空,但堅守其要路,無令得東而已。以銳卒三萬循河曲西上,示逼東都,東都必急,世充必救。待其至洛,然後還軍。如此,吾有餘力,彼勞奔命,兵法所謂『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數戰以疲之,多方以誤之』也。」密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今世充之兵不可當者三:兵仗精銳,一也;決計深入,二也;食盡求戰,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待時。彼欲戰不得,求走無路。不盈十日,此充之首可致麾下。諸君以為何如?」單雄信曰:「以樂戰之兵當思歸之卒,饑飽不敵,戰必克矣。」祖君彥曰:「不可。夫師曲為老,師正為直;曲則為饑,直則為飽。世充挾隋室之威,不可為曲;主公以逆為名,不可為直。裴光祿之謀,一時之上也;主公之策,持久之上也;單將軍之謀,滅亡之下也。夫物不兩大,勝無常資。故慶者在閭,弔者在門。誠恐乘於化及,必殆於世充。請按甲息兵,伺時觀釁,世充誌大而體強,心勇而多悍,忸於自伐,必有異圖。不盈數年,禍將作矣。然後仗順而舉,應天順人;嵩嶽為城,洛水為池;武臣勒兵經略於外,文吏儒士守之於內。孰與邀一時之功,墜萬全之業?欲取之,先與之;將弱之,必強之。欲取而不與,必受天咎;將弱而不強,必受天殃。願主公姑與之而強之,我承其弊,以全制其後,無不捷矣。」密曰:「智哉。」欲不戰。〕
〔王伯當、單雄信曰:「天下安樂,百姓無事,耨文耒墨,從容於廟堂,武不如文;四海沸騰,英雄競起,角帝圖王,蕩清氛祲,文不如武。各有其時,不可戾也。越王淫虐之餘,天厭之久矣。且天命不常,能者代之,何曲直之有?請以定亂屬武臣,制治屬文吏。今日不戰,大事去矣。」密遂用單雄信策。合戰,密師敗績。世充乘勝趨洛口。密左長史邴元真以倉城降。密奔虎牢,不敢入。北渡河,遂奔唐。初,王伯當與單雄信、徐世勣俱為密將,軍中號為三傑。故密信之而大戰。〕
大唐武德二年,王世充殺越王侗於洛陽,僭稱尊號,隋氏滅矣。〔梁時沙門寶誌為書曰:「牽三來就九,索虜下殿走。意欲東南遊,厄在彭城口。」今茲三月,江東童謠曰:「江水何冷冷,楊柳何青青,人今正好樂,已復戍彭城。」牽三就九,十二年也;戍索,言輸也;吳人謂北人為虜,江都西有彭城村,村有彭城水,上引其水入西閣之下,果於此被執。初,上在江都,聞英雄競起,皆曰:「此乃狂賊,終無所成。」及聞義師起,上方臥,驚起曰:「此得之矣!楊廣博覽多聞,而不知李諱淵為天子,安用聖為?」撫心而嘆,久之復臥,曰:「王者不死,天自成人也。」〕
論曰:干寶稱:「帝王之興,必俟天命;茍有代謝,非人事也。堯舜內禪,體文德也;漢魏外禪,順大名也;湯武革命,應天人也;高光爭伐,定功業也。各因其運而得天下。隋時之義大矣哉。」范曄曰:「自古喪大業,絕宗禋,其所以致削弱禍敗者,蓋漸有由矣。三代以嬖色取禍,嬴氏以奢虐致災,西京自外戚失祚,東都緣閹尹傾國。」成敗之來,先史商之久矣。自秦漢迄於周隋,觀其興亡,雖亦有數,然大抵得之者,皆因得賢豪,為人興利除害;其失之也,莫不因任用群小,奢汰無度。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遠佞人,去僻惡。』有旨哉!」〔昔秦王見周之失統,喪權於諸侯,遂自恃任人,不封立諸侯,及陳勝楚漢咸由布衣,非封君有土而並滅秦。高祖既定天下,念項王從函谷入,而己由武關到,惟修關梁,強守禦,內充實三軍,外多發長戍。及王翁之奪取,乃不犯關梁,而坐得其處。王翁見以專國秉政得之,即抑重臣,收下權。及其失之,又不從大臣生焉。更始見王翁以失百姓心亡天下,既西到京師,恃人悅聲,則自安樂,不納諫臣。赤眉圍於外,近臣又反於城,遂以破敗。由是觀之,夫患害非一,何可勝為防備哉!賈誼曰:「夫事有招禍,法有起姦,唯置賢良,然後無患耳!」〕
卷第五 霸紀中
七雄略第十八
臣聞:天下大器也,群生重蓄也。器大不可以獨理,蓄重不可以自守。故劃野分疆,所以利建侯也;親疏相鎮,所以關盛衰也。昔周監二代,立爵五等,封國八百,同姓五十五。深根固本,為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衰則五霸扶其弱,所以夾輔王室,左右厥世,此三聖制法之意〔文、武、周公為三聖。〕。然厚下之典,弊於尾大。
自幽、平之後,日以陵夷,爵祿多出於陪臣,征伐不由於天子。吳併於越〔越王勾踐敗吳,欲遷吳王於甬東,與百家君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剄死。越王滅吳。〕,晉分為三晉昭公六年〔卒。六卿欲弱公室,遂以法盡滅羊舌氏之族,而分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以其子為大夫。晉益弱,六卿皆大。哀公四年,趙襄子、韓康子、魏桓子共殺智伯,盡分其地。至烈公十九年,周威王賜趙、魏、韓皆命為諸侯。晉遂滅。〕,鄭兼於韓〔鄭桓公者,周厲王少子也,幽王以為司徒。問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曰:「獨有洛之東土、河濟之南可居。」公曰:「何如?」對曰:「地近虢鄶,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為司徒,民皆愛公,請試居之,民皆公之民也。」桓公曰:「善。」竟國之。至後世君乙,為韓哀侯所滅,並其國。鄭遂亡。〕,魯滅於楚魯頃公二年,〔楚考烈王滅魯。魯頃公亡遷於卞邑,為家人。魯遂絕。〕。海內無主,四十餘年而為「戰國」矣。秦據勢勝之地,騁狙詐之兵,蠶食山東,山東患之。
蘇秦,洛陽人也,合諸侯之縱以賓秦;張儀,魏人也,破諸侯之縱以連橫。此縱橫之所起也。〔議曰:《易》稱:『先王建萬國,而親諸侯。』孔子作《春秋》為後世法。譏世卿不改制,世侯。由是觀之,諸侯之制,所從來上矣。荀悅曰:「封建諸侯,各世其位。欲使視人如子,愛國如家,置賢卿大夫,考績黜陟,使有分土而無分人。而王者總其一統,以禦其政。故有暴於其國者,則人叛。人叛於下,誅加於上。最以計利思害,勸賞畏威,各竟其力,而無亂心。天子失道則侯伯正之,王室微弱則大國輔之。雖無道,不虐於天下,此所以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人者也。」曹元首曰:「先王知獨理之不能久,故與人共理之;知獨守之不能固,故與人共守之。兼親疏而兩用,參同異而並進。輕重足以相鎮,親疏足以相衛。兼並路塞,逆節不生也。」陸士衡曰:「夫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圖身;安上在乎悅下,為己存乎利人。夫然則南面之君,各矜其治;九服之人,知有定主。上之子愛,於是乎生;下之體信,於是乎結。世治足以敦風,道衰足以禦暴。強毅之國不能擅一時之勢,雄俊之人無以寄霸王之志。」蓋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業。夫興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廢興,存乎其人。願法期於必涼,明道有時而暗。故世及之制,弊於強禦;厚下之典,漏於末折。浸弱之釁,遘自三季;陵夷之禍,終於「七雄」。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此建侯之弊也。〕
蘇秦初合縱,至燕。〔〔周武定殷,封召公於燕,與六國並稱王。〕〕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田作,而足於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所以不犯寇被甲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秦、趙相斃,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於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事矣。」燕文侯許之。
〔〔樂毅獻書燕王曰:「比目之魚,不相得則不能行,故古者稱之,以其合兩而如一也。今山東不能合弱而如一,是山東之智不如魚也。又譬如軍士之引車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車行矣。今山東三國弱而不能敵秦,索二國,因能勝秦矣。然而山東不知相索,則智固不如軍士矣。胡與越人,言語不相知,誌意不相通,同舟而渡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今山東之相與也,如同舟而濟,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夫三物者,人之所能為也。山東主遂不悟,此臣之所為山東苦也,願大王熟慮之。今韓、梁、趙三國已合矣。秦見三晉之堅也,必南伐楚。趙見秦之伐楚,必北攻燕。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秦久伐韓,今秦之伐楚,燕必亡。臣竊為大王計,不如以兵南合三晉,約戍韓、梁之西邊。山東不能為此,此必皆亡矣。」燕果以兵南合三晉。〕
〔趙將伐燕,蘇代為燕說趙王曰:「今者臣從外來,過易水,見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挾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必見蚌脯。』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必見死鷸。』兩者不肯相捨,漁父得而並擒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支,以弊其眾,臣恐強秦之為漁父也!願大王熟計之。」趙王乃止。〕
〔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燕易王謂蘇秦曰:「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秦曰:「請為王取之。」遂如齊,見齊王,拜而慶,仰而弔。齊王曰:「是何慶弔相隨之速也?」蘇秦曰:「臣聞:饑人之所以饑而不食鳥喙者,為其愈充腹而與死人同患也。今燕雖小弱,即秦王之女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強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雁行,而強秦推其後,是食鳥喙之類也。」齊王曰:「然則奈何?」蘇秦曰:「臣聞:古之善制事者,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大王誠能聽臣,歸燕十城,燕必大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歸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謂棄仇讎而結碩友也。」齊王曰:「善。」於是歸燕十城。〕〕
〔蘇〕秦如趙〔〔趙之先與秦同祖,周繆王使造父禦,破徐偃王,乃賜造父以趙城,趙氏世為晉卿也。〕,〕說趙肅侯曰:「臣竊為君計,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民為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君誠能聽臣,燕必致氈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而貴戚父兄皆可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軍擒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所以放弒而爭也。今君高拱而兩有之,此臣之所以為君願也。
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自操兵;據衛取淇、卷,則齊必入朝秦。秦欲己得乎山東,則必舉兵而向趙矣。秦甲渡河逾漳,據番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為君危也。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燕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而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名山大川之險,稍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窺,則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強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按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並力,西向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見破於人,臣人之與見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秦成則高臺榭,美宮室,聽笙竽之音,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嚇諸侯,以求割地,願大王熟計之。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強兵之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若一韓、魏、齊、楚、燕、趙從親,以叛秦。合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刑白馬而盟。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臯,魏塞其糧道,趙涉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今滄州也〕,〕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今貝州也〕,〕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趙王曰:「善。」
〔〔秦既破趙長平軍,遂圖邯鄲。趙人震恐,東徙。乃使蘇代厚幣說秦相應侯曰:「武安君擒馬服子乎?」曰:「然。」「又欲圖邯鄲乎?」曰:「然。」代曰:「趙亡則秦王矣!夫武安君所為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南取鄢郢、漢中,北擒馬服之軍,雖周、召、呂望之功不益於此。趙亡即秦王矣。以武安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欲無為之下,固不得矣。秦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人皆歸趙,不樂為秦人之日久矣。今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君之所得,無慮幾何?故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武安君之功也。」於是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疲勞,請許韓趙之君割地以和。」秦既罷兵,趙王使趙赦約事秦,欲割六城而與之。虞卿謂王曰:「秦之攻趙也,倦而歸乎?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無餘力矣,必以倦歸耳。」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耳。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則棄前功而兆後禍也;與之,則無地以給之。語曰:『強者善攻,弱者善守。』今聽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逾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王以問之。緩曰:「不如與之。」虞卿曰:「臣言勿與,非固勿與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仇也,得王之六城,並力而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王失之於齊,取償於秦。而齊趙之深仇可以報矣,且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秦之重賂必至於趙而反請和於王。秦既請和,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一於王。則是王一舉而得三國之親,而秦益危矣。」趙王曰:「善。」即遣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及發,而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
〔秦圍趙,王使平原君入楚從親而請其救。平原君之楚,見楚王說以利害,日出而言,日中不決。毛遂乃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縱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與汝君言,汝何為者!」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王之命懸於遂之手矣。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立為天子,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莫能比而不能當也。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代之怨,趙之所羞而王不知恥焉。今合縱者為楚不為趙也。」楚王曰:「茍如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楚於是遂出兵救趙。〕
〔趙孝成王時,秦圍邯鄲,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魏王使晉鄙救趙,畏秦,止於湯陰不進。魏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令趙帝秦。此時魯連適遊趙,會秦圍邯鄲。聞魏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皆有求於平原君也。今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也,曷為久居圍城之中而不去乎?」魯連曰:「世以鮑焦為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權使其士,虜使其人。彼即肆然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人也。所以見將軍者,欲以助趙。」衍曰:「先生助之,將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衍曰:「燕則為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即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見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連曰:「昔者,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蕃之臣田嬰後至,則斬!』齊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衍曰:「先生獨不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足而智不若耶?畏之也!」魯連曰:「嗚呼!梁之比秦,若僕耶?」衍曰:「然。」魯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衍愕然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連曰:「固也。待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故獻之紂。紂以為醜,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裡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於脯醢之地?齊湣王將之魯,夷維子為禦,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避舍,納管籥,攝衽抱機,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若乃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籥,不果內,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設幾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將伏劍而死!』故不敢入於鄒。鄒、魯之大夫,生則不能事養,死則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內。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遂欲從而帝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將軍又何得故寵乎?」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謝曰:「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退軍五十里。〕〕
〔蘇〕秦如韓〔〔韓之先與周同姓,事晉,得封於韓,為韓氏。後周烈王賜韓侯,得列為諸侯也。〕,〕說韓宣王曰:「韓北有鞏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栝洞胸,近者鏑掩心。韓之劍戟,則龍泉、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雁。夫以韓卒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而事秦,交臂而服焉。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也!是故,願大王熟計之。大王無事秦,事秦必求宜陽、成臯。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之,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夫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竊為大王羞之!」韓王勃然作色,按劍太息曰:「寡人雖不〔肖,〕不能事秦!」從之。
〔〔韓攻宋,秦大怒,曰:「吾愛宋,韓氏與我交,而攻我所甚愛,何也?」蘇秦為韓說秦王曰:「韓氏之攻宋,所以為王也。以韓之強,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面而事秦。王不折一兵,不殺一人,無事而割安邑,此韓氏之所以禱於秦也。」韓惠王聞秦好事,欲罷其人,無令東伐,乃使水工鄭國來間秦,說秦王,令鑿涇水以溉田。中作而覺,欲誅鄭國。鄭國曰:「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臣為韓延數年命,為秦開萬代之利也。」王從之。〕〕
〔蘇〕秦如魏〔〔魏之先,畢公高之後,與周同姓。武王伐紂,封高於畢,以為姓。畢萬事晉獻公,獻公封萬於魏,以為大夫。後周烈王賜魏,俱得為諸侯。〕,〕說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東有淮、潁、煮、棗,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曾無芻牧之地。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鞫鞫殷殷,若有三軍之眾。魏,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為大王恥之。臣聞:越王勾踐,戰弊卒三千,擒夫差於幹遂;武王卒三千,革車三百乘,制紂於牧野。豈其卒眾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倉頭、奮擊各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此過越王勾踐、武王遠矣!今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孰察之!《周書》曰:『綿綿不絕,蔓蔓奈何?毫釐不伐,將用斧柯。』前慮未定,後有大患,將奈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並力,則必無強秦之患,故敞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魏王曰:「謹奉教。」
〔〔虞卿說春申君伐燕,以定身封。春申君曰:「所道攻燕,非齊即魏。魏、齊新惡楚,楚雖欲攻燕,將何道哉?」對曰:「請令魏王可。」虞卿遂如魏,謂王曰:「夫楚亦強大矣!天下無敵!乃且攻燕。」魏王曰:「向也子云:『天下無敵』,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對曰:「今謂馬力多則有矣,若曰勝千鈞則不然者,何也?夫千鈞,非馬之任也。今謂楚強大則有矣,若夫越趙、魏而鬥兵於燕,則豈楚之任哉?非楚之任而楚為之,是敝楚也。敝楚即強魏。其於王孰便?」魏王曰:「善。」從之。〕〕
蘇秦如齊〔〔齊太公望呂尚者,事周,為文武師,謀伐紂。武王已平商,封尚父於齊營丘也。〕。〕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瑯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四塞之國也。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走狗、六博、蹴鞠者也。臨淄之途,車轂擊,人摩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氣高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莫能當也。今乃西面事秦,竊為大王羞之!且夫韓魏之所以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也。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晉陽之道,經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也,而欲西面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曰:「善。」
〔〔蘇秦說閔王曰:「臣聞:用兵而喜先下者憂,約結而喜主怨者孤。夫後起者,藉也;而遠怨者,時也。故語曰:『騏驥之衰也,駑馬先之;孟賁之倦也,女子勝之。』夫駑馬女子之筋骨力勁,非賢於騏驥、孟賁也,何則?後起之藉也。臣聞:戰攻之道,非師者,雖有百萬之軍,北之堂上;雖有闔閭、吳起之將,擒之戶內;千丈之城,拔之樽俎之間;百尺之衝,折之於席上。故鐘鼓竽瑟之音不絕,地可廣而欲可成;和樂倡優之笑不乏,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夫善為王業者,在勞天下而自佚,亂天下而自安。諸侯無成謀,則國無宿憂也。何以知其然耶?昔魏王擁土千里,帶甲三十六萬,從十二諸侯朝天子,以西謀秦。秦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衛鞅謀於秦王曰:『王何不使臣見魏王,則臣必請北魏矣。』秦王許諾。〕
〔衛鞅見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於天下矣!所以十二諸侯,非宋、衛則鄒、魯、陳、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不足以王天下。不若北取燕,東伐齊,則趙必從矣;西取秦,南伐楚,則韓必從矣。大王有伐齊、楚之心,而從天下之志,則王業見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後圖齊楚。』魏王善之,故身廣公宮,製丹衣,柱建九斿,從七星之旗。此天子位也,而魏王處之。於是齊、楚怒,諸侯奔齊,齊人伐魏,殺太子,覆其十萬之軍。是時,秦王拱手受河西之地。故衛鞅始與秦王計也,謀約不下席,而魏將已擒於齊矣;衝櫓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於秦矣。此臣之所謂北之堂上、擒將戶內、拔城於樽俎之間、折衝於席上者也。」楚懷王使柱國昭陽將兵伐魏,得八城,又移兵攻齊。〕
〔齊閔王患之。陳軫曰:「王勿憂也,請令罷之。」即往見昭陽於軍,再拜,賀戰勝之功,起而請曰:「敢問楚之法:覆軍殺將,其官爵何也?」昭陽曰:「官為上柱國,爵為上執圭。」陳軫曰:「貴於此者,何等也?」曰:「唯有令尹耳。」軫曰:「令尹貴耳!王非置兩令尹也!臣竊為君譬之,可乎?楚有祠者,賜其同舍人酒一卮,舍人相謂曰:『數人飲之不足,一人飲之有餘,請畫地為蛇,先成者飲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飲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畫地,曰:『吾能為之足。』足未成,一人蛇復成,奪其卮,曰:『蛇固無足,子安能為之足乎?』遂飲其酒。為蛇者,終亡其酒。今公攻魏,破軍殺將,得八城,而又移兵攻齊,齊畏公甚,以此名君足矣!冠之上非可重也!戰無不勝而不知止,身且死,爵且歸,猶為蛇足者也。」昭陽以為然,引軍而去。〕〕
〔蘇〕秦如楚〔〔楚之先,出自帝顓頊,帝嚳、高辛時為火正,命曰祝融。其後苗裔事周文王。當周成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以子男之田,姓芊氏,甚得江漢間人和。至熊通,使使隨人之周,請尊其號。周不聽,熊通怒,乃自立為武王。〕。〕說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主也。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大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西面而事秦,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章臺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親,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則鄢郢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也!故願大王早熟計之。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勵兵,在大王所用之。故從合則楚王,衡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竊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楚王曰:「善。謹奉社稷以從。」
〔〔楚襄王既與秦和,慮無秦患,乃與四子專為淫侈。莊辛諫不聽,辛乃去之趙。後秦果舉鄢郢,襄王乃徵辛而謝之。莊辛曰:「臣聞鄙彥曰:『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臣聞:湯、武以百里而王,桀、紂以天下而亡。今楚國雖小,絕長補短,猶以千里,豈特百里哉!王獨不見夫蜻蜓乎?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白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將調飴膠絲,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之食。蜻蜓其小者也,黃雀因是以!俯啄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以其類為鏑。畫棲乎茂樹,夕調乎酸鹹。黃雀其小者也,蔡聖侯因是以!南遊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蔡聖侯事其小者也,君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飯封祿之粟,而載方府之金,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澠塞之內,而投己於澠塞之外。」襄王聞之,身體戰慄,乃執圭而授莊辛,與之謀秦,復取淮北之地。楚人有以弱弓微繳加歸雁之上。楚襄王召問之,乃對以秦、燕、趙、魏為鳥,以激怒王,曰:「夫先王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尚有報萬乘,子胥、白公是也。今以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猶足以踴躍於中野。而坐受伏焉,臣竊為大王勿取。」襄王遂復為縱約伐秦。〕〕
六國既合縱,蘇秦為縱約長。北報趙,趙肅侯封蘇秦為武安君。乃投縱約書於秦,秦不敢窺兵函谷十五餘年。
後張儀為秦連衡。〔〔秦欲攻魏,先敗韓,由差軍斬首八萬,諸侯震恐。而儀乃來說魏王。〕〕說魏王曰〔〔秦孝公時,公孫鞅請伐魏,曰:「魏國居嶺阨之間,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即東收地。今以君賢聖,國賴以盛,宜及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東徙則據山河之固,東向以制諸侯。此帝業也。」自是之後,魏果去安邑,徙都大梁。〕:「〕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諸侯四通,條達輻湊,無名山大川之限。從鄭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倦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大梁,今汴州是也。〕。〕梁南與楚,不與齊,齊攻其東;東與齊,不與趙,趙攻其北;不合於韓,則韓攻其西;不親於楚,則楚攻其南。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且諸侯之為縱者,將以安社稷,尊主強兵顯名也。今為縱者,一天下,約為昆弟,刑白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堅也。而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謀,其不可成亦已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晉陽,則趙不南;趙不南則梁不北,梁不北則縱道絕,縱道絕則大王之國欲無危,不可得也。秦折韓而攻梁,韓怯於秦,秦韓為一,梁之亡,立可須也,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事秦則楚、韓必不敢動;無楚、韓之患,則大王高枕而臥,國必無憂矣。大王不聽秦,秦下甲士而東伐,雖欲事秦,不可得也。且夫縱人多奮辭而少可信,說一諸侯而成封侯之業。是故,天下之遊談士,莫不日夜扼腕、瞋目、切齒以言縱之便,以說人主。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說,豈得無眩哉?臣聞之:積羽沉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故願大王審計定議。」魏王於是倍縱約,而請成於秦。
〔〔范睢說秦昭王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少出師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也,其於計疏矣。且齊閔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者,豈齊不欲得地哉?形所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疲弊,興師伐之,士辱兵頓。故齊所以大破者,以破楚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資盜糧也。王不若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則王之尺。今釋近而攻遠,不亦謬乎?昔者,中山之國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爭。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王若欲霸中國而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亦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已附,則韓魏因可慮也。」王曰:「善。」乃拜睢為客卿,謀兵事伐魏,拔懷及邢丘。〕
〔齊、楚來伐魏,魏王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睢者,年九十餘矣,謂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王再拜遣之。唐睢到秦,入見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而遠至,此甚苦矣!夫魏之來求救數矣,寡人知魏之急也。」唐睢曰:「大王知魏之急而救兵不發,臣竊以為用策之臣無任矣。夫魏,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者,以為秦之強足以與也。今齊、楚之兵已合於魏郊,而秦救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使之而急,彼且割地而約縱,王當奚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東藩之魏而強三勁之齊、楚,則王何利焉?」於是秦王遽發兵救魏。〕〕
張儀說楚懷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范睢說秦昭王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有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民怯於私鬥,勇於公戰,此王者之人。王並此二者而有之,以當諸侯,譬如放韓廬而捕蹇兔也。〕〕虎賁之士百有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樂。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後服者先亡矣!且夫為縱者,無以異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王不與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矣。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兵河東、成臯,韓必入臣。則梁亦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攻其北,社稷安得無危?臣聞:『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而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舟載卒,一舫載五千人,日行三百里;里數雖多,然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拒扞關矣;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也。秦舉甲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為大王患也。
大王嘗與吳人戰,五戰而三勝,陳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人弊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凡天下而以信約縱親相堅者,蘇秦封為武安君也。蘇秦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齊,破齊而分其地。乃佯為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室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楚王乃與秦親。
〔〔白起將兵來伐楚,楚襄王使黃歇說秦昭王曰:「天下莫強於秦、楚,今則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而駑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之:物至則反,冬夏是也;智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從生人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王若能持公守威,黜攻伐之心,肥仁義之德,則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挾兵革之強,欲以力臣天下之士,臣恐其有患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而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耶?智伯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吳王知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遂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兄子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身首分離、暴骸草澤者,相望於境;繫頸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信之,興兵攻楚,不亦過乎?臣為王慮,莫若善楚。〕
〔楚秦合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王施以山東之險,帶以河曲之利,韓必為關內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之人寒心,許、鄢、夷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是,魏亦為關內侯矣。王善楚,而關內侯兩萬乘之主,註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然後危動燕趙,搖蕩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也。」秦王曰:「善。」止不伐楚。〕
〔楚頃襄王謀與齊韓連和,因欲圖周。周赧王使臣武公說楚相昭子。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周何故不可圖?」對曰:「夫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雖攻之不足以尊名。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未嘗不以周為終始,是何也?則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亂。今韓以器之楚,臣恐天下以器讎楚。」於是,楚計輟不行。〕
〔秦武王使樗裡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迎之甚敬。楚王讓周,以其重秦客也。遊勝為周謂楚王曰:「昔者智伯欲伐仇猶,遺大鐘,載以廣車,因隨之以兵。仇猶卒亡,無備故也。齊桓公之伐蔡也,號曰「誅楚」,其實襲蔡。今秦者,虎狼之國,有獨吞天下之心,使樗裡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懼焉。以蔡、仇猶為戒,故使長兵居前,短弩居後,名曰「衛疾」,而實囚之。周君豈能無憂國哉?恐一旦國亡而憂大王也。」楚王乃悅。〕
〔楚襄王有疾,太子質於秦,不得歸。黃歇說秦相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太子。太子即位。其事秦必謹;若不歸,則咸陽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願相國慮之。」應侯為言於秦王,王不肯。乃遁也。〕〕
張儀如韓,說韓宣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地方不過九百里,無二年之食料。大王之卒,悉舉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今秦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不可勝數。山東被甲冑蒙冑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秦逐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輕重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
諸侯不料地之弱、食之寡,而聽縱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詿誤其主,無過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地;東取成臯、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有也。夫塞成臯,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於楚也,其勢然也。今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而不私其地,轉禍而悅秦,計無便於此者。」宣王聽之。
〔〔范睢說秦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譬如木之有蠹,人之有腹心病也。天下無變則已,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何不收韓。」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不聽。王若下兵攻滎陽,則成臯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韓必見危亡矣。安得不聽!若聽,則霸事可慮矣。」王曰:「善。」乃從之。〕〕
張儀說齊閔王曰:「天下強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眾富樂,然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之說,不顧百代之利。縱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強趙,南有韓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也!』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
臣聞: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之名,而有破亡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齊也,猶齊之與魯也。今齊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魏效河外,趙入朝歌、澠池,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甾、即墨非王有也。國一旦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孰計之。」齊王許之。
〔〔燕攻齊,取七十餘城,唯莒、即墨不下。齊田單以即墨破燕,殺騎劫。燕將懼誅而保聊城,不敢歸。田單攻之歲餘,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軍曰:「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君行一韓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計,勇者不再卻。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時也。願公詳計,而無與俗同。且楚攻齊之南陽,魏攻平陸,而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之利大;故定計而堅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橫秦之勢成則楚國之形危。且前棄南陽,斷右壤,存濟北,計猶且為之也。今楚、魏交兵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弊,即臣見公之不能得也。齊之必決於聊,公無再計。彼燕王大亂,上下迷惑。栗腹以百萬之眾,五折於外。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笑。國敝禍多,人無所歸。今又以敝聊之人,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士炊骨,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臏、吳起之攻也,能見於天下矣!〕
〔故為公計者,不如罷兵、休士,全軍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攘臂而議於世,公業可明也。意者,懟燕棄世,東遊於齊乎?請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孤,此亦一計也。二者,顯名厚實,願公察之,熟計而審處一焉。〕
〔且吾聞之:『效小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成榮名。』昔管仲射桓公,中其鉤,篡也;遺公子糾,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也。此三行者,鄉里不通,世主不臣。使管仲終窮抑而不出,不免為辱人賤行,然而管子棄三行之過,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君將,三戰而喪地千里。使曹子計不顧後,死而不生,則不免為敗軍擒將。曹子以一劍之任,劫桓公於壇位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所喪,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動,名傳後世。若此二公,非不能行小節,死小恥也。以為殺身絕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終身之名。故業與三王爭流,名與天壤相敝也。公其圖之!」燕將得書曰:「敬聞命矣。」遂自刎。〕
〔昔雍門周以琴見齊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人悲乎?」對曰:「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貴而後賤,古富而今貧,不若擯壓窮巷;不及四鄰,不若身材高妙;懷質抱真,逢讒離謗,怨結而不得伸,不若交歡而結愛;無怨而生離,遠赴他國,無相見期,不若幼無父母、壯無妻兒,出以野澤為都,入用窟穴為家,困於朝夕,無所假貸。若此人者,但聞雛鳥之號、秋風鳴條,則傷心矣。臣一為之援琴而長太息,未有不悽惻而涕泣者也。今足下居則廣廈高堂,連闥洞房,下羅帷,來清風,倡優在前,諂諛在側,揚激楚,舞鄭妾,流聲以娛耳,綵邑以淫目,水嬉則舫龍舟,建羽旗鼓,釣乎不測之淵也。野遊則登乎平原,馳廣囿,強弩下高鳥,勇士格猛獸,置酒設樂,沈醉忘歸。方此之時,視天地曾不若一指,雖有善鼓琴,不能動足下也。」孟嘗君曰:「固然。」雍門周曰:「臣竊為足下有所常悲:夫角帝而困秦者,君也;連五國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嘗無事,不縱即衡,縱成則楚王,衡成則秦帝。夫以秦楚之強,而敖弱薛,猶磨蕭斧而伐朝菌也。有識之士,莫不為足下寒心。天道不常盛,寒暑更進退,千秋萬歲之後,宗廟必不血食,高臺既已傾,曲池又已平,墳墓生荊棘,狐貍穴其中,遊兒、牧豎蹢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夫以孟嘗君之尊貴,亦猶若是乎。」於是孟嘗君喟然太息,涕垂睫而交下,雍門周引琴而彈之,孟嘗君遂歔歔而就之曰:「先生鼓琴,令文若亡國之人也。」〕〕
張儀說趙王曰:「弊邑秦王,使臣效愚於大王。大王收天下以賓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是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伏,繕甲厲兵,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並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有敝甲雕兵,軍於澠池,願渡河,據悉吾,會戰邯鄲之下。以甲子合戰,以征殷之事。故使臣先以聞於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為縱者,恃蘇秦。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覆齊國,而自令車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混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豈可得乎?今秦發三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渡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於成臯,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而擊趙。趙服,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失以聞於左右。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遇於澠池,面相見而口相約。請按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趙肅侯許之。
〔〔武安君破趙長平軍,降其卒四十餘萬,皆坑之。進圍邯鄲,而軍糧不屬,乃遣衛先生言於秦昭王曰:「趙國右倍常山之險,而左帶河漳之阻,有代馬車騎之利。民人氣勇,好習兵戰,常會諸侯而一約為之縱長,明秦不弱則六國必滅。秦所以來得志於天下者,趙為之患也。今賴大王之靈,趙軍破於長平,其信臣銳卒莫不畢死。邯鄲空虛,百郡震怖,士民咸怨其主。誠以此時遣轉輸、給足軍糧,滅趙必矣!滅趙以威諸侯,天下可定,而王業成矣!」秦王欲許之,應侯妒其功,不欲使成,言於秦王曰:「秦雖破趙軍,士卒死傷亦眾,百姓疲於遠輸,國內空虛。楚、魏乘虛為變,將無以自守,宜且罷兵。」王從之。〕
〔後三年,復欲將白起伐趙,起不肯。王乃使應侯責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君前率數萬之眾入楚,拔鄢郢,焚其郊廟,楚人震恐,東徙而不敢西向。韓、魏相率興兵甚眾,君所將不能半,而破之伊闕,流血漂櫓,韓、魏已服,至今稱東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聞。今趙卒之死於長平者,已十七八,是以寡人願使君將,必欲滅之。君常以寡擊眾,取勝如神,況以強擊弱,以眾擊寡乎?」〕
〔武安君曰:「是時楚王恃其國大,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諂諛用事,良臣疏斥,百姓離心,城池不修,既無良將,又無守備。故臣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發梁焚舟,以專人心;掠於郊野,以足軍糧。當此之時,秦之士卒,以軍中為家,以將為父母,不約而親,不謀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楚人自戰其地,咸顧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鬥意,是以能有功也。〕
〔伊闕之戰,韓孤顧魏,不欲先用其眾;魏恃韓之銳,欲推以為鋒。二軍爭便,其力不同。是以臣得以設疑兵,以持韓陣,專軍並銳,觸魏之不意,魏軍既敗,韓軍自潰。以是之故,故能有功,皆計利形勢自然之理,何神之有?〕
〔今秦軍破趙軍於長平,不遂以時,乘其震懼而滅之,畏而釋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積。養孤長幼以益其眾,繕理兵甲以益其強,增浚城池以益其固。主折節以下其臣,臣推體以下死士。至平原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臣民一心,上下同力,猶勾踐困於會稽之時也。以今伐之趙,必固守;挑其軍戰,必不肯出;圍共國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不可拔;掠於郊野,必無所得。兵久無功,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見其害,未睹其利,又病不能行。」應侯慚而退。秦乃使王齕將伐趙。楚、魏果救之也。〕〕
張儀說燕昭王曰:「大王之所親信,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欲並代,約與代王遇於勾註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鬥,長其尾,令可以擊人。與代王飲,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反鬥以擊之。』於是酒酣樂,取熱啜。廚人進斟,因反鬥擊代王,殺之,肝脅塗地。其姊聞之,因磨笄以自殺。故至今有磨笄之山,天下莫不聞〔〔至漢高祖時,陳豨以趙相國監趙代邊兵,舉兵反,上自行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吾知其無能為也。」及豨敗,上曰:「代居常山北,趙乃從山南,有之遠。」乃立二子為代王也。〕。〕夫趙王之狼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且以趙為可親乎?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謝,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間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王有也。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趙不敢妄動,是西有強秦之援,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燕王聽張儀,張儀歸報秦。
〔〔燕王使太子丹入質於秦。秦欲使張唐相燕,與共伐趙,以廣河間地。張唐謂呂不韋曰:「臣嘗為昭王伐趙,趙怨臣。今之燕,必經趙,臣不可行。」不韋不快,未有以強之。其舍人甘羅年十二,謂不韋曰:「臣請為君行之。」遂見張唐曰:「君之功孰與武安君?」唐曰:「武安君南挫強楚,北滅燕、趙,戰勝攻取,破城隳邑,不可勝數。臣之功不如也。」甘羅曰:「應侯之用於秦,孰與文信侯專?」唐曰:「應侯不如文信侯專。」甘羅曰:「昔應侯欲伐趙,武安君難之,去咸陽十里,賜死於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君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君所死處也。」張唐懼曰:「請因孺子行。」〕
〔行有日矣,甘羅又謂文信侯曰:「借臣車五乘,請為張唐先報趙。」文信侯遣之,甘羅如趙,說王曰:「王聞燕太子丹入秦乎?」曰:「聞之。」「聞張唐之相燕乎?」曰:「聞之。」甘羅曰:「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無異。故欲攻趙而廣河間地。王不如賚臣五城,以廣河間,臣請歸燕太子,與強趙攻弱燕。」趙王曰:「善。」立割五城與秦。燕太子聞而歸,趙乃攻燕,得二十城,令秦有其十也。〕〕
於是楚人李斯、梁人尉繚,說於秦王曰:「秦自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侵諸侯,蓋六代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其君臣俱恐,若或合縱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閔王所以亡也。願王無愛財,賂其豪臣,以亂其謀。秦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陰遣謀士賚金玉以遊諸侯。諸侯名士,可與財者,厚遺給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乃使良將隨其後,遂並諸侯。
〔〔天下之士合縱相聚於趙,而欲攻秦。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欲富貴耳。王見王之狗乎?數千百狗為群,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無相與鬥者。投之一骨,則輕起相呀,何者?有爭意也。今令載五千金隨唐睢,並載奇樂居武安,高會相飲,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相與鬥也。」〕〕
秦既吞天下,患周之敗,以為弱見奪,於是笑三代,盪滅古法〔〔孔融曰:「古者,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諸侯。」蔡公曰:「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德,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又不至,則修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伐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而又不至,則增修其德,無動人於遠,此古制也。」〕。〕削去五等,改為郡縣,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蕃翼之衛。吳、陳奮其白梃〔〔木杖也〕,〕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歷,秦不及其數,國勢然也。
〔〔荀悅曰:「古之建國或小或大者,監前之弊,變而通之也。夏、殷之時,蓋不過百里,故諸侯微而天子強。桀、紂得肆其虐害,紂脯鄂侯而醢鬼侯,以文王之盛德,不免於牖裡。周承其弊,故建大國,方五百里,所以崇寵諸侯而自損也。至其末流,諸侯強大,更相侵伐,而周室卑微,禍難用作。秦承其弊,不能正其制以求其中,而遂廢諸侯,改為郡縣,以一威權,以專天下,其意主以自為,非以為人也。故秦得擅海內之勢,無所拘忌,肆行奢淫,暴虐於天下,然十四年而滅矣。故人主失道,則天下遍被其害;百姓一亂,則魚爛土崩,莫之匡救。漢興,承周秦之弊,故雜而用之,然六王、七國之難者,誠失之於強大,非諸侯治國之咎。」〕〕
漢興之初,海內新定,同姓寡少,懲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割裂疆土,立爵二等〔〔大者王,小者侯。〕。〕功臣侯者,百有餘邑。尊王子弟,大啟九國,國大者,跨州兼郡,連城數十,可謂矯枉過正矣。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之日淺,高後女主攝位,而海內晏然,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基者,亦賴之於諸侯也。
夫原本以末大,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采賈生之議,分齊趙。
〔〔賈誼曰:「欲天下之理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義,國小則無邪心。令天下之制,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陛下割地定制。今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其子孫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天子無所利焉。」又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藩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僅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之制,在陛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萬代利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蔡以北,著之河;淮陽包陳以南,犍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此萬世之利也。臣聞:聖王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畢其愚忠。唯陛下裁幸。」文帝於是從誼計。乃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徙淮陽王喜為淮南王,撫其人。後七國反,不得過梁地,賈生之計也。〕〕
景帝用晁錯之計,削吳楚。
〔〔晁錯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惠王王齊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隙,雖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不忍,因賜几杖,德至厚也。不改過自新,乃益驕恣。公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士人,謀作亂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於是漢臣庭議削吳,吳乃反矣。〕〕
武帝施主父之策:推恩之令。〔〔主父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城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縱,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則逆節萌起,前日晁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嫡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地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必消而自弱矣。」上從其計也。〕〕
景遭「七國之亂」,抑諸侯,減黜其官;武有淮南衡山之謀,作左官之律〔〔仕於諸侯王為左官〕,〕設附益之法〔〔封諸侯過限曰附益〕。〕諸侯唯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割削宗子,有名無實。天下曠然,復襲亡秦之軌矣。〕。〕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本末俱弱,無所忌憚,生其姦心。因母後之權,假伊周之稱,專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蹶角稽首,奉上璽紱,唯恐居後,豈不哀哉?及莽敗,天下雲擾。
〔〔隗囂擁眾天水,班彪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失其馭,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乃定。意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矣!將承運疊興,在於一人也。願先生試論之。」對曰:「周之廢興與漢異矣。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根本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縱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祚短,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因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歎,十餘年間,中外騷動,遠近俱廢。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而同辭。方今雄傑帶州跨城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德,可以知之。」〕〕
光武中興,篡隆皇統,而猶尊覆車之遺轍,養喪家之宿疾,僅及數世,奸宄充斥,率有強臣專朝,則天下風靡;一夫縱橫,則城池自夷,豈不危哉?在周之難興王室也,放命者七臣,幹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據其天邑,鉦鼙震於閫宇,鋒鏑流於絳闕。然禍止畿甸,害不覃及,天下晏然。以治待亂,是以宣王興於共和,襄、惠振於晉、鄭。豈若二漢階闥暫擾,而四海已沸;孽臣朝入,而九服夕亂哉。遠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覽董卓擅權之際,億兆悼心,愚智同痛,豈世乏曩時之臣,士無匡合之志歟?蓋遠績屈於時異,雄心挫於卑勢耳。
〔〔陸機曰:「或以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時比跡,故五等所以多亂也。今之牧守,皆方庸而進,雖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縣易以為治也。夫德之休明,罷陟日用,長率連屬,咸述其職,而淫昏之君,無所容過,何患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興矣。茍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貨準才,則貪殘之萌皆群後也,安在其不亂哉?故後王有以之廢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為己思治,郡縣之長為利圖物。何以征之?蓋企及進取,仕子之常誌;修己安民,良士所希及。夫進取之情銳,而安民之譽遲。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憚;損實事以養名者,官長所夙夜也。君無卒歲之圖,臣挾一時之志。五等則不然:知國為己土,眾皆吾民。民安己受其利,國傷家嬰其病,故上制人欲以垂後,後嗣思其堂構;為上無茍且之心,群下思膠固之義。使其並賢居治,則功有厚薄;兩愚相亂,則過有深淺。然則探八代之制,幾可以一理貫,秦漢之典,殆可以一言蔽也。」〕〕
魏太祖武皇帝躬聖明之姿,兼神武之略,龍飛譙沛,鳳翔兗豫,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其轍跡。子弟王空虛之地,君不使之人。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世之業也。
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側其間,與相維持,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慮也。時不用其計,後遂淩夷。此周、秦、漢、魏立國之勢,是以究其始終強弱之勢,明鑒戒焉。〔〔荀悅曰:「其後遂皆郡縣治人,而絕諸侯。當時之制,亦未必百王之治也。」〕〕
論曰:周有天下八百餘年,後代衰微,而諸侯縱橫矣。至末孫王赧降為庶人,猶能枝葉相持,名為天下共主。當是時也,楚人問鼎,晉侯請隧,雖欲闞周室,而見厄諸姬。夫豈無奸雄,賴諸侯以維持之也。故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持之者眾。」此之謂乎!及嬴氏擅場,懲周之失,廢五等,立郡縣;君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功臣效勤,而幹城無茅土,孤制天下,獨擅其利,身死之日,海內分崩。陳勝偏袒唱於前,劉季提劍興於後,虎嘯龍睇,遂亡秦族。夫劉陳諸傑,布衣也,無吳楚之勢、立錐之地,然而驅白徒之眾,得與天子爭衡者,百姓思亂,無諸侯勤王之可憚也。故語曰:夫亂政虐刑,所以資英雄而自速禍也。此之謂矣。夫伐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今五等,深根者也;郡縣,枯朽者也。故自秦以下,迄於周隋,失神器者非侵弱,得天下者非持久,國勢然也。嗚呼!郡縣而理,則生布衣之心;五等禦代,則有縱橫之禍。故知法也者,皆有弊焉。非謂侯伯無可亂之符,郡縣非致理之具,但經始圖其多福,慮終取其少禍,故貴於五等耳。聖人知其如此,是以兢兢業業,日慎一日,修德以鎮之,擇賢而使之。德修賢擇,黎元樂業。雖有湯武之聖,不能興矣。況於布衣之細,而敢偏袒大呼哉?不可不察。
卷第六 霸紀下
三國權第十九
論曰:臣聞昔漢氏不綱,網漏凶狡。袁本初虎視河朔,劉景升鵲起荊州,馬超、韓遂雄據於關西,呂布、陳宮竊命於東夏,遼河、海岱,王公十數,皆阻兵百萬、鐵騎千群,合縱締交,為一時之傑也。然曹操「挾天子令諸侯」,六七年間,夷滅者十八九。雖吳、蜀蕞爾國也,以地圖按之,才四州之土,不如中原之大都。人怯於公戰,勇於私鬥,輕走易北,不敵諸華之士。角長量大,比才稱力,不若二袁劉呂之盛。此二雄以新造未集之國,資逆上不侔之勢,然能撫劍顧眄,與曹氏爭衡;躍馬指麾,而利盡南海。何哉?則地利不同,勢使之然耳。故《易》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古語曰:「一里之厚,而動千里之權者,地利也。」故曹丕臨江,見波濤洶湧,嘆曰:「此天所以限南北也!」劉資稱南鄭為「天獄」、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稽諸前志,皆畏其深阻矣。雖云:天道順,地利不如人和。若使中材守之,而延期挺命可也,豈區區艾、浚得奮其長策乎?由是觀之,在此不在彼。於戲!「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故「不盡知用兵之害,則不能知用兵之利」,有自來矣。是以采摭其要,而為此權耶。夫囊括五湖,席卷全蜀,庶知害中之利,以明魏家之略焉。
蜀天帝布政房心,致理參伐。參伐則益州分野〔以東井、南股、距星為界,東井、南股、距星連鉞者是也。觜星度在參右足,玉井所衡星是也。西距星即參中央三星西第一星是也。〕。按《職方》則雍州之境,據《禹貢》則梁州之域,地方五千里,提封四十郡,實一都會也〔常璩《國志》云:「蜀,其卦直坤,故多斑彩之章;其辰直未,故尚滋味。《詩》稱文王之化,被於江漢之域,有文王之化焉。秦豳同詩,秦蜀同分,故有夏聲」云。〕。故古稱「天府之國」,沃野千里,其有以矣。
王莽末,公孫述據蜀。〔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人也,王莽時為導江卒正,治臨邛。及更始立,豪傑各起其縣以應漢,南陽人宗成略漢中,商人王岑亦起兵於雒縣,自稱定漢將軍,以應成。述聞之,遣使迎成,成等至成都,擄掠暴橫,述意惡之,召縣中豪傑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系獲,室屋燒燔,此寇賊,非義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諸卿欲並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傑皆叩頭願效死。述於是使人詐稱漢使者自東方來,假述輔漢將軍、益州牧。乃選精兵千餘人而擊宗成等,破之。別遣弟恢於綿竹擊更始所置益州刺史張忠,又破之,由是威震益部者也。〕
益部功曹李熊說述曰:「方今四海波蕩,匹夫橫議,將軍割據千里,地什湯武,若奮發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業成矣。今山東飢饉,人民相食,兵所屠滅,城邑丘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實所生,無谷而飽。女工之業,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械之饒,不可勝用。又有魚鹽、銅鐵之利,浮水轉漕之便。北據漢中,杜褒斜之隘;東守巴郡,拒捍關之口。地方數千里,戰士不下百萬。見利則出兵而略地,無利則堅守而力農。東下漢水,以窺秦地;南順江流,以震荊揚。所謂用天因地,成功之資。今君王之聲聞於天下,而位號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遠人有所歸依。」〔述曰:「帝王有命,吾何德以當之?」熊曰:「天命無常,百姓與能,能者當之。王何疑焉?」遂然之也。〕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為天子,號「成家」,色尚白。〔使將軍侯丹開白水關,北守南鄭,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捍關,於是盡有益州之地也。〕
自更始敗後,光武方事山東,未遑西伐。關中豪傑多擁眾歸述。其後平陵人荊邯見東方將平,兵且西向,說述曰:「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廢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不及此時摧危乘勝,以爭大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武王復出也。今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發間使,招攜貳,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人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
〔述以問群臣,博士吳柱曰:「昔武王伐紂,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未聞有左右之助,而欲出師於千里之外,以廣封疆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寸之柄,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爭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效隗囂欲為西伯也。」范曄曰:「援旗糾族,假制明神跡。夫創圖首事,有以識其風矣。終於孤立一隅,介於大國,隴坻雖隘,非有百二之勢,區區兩郡以御堂堂之鋒,則知其道有足懷者,所以棲有四方之傑。夫功全則譽顯,業謝則釁生,回成喪而為其議者,或未聞焉!若囂命會符運,敵非天力,坐論西伯,豈多嗤也乎?」〕
述不聽邯計。光武乃使岑彭、吳漢伐蜀,破荊門,長驅入江關。
〔岑彭為蜀刺客所殺,吳漢並將其軍,入犍為界,諸縣皆城守。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陽武以東諸小城皆降。光武戒漢曰:「成都十萬眾,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勿與爭鋒。若不敢來攻,轉營追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將步騎二萬餘人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為營,作浮橋。使副將劉尚將萬餘人屯江南,相去二十餘里。光武聞之,大驚,讓漢曰:「賊若出兵綴公,而以大眾攻尚,尚破,公即敗矣!幸無他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述果使其將謝豐攻漢,使別將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乃閉營,三日不出,多樹旛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尚軍合,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江北,自將攻江南,漢破之,斬謝豐。於是引還廣都,以狀聞光武,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疲困,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其郭中。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人,以配延岑。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述乃自將攻漢,三合三勝。自旦及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固命壯士突之,述兵大敗也。〕
軍至成都,述出戰,兵敗被刺,洞胸死,夷述妻子,焚其宮室。〔光武聞之,怒以譴漢曰:「城降三日,吏人服從。一旦放兵縱火,良失斬將吊人之義也。」乃下詔慰之。其忠節志義之士,並蒙旌顯,李育以有才干擢用之。於是西土感悅,莫不歸心焉。范曄曰:「昔趙陀自王番禺,公孫亦竊帶蜀漢,推其無他功能,而至於後亡者,將以邊地處遠,非王化之所先乎?不能因隙立功,以會時變,方乃坐飾邊幅,以高深自安,昔吳起所以慚魏侯也。及其謝群臣,審廢興之命,與夫泥首銜玉者,異日談也。」〕
至靈帝時,政理衰缺,王室多故,雄豪角逐,分裂疆宇。以劉焉為益州牧。焉,〔魯恭王後也。時四方兵寇,焉以為刺史威輕,乃建議改置牧伯,鎮安方夏,清選重臣以居其任,以焉為益州牧。是時,梁州賊馬相聚疲役之人數千,先殺綿竹令,進攻雒縣。州從事賈龍先領兵數千在犍為,遂糾合吏人攻相,破之。乃選吏迎焉,遂領益州牧也。〕焉死,子璋立。〔州大吏趙韙等貪璋溫仁,立為刺吏。初,南陽三輔人數萬戶流入益州,焉悉收以為兵,名曰:「東州兵」。璋性柔寬,無威略,東州人侵暴。趙韙因人情不緝,乃結州中大姓。東州人畏見誅滅,乃同心並力,為璋殊死戰,斬趙韙。時張魯亦以璋懦弱,不承順璋,遂自雄於巴蜀也。〕為劉備所圍,遂降。〔備遷璋於公安,歸其財寶。後以病卒。〕
初,劉備為豫州牧也。〔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人也。少言語,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徐州牧陶謙表先主為豫州牧。後謙病,使人迎先主,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以州與之。」陳登曰:「袁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人,成五霸之業,下可以割地守境,書功於竹帛。若使君不見聽,登亦未敢聽使君。」孔融謂先主曰:「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耶?塚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與能,天與不取,悔不可追。」遂領徐州。陳登遣使詣袁紹曰:「天降災戾,禍臻鄙州,州將殂殞。士人無主,恐奸雄一旦承隙,以貽盟主日側之憂,輒共奉平原相劉府君,以為宗主,永使百姓知有依歸。方今寇難縱橫,不遑釋甲,謹遣下吏告執事。」袁紹答曰:「劉玄德,宏雅有信義。今徐州樂戴之,誠副所望也。」〕為曹公所破,走屯新野。
〔時劉表薨,諸葛亮說攻琮,荊州可有。先主曰:「荊州臨亡,托我以遺孤,吾不忍也。」荊州人多歸先主,先主日行十餘里。或曰:「宜速行保江陵。」先主曰:「夫濟大事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何忍棄去。」習鑿齒曰:「劉主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顧,則情感三軍;戀赴義之士,則甘與同敗。視其所以結物情,豈徒投醪、撫寒、含蓼、問疾而已?其終濟大業者,不亦宜乎?」〕
聞諸葛亮躬耕南陽,乃三詣亮於草廬之中,屏人言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行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意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答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名微而眾寡,然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唯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傳》曰:「求諸侯,莫如勤王。」此之謂也。〕。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代,國險而民附,賢能為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江、漢,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後。將軍既帝室之冑,信義著於四海,總覽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岩岨,西和諸戎,南撫夷越,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時曹公破荊州,先主奔吳。
〔先主之奔吳也,論者以孫權必殺之。程昱料曰:「曹公無敵於天下,初舉荊州,威震江東。權雖有謀,不能獨當也。劉備,英雄也,關羽、張飛皆萬人之敵,權必資以御於我,難解勢分,備資以成,不可得殺也。」權果多與備兵,以御太祖。時益州刺史劉璋聞曹公征荊州,遣別駕張松詣曹公,曹公時已定荊州,走先主。曹公不存錄松,松勸璋自絕。習鑿齒曰:「昔齊桓公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國;曹操漸自驕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於數十年之內,棄之於俯仰之頃,豈不惜乎?是以君子勞謙日昃,慮以下人,功高而居之以讓,勢尊而守之以卑,夫然後能有其富貴,保其功業,傳福百代,何驕矜之有哉?君子是以知曹操之不能遂兼天下也。」〕
備用亮計,結好孫權,共拒曹公於赤壁,破之。曹公北還,權乃以荊州業備。〔周瑜上疏諫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室,多其美女玩好之物,以娛其耳目。分此三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龍得雲雨,非復池中物也。」權以曹公在北方,當廣攬英雄,故不納也。〕
〔龐〕統說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吳孫,北有曹氏,鼎足之計,難以得志。今益州國富人強,戶口百萬,郡中兵馬,所出畢具,寶貨無求於外。今可權借以定大事。」備曰:「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義於天下者,吾所不取也。」統曰:「權變之時,固非一道所能定也。兼弱吞昧,五伯之事;逆取順守,報之以義;各事定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備乃使關羽守荊州,欲自取蜀。
〔時孫權遺使報備,欲共取蜀,曰:「米賊張魯居王巴漢,為曹操耳目,規圖益州,劉璋不能自守。若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進討張魯,首尾相連,一統吳楚,雖有十操,無所憂也。」或說備宜報聽許,吳終不能越荊有蜀,蜀地可有也。主薄殷觀曰:「若為吳先驅,進未能克蜀,返為吳所乘,則大事去矣!」備從之,拒答權曰:「益州民富國強,土地阻險,劉璋雖弱,足以自守。張魯虛偽,未必盡忠於操。今暴師於蜀漢,轉運於萬里,欲使戰克攻取,舉不失利,此吳起不能定其規,孫武不能善其事。今曹操三分天下有其二,將飲馬滄海,觀兵吳會。而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於操,使敵乘其隙,非計也。」權知備意,乃止也。〕
會劉璋聞曹公向漢中討張魯,內懷恐懼。別駕張松說璋曰:「曹公兵強,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御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若使之討魯,魯必破。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璋然之,遣法正迎先主。〔時黃權諫曰:「左將軍有梟名,今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以客禮待之則一國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則主有壘卵之危。願且閉境以待河清。」時劉巴亦諫曰:「備,雄傑人也。入必有為,不可內也。」既入,巴又曰:「若使備討張魯,是放虎於山林也。」璋並不聽。〕
先主與璋會涪。璋既還成都,先主當為璋北征漢中。
統復說備曰:「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璋既不武,又素無豫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來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未至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俱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返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沉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計。
〔初,張松、法正見備,備以私意接納,盡其殷勤。因問蜀中兵器、府庫、人馬眾寡及諸要害,松等具為言之,又畫地圖,處置山川,由是盡知益州虛實。先主北到葭萌,未即討魯,厚樹恩德以收眾心。明年,曹公征孫權,權呼先主自救。備乃從璋求萬兵及資寶,欲以東行救權,璋但許兵四千,其餘皆半給。備因激怒其眾曰:「吾為益州征強敵,師徒勤瘁,不遑寧居,今積帑藏之財,而吝於賞功,望士大夫為出死力戰,其可得乎?」乃召璋白水軍督楊懷,責以無禮,斬之。使黃忠等勒軍向璋。先主徑至關,質諸將士卒妻子。引兵從忠等進到涪,據其城。璋所遣將皆破敗也。〕即斬懷等,自葭萌南還取璋。
時鄭度說璋曰:「左將軍襲我,兵不滿萬,士眾未附,野谷是資,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人,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請戰不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則必禽矣。」璋不用度計。先主遂長驅,所過必克,而有巴蜀。
〔劉備襲蜀,丞相掾趙戩曰:「劉備其不濟乎?拙於用兵,每戰必敗,奔亡不暇,何以圖人?蜀雖小國,險固四塞,獨守之國,難卒並也。」征士傅干曰:「劉備寬仁有度,能得人之死力;諸葛亮達理知變,正而有謀而為之相;張飛、關羽勇而有義,皆萬人敵而為之將。此三人者,皆人傑也,以劉備之略,三傑佐之,何為不濟?」先主圍成都數十日,璋出降。蜀中殷盛豐樂,先主置酒大饗士卒,取蜀城中金銀分賜將士,還其谷帛。初攻劉璋,備與士眾約曰:「若事定,府庫百物,孤無豫焉!」及拔成都,士眾皆舍干戈赴諸藏,競取寶物。軍用不足,備甚憂之,劉巴曰:「易耳!但當鑄直百錢,平諸物價,令吏為官市。」備從之。數月之間,府庫充實。先主領益州牧,諸葛亮為股肱,法正為謀主,關羽、張飛、馬超為爪牙,許靖、糜竺、簡雍為賓友。董和、黃權、李嚴等本璋之授用也,吳壹、費觀等又璋之婚親也;彭羕者,又璋之所排擯也;劉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處之顯任,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勸也。〕
群臣勸先主稱尊號,先主未許。諸葛亮曰:「昔吳漢、耿純等勸世祖即帝位,世祖辭讓,前後數四。耿純進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為從公也。』世祖感純言深至,遂然諾之。今曹氏篡漢,天下無主,大王劉氏苗族,紹世而起,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久勤苦者,亦望尺寸之功名,如純言耳。」先主於是即帝位。〔譙周等勸進云:「臣父群未亡時,言西南數有黃氣,直立數丈,見來積年,時時有景雲祥風從璇璣下應之。此為異瑞。又二十二年中,數有氣如旗,從西竟東,中天而行。圖書曰:『必有天子出其方。』是年,太白、熒惑、鎮星常從歲星,相追近。漢初興,五星從歲星謀,歲星主義。漢位在西,義之上方。故漢法常以歲星候人主,當有聖主起於此州,以致中興。時許帝尚存,故群下不敢漏言。頃者熒惑復追歲星,見在胃、昴。胃、昴為天綱。《經》曰:『帝王處之,眾邪消亡』。願大王應天順人,速即洪業,以寧海內也。」〕
時曹公拔漢中。
〔初,魏太祖破張魯於漢中,劉曄進計曰:「明公北破袁紹、南征劉表,九州百郡十並其八,威震天下,勢懾海外。今舉漢中,蜀人望風,破膽失守,推此而前,蜀可傳檄而定。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附,人心震恐,其勢自傾。因其傾而壓之,無不克也。若小緩之,諸葛孔明明於治體,關羽、張飛勇冠三軍,武毅以威之,文德以撫之,據險守要,不可犯矣!今時不取,必有後憂。」太祖不從。居七日,蜀降者言蜀中驚擾,雖斬之,猶不禁。太祖又問曄曰:「蜀可伐否?」對曰:「今已小安,不可動也。」〕
法正說先主曰:「曹操一舉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合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力不足也,將內有憂逼故耳。今算淵、合才略,不勝國之將率,舉眾往討,則必克之。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境拓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正亦從行。先主由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於定軍山作營。淵將兵來爭其地。正曰:「可擊矣。」先主命黃忠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淵軍,淵等授首,遂奄有梁漢。
時魏使夏侯楙鎮長安,蜀將魏延就諸葛亮請兵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以襲長安,亮不許。
《〔魏略》曰:「夏侯楙為安西將軍,鎮長安。諸葛亮於南鄭與群下計議,魏延曰:『聞夏侯楙,少主婿也,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聞延奄至,必乘船逃走,長安唯有御史、京兆太史耳,橫門邸閽與散人之谷,足周食也。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來,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為懸危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萬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也。延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於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嘆恨己才用之不盡也。」〕
其後吳孫權襲關羽,取荊州。〔范曄曰:「劉備令關羽鎮守荊州。吳將呂蒙拜漢昌太守與關羽分土接境,知羽梟雄有並並心,且居上流,其勢難久。蒙乃密陳計策曰:『今征虜守南郡,潘璋將游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將圖之,會羽討樊,留兵將備南郡。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眾還建業,以治病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驅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擒也。』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陰與圖計。羽果信之,稍撒兵赴樊。權遂遣蒙在前,伏其精兵於𦩷艫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服,晝夜兼行,至羽所置江邊屯候,盡縛之,是故羽不聞知。蒙入據城,盡得羽將士家屬,皆撫慰,約令軍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羽還在道路,數使人與蒙相聞,蒙輒厚遇其使。羽使人還,咸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羽吏士無鬥心,皆委羽而降,即父子俱獲。初,孫權之討羽也,遣使報魏云:「欲討關羽自效,乞不漏露。今羽有備,群臣咸言密之是宜。」董昭曰:「軍事尚權,期於合宜。宜露其事。羽聞權上,即當還護其城,圍得速解,便獲其利。可使兩賊相持,我乘其弊。若密而不露,使權得志,非計之上也。」乃使射書於圍中及羽屯內。侯猶豫未去。陸遜至,破江陵。羽走至臨沮,為吳將潘璋所殺也。〕
先主怒吳,伐之,敗績。還蜀,至永安而崩。
〔初,魏文帝聞備東下與孫權交戰,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群臣曰:「備不曉兵機,豈有七百里營可以距敵乎?包原隰阻險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法所忌。孫權上事今至矣!」後七日,權破備於夷陵,書至。〕
後主禪即位。〔下詔曰:「朕聞善積者昌,禍積者喪,古今常數也。曩者漢祚中微,網漏凶慝,董卓造難,震蕩京畿;曹操階禍,竊執天衡;子丕孤豎,敢尋亂階,盜據神器,更姓改物,世濟其凶。當此之時,天下無主,則我帝命殞越於下。昭烈皇帝光演文武,存復祖業,誕膺皇綱,不墜於地。萬國未靖,早世遐殂,朕以幼衝,繼統鴻業,未習保傅之訓,而嬰祖宗之重,光載前緒,未有攸濟,朕甚懼惡。諸葛丞相弘毅忠壯,忘身憂國,今授之以旄鉞之重,付之以專命之權,統領步騎二十萬眾,董督元戎,龔行天伐,除患寧亂,克復舊都,在此行也。伐其元帥,吊其殘人,他如詔書律令者也。」〕
先是,吳主孫權請和。〔吳使張溫使蜀,權謂溫曰:「卿不宜遠出,恐諸葛孔明不知吾所以與曹氏通意。故屈卿行人之義,受命不受辭也。」對曰:「臣入無腹心之規,出無專對之用,懼無張老延譽之功,又無子產陳事之效,然諸葛亮達見計數,必知神慮屈伸之宜,加受朝廷天覆之惠。推亮之心,必無疑貳。」〕
〔溫至蜀,詣闕拜章曰:「昔高宗以諒陰,昌殷祚於中興;成王以幼衝,隆周德於太平。今陛下以聰明之姿,等契往古,總百揆於良佐,參列精之炳耀,遐邇望風,莫不忻賴,吳國勤任膂力,清澄江滸,願與有道平一宇內,委心協規,有如河水。使下臣溫通致情好。陛下敦崇禮義,未便恥忽。臣自入遠境,及即近郊,頻蒙勞來,以榮自懼。」蜀使馬良使吳。良謂亮曰:「今銜國命,協穆二家,幸為良介於孫將軍。」亮曰:「君試自為文。」良即草曰:「寡君遣掾馬良通聘繼好,以紹昆吾豕韋之勛,其人吉士。荊楚之令,鮮于造次之華,而有克終之美。願降心存納,以慰將命。」權大敬待之也。〕
丞相諸葛亮慮權聞先主殂,有異計,乃遣鄧芝修好於權。權果狐疑不時見芝,芝自表請見。權語芝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逼,為魏所乘,不自保全。以此猶豫耳。」芝對曰:「吳蜀二國,四州之土,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一時之傑也。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長,共為唇齒,進可兼並天下,返可鼎足而立,此理勢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內侍。若其不從,則奉辭伐叛,蜀必順流,見可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之有也。」權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自絕魏,與蜀連和。
時司徒華歆、司空王朗等,與諸葛亮書,陳天命,欲使舉國稱蕃。亮不答書,作正議曰:「昔在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後來戒。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滅在子孫。而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說,奉進歡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毀唐帝,諷解禹、稷,所以徒懷文藻,煩勞翰墨,大雅君子所不為也。又《軍志》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昔軒轅氏挈卒數萬,制四帝,定海內,況以數十萬之眾,據正道而臨有罪,可得干擬者哉!」亮死後,魏令鄧艾伐蜀,蜀兵敗。後主用譙周策降魏。
〔議曰:國君為社稷死則死,為社稷亡則亡。譙周勸後主降魏,可乎?孫盛曰:「《春秋》之義,國君死社稷,卿大夫死位,況稱天子而辱於人乎?周謂萬乘之君,偷生苟存,亡禮喜利,要冀微榮,惑矣!且以事勢言之,理有未盡,何者?禪雖庸主,實無桀紂之酷,戰雖屢北,未有土崩之亂,縱不能君臣固守,背城一戰,自可退次東鄙,以思後圖。是時羅憲以重兵據白帝,霍弋以強卒鎮夜郎,蜀土險狹,山水峻隔,絕巇激湍,非步卒所涉。若悉收舟楫,保據江州,征兵南中,乞師東國,如此則姜、廖五將,自然雲從;吳之二師,承命電赴。何投寄之無所,而慮於必亡耶?魏師之來,搴國大舉。欲追則舟楫靡資,欲留則師老多虞,且屈伸有會,情勢代起,徐因思舊之人以攻驕惰之卒,此昭王所以走闔閭、田單所以摧騎劫也。何為忿忿,遽自囚虜、下堅壁於敵人,致斫石之至恨哉?葛生有云:『事不濟即亡耳,安能復為之下?』壯哉斯言!可以立懦夫之志矣!觀古燕、齊、荊、越之敗,或國覆主滅,或魚懸鳥竄,終成建功立業,匡復社稷。豈曰天助,抑人謀也。向使懷苟存之計、納譙周之言,何頹基之能構、令名之可獲哉?禪既暗主,周實駑臣,方之申包胥、田單、范蠡、大夫種,不亦遠乎?」〕
晉時,李特復據蜀。
〔初,特在蜀暴橫,晉乃募取特兄弟,許以重賞。未暇,宣聞,遂不藏本。特子驤見書,悉改其購云:「敢斬六郡人頭首李、任、閆、趙等及氐叟王一人,詣官,許以重賞。」六郡人見之大駭,遂並反歸特。益州牧羅尚遣隗伯攻李雄於郫城,迭有勝負。冬十月,雄與樸泰金,鞭之流血,令泰佯得罪奔尚,欲為內應。尚信之,以兵隨。泰、雄內外擊之,大破尚軍。雄乘勝追躡,夜至城下,因稱萬歲,誑尚城中云:「已得郫城。」尚信之,開少城門,雄軍得入。尚遂遁走,遂克成都稱王也。〕
晉桓溫滅之。至宋義熙中,譙縱又殺益州刺史毛璩於成都,稱成都王。
〔初,毛璩使任約赴義軍,軍至枝江,會劉毅敗,約奔桓振。璩聞約奔桓振也,自將兵三千,由外水下。譙縱為之參軍,使將梁州兵五百人,從內水發。梁州人不欲東,遂推縱為主,反攻涪城,克之。璩聞難作,自略陽城,步還至成都,為縱黨所殺也。〕
宋使朱齡石滅之,此蜀國形也。
〔議曰:吳蜀唇齒之國,蜀滅則吳亡,信乎?陸士衡曰:「夫蜀蓋蕃援之與國,而非吳人之存亡也。何則?其郊境之接,重山積險,陸無長轂之徑,川隘流汛,水有驚波之難,雖有銳師百萬,啟行不過千夫;舳艫千里,前馳不過百艦。故劉氏之伐陸公,譬之長蛇,其勢然也。」故黃權稱曰:「可以往,難以返,此兵之掛地也。」古云:「夫道狹路險,譬如兩鼠鬥於穴,將勇者勝也。」〕
吳醜為星紀,吳越之分,上應斗牛之宿,下當少陽之位。〔今之會稽、九江、丹陽、豫章、廬江、廣陵、六安、臨淮,皆吳之分野;今蒼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南海,皆越之分野。〕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揚州保強〔保,恃也。〕,三代要服,不及以正。國有道則後服,無道則先叛。」故《傳》曰:「吳為封豕長蛇,薦食上國,為上國之患,非一日之積也。」
漢高帝時,淮南王英布反〔布都六安,今壽州是也。〕。反書聞,上召諸將,問:「布反,為之奈何?」汝陰侯滕公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有籌策,可問。」〔初滕公問令尹,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賞之,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故反耳。」〕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中、下計?」令尹曰:「東取吳〔蘇州是也,〕西取楚〔荊州是也,〕並齊取魯〔齊,青州;魯,兗州。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議曰:合從山東,為持久之策,上計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議曰:長驅入洛,以決一朝之戰,中計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
〔議曰:自廣江表,無窺中原之心,下計也。桓譚《新論》曰:「世有圍棋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也。及為之,上者遠棋疏張,置以會圍,因而伐之,成多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敗狐疑,須計數而定。下者則守邊隅、趨作罫,以自生於小地。」然亦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計云:「取吳楚,並齊魯及燕趙者。」此廣道地之謂。中計云:「取吳楚,並韓魏,塞成皋,據敖倉。」此趨遮要爭利者也。下計云:「取吳下蔡,據長沙以臨越。」此守邊隅、趨作罫者也。罫,音為卦反。〕
上曰:「是計將安出?」令尹對曰:「出下計。」上曰:「何為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酈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國,此皆為身不顧其後、為萬世慮者。故曰出下計。」上曰:「善。」果如策。〔乃封薛公千戶也。〕
是後吳王劉濞以子故而反。初發也,其大將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他奇道,難以就功。臣願得奇兵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吳王不許。其少將桓將軍復說吳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阻;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宜棄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之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無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年少摧鋒之計耳,安知大慮?」吳王不從桓將軍之計,乃自並將其兵。漢以太尉周亞夫擊吳楚,亞夫用其父客計,遂敗吳。〔客計在〔霸紀上〕。〕
淮南王劉安怨望其父厲王長死,謀為叛逆,問伍被曰:「吾舉兵西向,諸侯必有應者,即無奈何。」被曰:「南收衡山〔衡州,〕以擊廬江〔廬州,〕有潯陽之船,守下雉之城〔在江夏,縣名也。〕,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口〔洪州是也,〕強弩臨江而守,以禁東郡之下,東收江都〔揚州也、〕會稽〔越州也,〕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猶可一舉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未得發,會事泄,誅至。
後漢靈、獻時,閹人擅命,天下提契,政在家門。
〔何進謀誅閹宦,太后不從。進乃召董卓詣京師,以脅迫太后。密令卓上書曰:「中常侍張讓等竊幸乘寵,濁亂海內。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臣輒鳴鐘鼓,如洛陽,討讓等罪。」卓未至,進敗,及卓到,遂廢立,天下亂矣。議曰:家門,大夫也。〕
時長沙太守孫堅殺南陽太守張咨,袁術得據其郡。堅與術合縱,欲襲奪劉表荊州,堅為流矢所中,死。
〔初,劉表據荊州也,聞江南賊盛,謂蒯越等曰:「吾欲征兵,恐不集,其策焉出?」對曰:「眾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理者,義不足也。苟仁義之道行,百姓歸之如水之趨下,何患不附?袁術勇而無謀,宗賊貪暴,為下所患,若示之以利,必以眾來。君誅其無道,撫而用之,人有樂存之心,必襁負而至。兵強士附,南據江陵,北守襄陽,八郡可傳檄而定,術等雖至,無能為也。」後果然。〕
孫堅死,子策領其部曲,擊揚州刺史劉繇,破之,因據江都。〔策聞袁術將欲僭號,與書諫曰:「昔董卓無道,陵虐王室,禍加太后,暴及弘農,天子播越,宮廟焚毀。是以豪傑發憤,沛然俱起。然而河北異謀於黑山,曹操毒被於東徐,劉表僭亂於荊南,公孫叛逆於朔北。正禮阻兵,玄德爭盟,當謂使君與國同規,而舍是弗恤,莞然有自取之志,懼非海內企望之意。昔成湯討桀,猶云:『有夏多罪。』;武王伐紂,曰:『殷有重罰。』此二王者,雖有聖德,假時無失道之過,無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惡於天下,徒以幼小,脅於強臣,異於湯武之時也。使君五世相承,為漢宰輔,榮寵之盛,莫與為比。宜效忠節,以報王室。」術不納,策遂絕之也。〕
策聞魏太祖與袁紹相持於官渡,將渡江襲許,未濟,為許貢客所殺。
〔初,策有是謀也,眾皆懼,魏謀臣郭嘉料之曰:「策,英雄豪傑,能得人死力。然輕而無備,雖有百萬之眾,無異於獨行中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以吾觀之,必死於匹夫之手。」果為許貢客所殺也。〕
策死,弟權領其眾。〔時吳割據江南,席卷交廣也。〕屬曹公破袁紹,兵威日盛,乃下書責孫權,求質。張昭等會議不決。權乃獨將周瑜,詣其母前定議。瑜曰:「昔楚國初封於荊山之側,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立基於郢,遂據荊、揚,至於南海,傳業延祚,九百餘年。今將軍乘父兄余資,兼六郡之眾,兵精糧多,將士用命。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泛舟舉帆,朝發夕到,士風勁勇,所向無前。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子一入,不得不與曹氏;曹氏命召,不得不往,便見制於人也。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不如勿與,徐觀其變。若曹氏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若圖為暴亂,兵猶火也,不戢,必將自焚。韜勇枕威,以待天命,何送質之有?」權母曰:「公瑾議是也。」遂不送質。〔策薨,權年少,初統事。太妃憂之,引見張昭、董襲等。問曰:「江東何可保安不?」襲對曰:「江東地勢有山川之固,而討逆明府,恩德在人;討虜承基,大小用命。張昭秉眾事,襲等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時也,萬無所憂。」眾皆壯其言也。〕
後曹公入荊州,劉琮舉眾降。
〔初劉表死,魯肅進說曰:「夫荊楚與我鄰接,水流順北,外帶江漢,內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萬里,士人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軍中用事者。說劉備使撫養表眾,共拒曹操。肅未到,琮已降也。〕
〔曹〕操得其水軍船,步卒數十萬,吳將士聞之皆恐。孫權延見群下,問以計策。議者咸曰:「曹公,豺虎也。托名漢相,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周瑜曰:「不然。操雖托名漢相,其實漢賊。將軍以神武之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精兵足用,英豪樂業,尚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請為將軍籌之:今使北土已安,操無內憂,能曠日持久,來爭疆埸,又能與我決勝負於舟楫可也;今北土既未安,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且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蒿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擒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唯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時權軍柴桑,劉備在樊,曹公南征劉表,會表卒,子琮舉眾降。先主不知曹公卒至,至宛乃聞之,遂率其眾南行,為曹公所追破。劉備至夏口,諸葛亮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孫將軍。」遂見,說曰:「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亦收眾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爭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當,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
〔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冑,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得復而為人之下?」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所將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弊,聞追豫州,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此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人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即遣周瑜、魯肅,隨亮詣先主,並力拒曹公也。〕
周瑜等水軍三萬,與劉備並力距曹公,用黃蓋火攻策,遂敗曹公於赤壁。
〔初一日交戰,曹公軍破,返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衝鬥艦數十艘,實以薪草,膏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書報曹公,欺以欲降,蓋又預便走舸,各系火船後,因引次俱前。曹公軍吏士皆延頸觀望,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至如箭,飛埃絕焰,燒盡北船。延燒岸上營落,頃之,煙焰漲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率輕銳尋繼其後,雷鼓大進。曹操留曹仁等守江陵,徑自北歸。瑜又進南郡,與仁相對,仁遂退也。〕
曹公敗,徑北還,權遂虎視江表。〔時劉璋為益州牧,外有張魯寇侵。瑜乃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衄,方憂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得蜀而並張魯,留奮威固守其地,好與馬超結援。瑜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曹,北方可圖也。」權許之。會瑜卒,不果也。〕
初,周瑜薦魯肅才宜佐時,權即引肅對飲曰:「今漢室傾危,四方雲擾。孤承父兄遺業,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顧,何以佐之?」肅對曰:「昔高帝區區,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猶曹操不可卒除。將軍為計,唯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規模如此,亦自無嫌。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帝之業也。」及是平一江滸,稱尊號,臨壇顧謂公卿曰:「昔魯子敬嘗道此,可謂明於事勢矣。」
〔議曰:陸士衡稱孫權:執鞭鞠躬,以重陸公之威;悉委武衛,以濟周瑜之師;卑官菲食,以豐功臣之賞;披懷虛己,以納謀士之算;屏氣局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損味,以育凌統之孤。是以忠臣競盡其能,志士咸得肆力,而帝業固矣。」黃石公曰:「賢人之政,降人以體;聖人之政,降人以心。體降可以圖始,心降可以保終。降體以體,降心以心。」由此觀之,孫權「執鞭鞠躬」,降體者也;「披懷虛己」,心降者也。善終令始,不亦宜乎!〕
黃武元年,魏使大司馬曹仁步騎數萬向濡須,濡須督朱桓破之。
〔初,曹仁欲以兵襲取中洲,偽先揚聲欲東攻羨溪,桓分兵赴羨溪。既發卒,而仁奄至。諸將業業,各有懼心。桓喻之曰:「凡兩軍交戰,勝負在將,不在眾寡。諸君聞曹仁用兵孰與桓耶?兵法所以稱『客倍而主人半』者,謂俱在平原,無城池之守,又謂士眾勇怯齊等故耳。今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馬疲困。桓與諸將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林,以逸待勞,為主制客,此百戰百勝之勢也。」桓因偃旗鼓,外示虛弱,以誘致仁。仁果遣子泰攻濡須城,分遣諸將襲中洲。中洲者,部曲妻子所在。泰等退,桓遂梟其諸將也。〕
七年,又使大司馬曹休騎十萬至皖城,迎周魴。魴欺之,無功而返。
〔吳鄱陽太守周魴譎誘遭休。休迎魴至皖城,知見欺,當引軍還,自負眾盛,邀於一戰。朱桓進計於元帥陸遜曰:「休本以親威見任,非智勇名將也。今戰必敗,敗必走,走道當由夾石、掛車。此兩道,地皆厄險。若以萬兵柴路,則彼眾必盡,而休可生虜。臣請將所部以斷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勝長驅,進取壽春,割有淮南,以窺許、洛。此萬代一時,不可失也。」權先與陸遜以議,遜以為不可,故計不施行也。〕
至權薨,皓即位,窮極淫侈,割剝蒸人,崇信奸回,賊虐諫輔。晉世祖令杜預等伐吳,滅之。
〔議曰:昔魏武侯浮西河,顧謂吳起曰:「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吳起對曰:「昔三苗氏左洞庭而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君,左河濟、右太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仁政不修,湯放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今孫皓席父祖之資,有天阻之固,西距巫峽,東負滄海,長江判其區宇,峻山帶其封域,地方幾萬里,荷戟將百萬。而一朝棄甲,面縛於人,則在德之言為不刊之典耶?對曰:何為其然?陸機曰:「《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玄》曰:『亂不極,則理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時也古人有言曰:天時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言國之恃險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險。』言守之由人也。吳之興也,參而由焉。孫卿所謂『合其參』者,及其亡也,恃險而已。」婁敬曰:「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其德薄也,形勢弱也。」由此觀之,國之興亡亦資險,云:非唯在德而已矣。〕
至晉永嘉中,中原喪亂,晉元帝復渡江,王江南。宋、齊、梁、陳,皆都焉〔事在〔霸紀上〕。〕。此吳國形也。
魏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弱,守在諸侯。當漢之季,奸臣擅朝,九有不澄,四郊多壘。雖復諸侯釋位,以閑王政,然包藏禍心,各圖非冀。魏太祖不世出,靈武冠時。值炎精幽昧之期,逢風塵無妄之世,嗔目張膽,首建義旗。時韓暹、楊奉挾獻帝自河東還洛陽。
〔靈帝崩,太子辨即位,并州牧董卓入朝,因廢帝為弘農王,而立獻帝,以董卓為太師,遷都長安。司徒王允誅卓,卓將郭汜、李傕圍長安城,城陷,殺王允。後李傕與郭汜有隙,傕質天子於其家。傕將楊奉謀殺傕,事泄,叛傕,傕衰弱,天子乃得出奔。楊奉欲以天子還洛陽,郭汜追天子於弘農之曹陽。奉等敗,殺公卿略盡。天子渡河,都安邑,以韓暹為征東將軍,持政還洛陽。洛陽宮室燒盡,百官被荊棘,太祖迎天子都許。暹、奉出奔也。〕
太祖議迎都許,或以為山東未定,不可。荀彧勸太祖曰:「昔晉文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高祖東伐,為義帝縞素,天下歸心。自天子播越,將軍首唱義兵,以山東擾亂,未能遠離關右,然猶分遺將帥,蒙險通使,雖御外難,乃心無不在王室,是將軍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車駕旋軫,義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舊而增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雄傑,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雖有逆節,不能為累,明矣。韓暹、楊奉其敢為害,若不時定,四方生心,後雖慮之,無及。」太祖至洛陽,奉天子都許。維其弛紊,紉其贅旒,俾我漢家不失舊物矣。於是運籌演謀,鞭撻宇內,北破袁紹,南擄劉琮,東舉公孫康,西夷張魯。〔議曰:劉表諸傑,雖中間自有吞並,乃揚雄所謂「六國蚩蚩,為嬴弱姬者也。」並吞雖眾,適所以為吾奉也。〕九州百郡,十並其八,志績未究,中世而殞。
〔曹操,字孟德,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唯喬玄異焉,謂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太祖為東郡太守,治東武陽,軍頓丘。黑山賊於毒等攻東武陽,太祖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諸將皆以為當還自救,太祖曰:「昔孫臏救趙而攻魏,耿弇欲走西安而攻臨淄,使賊聞我西而還,是武陽自解也;不還,我能敗虜家,虜不能敗武陽,必矣!」乃行,毒聞之,棄武陽還,太祖要擊,大破之。〕
〔初,遼東太守公孫康恃遠不服,袁尚、袁熙依之。及太祖破烏丸,或說公:「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公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九月,公引軍自柳城還,康即斬送尚、熙首。眾將問曰:「公還,而康斬送尚、熙,何也?」公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則並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
〔太祖攻呂布於下邳,不拔,欲還,荀攸曰:「布勇而無謀,今三軍皆北,其銳氣衰。三軍以將為主,主衰則軍無奮意。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未復,宮謀之未定,進急攻之,布可拔也。」乃決沂、泗灌城,城潰,生擒布。〕
〔袁紹將文醜與太祖戰,荀攸勸太祖以輜重餌賊,賊遂奔之,陣亂,斬文醜。太祖與袁紹相持於官渡,時公糧少,與荀彧書,議欲還許。彧曰:「紹悉眾聚官渡,欲與公決勝敗,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且紹,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輔以大順,何向而不濟?今軍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時也。是時,劉、項莫肯先返,先返者勢屈。公以十分居一之眾,畫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又紹謀臣許攸貪財,紹不能縱,來奔,說太祖襲紹別屯、燔其糧谷。遂破紹。〕
〔張繡在南陽與荊州牧劉表合,太祖征之。謀臣進曰:「繡與劉表相恃為強,然繡以游軍而食於表,表不能供也。急之,則並力;緩之,則自離。」太祖不從。表果遣兵救繡,太祖兵敗。三年春,太祖還許,繡兵來追,太祖軍不得進,與荀彧書曰:「賊來追我,雖日行數里,吾策之至安眾,破之必矣。」果設奇伏,攻破之。公還許,荀彧問:「前何以策賊必破?」對曰:「虜遏歸師,與我死地戰,吾是以知勝。」〕
〔西平曲光殺其郡守以叛,諸將欲擊之。張既曰:「唯光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軍臨之,吏人、羌胡必謂國家不別是非,更使皆相持著,此為虎傅翼也。光等欲以羌胡為援,今先使羌胡鈔擊,重其賞,所虜獲者,皆以俾之,外阻其勢,內離其交,必不戰而定。」乃檄告諭:諸為光等所誤者,原之;能斬賊帥送首者,加封。於是光部黨斬送光首。〕
〔此九州百郡十並其八之大略也。〕
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則據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憂者,則享天下之樂;能救天下之禍者,則得天下之福。
〔董昭等欲共進曹公,九錫備物,密訪於荀彧,彧不許。操心不平,遂殺之。范曄論曰:「世之言荀君通塞,或過矣。常以中賢以下,道無求備。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未必要終,斯理之不可全詰者也。夫以衛賜之賢,一說而斃兩國,彼非薄於仁而欲之,蓋有全、必有喪也。斯又功之不可兼者矣。方時運之邅,非雄才無以濟其弱,功高勢強,則皇器自移矣。此又時之不可並也,蓋取其歸正而已,亦殺身以成仁之義也。」〕
曹氏率義撥亂,代載其功;至文帝時,天人與能矣。遂受漢禪。
〔劉若勸進曰:「臣聞:符命不虛見,眾心不可遠。故孔子曰:『周公其不聖乎?以天下讓,是天地日月輕去其萬物也。』是以舜享天下,不拜而受。今火德氣盡,炎上數終。帝遷明德,祚隆大魏,符瑞昭晰,受命既固。光天之下,神人同應。雖有虞之儀鳳,周之躍魚,方之今事,未足為喻。而陛下違天命以飾小行,逆人心以守私志,上忤皇穹乃眷之旨,中忘聖人達節之數,下孤人臣翹首之望,非所以揚聖道於高衢,垂無窮之懿勛也。臣等聞:事君有獻可替否之道,奉上有逆鱗固爭之義。臣等敢以死請。」〕
〔太史丞許芝又曰:「《易傳》曰:『聖人受命而王,黃龍以戊巳日見。』七月四日戊寅,黃龍見。此帝皇受命之符瑞最著明也。又曰:『聖人以德親比天下,仁恩洽普,麒麟以戊巳日見。厥應聖人受命。』臣聞帝王者,五行之精,易姓之符,代興之會,以七百二十年為一軌。有德者過於八百,無德者不及四百載。是以周家八百六十七年,夏家四百數十年。漢行夏政,迄今四百二十六歲。天之歷數,將以盡終。斯皆帝王受命易姓之符瑞也。夫得歲者,道始興。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有周之分野也。高祖入秦,五星聚於東井,有漢之分野也。今茲歲在大梁,有魏之分野也。而天之瑞應,並集來臻,伏惟殿下體堯舜之聖明,應七百之禪代,天下學士所共見也。謹以上聞。」〕
〔給事中蘇林等又曰:「天有十二次,以為分野。王公之國,各有所屬。天子受命,諸侯以封。周文王受命,歲在鶉火,至武王伐紂,十三年歲星復在鶉火。故《春秋傳》曰:『武王伐紂,歲在鶉火,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昔光和十年,歲在大梁,武王始受命為將,討黃巾。建安元年,歲復在大梁,始拜大將軍。十三年復在大梁,始拜丞相。今二十五年復在大梁,陛下受命。此魏得歲與文王受命相應。舜以土德承堯之火,今亦以土德承漢之火,於行運會於堯舜之次。陛下宜改正朔,易服色,正大號,天下幸甚。」〕
王室雖靖,而二方未賓,乃問賈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對曰:「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撫臨率士,若綏之以文德,而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吳、蜀雖蕞爾小國,依山阻水,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權識虛實,陸遜見兵勢,據險守要,泛舟江湖,皆難卒平也。用兵之道:先勝後戰,量敵論將,故舉無遺策。臣竊料群臣無權、備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為當今宜先文後武。」文帝不納,後果無功。
〔三苗國,今岳州是也。蜀相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馬宣王距之。詔宣王:「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彼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虜掠無所獲,則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勞,全勝之道。」亮送婦人衣以怒宣王,宣王將出戰,辛毗杖節不許,乃止。宣王見亮使,唯問寢食及事繁簡,不及戎事。使答曰:「笞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啖食不至數升。」宣王曰:「亮斃矣。」尋果卒也。〕
至甘露元年,始以鄧艾為鎮西將軍,距蜀將姜維。維軍敗,退守劍閣。鐘會攻維不能克,乃上言曰:「今賊摧折,宜遂乘之,從陰平由邪徑經漢德陽亭,趣涪出劍閣西四百里,去成都三百餘里,奇兵衝其腹心,劍閣之守必還赴涪,則會方軌而進;劍閣之軍不還,則應涪之兵寡矣。《軍志》有之:『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虛,破之必矣。」冬十月,艾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信道,山高谷深,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先登至江由,蜀將諸葛瞻自涪還綿竹,列陣待艾,艾遣子忠等出戰,大破之,斬瞻。進軍到雒縣,劉禪遂降。
〔後主用譙周策,奉璽書於艾曰:「限分江漢,遇值深過,階緣蜀土。計絕一隅,干運犯冒,漸苒歷載。每惟黃初中,宣溫密之詔,申三好之恩,開示門戶,大義炳然。而否德暗劣,貪竊遺緒,俯仰累紀,未率大教,天威既震,人鬼歸能之數,感駭王師,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順以從命?」艾大喜,報書曰:「王綱失道,群英並起,龍戰虎爭,終歸真主。此蓋天命去就之道也。自古聖帝,爰逮漢魏,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以興洪業。其不由此,未有不顛覆者矣。隗囂憑隴而亡,公孫據蜀而滅,斯實前代覆車之鑒。聖上明哲,宰相忠賢,將比隆黃軒,侔功往代。銜命來征,思聞嘉響,果煩來使,告以德音。此非人事,乃天意也。昔微子歸周,實為上賓。君子豹變,義存大易。來辭謙衝,以禮舉櫬,此皆前哲歸命之典。全國為上,破國次之。自非通明智達,何以見王者之義乎?」〕
〔後主至洛陽,策命之為安樂公,曰:「蓋統天載物,以咸寧為大;光宅天下,以時雍為盛。乃者,漢氏失統,六合震擾。我太祖承運龍興,弘濟八極。是用應天順人,撫有區夏。於時,乃考因群傑虎爭,九服不靖,乘間阻遠,保據庸蜀,幾將五紀。朕永惟祖考,思在綏輯四海,爰整六師,曜威梁益,公恢崇德度,應機豹變,履信思順,以享左右無疆之休,豈不遠歟!往欽哉!其祇服朕命,克廣德心,以終乃顯烈。」初,晉文王欲遣鐘會伐蜀。邵悌曰:「今鐘會率十萬餘眾伐蜀,愚謂會單身無重任,不若余人。」文王曰:「我寧當復不知此耶?若滅蜀後,如卿所慮,當何能辨?凡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心膽已破故也。若蜀已破,遺人震恐,不足與圖事。中國將士,各自思歸,不肯與同也。若作惡,祇自族耳。」會果與姜維反,魏將士發憤殺會及維也。〕
至晉末,譙縱復竊蜀。宋劉裕使朱齡石伐蜀,聲言從內水取成都,敗衣羸老進水口。譙縱果疑其內水上也〔議曰:內水,涪江也。〕,悉軍新城以待之。乃配朱齡石等精銳,徑從外水〔議曰:外水,泜江也。若中今雒縣水是也。〕,直至成都,不戰而擒縱〔事具〔霸紀上〕。〕。此滅蜀形也。
魏嘉平中,孫權死,征南大將軍王昶、征東大將軍胡遵、鎮南將軍毋丘儉等,表征吳。朝廷以三征計異,詔訪尚書傅嘏。嘏對曰:「昔夫差勝齊陵晉,威行中國,不能以免姑蘇之禍;齊閔辟土兼國,開地千里,不足以救顛覆之敗。有始者不必善終,古事之明效也。孫權自破蜀兼荊州之後,志盈欲滿,凶亢已極,相國宣、文王先識取亂侮亡之義,深達宏圖大舉之策。今權已死,托孤於諸葛恪,若矯權苛暴,蠲其虐政,民免酷烈,偷安新惠,外內齊慮,有同舟之懼,雖不能終自保完,猶足以延期挺命於深江之外矣。今議者或欲泛舟徑濟,橫行江表;或欲倍道並進,攻其城壘;或欲大佃疆埸,觀釁而動。此三者皆取賊之常計,然施之當機則功成;若苟不應節,必貽後患。自治兵以來,出入三載,非掩襲之軍也。賊喪元帥,利存退守。若羅船津要,堅城清野,橫行之計,其殆難捷也。賊之為寇六十年,君臣偽立,吉凶同患。若恪蠲其弊,天奪之疾,崩潰之應,不可卒待也。今賊設羅落,又持重密,間諜不行,耳目無聞。夫軍無耳目,投察未詳,而舉大眾以臨巨險,此為希幸僥功,先戰而後求勝,非全軍之長策也。唯有大佃最差完牢,兵出民表,寇鈔不犯,坐食積穀,不煩運士;乘釁討襲,無遠勞費。此軍之急務也。
夫屯壘相逼,巧拙得用,策之而知得失之計,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情偽將焉所逃。夫以小敵大,則役煩力竭;以貧敵富,則斂重財匱。故敵逸能勞之,飽能飢之,此之謂也。然後盛眾厲兵以振之,參惠倍賞以招之,多方廣似以疑之。由不虞之道,以間其不戒。比及三年,左提右挈,虜必冰散瓦解,安受其弊,可坐算而得也。昔漢氏歷世常患匈奴,朝臣謀士,早朝晏罷;介胄之將,則陳征伐;縉紳之徒,咸言和親;勇奮之士,思展搏噬。故樊噲願以十萬橫行匈奴,季布面折其短;李信求以二十萬獨舉楚人,而果辱秦軍。今諸將有陳越江陵之險,獨步虜庭,即亦向時之類也。以陛下聖德,輔相賢智,法明士練,措計於全勝之地,振長策以御之,虜之崩潰,必然之數。故兵法曰:『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若釋廟勝必然之理,而行百一不全之略,誠愚臣之所慮也。故謂大佃而逼之計最長。」時不從嘏言,詔昶等征吳。吳將諸葛恪拒之,大敗魏軍於東關。魏後陵夷禪晉,太祖即位。
〔王昶等敗,朝議欲貶黜諸將。景王曰:「我不聽公休以至此,此我過,諸將何罪?」時雍州刺史陳泰討胡又敗,景王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元伯之責。」於是魏人悅睦,思報之也。〕
至世祖時〔即晉武帝也,〕羊祜上平吳表曰:「先帝順天應時,西平巴蜀,南和吳會,海內得以休息,兆庶有樂安之心。而吳復背信,使邊事更興。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由人而成。不一大舉掃滅,則眾役無時得安。亦所以隆先帝之勛,成無為之化也。故堯有丹水之伐,舜有有苗之征,咸以寧靜宇宙,戢兵和眾者也。
蜀平之後,天下皆謂吳當並亡。自此來十三年,是謂一周。平定之期,復在今日。議者常言吳楚有道後服,無禮先強,此乃諸侯之時耳。當今一統,不得與古同論。夫適道之論,皆未應權,是故謀之雖多,而決之欲獨。凡以險阻得存者,謂敵者同力足以自固,苟其輕重不齊、強弱異勢,則智士不能謀,而險阻不可保也。
蜀之地,非不險也,高山尋雲霓,深谷肆無景,束馬懸車,然後能濟,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當。及進兵之日,曾無藩離之限,斬將搴旗,伏屍數萬,乘勝席卷,徑至成都,漢中諸城,皆鳥棲而不敢出。非皆無戰心,誠心不足相抗。至劉禪降服,諸營堡者,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難,不過劍閣;山川之險,不過岷漢。孫皓之暴,侈於劉禪;吳越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眾,多於前世;資儲器械,盛於往時。今不於此平吳,而更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尋干戈,經歷盛衰,不可長久,宜當時定,以一四海。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荊、楚之眾,進臨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揚、青、兗,並向秣陵,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誤之,以一隅之吳,當天下之眾,勢分形散,所備皆急。巴、漢奇兵,出其空虛,一處傾壞,則上下震蕩。
吳緣江為國,無有內地,東西數千里,以藩籬自持。所敵者大,無有寧息。孫皓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多臣重將,不復自信。是以孫秀之徒,皆畏逼而至。臣疑於朝,士困於野,無有保勢之計、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猶懷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入其地,則長江非復所固,還保城池,則去長入短,而官軍懸進,人有致節之志。吳人戰於其地,有憑城之心。如此,軍不逾時,克可必矣。」帝深納焉。乃令王浚等滅吳。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矣。
〔時吳王皓有兼上國之心,使陸抗為荊州牧。晉使羊祜與吳人相持。祜增修德政以懷吳。吳每與戰,必克日而後合,間謀掩襲並不為,若臨陣俘獲,軍正將斬之,祜輒曰:「此等死節之臣也。」為之垂涕,親加殯,給其家,迎喪者,必厚為之祀而歸之。吳將有來者,輒任其所適。若欲返吳,便為祖道。吳將有二兒,皆幼,在境上戲,為祜軍所略,經月。其父謂之已死,發喪。祜親自勉勞供養,遣歸。父後感其恩德,率二子來降。於是陸抗每告其眾曰:「此專為義,彼專為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無分細益而已。」稱曰:「羊叔子雖樂毅、諸葛亮,何以過之?」陸抗將死,言於吳王皓曰:「西陵、建平,國之蕃表,處在上流,受敵二境。臣父遜昔在西垂,陳言:西陵,國之西門。如其有虞,當舉國爭之。臣愚以為,諸侯王幼衝,未掌國事,乞簡閱一切,以輔疆埸。」〕
〔晉南征大將軍羊祜來朝,密陳伐吳之計,使王浚治船於蜀,方舟百餘步,皆為城郭,門施樓鹵,首畫怪獸,以懼江神。容二千餘人,皆馳馬往還。及柿流於吳,建平太守吾彥取其流柿,以呈吳王曰:「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建平兵,建平不下,終不敢渡江。」吳王皓不從。彥乃輒為鐵鎖,加之錐刺,以斷於江,阻於我也。浚聞之,乃為大筏,縛草為人,伏習流者下,施竹炬以礙鎖錐,乃興師。果如浚策,弗之患也。〕
〔太康元年,安東將軍王渾擊橫江,破之。龍驤將軍王浚克建平、丹陽二城。杜預又分遣輕兵六百,乘簟船渡江,上樂鄉岸,屯巴山,多張旗幟,起火山上,出其不意。破公安時,諸將咸謂百年之寇,未可全克,且春水方生,難於持久,宜待來冬,更為大舉。預喻之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並強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耳!抗表論之,上深然焉。」吳遣張悌、沈瑩濟江,瑩謂悌曰:「晉作戰船於蜀久矣,今傾國大動,萬里齊起,並悉益州之眾,浮江而下,我上流諸軍無有戒備,恐邊江諸城盡莫能御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力待來,一戰若破之日,江西自清,上方雖壞,可還取也。今渡江逆戰,勝不可保,若或摧喪,則大事去矣!」張悌不從,遂濟江,盡眾來逼,王師不擾,其眾退而兵亂,晉軍乘之,大破吳師。吳王皓乃降於浚,戍卒八萬,方舟鼓噪,入於石頭。皓,面縛輿櫬,浚焚櫬,禮也。賜皓爵為歸命侯。〕
至晉惠庸弱,胡亂中原,天子蒙塵,播遷江表,當時天下復分裂矣。出入五代,三百餘年。隋文帝受國,始謀伐陳矣。嘗問高熲取陳之策,熲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量彼收獲之際,微征士馬,聲言掩襲,賊必屯兵堅守,足使廢其農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如此,賊以為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吾乃濟師登陸而戰,兵氣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儲積,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其修立,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上行其策,陳人益弊。後發兵,以薛道衡為淮南道行台尚書,兼掌文翰。及王師臨江,高穎召道衡,夜坐幕下,因問曰:「今師之舉,克定江東與否?君試言之。」道衡答曰:「凡論大事成敗,先須以至理斷之,禹貢所載九州,本是王者封域。後漢之季,群雄競起,孫權兄弟,遂有吳楚之地。晉武愛命,尋即吞並;永嘉南遷,重此分割。自爾以來,戰爭不息。否終斯泰,天道之恆。郭璞有云:『江東偏王三百年,還與中國合。』今數將滿矣。以運數而言,其必克一也。有德者昌,無德者亡,自古興滅,皆由此道。主上躬履恭儉,憂勞庶政,叔寶峻宇雕牆,酣酒荒色,上下離心,人神同憤,其必克二也。為國之體,在於任寄,彼之公卿,備員而已。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尚書令江總,唯事詩酒,本非經略之才;蕭摩訶任蠻奴,是其大將,一夫之勇耳,其必克三也。我有道而大,彼無德而小。量其甲士,不過十萬。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之則勢懸而力弱,聚之則守此而失彼,其必克四也。席卷之兆,其在不疑。」穎忻然曰:「君言成敗,理甚分明。吾今豁然也。本以才學相期,不意籌略乃至此也。」遂進兵,虜叔寶。此滅吳形也。
〔議曰:昔三國時,蜀遣宗預使吳。預謂權曰:「蜀土雖云鄰國,東西相賴,吳不可無蜀,蜀不可無吳。」孫盛曰:「夫帝王之保,唯道與義,道義既建,雖小可大,殷、周是也;苟杖詐力,雖強必敗,秦、項是也。況乎偏鄙之城,恃山水之固,而欲連接萬里,永相資賴哉!昔九國建合縱之計,而秦人卒並六合;囂、述營輔車之謀,而光正終兼隴蜀。夫以九國之強、隴漢之大,莫能相救,坐觀屠覆,何者?道德之基不周,而離弱之心難一故也。而云:『吳不可無蜀,蜀不可無吳。』豈不諂哉!由此觀之,為國之本,唯道義而已,君若不修德,舟中之人盡敵國也。有已夫!」〕
自隋開皇十年庚戌歲滅陳,至今開元四年丙辰歲,凡一百二十六年,天下統一。論曰:《傳》稱「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又曰:「大都隅國,亂之本。」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勿親夷狄,良有以也。何者?賈生有言:「臣竊跡前事,夫諸侯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因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亦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殂醢,則莫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則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以此觀之,今專城者,皆提封千里,有人民焉,非特百里之資也;官以才居,屬非肺附,非特毋親之疏也;吳據江湖,蜀阻天險,非特山海之利也;跨州連郡,形束壤制,非特偶國之害也。若遭萬世之變,有七子之禍,則不可諱,有國者不可不察。〔魏明帝問黃權曰:「今三國鼎峙,何方為正?」對曰:「當以天文正之。往年熒惑守心,而文帝崩,吳蜀二國主無事。由是觀之,魏正統矣。」〕
卷第七 權議
懼戒第二十
《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書》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屍子》曰:「昔周公反政,孔子非之曰:『周公其不聖乎!以天下讓,不為兆人也。』」〔議曰:昔堯稱:「吾以天下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吾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遂禪於舜。」今周公不以天下為務,而自取讓名,非為聖達節者也,故孔子非之。〕董生曰:「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古語曰:「窮鼠嚙狸,匹夫奔萬乘。」故黃石公曰:「君不可以無德,無德則臣叛。」孫卿曰:「能除患則為福,不能則為賊。」〔孫卿子曰:「昔者天子初即位。上卿進曰:『能除患則為福,不能則為賊。』授天子一策。中卿進曰:『先事慮事謂之接,接則事優成;先患慮患謂之豫,豫則禍不生;事至而後慮者謂之後,後則事不舉;患至而後慮者謂之因,因則禍不御。』授天子二策。下卿進曰:『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禍與福鄰,莫知其門。豫哉!豫哉!』授天子三策。此誡之至也。」〕
何以明之?昔文王在酆,召太公曰:「商王罪殺不辜,汝尚助余憂人,今我何如?」太公曰:「王其修身、下賢、惠人,以觀天道。天道無殃,不可以先唱;人道無災,不可以先謀。必見天殃,又見人災,乃可以謀。與民同利,同利相救,同情相成,同惡相助,同好相趨。無甲兵而勝,無衝機而攻,無渠塹而守。利人者,天下啟之;害人者,天下閉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取天下若逐野獸,得之而天下皆有分肉。若同舟而濟,皆同其利;舟敗,皆同其害。然則皆有啟之,無有閉之者矣。無取於民者,取民者也;無取於國者,取國者也;無取於天下者,取天下者也。〔議曰:沛公之起也,虎嘯豐谷,飲馬秦川,財寶無所收,婦女無所取,降城則以侯其將,得賂則以分其士而已。無私焉,所私者,私於天下也。故老子曰:「夫唯不私,故能成其私。」是知無取人,是乃大取也。〕取民者,民利之;取國者,國利之;取天下者,天下利之。故道在不可見,事在不可聞,勝在不可知。微哉!微哉!鷙鳥將擊,卑身翕翼;猛獸將搏,俯耳俯伏;聖人將動,必有愚色。惟文惟德,誰為之式?弗觀弗視,安知其極?今彼殷商,眾口相惑。吾觀其野,草茅勝谷;吾觀其群,眾曲勝直;吾觀其吏,暴虐殘賊,敗法亂刑,而上不覺,此亡國之則也。」文王曰:「善。」
〔賈子曰:「殷湯放桀,武王殺紂,此天下之所同聞也。為人臣而放其君,為人下而殺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長有天下者,以其為天下開利除害,以義繼之也。故聲名稱於天下而傳於後世也。」太公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與天下同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天有時,地有利,能與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者,天下歸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難、救人之患、濟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歸之。與人同憂、同樂、同好、同惡者,義也。義之所在,天下歸之。凡人惡死而樂生,好德而歸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歸之也。」〕
楚恭王薨,子靈王即位。群公子因群喪職之族,殺靈王,而立子干。立未定,弟棄疾又殺子干而自立。〔棄疾,平王也。五人皆恭王子也。〕
初,子干之入也,韓宣子問於叔向曰:「子干其濟乎?」對曰:「難。」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難?」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人,一也〔寵須賢人而固也。〕;有人而無主,二也〔雖有賢人,當須內主為應也。〕;有主而無謀,三也〔謀,策謀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民,眾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四者既備,當以德成也。〕。子干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達者,可謂無人;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無親族在楚。〕;無慮而動,可謂無謀〔召子干時,楚未有大慮也。〕;為羈終世,可謂無人〔終身羈客在晉,是謂無民。〕;亡無愛征,可謂無德〔楚人無愛念之者。〕。王虐而不忌〔靈王暴虐,無所畏忌,將自亡也。〕,楚君子干,涉五難以殺舊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陳、蔡,城外屬焉〔城,方城也。時穿封戍既死,棄疾並領陳事也。〕。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欲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人信之。芊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
獲神,一也〔當璧拜也;〕有民,二也〔人信之也;〕命德,三也〔無苛慝也;〕寵貴,四也〔貴妃子也;〕居常,五也〔棄疾,季也。〕。有五利以去五難,誰能害之?子干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其貴亡矣,其寵棄矣〔父既歿矣。〕民無懷焉〔非令德也,〕國無與焉〔無內主也,〕將何以立?」
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皆庶賤也〕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佐;有莒、衛以為外主〔齊桓奔莒、衛,有舅氏之助。〕;有國、高以為內主〔國氏、高氏,齊上卿也。〕;從善如流,下善齊肅〔齊,嚴。肅,敬。〕;不藏賂〔清也,〕不從欲〔儉也,〕施舍不倦,求善不厭。以是有國,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公,好學不怠,生十七年,有士五人〔狐褗、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五士從出者也。〕。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為腹心〔子余,趙衰。子犯,狐偃。〕,有魏犨、賈佗以為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齊妻以女,宋贈以馬,楚王饗之,秦伯納之。〕,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謂欒枝、郤縠、狐突、先軫也。〕,亡十九年,守志彌篤。惠、懷棄民,從而與之。獻無異親,民無異望〔獻公之子九人,惟文公在。〕。天方相晉,將何以代之。此二君者,異於子干。恭有寵子,國有奧主〔謂棄疾也。〕子干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晉不送;歸楚,楚不迎,何以冀國?」子干果不終,卒立棄疾,如叔向言。
〔初,楚恭王無塚嫡。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有事於群望,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見於群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乃密埋璧於太室之庭,使五人齊,而長幼入拜。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干、子晰皆遠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壓紐。平王即棄疾也。〕
魯昭公薨於干侯。趙簡子問於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諸侯與之。君死於外而莫之或罪,何也?」對曰:「物生有兩、有三、有五、有陪貳。故天有三辰〔謂有三也,〕地有五行〔謂有五也,〕體有左右〔謂有兩也,〕各有妃耦〔謂陪貳也。〕王有公,諸侯有卿,皆其貳也。天生季氏,以貳魯侯,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魯君世縱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於外,其誰矜之?社稷無常奉〔奉之無常,人言唯德也。〕,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故《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三後之姓,於今為庶,主所知也〔三後,虞、夏、商也。〕。在《易》卦,雷乘干曰「大壯」□〔干下震上,大壯。震在上,故曰:「雷乘干」也。〕,天之道也〔干為天子,震為諸侯,而在干上。君臣易位,猶人臣強壯,若天上有雷也。〕。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為君,慎器與名〔器,車、服也。名,爵號也。〕,不可以假人。
〔議曰:劉向稱:「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策也。」夫人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寧,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復,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寧殖出其君衍、弒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遂昭公,皆陰勝而陽行,下失臣道之所致也。」范睢說秦昭王曰:「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常縱溢馳騁弋獵,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取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右秩以上至諸史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由是觀之,《書》稱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凶於而國。孔子曰:「祿之去公室,政逮於大夫,亡之兆也。」信哉是言也。〕
孔子在衛,聞齊田常將欲為亂專〔齊國,有無君之心。〕,而憚鮑、晏〔鮑氏、晏氏,齊之世卿大夫。〕,因移其兵以伐魯〔初,田常相齊,選國中女長七尺者三百人,以為後宮,賓客、舍人出入皆不禁。田常後有七十餘男,因此以盜齊國也。〕。
孔子會諸弟子曰:「魯,父母之國,不忍觀其受敵,將欲屈節於田常以救魯。二三子誰使?」子貢請使,夫子許之。遂如齊,說田常曰:「今子欲取功於魯實難,若移兵於吳則可也。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子貢曰:「夫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矣。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是則大臣不聽也。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晏等帥師,若破國則益尊。〕,而子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隙,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子之位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而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田常曰:「善。然兵業已加魯矣,不可更,如何?」子貢曰:「子緩師。吾請救於吳,令救魯而伐齊,子以兵迎之。」田常許諾。
〔子貢遂南說吳王曰:「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強,其為患滋甚。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撫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晉,利莫大焉。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也。」吳王曰:「善。然吾實困越,越王今苦身養士,有報吳之心。子待吾先伐越,然後乃可。」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侯之強不過齊,而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而畏強齊、伐小越,非勇也。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義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存越示天下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且王必或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則實空越,而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悅,乃使子貢之越。〕
〔越王郊迎,自為子貢御,曰:「此蠻夷之國也,大夫何足儼然辱臨之?」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吾伐越乃可。』如此,則破越必矣。且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也。吳王為人猛暴,群臣弗堪;國家疲於數戰,士卒不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此王報吳之時也。誠能發卒佐之以激其志,重寶以悅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則伐齊必矣。此聖人之所謂屈節以期遠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也。若勝,必以兵臨晉。臣還北請見晉君,共攻之,其弱吳必也。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乘其弊,滅吳必矣。」越王許諾,乃使大夫種以三千人助吳。〕
〔吳遂伐齊於召陵,果以兵臨晉,遇以黃池。越王襲吳之國,遂滅吳。孔子曰:「夫其亂齊、存魯,吾之始願也。若乃強晉以疲吳,使吳亡而越霸,賜之說也。美言傷信,慎言哉!」〕
秦始皇帝游會稽,至沙丘,疾甚。始皇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未授使者,始皇崩。〔時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扶蘇,使監兵上郡,蒙恬為將。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余子莫從。丞相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故秘之。群臣莫知也。〕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位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然也。吾聞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既捐命,不封諸子,何可言也!」趙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圖之。且夫臣人與見臣於人,制人與見制於人,豈可同日而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強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高曰:「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議曰:亂臣賊子,自古有之。生而楚言,可為痛哭者,胡亥是也。〕。夫大行不細謹,大德不辭讓。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也。」胡亥喟然嘆曰:「今大行未發,豈宜以此事干丞相哉!」高曰:「時乎時乎!間不及謀。贏糧躍馬,唯恐後時!」
胡亥既然高之言,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俱會咸陽,而立為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事將何以?」斯曰:「安得亡國之言耶!」高曰:「君自料才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故內宮之廝役也,幸得以刀筆之吏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事,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學法,仁慈篤厚,輕財重士,秦之諸子皆莫及也,可以為嗣。君計而定之。」
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者,固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孝子不勤勞而見危,君其勿復言。」高曰:「蓋聞聖人遷徙無常,龍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睹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懸命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從外制中謂之惑,從下制上謂之賊。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風搖者萬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侯何見之晚也。」斯曰:「吾聞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為戮;紂殘賊親戚,不聽諫者,國危丘墟。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由人哉!安足與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裡。君聽臣之計,則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之壽,孔、墨之智。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為寒心。善者因敗為福,君何處焉?」斯乃仰天而嘆,垂涕太息曰:「既已不能死,安托命哉!」乃聽高立胡亥,改賜璽書,殺扶蘇、蒙恬。
〔初,李斯從荀卿學帝王之術,欲西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無怠。今萬乘爭時,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談游者之秋也。故斯將西說秦王。」至秦,為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說秦王陰遣謀士賚金玉以游說諸侯。諸侯名士,厚給遺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遂吞天下,皆斯之謀也。〕
秦二世末,陳涉起蘄,兵至陳。張耳、陳余說涉曰:「大王興梁、楚,務在入關,未及收河北也。臣嘗游趙,知其豪傑,願請奇兵略趙地。」於是陳王許之,與卒三千。從白馬渡河〔今滑州白馬縣界也,〕至諸郡縣,說其豪傑曰:「秦為亂政虐刑,殘滅天下。北為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外內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盡,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生。今陳王奮臂為天下唱始,莫不響應。家自為怒,各報其怨,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已張大楚,王陳,使吳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於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傑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業,此一時也。」豪傑皆然其言。乃行收兵,下趙十餘城。
〔議曰:班固云:「昔《詩》、《書》述虞、夏之際,舜、禹受禪,積德累仁,數十年,然後在位。殷、周之王,乃由契、稷,歷十餘世,然後放殺。」秦起襄公,稍蠶食六國,至於始皇,乃並天下。秦既稱帝,患周之敗,以為諸侯力爭,以弱見奪。於是削去五等,墮城銷刃,拑語燒書,內鋤雄俊,外攘胡越,用一威權,以為萬世安。然十餘年間,強敵橫發乎不虞,謫戍強於五霸,閭閻逼於戎狄,響應喑於謗議,奮臂威於甲兵。向秦之禁,適所以資豪傑,自速其弊也。由是觀之,夫豪傑之資,在於虐政矣。〕
韓信既平齊,為齊王。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使三分天下。信不聽。
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信曰:「先生相寡人如何?」對曰:「願請間。」信曰:「左右遠。」蒯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背叛則大貴也〕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俊雄豪傑建號一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沓,煙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肉流離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於彭城,轉鬥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洛,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還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
夫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於內藏,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依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聖賢,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向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起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不敢,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向利背義乎!」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奉項嬰頭,鼠竄歸於漢王。漢王借兵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歡。然而卒相擒者,何也?患生於多欲,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勾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諺曰:『野獸盡而獵狗烹,敵國破而謀臣亡。』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也;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之於勾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向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載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以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我將念之。」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一儋,一斛之余也。缺〕卿相之位。故智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毫釐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不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猛虎之猶豫,不如蜂蠆之致螫;騏驥蹢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有舜、禹之智,沉吟而不言,不如喑聾之指麾也。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王終不奪我齊,遂謝蒯生。蒯生曰:「夫迫於苛細者,不可與圖大事;拘於臣虜者,固無君王之意。」說不聽,因去,佯狂為巫。
〔議曰:「昔齊崔杼弒莊公,晏子不死君難曰:「君人者,豈以陵人?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親昵,誰敢任之!」孟子謂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雖云:「君,天也。天不可逃。」然臣緣君恩以為等差,自古然矣。韓信以漢王遇厚而不背其德,誠足憐耳!〕
吳王濞以子故不朝〔孝文帝時,吳太子入朝,侍皇太子飲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投吳太子,殺之。〕,及削地書至,於是乃使大大夫應高誂〔田鳥反〕膠西王,無文書,口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不敢自外,使喻其歡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興於奸雄,飾於邪臣,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征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語有之曰:『舐糠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恐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病,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今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直革反,〕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將奈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修理,棄驅以除患害於天下,抑亦可乎?」王矍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雖急,固有死耳,安得勿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夕出,蝗蟲數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之所起也。故吳王內欲以晁錯為討,外隨大王後車,仿徉天下,所鄉〔音向〕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帥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七國皆反,兵敗伏誅。
〔太史公曰:漢興,孝文施大德,天下懷安。至孝景,不復憂異姓。而晁錯刻削諸侯,遂使七國俱起,合縱西向,以諸侯大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豈不以謀哉?〕
淮南王安怨望厲王死〔厲王長,淮南王安父也。長謀反,檻車遷蜀,至雍,死。上憐之,封其三子,以安為淮南王也。〕,欲謀叛逆,未有因也。及削地之後,其為謀益甚。與左吳等日夜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召伍被與謀,被曰:「上寬赦大王,王復安得亡國之言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胥曰:『臣今見麋鹿游於姑蘇之台。』臣今亦見宮中生荊棘、霧露沾衣也。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全。昔文王一動,而功顯於世,列為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誅,願大王無為吳王之聽。
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燔《詩》、《書》,棄禮義,尚詐力,任刑罰,轉負海之粟,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織,不足以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屍千里,流血頃畝,百姓力竭,故欲為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異物及延年益壽之藥,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神,曰:以令名振男女〔振,童男女也。〕,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大悅,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為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士卒衣補。秦皇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家而七。
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皇始於豐沛一唱,天下不期而響應者,不可勝數。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百姓願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陣之中而立為天子,功高三王,德傳無窮。今大王見高皇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為劉氏祭酒,授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內鑄銅以為錢,東煮海以為鹽,上取江陵木為船,國富人眾。舉兵而西,破於大梁,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擒之,身死絕祀,為天下笑。夫以吳越之眾,不能成功者,何也?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又萬倍於秦時,願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成而語先泄也。臣聞:微子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也。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尊,必且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王時所居〕於是王氣怨結而不揚,涕滿眶而橫流,即起,歷階而去。
後復問伍被曰:「漢庭治亂?」被曰:「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措遵古之道,風俗綱紀未有所缺。南越賓服,羌僰入獻,東甌入降,廣長楊〔塞名,〕開朔方,匈奴拆翅傷翼,失援不振。雖不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為治也。王欲舉事,臣見其將有禍而無福也。」王怒,被謝死罪。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眾,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許直反,〕而兵百萬。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之眾、鐖鑿棘矜也〔大鐮謂之剴,五哀反。或是鐖矜,因其巾反。〕,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秦無道,殘賊天下。與萬乘之駕,作阿房〔音旁〕之宮,收太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寧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扣心而怨上,故陳勝一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泛愛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萬里;下之應上,猶影響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揚熊也。大王以陳勝、吳廣喻之,被以為過。」
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耶?」被曰:「被有愚計。」王曰:「奈何?」被曰:「今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可偽為丞相御使請書,徙郡國豪傑任俠及有耐罪以上〔輕罪不致於髡,完其耐鬢,故曰:「耐」。又曰:「律」。耐為司寇,耐為鬼薪、白粲。耐,猶任也。〕,赦令除,家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逮諸侯太子幸臣〔宗正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皆主囚徒官也。〕。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人名〕隨而說之,儻可徼幸,十得一乎?」王曰:「此可也。」欲如伍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發淮南兵,〕使人即刺殺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蒙耳。又欲令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欲因以發兵。未得發,會事泄,誅。
〔武帝時,趙人徐樂上書言世務曰: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鄉曲之譽非有孔魯、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風從,此其故何也?由其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涉所以為資也。是謂之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謂瓦解?曰: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乘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澤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
〔由是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有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之君或存乎?天下雖大,未有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強國勁兵,不待旋踵而身已擒矣,吳、楚、齊、趙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哉?此二體者,安危明要也,賢主之所宜留意而深察也。間者,關東五穀數不登,推數循治而觀之,則人且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鄰也。願修之廟堂之上,銷未形之患也。〕
後漢靈帝以皇甫嵩為將軍,討破黃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亂,海內虛困。故信都令閻忠來說嵩曰:「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不旋踵者,機也。故聖人順時以動,智者因機以發。今將軍遭難得之運,蹈易駭之機,而踐運不撫,臨機不發,將何以保大名乎?」嵩曰:「何謂也?」忠曰:「天道無親,百姓與能。今將軍受鉞於暮春,收功於末冬,兵動如神,謀不再計,摧強易於折枯,消堅易於湯雪。旬月之間,神兵電掃,封戶刻石,南向以報德,威名震本朝,風聲馳海外,雖湯武之舉,未有高將軍者也。今身建不賞之功,體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曰:「不然。〔議曰:《記》有之,親母為其子扢禿出血,見者以為愛子之至。使在於繼母,則過者以為悷也。事之情一矣,所以從觀者異耳。當今政理衰缺,王室多故,將軍處繼母之位,挾震主之威,雖懷至忠,恐人心自變。竊為將軍危之!且吾聞之,勢得容奸,伯夷可疑;苟曰無猜,盜跖可信。今擁兵百萬,勢得為非,握容奸之權,居可疑之地,雖竭忠信,其能諭乎?此田單解裘,所以見忌也。願將軍慮之。」閻生合將此類以破其志,便引韓信喻之,實不解心不忘忠之意,談說之機,漏於此矣。〕
昔韓信不忍一飧之遇,而棄三分之業,利劍以揣其喉,方發悔毒之嘆者,機失而謀乖也。今主上勢弱於劉、項,將軍權重於淮陰,指揮足以震風雲,叱吒可以興雷電。赫然奮發,因危抵頹,崇恩以綏先附,振武以臨後服。征冀方之士,動七州之眾。羽檄先馳於前,大軍響振於後。蹈流漳河,飲馬孟津。誅閹宦之罪,除群怨之積。雖童兒可使奮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況厲熊羆之卒,因迅風之士哉?功業已就,天下已順,然後請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齊六合,南面稱制。移寶器於將興,推亡漢於已墜,實神機之至會,風發之良時也。夫既朽之木不雕,衰世之朝難佐。若欲輔難佐之朝,雕朽敗之木,是猶逆阪走丸、迎流縱棹,豈云易哉?且今宦豎群居,同惡如市,上命不行,權歸近習;昏主之下,難以久居;不賞之功,讒人側目。如不早圖,後悔無及。」嵩懼曰:「非常之謀,不施於有常之勢。創國大功,豈庸才所致?黃巾細孽,敵非秦、項,新結易散,難以濟業。且民未忘主,天不佑逆。若虛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孰與委忠本朝,守其臣節?雖云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論,所不敢聞。」
〔議曰:夫明暗不相為用,能否不相為使。智士不為勇將謀,勇將不為怯將死。自古然矣。故《傳》曰:「忠為令德。」非其人猶不可,況不令乎?《軍勢》曰:「使義士不以財。」故義者不為不仁者死,智者不為暗主謀。所以伊摯去夏,不為傷德;飛廉死紂,不可謂賢。今時昏道喪,九域焚如,而委忠危朝,晏安昏寵,忠不足以救世,而死不足以成義。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閻忠又合以此意說也。〕
忠知說不用,因亡去。
〔董卓擅朝政,征皇甫嵩。梁衍說令討卓。又陶謙等共推朱雋為太史,不使受李傕征,二人皆不從。范曄評曰:「皇甫嵩、朱雋並以上將之略,受脤倉猝之時,值弱主蒙塵,獷賊放命,斯誠葉公投袂之機,翟義鞠旅之日。故梁衍獻規,山東連盟,而舍格天之大業,蹈匹婦之小諒。卒狼狽虎口,為智士笑。豈天之長斯亂也,何智勇之不終,甚乎!」〕
〔議曰:楚白公勝殺子西,劫惠王。葉公聞白公為亂,率國人攻白公,白公敗亡也。〕
王莽時,寇盜群發,莽遣將軍廉丹伐山東。丹辟馮衍為掾,與俱至定陶。莽追詔丹曰:「將軍受國重任,不能捐身中野,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夜召衍,以書示之。衍因說丹曰:「衍聞之:順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權之所貴也。是故,期於有成,不問所由;論於大體,不守小節。昔逢醜父伏軾而使其君取飲,稱於諸侯;鄭祭仲立突而出忽,終得復位,美於《春秋》。蓋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之道也;詭於眾意,寧國存身,賢者之慮也。故《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若夫知其不可而必為之,破軍殘眾,無補於主,身死之日,負義於世,賢者不為,勇者不行。且衍聞之:『得時無怠。』張良以五代相韓,椎秦始皇於博浪之中,勇冠乎賁、育,名高於太山。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民懷漢德,甚於詩人之思召公也。愛其甘棠,而況子孫乎!民所歌舞,天必從之。
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砥礪其節;百里之內,牛酒日賜,納雄傑之士,詢忠智之謀,要將來之心,待縱橫之變,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著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聖人轉禍而為福,智士因敗而為功。願將軍深計而無與俗同。」丹不能從,進及雎陽,復說丹曰:「蓋聞:明者見於未形,智者慮於未萌。況其昭晰者乎?凡患生於所忽,禍發於細微。敗不可悔,時不可失。公孫鞅曰:『有高人之行,必負非於世;有獨見之慮,必見傲於民。』故信庸庸之論,破金石之策,襲當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決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時不再來,公勿再計。」丹不聽,進及無鹽,與赤眉戰,死。〔時汝南郅惲仰觀天像而謂友人曰:「今鎮歲熒惑,並無漢分翼軫之域,去而復來,漢必再受命。如有順天發策者,必成大功。」以此說丹,丹並不用其言也。〕衍乃亡命河東。
〔議曰:昔蒯通說韓信,閻忠說皇甫嵩,馮衍說廉丹,此三人,皆不從,甘就危亡,何也?對曰:范曄曰:「夫事苦,則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慮深。登高不懼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子也。」由此觀之,夫人情,樂則思安,苦則圖變,必然之勢也。今三子或南面稱孤,或位極將相,但圖自安之術,無慮非常之功,不知勢疑則釁生,力侔則亂起。勢已疑矣,弗能辭勢以去嫌;力已侔矣,弗能損力以招福。遲回猶豫,至於危亡,其禍在於矜全反貽其敗者也。語曰:「心死則生,幸生則死。」數公可謂幸生也。〕
來歙說隗囂遣子入侍,囂將王元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遂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壞敗,大王幾無所措。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率儒生之說,棄萬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計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北取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案秦舊跡,表裡山河,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代一時也,若計不及此,宜蓄糗糧、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泉,神龍失勢,即還與蚯蚓同。」囂然元計。雖已遣子入質,猶負於險厄,欲專制方面,遂背漢。
〔賈復曰:「圖堯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湯武是也;圖湯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圖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國是也;定六國之規而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國是也。」〕
魏太祖與呂布戰於濮陽,不利。袁紹使人說太祖連和,使太祖遣家居鄴,太祖將許之。程昱見曰:「竊聞將軍欲遣家居鄴,與袁紹連和,誠有之乎?」太祖曰:「然。」昱曰:「意者將軍殆臨事而懼,不然,何慮之不深也?夫袁紹據燕、趙之地,有並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濟也。將軍自度能為之下乎?將軍以龍虎之威,可為韓、彭之事耶?昱愚不識大旨,以為將軍之志,不如田橫。田橫,齊一壯士耳,猶羞為高祖之臣。今將軍欲遣家往鄴,將北面而事袁紹。夫以將軍之聰明神武,而反不羞為袁紹之下,竊為將軍恥之。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能戰之士,不下萬人。若與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業可成也。願將軍更慮之。」太祖乃止。
〔議曰:陳壽稱先主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英雄之器也。機權干略,不逮魏武。然折而不撓,終不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競利且以避害。語曰:「一棲不兩雄,一泉無二蛟。」由此觀之,若位同權均,必不容己,有自來矣。曹公欲遣家居鄴,與袁紹連和,惑之甚也!〕
袁紹為盟主,有驕色,陳留太守張邈正義責之。紹令曹操殺邈,操不聽。邈心不自安。及操東擊陶謙,令其將陳宮屯東郡。宮因說邈曰:「今天下分崩,雄傑並起,君擁十萬之眾,當四戰之地,撫劍顧盼,亦足以為人豪,而反受制於人,不亦鄙乎?今州軍東征,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無前。君迎之,共處兗州,觀天下之形勢,俟時事之變通,此亦縱橫之一時也。」邈從之而反曹公。
〔議曰:曹公與邈甚相善,然邈包藏禍心者,迫於事也。故每覽古今所由改趨,因緣侵尋,或起瑕釁,若韓信傷心於失楚,彭寵積望於無異,盧綰嫌畏於已隙,英布憂迫於情漏,此事之緣也。由此觀之,夫叛臣逆子未必皆不忠也。或心忿意危,或威名震主,因成大業,自古然之矣。〕
鐘會、鄧艾既破蜀,蜀主降。會構艾,艾檻車征。會陰懷異圖,厚待蜀將姜維等。維見而知其心,謂可構成擾亂,徐圖克復也。乃詭說之曰:「聞君自淮南以來,算無遺策,晉道克昌,皆君為之。今復定蜀,威德震世,民高其功,而主畏其謀,欲以此安歸乎?夫韓信不背漢於擾攘,而見疑於既平;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妄死。豈暗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朱泛舟絕跡,全功保身,登峨眉之嶺,而從赤松游乎?」會曰:「君言遠,我不能行。且為今之道,或未盡於此也。」維曰:「其它則君智力之所能,無煩於老夫矣。」由是情好歡甚,會自稱益州牧以叛,欲授維兵五萬人,使為前驅。魏將士憤發,殺會及姜維。
〔張華外鎮,當徵為尚書。馮紞疾之,侍帝,從容論魏晉故事,因曰:「臣嘗謂鐘會之反,頗由太祖。」帝勃然,曰:「何言也?」紞曰:「臣以為夫善御者,必識六轡盈縮之間;善治者,必審官方控帶之宜。是故漢高八王,以寵過夷滅;光武諸將,以抑損克終。非上有仁暴之異,下有愚智之殊,蓋抑揚與奪使之然歟。鐘會才見有限,而太祖獎誘太過,嘉其謀猷,盛其名位,授以重勢,故會自謂算無遺策,功在不賞,輈張利害,遂構凶逆耳。向太祖錄其小能,節以大禮,抑之以權勢,納之以軌度,則逆心無由而生,亂事無階而成也。」世祖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愚臣之言,思堅冰之道,無令如會之徒復致覆敗。」世祖曰:「當今豈有如會者乎?」紞曰:「陛下謀謨之臣,總戎之任者,皆在陛下聖思耳。」世祖默然,俄而征華免官也。〕
晉懷帝時,遼東太守龐本私憾東夷校尉李臻,鮮卑索連、木津等,為臻興義,實因而為亂,遂攻陷諸將。大單于慕容廆之長子翰言於廆曰:「臣聞:求諸侯莫如勤王。自古有為之君靡不杖此以成事業者也。今連、津跋扈,王師覆敗,蒼生屠膾,豈甚此乎?豎子外以龐本為名,內實幸而為寇,遼東傾沒垂已二周,中原兵亂,州師屢敗,勤王杖義,此其時也!單于宜明九伐之威,救倒懸之命,數連、津之罪,合義兵以誅之。上則興復遼邦,下則並吞二部,忠義彰於本朝,私利歸於我國。此則吾鴻漸之始也,終可以得志於諸侯。」廆善之,遂戒嚴討連、津,斬之,立遼東郡。
〔議曰:古人稱始禍者死,謂首亂先唱。被奸雄不逞之輩,外托義兵以除逆節,內包凶悖,因茲而起,皆勤王助順、用時取權,瘣之謂矣。〕
後秦秦王苻生殺害忠良,秦人度於一時,如過百日。權翼乃說東海王堅曰:「今主上昏虐,天下離心。有德者昌,無德受殃,天之道也。」一旦有風塵之變,非君王而誰?神器業重,不可令他人取之。願君王行湯武之事,以從民心。」堅然之,引為謀主,遂廢生,立堅為秦王。
〔議曰《傳》云:「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仲虺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乂。有夏昏德,民墜塗炭。惟王弗邇聲色,弗殖貨利。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殖有禮,覆昏暴。欽崇天道,永保天命。」許芝曰:「《春秋傳》云:周公何以不之魯?蓋以為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受命而王。」京房作《易傳》曰:「王者主之,惡者去之,弱者奪之。易姓改代,天命無常。人謀鬼謀,百姓與能。」〕
〔由此觀之,苻堅自立而廢生,此聖人達節,以天下為度者也。〕
宋孔熙先者,廣州刺史默之子也,有奸才,善占星氣,言:「江州分野出天子,上當見弒於骨肉。」及大將軍彭城王義康幽於安城郡,熙先謂為其人也,遂說王詹事范曄曰:「先君昔去廣州,朝謗紛紜,藉大將軍深相救解,得免艱危。曩受遺命,以死報德。今主上昏僻,殆天所棄。大將軍英斷聰敏,人神相屬,失職南垂,天下憤怨。今人情騷動,星文舛錯,時至則不可拒,此之謂乎?若順天人之心,收慕義之士,內連寵戚,外結英豪,潛圖構於表裡,疾雷奮於肘腋,然後誅除異義,崇奉明聖,因人之望,以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維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君子。丈人謂為何如?」曄甚愕然。
熙先重曰:「昔毛琢竭節,不容於魏武;張溫畢議,見逐於孫權。彼二人者,國之信臣,時之俊乂,豈疵瑕暴露,言行玷缺,然後至於禍哉?皆以廉直勁正,困於邪枉;高行妙節,不得久容。丈人之於本朝,不深於二主,人間雅譽,有過於兩臣。讒夫側目,為日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殷鐵一言,而劉班碎首;彭城斥遂,徐童見疑。彼豈父母之讎,萬代之怨?尋戈拔棘,自幼而然,所爭不過榮名、勢利、先後之間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發之不早。戮及百口,猶曰不厭。是豈書籍遠事可為寒心悼栗者也!今建大勛,奉賢哲,圖難於易,以安易危,比之泰山而去累卵,何苦不就?且崇樹聖明,至德也;身享宰相,大業也;授命幽居,鴻名也;比跡伊、周,美號也。若夫至德、大業、鴻名、美號,三王五霸所以覆軍殺將而爭之也。一朝包括,不亦可乎?又有邇於此者,愚則未敢道。」曄曰:「何謂?」熙先曰:「丈人奕葉清華,而不得連姻帝室,國家作禽獸相處,丈人曾未恥之?」曄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為激。曄默然,自是情好遂密,陰謀構矣。熙先專為謀主,事露皆伏誅。
〔裴子野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衝天之舉;據蓋俗之量,則暗常均之下。其能導之以道,將之以識,作而不失於義,行而無犯於禮,殆難為乎!若曄等忸志而貪權,矜才以徇逆,天方無釁,以欲干時。及罪暴刑行,父子相哭,累葉風素,一朝而殞。所謂智能翻為亡身之具。心逆而險,此之謂乎?」〕
周大將軍郭榮奉使詣隋高祖〔高祖楊堅時為定州,〕高祖謂榮曰:「吾雅尚山水,不好纓紱,過藉時來,遂叨名位。願以侯歸第,以保余年,何如?」榮對曰:「今主上無道,人懷危懼,天命不常,能者代有。明公德高西伯,望極國華,方據六合,以慰黎庶,反效童兒女子投坑落阱之言耶!」高祖大驚曰:「勿妄言,族矣。」及高祖作相,笑謂榮曰:「前言果中。」後竟代周室。
〔議曰:昔武王至殷,將戰,紂之卒甚盛。武王懼曰:「夫天下以紂為大,以周為細;以紂為眾,以周為寡;以周為弱,以紂為強;以周為危,以紂為安;以周為諸侯,以紂為天子。以此五短,擊彼五長,其可以濟功成事乎?」太公曰:「王無恐且懼。所謂大者,盡得天下之人;所謂眾者,盡得天下之眾;所謂強者,盡用天下之力;所謂安者,能得天下之欲;所謂天子者,天下相愛如父如子,此之謂天子。今日之為天下除殘去賊也。周雖細,曾殘賊一人不當乎?」武王大喜,曰:「何謂殘賊?」太公曰:「收天下珠玉、美女、金銀、彩帛,藏之不休,此謂殘也;收暴虐之吏,殺無罪之人,非以法度,此謂賊也。」〕
〔由此言之,苟為殘賊之行,雖大,亡也。故知王者之勢,不在眾寡。有自來矣。〕
隋高祖崩,葬於太陵。初疾也,璽書征漢王諒〔諒時鎮并州。〕諒聞高祖崩,流言楊素篡位,大懼,以為詐也。發兵自守,陰謀為亂,南襲蒲州,取之〔諒初反也,王頗說諒曰:「王之將吏家屬,盡在關西,若用此等,即宜長驅深入,直據京師,所謂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據舊齊之地,宜任東人。」諒不從其言,故敗也。〕。司馬參軍裴文安說諒曰:「兵以拙速,不聞巧遲。今梓宮尚在仁壽,比其征兵東進,動移旬朔。若驍勇萬騎,卷甲宵行,直指長安,不盈十日,不逞之徒,擢授高位,付以心膂,共守京城,則山東府縣非彼之有。然後大王鼓行而西,聲勢一接,天下可指麾而定也。」諒不從,乃親率大軍,屯於並、介之間。上聞之大懼,召賀若弼議之。弼曰:「漢王,先帝之子,陛下之弟。居連率之重,總方岳之任,聲名震響,為天下所服,其舉事畢矣。然而進取之策有三:長驅入關,直據京師,西拒六軍,東收山東,上策也。如是,則天下未可量。頓大軍於蒲州,使五千騎閉潼關,復齊舊境,據而都之,中策也。如是,以力爭〔議曰:齊舊境,謂北齊時境土也,非今青州之齊也。〕。若親居太原,徒遣其將來,下策也。如是,成擒耳。」上曰:「公試為朕籌之,計將何出?」弼曰:「蕭摩訶,亡國之將,不可與圖大事。裴文安,少年雖賢,不被任用。餘皆群小,顧戀妻孥,苟求自安,不能遠涉。必遣軍來攻蒲州,親居太原,為之窟穴。臣以為必出下策。」果如弼所籌。乃以楊素為將,破之。
〔議曰:初,漢王陰謀為亂,聲言討素。司馬皇甫誕諫曰:「大隋據有天下二十餘載,兆庶乂安,難以搖動,一矣;萬姓厭亂,人思安樂,雖舜、禹更生,其望未從,二矣;太子聰明神武,名應圖讖,素曾不得捧轂,庸敢生心,三矣;方今諸侯王列守州郡,表裡相制,勢不可舉,四矣。以茲四固,鎮臨天下,得興禍亂,未之前聞也。」漢王不從,故敗。〕
〔由此觀之,天下無思亂之心,土崩之釁,雖有吳、楚之眾,猶不能成,而況於幺麼乎?故先王貊其德音,勤恤民隱者,蓋為是也。〕
隋煬帝親御六軍伐高麗,禮部尚書楚國公楊玄感據黎陽反。李密說玄感曰:「天子遠征遼左,地去幽州,懸隔千里,南有巨海之限,北有胡戎之患,中間一道,理極艱危。今公擁兵,出其不意,長驅入薊,直扼其喉。前有高麗,退無歸路,不過旬日,齎糧必盡,舉麾一召,其眾自降,不戰而克,計之上也〔一本云:今車駕在遼東,未聞斯舉。分萬餘人電發,捍臨渝關,絕其歸路,不經一月,倉廩必竭。東拒大敵,西迫我師,進無所依,退無所據,百萬之眾,可使為魚。此不戰而屈人者,上策也。〕。關中四塞,天府之國,有衛文升,不足為意。今若率眾而入長安,天子雖還,失其襟帶,據險臨之,故當必克,萬全之策,計之中也〔一本云:自上君臨天下胥怨。明公,上將之子,恩被黎元。長驅入關,中策也。〕。若隨近逐便,先向東都,頓兵堅城之下,勝負都未可知,此計之下也〔一本云:樊子蓋不達大體,奸謀雄斷,據全周之地,恃甲兵之強,召之則不來,攻之則不陷。頓兵牢城之下,外無同力之師。攻洛陽,下策也。」玄〕感利洛陽寶貨,曰:「公之下策,我之上策也。」遂圍之。玄感失利,宵潰,王師追斬之。
〔議曰:玄感之反也,太白入南斗。諺曰:「太白入南斗,天子下殿走。」由是天下持兩端。故《三略》曰:「放言過之。」裴子野曰:「夫左道怪民,幻挾罔誕,足以動眾,而未足以濟功。」今以諺觀之,左道可以動眾者,信矣!故王者禁焉。〕
李密乃亡,歸翟讓。
〔議曰:太公稱:「利天下者取天下,安天下者有天下,愛天下者久天下,仁天下者化天下。」《呂氏春秋》曰:「庖人調和而不敢食,故可以為庖人矣。若使庖人調和而食之,則不可為庖矣。霸王之君亦然。誅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賢者,故可以為霸王;若使霸王之君誅暴而私之,則亦不可為霸王矣。由是觀之,夫與之為取,政之寶也。今玄感利洛陽寶貨,安得霸王之事哉。〕
隋煬帝初猜忌唐高祖,知之,常懷危懼〔唐公為太原留守,煬帝自遼東還都,唐公詣行在所,遇患不瘳,未得時謁。唐公外甥王氏,充選後宮,煬帝問曰:「汝舅來何遲?」甥以實對,帝曰:「可得死否?」高祖知之,每懷危懼也。〕。為太原留守,以討擊不利,恐為煬帝所譴,甚憂之。時太宗從在軍中,知隋將亡,潛圖義舉,以安天下,乃進曰:「大人何憂之甚也?當今主人無道,百姓愁怨,城門之外,皆已為賊。獨守小節,必且旦暮死亡。若起義兵,實當人欲。且晉陽用武之地,足食足兵,大人居之,此乃天授,正可因機轉禍,以就功業。既天與不取,憂之何益?」高祖大驚,深拒之。太宗趨而出,明日復進說曰:「此為萬全之策,以救滅族之事。今王綱弛紊,盜賊遍天下,大人受命討捕,其可盡乎?賊既不盡,自當獲罪。且又世傳李氏姓膺圖籙,李金才位望隆貴,一朝族滅。大人既能平賊,即又功當不賞,以此求活,其可得乎?」高祖意少解,曰:「我一夜思量,汝言大有道理。今日破家滅身亦由汝,化家為國亦由汝。」於是定計,乃命太宗與晉陽令劉文靜,及門下客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募兵。旬日之間,眾且一萬。斬留守副王威、高君雅,以其詭請高祖祈雨於晉祠,將為不利故也。
用裴寂計,准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故事,尊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侑以安隋室,傳檄諸郡,以彰義舉。秋七月,以精甲三萬,西圖關中。高祖杖白旗,誓眾於太原之野,引師即路,遂亡隋族,造我區夏〔晉陽令劉文靜嘗竊觀太宗,謂裴寂曰:「非常人也。大度類於漢高,神武同於魏帝。年雖少,乃天縱也。後文靜為李密親戚,被禁。太宗陰有異志,入禁所看之。文靜大喜,亦覺太宗有非常之意,因嘆曰:「天下大亂,非有湯、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太宗知其意,報曰:「卿安知無?但恐常人不能別耳。」文靜起忭曰:「久知郎君乃潛龍也。今時事如此,正是騰躍之秋。素稟膺籙之資,仍懷撥亂之道,此乃生人有息肩之望,文靜知攀附之所。」太宗喜曰:「計將安出?」文靜對曰:「今李密長圍洛邑,主上流播淮南。大賊連州郡,小盜阻山澤者,以千萬數。但須真主驅駕取之,誠能應天順人,舉旗大呼,則四海不足定也。今并州百姓避盜賊者,皆入此城。文靜為令數年,知其豪傑,一朝嘯集,立地可數萬人。尊公所領之兵復且數萬,一言出口,誰敢不從?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盈半歲,帝業可成。」太宗笑曰:「卿言善,合人意。」於是部署賓客,陰圖起義。〕
〔高祖乃命文靜詐為煬帝敕,發太原、雁門、馬邑數郡人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悉為兵,以歲暮集涿郡。由是人情大擾,思亂者益眾。又令文靜與裴寂詐作符錄,出宮監庫物,以供留守資用。因募兵集眾而起,改旗幟以彰義舉。又令文靜連突厥。突厥始畢曰:「唐公舉義,欲何為也?」文靜曰:「文皇帝廢塚嫡,傳位後主,因致斯禍亂。唐公,國之懿戚,不忍坐觀成敗,欲廢不當立者,願與可汗兵馬同入京師。人眾、土地入唐公,財帛、金寶入突厥。」始畢大悅,即遣兵隨文靜而至,兵威益盛矣。〕
由此觀之,是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所以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受者博,非獨一姓也。昔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灌將於京。」喟然嘆曰:「富貴無常,不如是,王公其何以誡慎,民萌其何以勸勉!」《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知懼而思誡,乃有國之福者矣。
時宜第二十一
夫事有趨同而勢異者,非事詭也,時之變耳。何以明其然耶?昔秦末,陳涉起蘄,兵至陳。陳豪傑說涉曰:「將軍披堅執銳,帥士卒以誅暴秦,復立楚社稷,功德宜為王。」陳涉問陳余、張耳兩人,兩人對曰:「將軍瞋目張膽,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除殘賊。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以私。願將軍無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如此,野無交兵,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
及楚漢時,酈食其為漢謀撓楚權,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亡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以行,陛下南面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張良曰:「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良因發八難,其略曰:「昔者,湯伐桀,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褒賢者之閭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財,以賑貧民。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草為軒,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武。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復用兵乎?其不可四也。放馬華山之陽,示無所為。今陛下能放馬不復用乎?其不可五也。休牛桃林之野,示天下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且天下游士,離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者,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余無復立者,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親戚、反故舊,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楚唯無強,六國者復撓而從之唯〔當使楚無強,強則六國弱而從之也。〕,陛下安得而臣之哉?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則大事去矣。」時王方食,吐哺,罵酈生曰:「豎儒!幾敗我事!」趣令銷印,此異形者也。
〔荀悅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勢、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者,三術不同也。初,張耳說陳涉以復六國後,自為樹黨。酈生亦用此說漢王,所以說者事同,而得失異者,何哉?當陳涉之起也,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且項羽力能率從六國,如秦之勢,則不能矣。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弊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土也,所謂取非其有,以德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事同而形異者也。〕
七國時,秦王謂陳軫曰:「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請為寡人決之。」軫曰:「昔卞莊子方刺虎,管豎子止之,曰:『兩虎方食牛,牛甘必爭,爭必鬥,鬥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兩虎之名。』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必是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卞莊刺虎之類也。」惠王曰:「善。」果如其言。
初,諸侯之叛秦也,秦將軍章邯圍趙王於鉅鹿。楚懷王使項羽、宋義等北救趙。至安陽〔今相州安陽縣也,〕留不進。羽謂義曰:「今秦軍圍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虱虻〔喻秦也,虱喻章邯也。喻今將兵,方欲滅秦,不可盡力與章邯即戰也。〕。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疲,我承其弊;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鬥秦、趙。夫擊輕銳,我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我。」羽曰:「將軍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飢民貧,士卒食半菽〔士卒食蔬菜,以菽雜之半。〕,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並力擊秦,乃曰:『承其弊』。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強,何弊之承?且國兵新破,王不安席,掃境內而屬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私,非社稷臣也。」即夜入義帳中斬義。悉兵渡河,沉舟破釜,示士卒必死,無還心,大破秦軍。此異勢者也。
荀〔悅曰:「宋義待秦、趙之弊,與卞莊刺虎事同而勢異,何也?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來久矣,一戰之勝敗,未必以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則乘利,退則自保,故蓄力待時,承弊然也。今楚、趙新起,其力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事同而勢異者也。」〕
韓信伐趙,軍井陘,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升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陣。平旦,信建大將之旗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棄旗鼓,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空壁爭漢旗鼓,逐韓信。韓信等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皆漢赤幟,而大驚,以為皆已得趙王將矣。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乘擊,大破之,虜趙軍。諸將效首虜,皆賀信。因問曰:「兵法:背右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反背水陣,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撫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與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
又高祖劫五諸侯兵,入彭城。項羽聞之,乃引兵去齊,與漢大戰睢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卒,睢水為之不流。此異情者也。
〔荀悅曰:「伐趙之役,韓信軍泜水,而趙不能敗。何也?彭城之難,漢王戰於睢水之上,士卒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何也?趙兵出國近攻,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深懷內顧之心,不為必死之計;韓信孤軍立於水上,有必死之計,無生慮也,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制敵入國,飲酒高會,士眾逸豫,戰心不同。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項羽自外而入,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以決一旦之命。此漢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漢,而漢王以懈怠之卒應之。此事同而情異者也。」〕
〔故曰: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計策之機也。〕
漢王在漢中,韓信說曰:「今士卒皆山東人,跂而望歸。及其鋒,東向可以爭天下。」後漢光武北至薊,聞邯鄲兵到,世祖欲南歸,召官屬計議。耿弇曰:「今兵從南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郡太守,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世祖官屬不從,遂南馳,官屬各分散。〔議曰:歸師一也,或敗或成,何也?對曰:孫子云:「歸師勿遏。」項王使三王之秦,遏漢王歸路,故鋒不可當。又孫子稱:「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光武兵從南來,南行入散地,所以無鬥志而分散也。故歸師一也,而一成一敗也。〕
後漢李傕等追困天子於曹陽。沮授說袁紹曰:「將軍累葉台輔,世濟忠義。今朝廷播越,宗廟殘毀。觀諸州郡,雖外托義兵,內實相圖,未有憂在社稷、恤人之意!且今州城粗定,兵強士附。西迎大駕,即宮鄴都,挾天子而令諸侯,畜士馬以討不庭,誰能御之?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夫權不失機,功不厭速,願其圖之。」紹不從。魏武果迎漢帝,紹遂敗。梁武帝蕭衍起義,杜思衝勸帝迎南康王,都襄陽,正尊號,帝不從。張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挾天子以令諸侯,節下前去,為人所使。此豈歲寒之計耶?」帝曰:「若前途大事不捷,故自蘭艾同焚;若功業克建,誰敢不從?豈是碌碌受人處分於江南,立新野郡以集新附哉?」不從。遂進兵,克建業而有江左。
〔議曰:挾天子而令諸侯,其事一也,有以之成,有以之敗,何也?對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肆行凶暴,繼體不足以自存;人望所歸,匹夫可以成洪業。夫天命底止,唯樂推,有自來矣。當火德不競,群豪虎爭,漢祚雖衰,人望未改,故魏武奉天子以從人欲,仗大順以令宇內,使天下之士委忠霸圖。《傳》曰:「求諸侯莫如勤王。」斯之謂矣。齊時則不然,溥天思亂,海水群飛,當百姓與能之秋,屬三靈改卜之日,若挾舊主,不亦違乎?故《傳》譏萇弘欲興天之欲壞,而美蔡墨「雷乘干」之說。是以其事一也,有以之成,有以之敗也。〕
此「情」與「形」、「勢」之異者也。隨時變通,不可執一矣。
〔諸葛亮曰:「范蠡以去貴為高,虞卿以舍相為功;太伯以三讓為仁,燕噲以辭國為禍;堯、舜以禪位為聖,考、哀以授董為愚;武王以取殷為義,王莽以奪漢為篡;桓公以管仲為霸,秦王以趙高喪國。此皆趣同而事異也。明者以興治,暗者以辱亂也。〕
卷第八 雜說
釣情第二十二
孔子曰:「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又曰:「未信,則以為謗己。」孫卿曰:「語而當,智也;默而當,知也。」《屍子》曰:「聽言,耳目不懼,視聽不深,則善言不往焉。」是知將語者,必先釣於人情,自古然矣。
韓子曰:「夫說之難也,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實為厚利,則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此不可不知也。〕。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實為名高,而陽收其身,而實疏之。此不可不知也。〕。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說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身危。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強之以其所不為,止之以其不能已者,身危。」又曰:「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己;與之論細人,則以為鬻權。論其所愛,則以為借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居侮,此不可不知也。彼自智其計,則無以其失窮之;自勇其斷,則無以其敵怒之。」〔凡說須曠日彌久,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爭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飭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荀悅曰:「夫臣下之所以難言者,何也?言出乎身則咎悔及之矣。」故曰:舉過揭非,則有干忤之咎;勸勵教誨,則有挾上之譏。言而當,則恥其勝己也;言而不當,則賤其愚也。先己而同,則惡其奪己明也;後己而同,則以為從順也。違下從上,則以為諂諛也;違上從下,則以為雷同也。與眾共言,則以為順負也;違眾獨言,則以為專美也。言而淺露,則簡而薄之;深妙弘遠,則不知而非之。特見獨智,則眾惡其蓋己也,雖是而不見稱;與眾同智,則以為附隨也,雖得之不以為功。謙讓不爭,則以為易容;言而不盡,則以為懷隱;進說竭情,則以為不知量。言而不效,則受其怨責;言而事效,則以為固當。利於上、不利於下,或便於左則不便於右,或合於前而忤於後,此下情所以常不通。仲尼發憤,稱「予欲無言」者,蓋為語之難也。何以明其難耶?
昔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亦云。暮而果大亡,其家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鄭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問群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智皆當矣,然而甚者為戮,薄者見疑,非智之難也,處智則難。
衛人迎新婦,婦上車,問:「驂馬,誰馬也?」御曰:「籍之。」新婦謂僕曰:「拊驂,無苦服。」車至門,拔教:「逆毋滅櫓,將失火。」入室,見臼,曰:「徙牖下,妨往來者。」主人大笑之。此三言,皆要言也,然而不免為笑者,早晚之時失矣。此說之難也。
說者知其難也,故語必有釣,以取人情。何以明之?
昔齊王後死,欲置後而未定,使群臣議。薛公田嬰欲中王之意,因獻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問美珥所在,因勸立以為王後,齊王大悅,遂重薛公。此情可以物釣也。
申不害始合於韓王,然未知王之所欲也,恐言而未必中於王也。王問申子曰:「吾誰與而可?」對曰:「此安危之要,國家之大事也,臣請深惟而苦思之。」乃微謂趙卓、韓晁曰:「子,皆國之辯士也;夫為人臣者,言何必同?盡忠而已矣。」二人各進議於王以事。申子微視王之所悅,以言於王,王大悅之。此情可以言釣也。
吳伐越,越棲於會稽,勾踐喟然嘆曰:「吾終此乎?」大夫種曰:「湯系夏台,文王囚羑裡,重耳奔翟,齊小白奔莒,其卒霸王。由是觀之,何遽不為福乎?」勾踐及得免,務報吳。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嘗之。」乃貸粟以卜其事。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子胥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吳其墟矣!」太宰嚭聞之,讒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吳遂殺子胥,此情可以事釣也。
客以淳于髡見梁惠王,惠王屏左右,再見之,終無言,惠王怪之,讓客。客謂淳于髡,髡曰:「吾前見王,王志在馳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有善獻馬者,寡人未及試,會生來;後有獻謳者,未及試,又會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此情可以志釣也。
智伯從韓魏之君伐趙,韓魏用趙臣張孟談之計,陰謀叛智伯。張孟談因朝智伯,遇智果於轅門之外。智果入見智伯,曰:「二主殆將有變,臣遇張孟談,察其志矜而行高,見二君色動而變,必背君矣。」智伯不從,智果出,遂更其姓為輔氏。張孟談入見趙襄子曰:「臣遇智果於轅門之外,其視有疑臣之心。入見智伯而更其族,今暮不擊,必後之矣。」襄子曰:「諾!」因與韓魏殺守堤之吏,決水灌智伯軍,此情可以視釣也。
殷浩仕晉,有盛名,時人觀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此情可以賢釣也。《〔呂氏春秋》曰:「夫國之將亡,有道者先去。」〕
〔《〕鈐經》曰:「喜,色灑然以出;怒,色麃然以侮;欲,色熰然以愉;懼,色憚然以下;憂,色懼然以靜。」此情可以色釣也。《〔易》曰:「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周禮》五聽:一曰辭聽,辭不直則煩;二曰色聽,色不直則赧;三曰氣聽,氣不直則喘;四曰耳聽,耳不直則惑;五曰目聽,目不直則眊然。〕
由是觀之,夫人情必見於物。〔昔者晉王好色,驪姬乘色以壅之。吳王好廣地,太宰陳伐以壅之。桓公好味,易牙蒸子以壅之。沉冥無端,甚可畏也。故知人主之好惡,不可見於外。所好惡見於外,則臣妾乘其所好惡以行壅制焉。故曰:人君無見其意,將為下餌。此之謂也。〕能知此者,可以納說於人主矣。
詭信第二十三
〔議曰:代有詭詐反為忠信者也。抑亦通變適時,所謂:見機而作,不俟終日也。〕
孔子曰:「君子貞而不諒。」又曰:「信近於義,言可覆也。」由是言之,唯義所在,不必信也。〔議曰:微哉!微哉!天下之事也,不有所廢則無以興。若忠於斯,必不誠於彼,自然之理矣。由是觀之,則吾之所謂忠,則彼之所謂詐也。然則忠之與詐,將何而取定哉?抑吾聞之:夫臣主有大義,上下有定分,此百代不易之道也。故欲行忠,觀臣主之義定;欲行信,顧上下之分明。苟分義不愆於躬,雖譎而不正可也。〕何以明之?
葉公問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其子證之。」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楚子圍宋,宋求救於晉。晉侯使解楊如宋,使無降楚,曰:「晉師悉起,將至矣。」鄭人囚而獻諸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許之。登諸樓車,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爾既許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無信,汝則棄之,速即爾刑!」對曰:「臣聞之:君能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信載義而行之為利,謀不失利,以衛社稷,民之主也。義無二信,信無二命。君之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無殞,又何賂乎?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祿也!寡君有信臣,下臣獲考〔考,成也。〕,死又何求!」楚子舍之以歸。
〔韓子曰:「楚有直躬者,其父竊羊而訐之官,令尹曰:「必殺之!」以為直於君而曲於父,執其子而罪之。以是觀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魯人從君戰,三戰三北,仲尼問其故,對曰:「吾有老父,死莫之養也。」仲尼以為孝,譽而用之。以是觀之,夫父之孝子,君之北人也。故令尹誅,而楚奸不止;聞仲尼之賞,魯人易降。此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而人主兼舉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幾矣。〕
顏率欲見公仲,公仲不見。顏率謂公仲之謁者曰:「公仲必以率為偽也,故不見率。公仲好內,率曰好士;公仲嗇於財,率曰散施;公仲無行,率曰好義。自今以來,率且正言之而已矣。」公仲之謁者以告公仲,公仲遽起而見之。〔議曰:語稱「惡訐以為直」者,《易》曰:「君子以遏惡揚善。」若使顏率忠正,則公仲之惡露。故顏率詐偽,公仲之福。〕
齊伐燕,得十城。燕王使蘇秦說齊,齊歸燕十城。蘇秦還燕,人或毀之曰:「蘇秦左右賣國,反復之臣也,將作亂。」燕王意疏之,舍而不用。蘇秦恐被罪,入見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無尺寸之功,而王親拜之於廟,禮之於庭。今臣為王卻齊之兵,而功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且臣之不信,王之福也〔燕王亦嘗謂蘇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代對曰:「周地賤媒,為其兩譽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富』。然周之俗,不自為娶妻。且夫處女無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炫,弊而不售,順而無毀,則售而不弊者,唯媒耳。且事非權不立,非勢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耳。訑,因土和反。〕。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參,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王,可乎?」燕王曰:「可也。」
蘇秦曰:「有此臣,亦不事王矣。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宿昔於外,王又安得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義不為孤竹君之嗣,不肯為武王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於首陽之下。有廉如此者,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進取於齊哉?信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柱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有信如此,何肯揚燕、秦之威,卻齊之強兵哉〔韓子曰:「夫許由、積牙、卞隨、務光、伯夷、叔齊,此數人者,皆見利不喜,臨難不恐。夫見利不喜,雖厚賞無以勸之;臨難不恐,雖嚴刑無以威之。此謂不令之人,先古聖王,皆不能臣。當今之代,將安用之?」。〕
且夫信行者,所以自為也,非以為人也,皆自覆之術,非進取之道也。且三王代興,五霸迭盛,皆不自覆。君以自覆為可乎?則齊不益於營丘,足下不窺於邊城之外〔昔鄭子產獻入陳之捷於晉,晉人問曰:「何故侵小?」對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國一同。由是以殺,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何以至大焉?」晉人不能詰也。〕。且臣之有老母於東周,離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術,而行進取之道。臣之趨,固不與足下合者。足下者,自覆之君也;僕者,進取之臣也。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君也。」
燕王曰:「夫僕信,又何罪之有也?」對曰:「足下不知也。臣鄰家有遠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歸,其私者憂之,其妻曰:『公勿憂也。吾已為藥酒待之矣。』後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進之。妾知其藥酒也,進之則殺主父,言之則逐主母,乃佯僵棄酒,主父大怒而笞之。妾之棄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忠至如此,然不免於笞,此以忠信得罪也。臣之事,適不幸而類妾之棄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義益國,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後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說齊,曾不欺之也。後之說齊者,莫如臣之言,雖堯、舜之智,不敢取之。」燕王曰:「善!」復厚遇之。
由是觀之,故知譎即信也,詭即忠也。夫詭譎之行,乃忠信之本焉。
忠疑第二十四
夫毀譽是非,不可定矣。以漢高之略而陳平之謀,毀之則疏,譽之則親;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繩之以法則為罪,施之以德則為功。知世之聽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即聽必悖矣〔尤,過。〕。何以知其然耶?
《呂氏春秋》云:「人有亡斧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顏色、言語、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斧者也。竊掘其谷而得其斧〔谷,坑也。〕,他日復見其鄰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斧者也。其鄰之子非變也,己則變之。變之者無他,有所尤矣。
邾之故,為甲裳以帛〔以帛綴甲,〕公息忌謂邾之君曰:「不若以組。」邾君曰:「善!」下令,令官為甲必以組。公息忌因令其家皆為組。人有傷之者曰:「公息忌所以欲用組者,其家為甲裳多以組也〔傷,敗也。」〕邾君不悅,於是乎止,無以組。邾君有所尤也。邾之故為甲以組而便也,公息忌雖多為組,何傷?以組不便,公息忌雖無以為組,亦何益?為組與不為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說也〔累,辱也。〕。凡聽有不可不察。
樓緩曰:「公父文伯仕於魯,病而死,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弗隨之。今死而婦人為自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故從母言之,是為賢母;從妻言之,是不免於妒妻也。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盡啜之。文侯曰:「樂羊以我故,食其子之肉。」堵師贊曰:「其子且食之,其誰不食?」樂羊罷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
《淮南子》曰:「親母為其子扢禿,出血至耳,見者以為愛子之至也,使在於繼母,則過者以為悷也。」事之情一也,所以觀者異耳。從城上視牛如羊,視羊如豚,所居高也。窺面於盤水則圓,於柸則隋隋〔音隨,訓虧也。〕,面形不變,其故有所圓、有所隋者,所自窺之異也。今吾雖欲正身而待物,庸詎知世之所自窺於我者乎?是知天下是非無所定也。世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今吾欲擇是而居之,擇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是非者,孰是孰非哉!
〔議曰:夫忘家殉國,則以為不懷其親,安能愛君?衛公子開方、吳起、樂羊三人是也。若私其親,則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桴鼓則忘其身。」穰苴殺莊賈是也。故《傳》曰:「欲加之罪,能無辭乎!」審是非者,則事情得也。〕
故有忠而見疑者,不可不察。
用無用第二十五
古人有言曰:「得鳥者,羅之一目。然張一目之羅,終不能得鳥矣。鳥之所以能遠飛者,六翮之力也,然無眾毛之助,則飛不能遠矣。」以是推之,無用之為用也大矣。故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矣。」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削足而墊之至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昔陳平智有余而見疑,周勃質樸忠而見信。夫仁義不足相懷,則智者以有余見疑,而樸者以不足取信矣。漢征處士樊英、楊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無他異。李固、朱穆以為處士純盜虛名,無益於用。然而後進希之以成器,世主禮之以得眾。〔孔子稱:「舉逸人,天下之人歸心焉。」燕昭尊郭隗,以致劇、樂;齊桓禮九九之術,以招英俊之類也。〕
原其無用,亦所以為用也。而惑者忽不踐之地,賒無用之功,至乃誚訕遠術,賤斥國華。不亦過乎?
恩生怨第二十六
《傳》稱諺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是知凡怨者,不怨於所疏,必怨於親密。何以明之?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高子曰:「怨。」孟子曰:「固哉!夫高叟之為詩也。有越人於此,關弓而射我,我則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兄弟關弓而射我,我則泣涕而道之。無他,戚之也。然則〈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小弁〉,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
晉使韓簡子視秦師云:「師少於我,鬥士倍我。」公曰:「何故?」對曰:「出因其資,入用其寵,饑食其粟,三施而不報,所以來也。」〔觀秦怒而來,則知至恩必有至怨矣。〕
杜鄴說王音曰:「鄴聞人情恩深者,其養謹;愛至者,其求謹。夫戚而不見異,親而不見殊〔戚,近也。殊,謂異於疏者也。〕,孰能無怨?此〈棠棣〉、〈角弓〉之所作也。」由此觀之,故知怨也者,親之也;恩也者,怨之所生也。不可不察。
詭順第二十七
趙子曰:夫雲雷世屯,瞻烏未定。當此時也,在君為君委質治人,各為其主用職耳。故高祖賞季布之罪,晉文嘉寺人之過,雖前窘莫之怨也,可謂通於大體矣。昔晉文公初出亡,獻公使寺人披攻之蒲城,披斬其祛。及反國,呂、郤畏逼,將焚公宮而殺之。寺人披請見,公使讓之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汝即至。其後余從狄君以田渭濱,汝為惠公來,求殺余,命汝三宿,汝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對曰:「臣謂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惟力是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罪,豈惟刑臣!」〔國君而仇匹夫,懼者甚眾也。〕公見之,以難告,得免呂、郤之難。
〔韓子曰:「齊、晉絕嗣,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鉤之怨;文公能聽寺人之言,而棄斬祛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也。後世之君,明不能及二公;後世之臣,賢不如二子。以不忠之臣,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則有子罕、田常之劫;知之,則因以管仲、寺人自解。君必不誅,而自以為有桓、文之德,是臣其仇而時不能燭多暇之資,自以為賢而不惑,則雖無後嗣,不亦可乎?〕
陳軫與張儀俱事秦惠王,惠王皆重之。二人爭寵,儀惡軫於王曰:「軫重幣輕使秦、楚之間,將為國交也。今楚不善於秦而善於軫,軫為楚厚而為秦薄也。軫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聽之?」王乃召軫而問之。軫曰:「臣願之楚。臣出必故之楚,且明臣為楚與否也。昔楚有兩妻者,王聞之乎?」王曰:「弗聞。」軫曰:「楚有兩妻者,人挑其長者,長者罵之;挑其少者,少者復挑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為挑者曰:『為汝娶少者乎?娶長者乎?』挑者曰:『娶長者。』客曰:『長者罵汝,少者復挑汝。汝何故娶長者?』挑者曰:『居人之所,則欲其挑我;為我之妻,則欲其罵人。』今楚王明主,昭陽賢相。使軫為臣常以國情輸楚,楚王將不留臣,昭陽將不與臣從事矣。臣何故之楚?足以明臣為楚與否也。」軫出,儀入問王曰:「果欲之楚否?」王曰:「然。」儀曰:「軫不為楚,楚王何為欲之?」王復以儀言謂軫,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知之,行道之人盡知之矣。子胥忠於君,而天下皆爭以為臣;曾參、孝己愛於親,而天下皆願以為子。故賣僕妾不出閭巷售者,良僕妾也;出婦嫁於鄉曲者,必善婦也。今軫若不忠於君,楚亦何以為臣乎?忠且見棄,軫不之楚,將何歸乎?」王以其言為然,遂厚待之。惠王終相張儀,軫遂奔楚。
〔張儀初惡陳軫於惠王曰:「軫猶善楚,為求地甚力。」左爽謂陳軫曰:「儀善於魏王,魏王甚信之,公雖百說,猶不聽也。公不如以儀之言為質,而得復楚。」軫曰:「善。」因使人以張儀之言聞於楚王,楚王喜,欲復之,軫乃奔楚也。〕
韓信初為齊王時,蒯通說信,使三分天下,信不聽。後知漢畏惡其能,乃與豨謀反。事泄,呂太後以計擒之。方斬,曰:「吾悔不聽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
漢〔高祖自將,伐陳豨於鉅鹿,信稱疾不從,欲於中起。信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書告信欲反狀於呂後,呂後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詐信曰:「雖病,強入賀!」信入,呂後使武士縛信,斬之也。〕
高祖歸,乃詔齊捕通。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耶?」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夷之乎?」上怒曰:「烹之!」通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弛而維絕,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聚。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犬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求者甚眾,故力不能耳,又可盡烹耶?」高帝曰:「置之!」乃釋通之罪也。
貂〔勃常惡田單,曰:「安平君,小人也。」安平君聞之,故為酒而召貂勃,曰:「單何以得罪於先生?故常見譽於朝。」貂勃曰:「跖之狗吠堯,非貴跖而賤堯也,狗固吠非其人也。且今使公孫子賢,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孫子與徐子鬥,徐子之狗固攫公孫子之腓而噬之。若乃得去不肖者而為賢者,狗豈特攫其腓而噬之哉。」安平君曰:「敬聞命矣。」任之於王。後田單得免九子之讒,貂勃之力也。〕
初,吳王濞與七國謀反,及發,濟北王欲自殺。公孫玃〔俱碧反〕謂濟北王曰:「臣請試為大王明說梁王,通意天子。說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孫玃遂見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強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佐之士以待難也。雖墜〔墜,失也。〕言於吳,非其正計也。昔鄭祭仲許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義也。《春秋》記之,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向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則吳必先歷齊,軍濟北,招燕趙而總之。如此,則山東之縱結而無隙矣。今吳楚之王練諸侯之兵,驅白徒之眾,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抵節堅守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跬行獨進,瓦解土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是以羔犢之弱,而捍虎狼之敵也。守職不撓,可謂誠一矣。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脅肩低首,累足撫襟,使有自悔不前之心〔悔不與吳西也,〕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獨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淪於骨髓,恩加於無窮,願大王留意詳維之。」孝王大說,使人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徒封於災川。
陳琳典袁紹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祖父耶?」琳謝曰:「楚漢未分,蒯通進策於韓信。干時之戰,管仲肆力於子糾。唯欲效計其主,助福一時。故跖之客可以刺由,桀之狗可使吠堯也。今明公必能進賢於忿後,棄愚於愛前。四方革面,英豪宅心矣。唯明公裁之。」太祖曰:「善!」厚待之。由是觀之,是知晉侯殺裡克,漢祖戮丁公,石勒誅棗嵩,劉備薄許靖,良有以也。故范曄曰:「夫人守義於故主,斯可以事新主;恥以其眾受寵,斯可以受大寵。」若乃言之者雖誠,而聞之者未譬,豈苟進之悅,易以情納,持正之忤,難以理求?誠能釋利以循道,居方以從義,君子之概也。
難必第二十八
〔夫忠為事君之首,而龍逢斬、比干誅;孝稱德行之先,孝己憂而曾參泣。遇好文之主,賈誼被謫於長沙;當用武之時,李廣無封侯之爵。又云:「意合,異類生愛;意不合,至親交兵。」〕
夫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其血三年而化為碧。凡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此難必者也。何以言之〔語曰:羿關弧則越人之行自若,弱子關弧則慈母入室閉戶。故可必則越人不疑羿,不可必則慈母逃弱子也。〕?魏文侯問狐卷子曰:「父子、兄弟、君臣之賢足恃乎?」對曰:「不足恃也。何者?父賢不過堯,而丹朱放;子賢不過舜,而瞽叟拘;兄賢不過舜,而像傲;弟賢不過周公,而管蔡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君欲理,亦從身始,人何可恃乎!」
漢時,梁孝王藏匿羊勝、公孫詭,韓安國泣說梁孝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皇帝,景帝也。是梁孝王兄。〕,孰與太上皇之與高皇帝,及皇帝之與臨江王親?」〔臨江王,景帝太子也。〕孝王曰:「弗如也。」安國曰:「夫太上、臨江,親父子間,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劍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終不得制事,居櫟陽。臨江王,嫡長太子也,以言過廢王臨江〔景嘗屬諸姬太子母,栗姬言不遜,由是廢太子,栗姬憂死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終不以私害公。語曰:雖有親父,安知其不為虎?雖有親兄,安知其不為狼?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說犯上,禁撓明法。天子以太後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後日夜泣涕,幸大王自改,大王終不覺悟。又如太後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孝王出羊勝等。〔景帝弟梁孝王用羊勝、公孫詭之計,求為漢太子,恐大臣不聽,乃陰使人刺漢用事謀臣袁盎。帝聞詭、勝計,遣使十輩,舉國大索,捕詭、勝,不得。內史韓安國聞詭、勝匿孝王所,入見王,說之。王出詭、勝,詭、勝自殺也。〕
由是觀之,安在其可必哉?語曰:「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又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絕。」此言財色不可必也。墨子曰:「雖有慈父,不愛無益之子。」黃石公曰:「主不可以無德,無德則臣民叛。」此言臣子不可必也。《詩》云:「自求伊佑。」有旨哉!有旨哉!
運命第二十九
《〔易》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夫人之受生,貌異音殊,若樂愚智,尊卑壽夭,無非三勢,業理使之然。〕
夫天道性命,聖人所希言也。雖有其旨,難得而詳。然校之古今,錯綜其紀,乘乎三勢,亦可以仿佛其略。何以言之?荀悅云:「凡三光〔議曰:三光,日月星也。〕、精氣變異,此皆陰陽之精也。其本在地,而上發於天。政失於此,而變見於彼,不其然乎?」
〔文王問太公曰:「夫人主動作舉事,有禍殃之應,鬼神之福乎?」太公曰:「有之。人主好重賦斂,大宮室,則人多病瘟,霜露殺五谷;人主好畋獵,不避時禁,則歲多大風,禾谷不實;人主好破壞名山,壅塞大川,決通名水,則歲多大水傷人,五谷不滋;人主好武事,兵革不息,則日月薄蝕不息,太白失行。」文王曰:「誠哉!」〕
今稱《洪範》咎征,則有堯、湯水旱之災;消災復異,則有周宣雲漢寧莫我聽!《易》稱:「積善余慶。」則有顏、冉短折之凶。善惡之報,類變萬端,不可齊一,故視聽者惑焉。〔太史公曰:「《書》稱:『天道無親,嘗與善人。』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回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饜而早夭。天之報施善人,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余甚惑也。〕
嘗試言之:孔子曰:「死生有命。」又曰:「不得其死。」又曰:「幸而免」者,夫死生有命,其正理也;不得其死,未可以死而死也;幸而免者,可以死而不死也。此皆性命三勢之理也。〔昔虢太子死,扁鵲治而生之,扁鵲曰:「我非能生死人者,我能治可生者耳。」然不遇扁鵲,亦不生矣。若夫膏肓之病,雖醫和不能治矣。故曰:死生有命,其正理也;不得其死,未可以死而死也;幸而免者,可以死而不死也。此荀悅論性命三勢之理也。揚子《法言》云:或問:「壽可益乎?」曰:「德。」或問曰:「回、牛之行德矣!何不益也?」曰:「德故爾。如回之殘,牛之賊,焉得壽?」曰:「殘賊或壽。」曰:「彼妄也,君子不妄也。」〕
推此以及教化,亦如之。人有不教化而自成者,有待教化而後成者,有雖加教化而終不成者,故上智與下愚不移,至於中人則可上可下〔議曰:《傳》云:「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之以禍。」此可上可下者。〕。推此以及天道,則亦如之。
災祥之應,無所疑焉。故堯湯水旱,天數也。〔議曰:夫陰靜陽動,天回地游,太一算周,成百六之厄,太歲數極,為一元之災。必然之符,不可移也。故《傳》曰:「美惡周必復。」又曰:「天災流行,國家代有。」言必定也。故曰天數。漢時公孫弘則不然,以為堯遭洪水,使禹治之,未聞禹之有水也。若湯之旱,則桀余烈。桀紂行惡,受天之罰。禹湯積德,以王天下。因此觀之,天無私親。順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觀公孫弘所言,以為德感水旱,非天數也。一家之談,非為正論。〕
〔《〕洪範》咎征,人事也。〔議曰:《傳》云:「禍福無門,唯人自招。」謂立事以應休咎,故曰人事。〕
魯僖霪雨,可救之應也。周室旱甚,難變之勢也。〔議曰:孔子云:「祭如在。」言祭法在精誠也。語曰:「應天以實,不以文言。」上天不以偽動也。《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古語曰:「土性勝水,掬壤不可以塞河;金性勝木,寸刃不可以殘林。」《傳》曰:「小惠未孚,神勿福也。」此言善少不可以感物也。今雩祭是同而感應異者,或謂仁甚少,而求福甚多。或徒設空文,精誠不至。故不同也。〕
顏冉之凶,性命之本也。〔議曰:秦伯問於士鞅曰:「晉大夫其誰先亡?」對曰:「其欒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對曰:「然欒黶汰虐已甚,猶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對曰:「武子之德在人,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欒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彰,將於是乎?」在後世一年,晉滅欒氏。由是觀之,黶雖汰虐,以其父武子之德,身受其福;盈雖賢智,以其父黶之汰虐,遂遇於禍。然則禍之與福,不在我之賢虐矣。〕
〔范曄曰:「陳平多陰謀,而知其後必廢;邴吉有陰德,夏侯勝識其當封及子孫。終陳掌失侯,而邴昌紹國,雖有不類,不可致詰。其大致歸於有德矣。袁安、竇氏之間乃情,帝室引義雅正,可謂王臣之烈。及其理楚獄,未嘗鞠人於髒罪。其仁心足覃平後昆。子孫之盛,不亦宜乎?」〕
〔由是觀之,夫陳平、邴吉及袁安之後,衰與盛乃在先人之德,又不在我之得失矣。虞南曰:「夫釋教有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惠,與夫仁、義、禮、智、信,亦何殊?故蓋以所修為因,其果為報。人修此六行,皆多不全,有一缺焉,果亦隨滅。」是以鬷明醜於貌而惠於心。趙壹高於才而下於位,羅裒富而無義,原憲貧而有道,其不同也,如斯懸絕。興喪得失,鹹必由之。由是言之,夫行己不周則諸福不備,故吉凶禍福不得齊也。故世人有操行不軌而富壽者矣,有積仁潔行而凶夭者矣。今下士庸夫,見比干之剖心,以為忠貞不足為也;聞偃王之亡國,以為仁義不足法也。不亦過乎?〕
〔《〕易》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言其異也;「兼三才而兩之。」言其同也。故天地之道,有同有異。據其所以異,而責其所以同,斯則惑矣。守其所以同,而求其所以異,則取弊矣。遲速、深淺,變化錯乎其中,是故參差難得而均也。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故君子盡心焉、盡力焉,以邀命也。
〔議曰:孫卿云:「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理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循道而不惑,則天不能禍;背道而妄行,則天不能吉。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若星墜、木鳴,天地之變,怪之,可也;畏之,非也。唯人妖,乃可畏也。何者?政險失人,田荒稼惡,糴貴人飢,道有死人,夫是之謂人妖也。政令不明,舉措不時,本事不理,夫是之謂人妖也。禮義不修,外內無別,男女淫亂,父子相疑,上下乖離,寇難日至,夫是之謂人妖也。三者錯亂,無安國矣。」其說甚邇,其災甚慘。《傳》曰:「萬物之妖,書不說。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也。」墨翟曰:「古之聖王,舉孝子而勸之事親,尊賢良而勸之為善;發憲令以教誨,明賞罰以助勸。若此則亂者可使理,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為不然,昔者桀之所亂,湯理之;紂之所亂,武王理之。此世不渝而人不改,上變政而人易教。則安危治亂,在上之發政也。豈可謂有命哉?」〕
〔昔梁惠王問尉繚曰:「吾聞黃帝有刑德,可以百戰百勝,其有之乎?」尉繚曰:「不然。黃帝所謂刑德者,以刑伐之,以德守之,非世之所謂刑德也。世之所謂刑德者,天官、時日、陰陽、向背者也。黃帝者,人事而已矣。何以言之?今有城於此,從其東西攻之,不能取;從其南北攻之,不能取。此四者,豈不得順時乘利者哉?然不能取者,何也?城高池深,兵戰備具,謀而守之。由是觀之,天官、時日不若人事也。天官之陣曰:背水陣者,為絕軍;向阪陣者,為廢軍。武王之伐紂也,背漳水,向山之阪,以萬二千擊紂之億有八萬,斷紂頭,懸之白旗。紂豈不得天官之陣哉?然而不勝者,何也?人事不得也。黃帝曰:『先稽己智者,謂之天子。』以是觀之,人事而已矣。」〕
〔按:孫卿、墨翟、尉繚之說,言吉凶禍福在於人矣。周公誡成王曰:「昔殷王中宗,治人祗懼,弗敢荒寧,享國七十年。其在高宗,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享國五十九年。其在祖甲,爰知小人之衣食,能保惠於庶人,弗侮鰥寡,享國卅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惟耽樂之從,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三、四年。嗚呼!嗣王其鑒於茲。」〕
〔《史記·陳世家》曰:「陳,舜後也。周武王封之陳。太史公云:舜之德,至矣。禪於夏,而後世血食者,歷三代。及楚滅陳,而田氏得政於齊,卒為建國,百世不絕。」《南越傳》云:「越雖蠻夷,其先豈嘗有大功德於人哉!何其久也?歷數代,嘗為君主,勾踐一稱伯。蓋禹之烈也。」又曰:「鄭桓公友者,周厲王之少子也。幽王以為司徒,問於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對曰:『昔祝融為高辛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興非鄭之利也。』公曰:『周衰,何國興?』對曰:『齊、秦、晉、楚乎!夫齊,姜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秦,嬴氏,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懷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嘗有功於天下。而武王封叔虞於唐,其地阻險,以此有德。若周衰,並必興矣。』」〕
〔按:周公、馬遷、太史伯之談,言興亡、長短,必依德矣。此略言其本而不語其詳。嘗試論之曰:命也者,天之授也;德也者,命之本也。皇靈雖陰騭下人,定於冥兆。然興亡、長短,以德為准。若德修於曩,則命定於今。然則今之定命,皆曩之德也明矣。夫命之在德,則吉凶禍福不由天也;命定於今,則賢聖、鬼神不能移也。故君子盡心焉、盡力焉,以邀命也。此運命之至也。〕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此之謂矣。
〔議曰:夫吉凶由人,興亡在德。稽於前載,其在德必矣。今論者以堯舜無嗣,以為在命,此謬矣。何者?夫佐命功臣,必有興者,若使傳子,則功臣之德廢。何以言之?昔鄭桓公問太史伯曰:「周衰,何國興?」對曰:「昔祝融為高辛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齊,姜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秦,嬴氏,伯翳之後,伯翳佐舜,懷柔百物。若周衰,並必興矣。」是以班固《典引》云:「陶唐舍胤而禪有虞,有虞亦命夏後,稷、契熙載,越成湯武,股肱既周,天乃歸功元首,將授漢劉。」由此言之,安在其無嗣哉!又曰:「楚師屠漢卒,睢水鯁其流;秦人坑趙士,沸聲若雷震。雖游、夏之英才,伊、顏之殆庶,焉能抗之哉!」此其弊也。〕
〔對曰:宋景公之時,熒惑在心。公懼,問子韋,子韋曰:「心者,宋分野也,禍當在君。雖然,可移於人。」據此言,則君有禍,人當受之。若當君厄舍之時,則生人塗炭。雖伊、顏、游、夏,何所抗哉?故莊子曰:「當堯舜,天下無窮人,非智得也;當桀紂,天下無通人,非智失也。時勢適然。」此之謂矣。〕
〔又曰:「彼戎狄者,人面獸心,晏安鴆毒,以誅殺為道德,蒸報為仁義。自金行不競,天地板蕩,遂覆瀍洛,傾五都。嗚呼!福善禍淫,徒虛言耳。」據此論,以戎狄內侵,便謂由命,此所謂不量於德者也。何則?昔秦穆公問戎人由余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理乎?」由余笑曰:「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聖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僅可小理。及其後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於下;平疲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上下交爭怨而相篡殺,至於滅宗,皆此類也。夫戎狄則不然,上含淳德,以遇於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聖人之治。夫戎狄之德有如是者。」今晉之興也,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閼伯實沈之隙歲構;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宣、景遭多難之時,務伐英雄,誅庶桀以便事。其傾覆屠膾,非止於誅殺也。風俗淫僻,廉恥並失。先時而昏,任情而動,皆不恥淫逸之過。不拘妒忌之惡,有逆於舅姑。有反易剛柔,有殺戮妾媵,有黷亂上下,其淫亂凶逆,非止於蒸報也。〕
〔由是觀之,晉家之德,安勝於匈奴哉!今見戎狄亂華,便以為在命不在德,是何言之過歟!〕
大私第三十
《管子》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周書》曰:「將欲取之,必故與之。」何以徵其然耶?黃石公曰:「得而勿有,立而勿取;為者則己,有者則士,焉知利之所在?」〔人多務功,鮮有讓者。唯天子不與下爭功名耳。故曰:有者則士,焉知利之所在乎?〕彼為諸侯,己為天子〔天子不收功於萬物,故能成其高;不競名於眾庶,故能成其大也。〕,使城自保,令士自取〔盡與敵城之財,令自取之。所謂使貪、使愚者也。〕。王者之道也。《屍子》曰:「堯養無告,禹愛辜人,此先王之所以安危而懷遠也。」聖人於大私之中也為無私。湯曰:「朕身有罪,無及萬方;萬方有罪,朕身受之。」湯不私其身而私萬方。文王曰:「茍有仁人,何必周親!」文王不私其親而私萬國。先王非無私也,所私者與人不同,此知大私者也。由是言之,夫唯不私,故能成其私;不利而利之,乃利之大者矣。
敗功第三十一
《文子》曰:「有功離仁義者,即見疑;有罪不失人心者,必見信。」故仁義者,天下之尊爵也。何以言之?昔者楚恭王有疾,召其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失先君之緒,覆楚國之師,不谷之罪也。若以宗廟之靈,得保首領以沒,請為靈若厲,大夫許緒?」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君者,從其善,不從其過。赫赫楚國而君臨之,撫征南海,訓及諸夏,其寵大矣。有是寵也,而知其過,可不謂之恭乎?」大夫從之。此因過以為功者也。
魏將王昶、陳泰兵敗,大將軍以為己過〔魏人感將軍引過,皆悅,思報之。〕。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為己過,過銷而業昌,可謂智矣。」夫忘其敗而下思其報,雖欲勿康,其可得乎?若乃諱敗推過,歸咎萬物,上下離心,賢愚釋體,是楚再敗而晉再克,謬之甚矣。夫人君苟統斯理,而以御國,行雖失而名揚,兵雖挫而戰勝,百敗猶可,況再敗乎!此因敗以成功也。故知智者之舉事也,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自古然矣。
〔議曰:白起為秦坑趙降卒四十余萬,使諸侯曲秦而合縱。夫坑趙降卒,非勝也,乃敗秦之機。商君詐魏,虜公子卬,使秦信不行於天下,乃自敗之兆,非霸業也。樂毅仗義,以下齊城,敗於即墨,非敗也,乃是吞天下之勢。劉備憐歸義之人,日行十數裡,敗於長阪,雖奔亡不暇,乃霸王之始。故知非霸者不能用敗。齊人以紫敗素,而其價十倍。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
昏智第三十二
夫神者,智之淵也,神清則智明;智者,心之符也,智公則心平〔此出《文子》。〕今士有神清智明而暗於成敗者,非愚也,以聲色、勢利、怒愛昏其智矣。何以言之?昔孔子攝魯相,齊景公聞而懼,曰:「孔子為政,魯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並矣。」犁且曰:「去仲尼如吹毛耳。君何不延之以重祿,遺哀公以女樂?哀公親樂之,必怠於政,仲尼必諫。諫不聽,必輕絕魯。」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繡之衣而舞康樂。遺魯君,魯君受齊女樂,怠於事,三日不聽政。孔子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遂適衛。此昏於聲色者也。
〔戎王使由余觀秦,秦繆公以由余賢聖,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寡人之害,將奈何?」內史廖曰:「戎王處僻匿,未嘗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誌;為由余請,以疏其間;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且戎王好樂,必怠於政。」繆公曰:「善!」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悅之,終年不遷。由余諫,不聽。繆公使人間要由余,由余遂降秦。〕
〔梁王觴諸侯於苑臺,魯君曰:「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也。』齊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公食而飽,曰:『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也。』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也。』楚王登強臺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其樂忘死,遂弗登曰:『後世必有以高臺陂池亡其國者也。』今主君之樽,儀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調也;左白臺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前夾林而後蘭臺,強臺之樂也。人有一於此,足以亡國。今主君兼此四者,可無誡歟?」梁王稱善相屬。由此言之,昏智者,非一途也。〕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代之佳公子也,然不睹大體。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四十餘萬,邯鄲幾亡。」此昏於利者也。
《〔人物誌》曰:「夫仁出於慈,有慈而不仁者。仁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厲者有剛,有厲而不剛者。若夫見可憐則流涕,將分與則吝嗇,是有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則惻隱,將赴救則畏患,是有仁而不恤者。處虛義則色厲,顧利慾則內荏,是有厲而不剛者。然則慈而不仁,則吝奪之也;仁而不恤,則懼奪之也;厲而不剛,則欲奪之也。〕
〔《〕後漢書·班固傳》評曰:「昔班固傷司馬遷云:『遷博物洽聞,不能以智免極刑。』然固亦自陷大戮〔班固附竇氏勢,竇氏敗,固坐之,死洛陽獄中也。〕,可謂智及之而不能守。古人所以致論於目睫邪?此昏於勢者也。〔議曰:夫班固傷遷,公論也。自陷大戮,挾私也。夫心有私,則智不能守也。」〕
〔《〕屍子》曰:「夫吳越之國,以臣妾為殉。中國聞而非之。及怒,則以親戚殉一言。夫智在公則愛吳越之臣妾,在私則忘其親戚。非智損也,怒奪之也。〔此昏於怒者也。〕
好亦然矣。語曰:莫知其子之惡。非智損也,愛奪之也。〔此昏於愛者也。〕
是故,論貴賤、辯是非者,必且自公心言之,自公心聽之,而後可知也。故范曄曰:「夫利不在身,以之謀事,則智慮不私己;以之斷義,則厲誠能迴,觀物之智,而為反身之察,則能恕而自鑒。」
〔議曰:孔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由此言之,心茍有私,則失其本性矣。《屍子》曰:「鴻鵠在上,彀弩以待之,若發若否,問二五,曰:『不知也。』非二五難計,欲鴻之心亂也。是知情註於利,則本心亂矣。」〕
卑政第三十三
〔劉厲云:「日月至光至大,而有所不遍者,以其高於萬物之上也。燈燭至微至小,而世不可乏者,以其明之下,能昭日月之四蔽。」由是觀之,政之貴卑也久矣。是以先生設官,分職而共治耳。〕
〔《〕淮南子》曰:「濟溺人以金玉,不如尋常之纏。」韓子曰:「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餓者不肯。」〔故曰:療飢不期於鼎食,拯溺無待於規行也。〕此言政貴卑以濟事者也。何以言之?韓非曰:「所謂智者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也,今為眾人法而以為上智之所難也,則人無從識之矣。故糟糠不厭者,不待粱肉而飽;短褐不完者,不須文繡而好。以是言之,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則緩者非務也。今所治之政,人間之事。夫婦之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智之所難論,則其於人過遠矣。是知微妙之言,非人務也。」
〔又曰:「世之所謂烈士者,離眾獨行,取異於人。為恬淡之學,而理恍惚之言。臣以為,恬淡,無用之教也;恍惚,無法之言也。夫人生必事君養親,事君養親,不可以恬淡之人,必以言論忠信,言論忠信不可以恍惚之言。然則恍惚之言、恬淡之學,天下之惑術也。」又曰:「察士而後能知之,不可以為智全也。夫人未盡察之也,唯賢者而後能行之,不可以為法也。」〕
故《尹文子》曰:「凡有理而無益於治者,君子不言;有能而無益於事者,君子不為。」故君子所言者,不出於名法、權術;所為者,不出於農稼、軍陣,周務而已。又〔曰:小人所言者,極於儒墨是非之辯;所為者,極於堅偽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明主誅之也。〕
今世之人,行欲獨賢,事欲獨能,辯欲出群,勇欲絕眾。夫獨行之賢,不足以成化;獨能之事,不足以周務;出群之辯,不可為戶說;絕眾之勇,不可與正陣。凡此四者,亂之所由生也。
〔故曰:為善者,使人不能得從;為巧者,使人不能得為。此獨善、獨巧者也,未盡巧善之理。故所貴聖人之理者,不貴其獨治,貴其能與眾共治也。所貴工倕之巧者,不貴其獨巧,貴其能與眾共巧也。《文子》曰:「夫先知達見,人材之盛也,而治世不以貴於人。博聞強誌,口辯辭給,人智之溢也,而明主不以求於下。傲世賤物,不汙於俗,士之抗行也,而治世不以為人化。故高不可及者,不以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以為國俗。故國治可與愚守,而軍旅可與怯同。不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其所有而並用之也。」議曰:據文子此言,以為聖人不可用先知遠見、博聞強誌、傲世賤物三事,化天下百姓,使皆行此道,用為風俗。今但任其風土,化以農稼軍陣,曲成於物,而俯同於俗耳,非貴於獨能獨勇者也。〕
故聖人任道,以通其險。《〔淮南子》曰:「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離朱之明,察針於百步之外,而不能見泉中之魚。師曠之聰,合八風之調,而不能聽十裡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理三畝之宅;循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六合不足均也。」此任道以通其險也。〕
立法以理其差。《〔文子》曰:「農、士、工、商,鄉別州異。農與農言藏,士與士言行,工與工言巧,商與商言數。是以,士無遺行,工無苦事,農無廢功,商無折貨。各安其生。」此立法以理其差也。〕
使賢愚不相棄,能鄙不相遺,此至理之術。
故叔孫通欲起禮,漢高帝曰:「得無難乎?」對曰:「夫禮者,因時世人情而為之節文者也。」張釋之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施行。」由是言之,夫理者,不因時俗之務而貴奇異,是餓者百日以待粱肉,假人金玉以救溺子之說矣。
〔議曰:昔楚之公輸、宋之墨翟,能使木鳶自飛,無益於用。漢之張衡,能使參輪自轉;魏之馬鈞,能使木人吹簫,茍無益於用而為之,則費功損力,其害多矣。《莊子》曰:「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殫千金,技成無所用其巧。」《文子》曰:「夫治國在仁義禮樂、名法刑賞,過此而往,雖彌綸天地,纏絡萬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飧挹,聖人措而不言也。」由是觀之,事貴於適時,無貴於遠功,有自來矣。〕
善亡第三十四
〔議曰:世有行善而反亡者。〕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又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何以徵其然耶?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之勝火也。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火不熄則謂水不勝火,此又與不仁之甚者也。又,五穀種之美者,茍為不熟,不如稊稗。夫仁亦在熟之而已矣〔熟,成也。」《〕屍子》曰:「食所以為肥也,一飯而問人曰:『奚若?』則皆笑之。夫治天下,大事也。譬今人皆以一飯而問人『奚若』者也。」
〔議曰:此善少不足以成名也。惡亦如之。何以明其然耶?《書》曰:「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余弗順天,厥罪惟均。」由是觀之,夫罪未盈,假令中有罪惡,未滅也。今人見惡即未滅,以為惡不足懼,是以亡滅者繼踵於世。故曰:「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此聖人之誡。〕
由是觀之,故知善也者,在積而已。今人見徐偃亡國,謂仁義不足杖也;見承桑失統,謂文德不足恃也〔承桑氏之君,修德廢武,以滅其國也。〕。是猶杯水救火、一飯問肥之說,惑亦甚矣。
詭俗第三十五
夫事有順之而失義,有愛之而為害,有惡於己而為美,有利於身而損於國者。何以言之?劉梁曰:「昔楚靈王驕淫,暴虐無度,芊尹申亥從王之欲,以殯於干溪,殉之以二女。此順之而失義者也。」〔議曰:夫君正臣從,謂之順;今君失義而臣下從之,非所謂順也。〕鄢陵之役,晉楚對戰,谷陽獻酒,子反以斃,此愛之而害者也。〔漢文帝幸慎夫人,其在禁中,嘗與後同席。及幸上林,郎署長布席,慎夫人席與後同席。袁盎引慎夫人座。上大怒,袁盎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上下乃和。今陛下既已立後,慎夫人乃妾耳。主妾豈可同坐哉?陛下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為慎夫人,適所以禍之。陛下獨不見人豕乎?」上乃悅。由是言之,夫愛之為害,有自來矣。〕
臧武仲曰:「孟孫之惡我,藥石也;季孫之愛我,美疢也。疢毒滋厚,藥石猶生我。」此惡之而為美者也。〔孫卿曰:「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商君曰:「貌言,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韓子曰:「為故人行私,謂之不棄;以公財分施,謂之仁人;輕祿重身,謂之君子;枉法曲親,謂之有行;棄官寵交,謂之有俠;離俗遁世,謂之高愨;交爭逆令,謂之剛材;行惠取眾,謂之得人。不棄者,吏有奸也;仁人者,公財損也;君子者,人難使也;有行者,法制毀也;有俠者,官職曠也;高愨者,人不事也;剛材者,令不行也;得人者,君上孤也。此八者,匹夫之私譽,而人主之大敗也。」〔人主不察社稷之利害,而用匹夫之私譽,家國無危亂,不可得也。〕由是觀之,夫俗之好惡,與事相詭,唯明者能察之。〔韓子曰:「君臣之利異,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主利滅。」此之謂異利者也。〕
息辯第三十六
〔議曰:夫人行皆著於跡,以本行而征其跡,則善惡無所隱矣。夫辯者焉能逃其詐乎?〕
〔《〕中論》曰:「水之寒也,火之熱也,金石之堅剛也。彼數物未嘗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體。」〔故曰:使吾所行之信,如彼數物,誰其疑之?今不信吾之所行,而怨人之不信也。惑亦甚矣。〕故知行有本、事有跡。審觀其體,則無所竄情。
何謂行本?孔子曰:「立身有義矣,而孝為本;喪紀有禮矣,而哀為本;戰陣有列矣,而勇為本。」太公曰:「人不盡力,非吾人也;吏不平潔愛人,非吾吏也。宰相不能富國強兵,調和陰陽,安萬乘之主,簡練群臣,定其名實,明其令罰,非吾宰相。」此行本者也。
何謂事跡?昔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辟,人民給,官無留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我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而語之曰:「自夫子之守阿也,譽日聞。然吾使人視阿,田野不辟,人民貧苦。趙攻甄,子不能救。衛取薛陵,子不能知。是子常以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常譽之者,齊國大理。
漢元帝時,石顯專權。京房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也?將以為賢?」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悟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曰:「陛下視今為治也?亂也?」上曰:「亦極亂耳。」房曰:「今所任丹者誰歟?」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二君,亦皆然耳。臣恐後之視今,如今之視前也。」〕此事跡者也。
由是言之,夫立身從政,皆有本矣;理亂能否,皆有跡矣。若操其本行,以事跡繩之,譬如水之寒、火之熱,則善惡無所逃矣。
量過第三十七
〔議曰:楊惲書云:「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人者,士大夫之行也。遑遑求財利,常恐遺之者,庶人之行也。今奈何以士大夫之行而責僕哉?」此量過者也。〕
孔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黨,黨類也。小人不能為君子之行,非小人之過,當恕而勿責之也。〕何以言之?太史公云:「昔管仲相齊,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然孔子小之曰:『管仲之器小哉!豈不以周道衰,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哉?』」〔議曰:夔、龍、稷、契,王者佐也;狐偃、咎犯,霸者佐也。孔子稱:「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是奇管仲有王佐之材矣。夫有王佐之才而為霸者之政,非小器而何?由是觀之,孔子以管仲為夔、龍、稷、契之黨而觀過也。〕
虞卿說魏王曰〔虞卿說春申君伐燕以定身封,然楚之伐燕,路由於魏,恐魏不聽,虞卿為春申君說魏君假道也。「〕夫楚亦強大矣,天下無敵,乃且攻燕。」魏王曰:「向也子云『天下無敵』,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對曰:「今謂馬多力則有之矣,若曰勝千均則不然者,何也?夫千鈞,非馬之任也。今謂楚強大則有矣,若夫越趙、魏而開兵於燕,則豈楚之任哉?」
由是觀之,夫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孔子小之;楚人不能伐燕,虞卿反以為強大、天下無敵。非詭議也,各從其黨言之耳。不可不察。
勢運第三十八
〔百六之運,推遷改移,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君子小人,無賢不肖,至人無可奈何。知其不由智力也。〕
夫天下有君子焉,有小人焉,有禮讓焉。此數事者,未必其性也,未必其行也,皆勢運之耳。何以言之?《文子》曰:「夫人有余則讓,不足則爭。讓則禮義生,爭則暴亂起。物多則欲省,求贍則爭止。」〔議曰:《管子》云:「衣食足,知榮辱。」此有余則讓者也。《漢書》曰:「韓信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及在漢中,蕭何言於高祖曰:「韓信者,國士無雙。」此不足則爭者也。故傅子曰:「夫授夷、叔以事而薄其祿,父母餓於前,妻子喂於後,能守志不移者,鮮矣。」〕
〔《〕淮南子》曰:「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爭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體有所痛也。林中不賣薪,湖上不鬻魚者,有所余也。」故世治則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誘也;世亂則君子為奸,而刑不能禁也。〔慎子曰:「桀、紂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內皆亂。關龍逢、王子比干不與焉,而謂之皆亂,其亂者眾也。堯舜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內皆治,而丹朱、商均不與焉,而謂之皆治,其治者眾也。〕故《莊子》曰:「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智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智失也。時勢適然。」《新語》曰:「以近河之地濕,近山之木長者,以類相及也。四瀆東流,則百川無西行者,小像大而少從多也。」
是知世之君子,未必君子〔議曰:匡衡云:「循禮恭讓,則人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尚義高節,則人興行;寬柔惠和,則眾相愛。此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由是言之,世之君子,乃上之所化也。〕。世之小人,未必小人〔議曰:《尚書》云:「殷罔弗小大,好草竊奸究。卿士師師,非度罔獲。」此言殷之季世,卿士君子並為非法,無得其中,皆從上化耳。故知世之小人,未必小人。〕。世之禮讓,未必禮讓〔議曰:《左傳》云:「範宣子好讓,其下皆讓;欒黶為汰,弗敢違也。晉國以平,數世賴之,形善也。」夫周之興也,其詩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形善也。及其衰也,其詩曰:「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言不讓也。由此言之,夫欒黶之讓,勢運之耳。故知世之禮讓,未必禮讓也。〕。夫勢運者,不可不察。〔議曰:政論云:「雖有素富,骨清者,不能百一,不可為天下通變。」故知君子、小人本無定質,盡隨勢運者多矣。〕
傲禮第三十九
《左傳》曰:「無傲禮。」《曲禮》曰:「無不敬。」然古人以傲為禮,其故何也?欲彰於人德耳。何以言之?昔侯嬴為大梁夷門監,魏公子聞之,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引公子過市,及至家,以為上客。侯生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稠人廣眾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初,公子迎侯生,侯生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駕過之。」侯生下見其客朱亥,與之語,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市人皆觀,從騎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也。〕
張釋之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王生老人曰:「吾襪解。」顧謂張廷尉為我結襪。人或謂王生曰:「獨奈何廷辱張廷尉?」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襪,欲以重之。」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張廷尉。〔汲黯常與大將軍抗禮,或謂黯曰:「自天子常欲令群臣下大將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將軍聞之,愈賢黯也。〕
由是觀之,以傲為禮,可以重人矣。〔議曰:《老子》云:「國家昏亂有忠臣,六親不和有孝慈。」此言忠臣孝子,因不知昏亂,乃見其節。向使侯生不傲,則士人不知公子能下士也。使王生不倨,則三公不知廷尉能折節也。故曰:「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信矣夫!〕
定名第四十
夫理得於心,非言不暢;物定於彼,非言不辯。言不暢誌,則無以相接;名不辯物,則識鑒不顯。原其所以,本其所由,非物有自然之名、理有必定之稱也。欲辯其實,則殊其名;欲宣其誌,則立其稱。故稱之曰:道、德、仁、義、禮、智、信。
夫道者,人之所蹈也。居知所為,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動知所止,謂之道。〔又曰:道者,謂人之所蹈,使萬物不失其所由也。〕
德者,人之所得也。使人各得其所欲,謂之德。
仁者,愛也。致利除害,兼愛無私,謂之仁。〔又曰:仁者,人之所親,有慈悲惻隱之心,遂其生成。〕
義者,宜也。明是非,立可否,謂之義。〔又曰:義者,人之所宜。賞善罰惡,以建功立事也。〕
禮者,履也。進退有度,尊卑有分,謂之禮。〔又曰:禮者,人之所履,夙興夜寐,以成人君之序也。又曰:立善防惡,謂之禮也。〕
智者,人之所知也。以定乎得失是非之情,謂之智。
信者,人之所承也。發號施令,以一人心,謂之信。
見本而知末,執一而應萬,謂之術。〔又曰:擅殺生之柄,通壅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偽必見於上,謂之術。〕
〔《〕說苑》曰:「從命利君,謂之順〔又曰:君正臣從,謂之順也。〕。從命病君,謂之諛〔又曰:應言而不言,謂之隱;應諫而不諫,謂之諛。又曰:君僻臣從,謂之逆也。〕;逆命利君,謂之忠〔又曰: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孫卿曰: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調君而補之,次忠也;以是諫非而怒之,下忠也。〕;逆命病君,謂之亂〔又曰:賞無功,謂之亂。〕。君有過失,將危國家,有能盡言於君。用則留,不用則去,謂之諫;用則可,不用則死,謂之諍。能率群下以諫於君,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謂之輔。抗君之命,反君之事,安國之危,除主之辱,謂之弼。」〔故諫、諍、輔、弼者,可謂社稷之臣,明君之所貴也。〕
〔《〕莊子》曰:「莫之顧而進,謂之佞。俙意導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惡,謂之讒。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匿。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
古語曰:「以可濟否,謂之和;好惡不殊,謂之同。以賢代賢,謂之奪;以不肖代賢,謂之伐。緩令急誅,謂之暴;取善自與,謂之盜;罪不知改,謂之虐;敬不中禮,謂之野;禁而不止,謂之逆。〔又曰:恭不中行,謂之逆。又曰:令而不行,謂之障。〕禁非立是,謂之法;知善不行,謂之狂;知惡不改,謂之惑。」
太公曰:「收天下珠玉、美女、金銀、彩帛,謂之殘。收暴虐之吏,殺無罪之人,非以法度,謂之賊《〔莊子》曰:析交離親,謂之賊。孫卿曰: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茍容,以持祿養交,國之賊也。〕。賢人不至,謂之蔽。忠臣不至,謂之塞。色取人而實遠之,謂之虛。不以誠待其臣,而望其臣以誠事己,謂之愚。分於道,謂之性〔分謂始得為人。〕形於一,謂之命〔受陰陽剛柔之性,故曰:形於一也。〕。凡人函五常之性,而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繫水土之氣,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無常,隨君上之情欲,謂之俗。」
或曰:「樂與音同乎?」對曰:「昔魏文侯問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之如彼,新樂之如此,何也?』子夏曰:『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者與音相近而不同。』文侯曰:『敢問何如?』子夏曰:『夫古樂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疫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為父子君臣,以為之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絃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比,比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溺音乎!鄭音好濫,淫誌也;宋音燕安,溺誌也;衛音趨數,煩誌也;齊音傲僻,驕誌也。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此音樂之異也。』」〔董生曰:「古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於時者,而以深入教化於人,然後功成作樂。樂其德也。故國風淫俗在於管絃。」《樂書》曰:「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正,而理道備矣。」此又聲、音之異也。〕
或曰:「音與樂,既聞命矣。敢問儀與禮同乎?」對曰:「昔趙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於太叔,太叔曰:『是儀也,非禮也。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經者,道之常也。〕,地之義也〔義者,利之宜也。〕,民之行也〔行者,民之所履也。』〕天地之經,民實則之。則天之明〔日月星辰,天之明也。〕,因地之性〔高下剛柔,地之性也。〕,生其六氣〔謂陰、陽、風、雨、晦、明也。〕,用其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氣為五味〔酸鹹辛甘苦也,〕發為五色〔青黃赤白黑,發見於是非分別也。〕,章為五聲〔宮商角徵羽也。〕淫則昏亂,民失其性〔滋味聲色,過則傷性。〕。是故,為禮以奉之〔制禮以奉其性也。〕人有好惡、喜怒、哀樂,生於六氣〔此六者,皆稟陰陽風雨晦明之氣也。〕。是故,審則宜類,以制六誌〔為禮以制好惡、喜怒、哀樂六誌,使不過節也。〕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喜有施捨,怒有戰鬥。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協和也。〕故人能曲直以從禮者,謂之成人。」』」
或曰:「然則何謂為儀?」對曰:「養國子,教之六儀;祭祀之容,穆穆皇皇;賓客之容,儼恪矜莊;朝廷之容,濟濟蹌蹌;喪紀之容,累累顛顛〔累,音力追反。顛,音田,憂思之貌。〕;軍旅之容,暨暨詻詻〔詻,音額。教令之貌。〕;車馬之容,騑騑翼翼。此禮儀之異也。夫定名之弊,在於鉤鈲析辭鈲,〔音普覓反。〕。茍無其弊,則定名之妙也。」
論曰:班固九流,其九曰雜家,兼儒墨,合名法。傅子九品,其九曰雜才,以長諷議。由是觀之,雜說之益,有自來矣。故著此篇,蓋立理敘事,以示將來君子矣。
卷第九 兵權
出軍第四十一
趙子曰:「《詩》云『允文允武』,《書》稱『乃武乃文』。」孔子曰:「君子有文事,必有武備。」《傳》曰:「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黃帝與蚩尤戰,顓頊與共工爭,堯伐歡兜,舜伐有苗,啟伐有扈,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漢高有京索之戰,光武興昆陽之師,魏動官渡之軍,晉舉平吳之役,故《呂氏春秋》曰:「聖王有仁義之兵,而無偃兵。」《淮南子》曰:「以廢不義而授有德者也。」是知取威定霸,何莫由斯!自古兵書殆將千計,若不知合變,雖多亦奚以為?故曰:少則得,多則惑,所以舉體要而作「兵權」雲。
夫兵者,凶器也。戰者,危事也。兵戰之場,立屍之所,帝王不得已而用之矣。〔凡天有白雲如匹布經醜未者,天下多兵,赤者尤甚。或有雲如匹布竟天,或有雲如胡人行列陣,皆天下多兵。或壬子日四望無雲,獨見赤雲如旌旗,天下兵起。若遍四方者,天下盡兵。或四望無雲,獨見黑雲極天,亦天下兵起,三日內有雨,災解。或有赤雲赫然者,所見之地,兵大起。凡有白雲如仙人衣,千萬連結,部隊相逐,罷而復興,當有千里兵。或有如人持刀楯,此暴兵氣也。或有白雲廣六丈,東西竟天者,亦兵起也。青者,有大喪也。〕
故曰: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用之,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勝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寶貨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之大,矜人之眾,欲見威於獻,謂之驕兵,兵驕者滅。
〔夫禁暴救亂,曰義兵,可以禮服;恃眾以伐,曰強兵,可以謙服;因怒興師,曰剛兵,可以辭服;棄禮貪利,曰暴兵,可以詐服;國危人疲,舉事動眾,曰逆兵,可以權服。〕
是知聖人之用兵也,非好樂之,將以誅暴討亂。夫以義而誅不義,若決江河而溉螢火,臨不測之淵而欲墮之,其克之必也。所以必優游恬泊者何?重傷人物。故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不以德來,然後命將出師矣。
夫將者,國之輔也,之人司命也。故曰:將不知兵,以其主與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與敵也。將既知兵,主既擇將,天子居正殿而召之,曰:「社稷安危,一在將軍,今某國不臣,願煩將軍應之。使太史卜齋擇日,授以釜鉞。君入太廟,西面而立,將軍北面而立。君親操鉞,持其首,授其柄,曰:「從是以上至天者,將軍制之。」乃復操柄,授與刃,曰:「從是以下至淵者,將軍制之。」將既受命,拜而報曰:「臣聞:國不可從外理,軍不可從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應敵。臣既受命,專釜鉞之威,臣不敢還諸。」乃辭而行,鑿凶門而出。故《司馬法》曰:「進退唯時,無曰寡人。」孫子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古語曰:「閫以內,寡之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漢書》曰:「唯聞將軍之命,不聞天子之詔。」
故知合軍聚眾,在於閫外,受推轂之寄,當秉旄之重。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君於後,乃可成大業矣。故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此之謂也。
練士第四十二
夫王者帥師,必簡練英雄,知士高下,因能授職。各取所長,為其股肱羽翼,以成威神,然後萬事畢矣。
腹心一人〔主贊謀應卒,揆天消變,總撮計謀,保國全命者也。〕,
謀士五人〔主國安危,豫慮未然,諭才能,明賞罰,授官位,決嫌疑,定可否者也。〕,
天文三人〔主占星歷,候風氣,理時日,考符驗,校災異,知天心去就者也。〕,
地形三人〔主軍行止,形勢利害,遠近險易,水涸山阻,不失地理者也。〕,
兵法九人〔主講論異同,行事成敗,簡練兵器,凡軍陣所用,刺舉非法者也。〕,
通糧四人〔主廣飲食,密畜積,通糧道,致五谷,令三軍不困乏食者也。〕,
奮威四人〔主擇材士,諭兵馬,風馳電擊,不失所由,奇仗也。〕,
鼓旗三人〔主佐鼓旗、符節、號令,倏忽往來,出入若神。〕,
股肱四人〔主出旌杆,任重持難,修溝塹,治壁壘,四轉守御者也。〕,
通材三人〔主拾遺補過、集會、術數,周流並會,應偶賓客,議論談語,消患結解。〕,
權士三人〔主奇譎殊異,非人所識,行無窮之變也。〕,
耳目七人〔主往來聽言語,覽視四方之事,軍中之情偽,日列於前也。〕,
爪牙五人〔主揚威武,激厲三軍,冒難銳攻,令三軍勇猛也。〕,
羽翼四人〔主飛名譽,震遠近,動移四境,以弱敵心者。〕,
游士八人〔主相征祥,候開闔,視敵人為謀者也。〕,
〔術〕士二人〔主為譎詐,依托鬼神,以惑敵心。〕,
法算二人〔主計會三軍,領理萬物也。〕,
方士二人〔主為藥,以全傷病也。〕。
軍中:有大勇、敢死、樂傷者,聚為一卒〔名曰冒刃之士。〕
有勃氣、壯勇、暴強者,聚為一卒〔名曰陷陣之士。〕
有學於奇正、長劍、雕弧,接武齊列者,聚為一卒〔名曰銳騎之士。〕
有破格舒鉤,強梁多力,能潰破金鼓,絕滅旌旗者,聚為一卒〔名曰勇力之士。〕
有能逾高超遠,輕足善走者,聚為一卒〔名曰冠兵之士。〕
有故王臣失勢,欲復見其功者,聚為一卒〔名曰死鬥之士。〕
有死罪之人,昆弟為其將報仇者,聚為一卒〔名曰死憤之士。〕
有貧窮忿怒,將快其志者,聚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
有故贅婿人虜,欲昭跡揚名者,聚為一卒〔名曰厲頓之士。〕
有辯言巧辭,善毀譽者,聚為一卒〔名曰間諜飛言弱敵之士。〕
有故胥靡免罪之人,欲逃其恥者,聚為一卒〔名曰幸用之士。〕
有材伎過人,能負重行數百裡者,聚為一卒〔名曰待令之士。〕
夫卒強將弱,曰弛;吏強卒弱,曰陷;兵無先鋒,曰北。必然之數矣。故曰:「兵眾孰強?士卒孰練?」「知之者勝,不知之者不勝。」不可忽也。
結營第四十三
太公曰:「出軍征戰,安器置陣,以六為法。」〔六者,謂六百步,亦可六十步,量人地之宜,置表十二辰也。〕將軍自居九天之上〔青龍亦為九天,若行止顧宿,居玉帳下,凡月建前三辰為玉帳,假令正月巳地是也。〕。竟一旬,復徙開牙門,常背建向破〔不向太歲太陰,〕不飲死水,不居死地,不居地柱,不居地獄,無休天灶,無當龍首〔死水者,不流水也;死地者,丘墓之間;地柱者,下中之高;地獄者,高中之下;天灶者,谷口也;龍首者,山端也。〕。故曰:凡結營安陣,將軍居青龍,軍鼓居逢星,士卒居明堂,伏兵於太陰,軍門居天門,小將居地戶,斬斷居天獄,治罪居天庭,軍糧居天牢,軍器居天藏。此謂法天結營,物莫能害者也。
〔假令甲子旬中,子為青龍,醜為逢星,寅為明堂,卯為太陰,辰為天門,巳為地戶,午為天獄,未為天庭,申為天牢,酉為天藏。〕
〔甲戌旬中,戌為青龍,亥為逢星,子為明堂,醜為太陰,寅為天門,卯為地戶,辰為天獄,巳為天庭,午為天牢,未為天藏。〕
〔甲申旬中,申為青龍,酉為逢星,戌為明堂,亥為太陰,子為天門,醜為地戶,寅為天獄,卯為天庭,辰為天牢,巳為天藏。〕
〔甲午旬中,午為青龍,未為逢星,申為明堂,酉為太陰,戌為天門,亥為地戶,子為天獄,醜為天庭,寅為天牢,卯為天藏。〕
〔甲辰旬中,辰為青龍,巳為逢星,午為明堂,未為太陰,申為天門,酉為地戶,戌為天獄,亥為天庭,子為天牢,醜為天藏。〕
〔甲寅旬中,寅為青龍,卯為逢星,辰為明堂,巳為太陰,午為天門,未為地戶,申為天獄,酉為天庭,戌為天牢,亥為天藏。〕
道德第四十四
夫兵不可出者三: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陣;不和於陣,不可以出戰。故孫子曰:一曰道。道者,令人與上同意者也。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人不畏危。〔危,疑也。言主上素有仁施於下,則士能致前赴敵,故與處存亡之難,不畏傾危之敗。若晉陽之圍,沈灶生蛙,而民無叛疑也。〕
黃石公曰:「軍井未達,將不言渴;軍幕未辦,將不言倦。冬不服裘,夏不操扇,是謂禮將。與之安,與之危,故其眾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不可疲。」接之以禮,厲之以辭〔厲士以見危授命之辭也,〕則士死之。是以含蓼問疾,越王霸於諸侯;吮疽恤士,吳起淩於敵國。陽門慟哭,勝三晉之兵;單醪投河,感一軍之士。勇者為之鬥,智者為之憂。視死若歸,計不旋踵者,以其恩養素畜,策謀和同也。故曰:「畜恩不倦,以一取萬。」語曰:「積恩不已,天下可使。」此道德之略也。
禁令第四十五
孫子曰:「卒未專親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卒已專親而罰不行,則不可用矣。故曰: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居死地。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知理,譬若驕子,不可用也。」《經》曰:「兵以賞為表,以罰為裡。」又曰:「令之以文〔文,惠也。〕,齊之以武〔武,法。〕,是謂必取。」故武侯之軍禁有七〔孫子曰:「無法之懸,無政之令。」《司馬法》曰:「見敵作誓,贍功作賞,此蓋圍急之時,不可格以常制。」其敵國理戎,周旋中野,機要綱目,不得不預領矣:〕一曰輕,二曰慢,三曰盜,四曰欺,五曰背,六曰亂,七曰誤,此治軍之禁也。
若期會不到,聞鼓不行,乘寬自留,迴避務止,初近而後遠,喚名而不應,軍甲不具,兵器不備,此謂「輕軍」〔有此者,斬之。〕。
受令不傳,傳之不審,以惑吏士。金鼓不聞,旌旗不睹,此謂之「慢軍」〔有此者,斬之。〕。
食不廩糧,軍不部兵,賦賜不均,阿私所親,取非其物,借貸不還,奪人頭首,以獲功名,此謂「盜軍」〔有此者,斬之。〕。
若變易姓名,衣服不鮮,金鼓不具,兵刃不磨,器仗不堅,矢不著羽,弓弩無絃,主者吏士,法令不從,此所謂「欺軍」〔有此者,斬之。〕。
聞鼓不行,叩金不止,按旗不伏,舉旗不起,指麾不隨,避前在後,縱發亂行,折兵弩之勢,卻退不鬥。或左或右,扶傷輿死,因託歸還,此謂「背軍」〔有此者,斬之。〕。
出軍行將,士卒爭先,紛紛擾擾,軍騎相連,咽塞道路,後不得前,呼喚喧譁,無所聽聞,失行亂次,兵刃中傷,長將不理,上下縱橫,此謂「亂軍」〔有此者,斬之。〕。
屯營所止,問其鄉裡,親近相隨,共食相保,呼召不得,越入他位,幹誤次第,不可呵止。度營出入,不由門戶,不自啟白。奸邪所起,知者不告,罪同一等。合人飲食,阿私所受,大言驚語,疑惑吏士,此謂「誤軍」〔有此者,斬之。〕。
斬斷之後,萬事乃理。所以鄉人盜笠,呂蒙先涕而後斬。馬逸犯麥,曹公割髮而自刑。故太公曰:「刑上極,賞下通。」孫子曰:「法令孰行?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此之謂也。
教戰第四十六
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故知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前擊後解,與金鼓之音相失,百不當一,此棄之者也。故領三軍,教之戰者,必有金鼓約令,所以整齊士卒也。
教令操兵起居,旌旗指麾之變。故教使一人學戰,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學戰,教成合之百人。漸至三軍之眾。
大戰之法,為其校陣,各有其道。左校青龍,右校白虎,前校朱雀,後校亥武,中校軒轅。大將之所處,左鋒右戟,前楯後弩,中央鼓旗,興動俱起。聞鼓則進,聞金則止。隨其指麾,五陣乃理。
〔夫五陣之法,鼓旗為主。一鼓舉青旗,則為曲陣;二鼓舉赤旗,則為銳陣;三鼓舉黃旗,則為圓陣;四鼓舉白旗,則為方陣;五鼓舉黑旗,則為直陣。曲陣者,木也;銳陣者,火也;圓陣者,土也;方陣者,金也;直陣者,水也。此五行之陣,展轉相生,以為勝負。凡結五陣之法,五五相保,五人為一長,五長為一師,五師為一帥,五帥為一校,五校為一火,五火為一橦,五橦為一軍,則事備矣。〕
〔夫兵之便,務知節度。短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給糧牧,智者為謀主。鄉裡相比,五五相保。一鼓正立,二鼓起食,三鼓嚴辦,四鼓就行。間聞聽令,然後舉旗出兵,隨幡所至也。〕。
故曰: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部曲為分,什五為數。〕;鬥眾如鬥少,形名是也〔旌旗曰形,金鼓曰名。〕。言不相聞,故為鼓鐸;視不相見,故為旌旗。
夫金鼓旌旗,所以一人耳目也。〔夜戰多火鼓,晝戰多旌旗。所以變人耳目。〕是知鼓鼙金鐸,所以威耳;旌旗麾章,所以威目;禁令刑罰,所以威心。耳威於聲,不可不清;目威於色,不可不明;心威於罰,不可不嚴。三者不立,雖勝必敗。故曰:「將之所麾,莫不從移;將之所指,莫不前死。」紛紛紜紜,鬥亂而不可亂;混混沌沌,形圓而不可敗,此用眾之法也。
卒服習矣,器用利矣,將軍乃秉旄麾眾而誓之〔有虞氏誡於國,夏後氏誓於軍,殷誓於軍門之外。周將交刃而誓之,所誓不同,吾從周,誓之曰:「嗚呼!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某國威侮五行,怠棄三正,俾我有眾,龔行天討。用命者,賞不逾時;逗撓者,誅不遷列。死生富貴,在此一舉。嗟爾庶士,各勉乃心也。〕。於是氣厲青雲,雖赴湯蹈火,可也。此教戰之法也。
天時第四十七
孫子曰:「二曰天時。天時者,陰陽、寒暑,時節制也。」《司馬法》曰:「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吾人也。」太公曰:「天文三人,主占風氣,知天心去就。」故《經》曰:「能知三生,臨刃勿驚,從孤擊虛,一女當五丈夫。」故行軍必背太陰、向太陽,察五緯之光芒,觀二曜之薄蝕,必當以太白為主,辰星為候。合宿,有必鬥之期;格出,明不戰之勢。避以日耗,背以月刑。以王擊囚,以生擊死,是知用天之道,順天行誅,非一日也。
若細雨沐軍,臨機必有捷;回風相觸,道還而無功。雲類群羊,必走之道;氣如驚鹿,必敗之勢。黑雲出壘,赤氣臨軍,六窮起風,三刑起霧,此皆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若煙非煙,此慶雲也;若星非星,此歸邪也;若霧非霧,此泣軍也;若雷非雷,此天鼓也。慶雲開,有德;歸邪,有降人;泣軍,多殺將;天鼓,多敗軍。是知風雲之占,歲月之候,其來久矣。
故古者初立將,始出門首建牙之時,必觀風雲之氣。
〔諸謀立武事,征伐四方,興兵動眾,忌大風雷雨,陰不見日。辰午酉亥,自刑之日。夫牙旗者,將軍之精。凡豎牙旗,必以制日。制日者,謂上克下也。初立牙門,禡之曰:「兩儀有正,四海有王,寶命在天,世德彌光。蕞爾凶狡,敢謀亂常,天子命我,秉鉞專征。爰整其旅,討茲不庭。夫天道助順,神祗害口,使凶醜時殲,方隅聿清。兵不血刃,凱歸上京。神氣增輝,永觀厥成。實正直之賴,凡乃神之靈,急急如律令。」凡氣初出如甑上氣,勃勃上升,氣積為霧,霧為陰,陰氣結為虹霓,暈珥之屬。凡氣不積不結,散漫一方,不能為災。必和雜殺氣,森森然疾起,乃可。論占,常以平旦、下晡、日出沒時候之,期內有風雨,災不成也。〕。若風不旁勃,旌旗暈暈,順風而揚舉,或向敵終日,軍行有功,勝候也。
〔凡軍上氣如山堤上林木,不可與戰;在吾軍大勝。或如火光,亦大勝。或敵上白氣粉拂如樓,緣以赤氣者,兵勁不可擊;在吾軍必大勝。或敵上氣黃白厚潤而重者,勿與戰。或有雲廣如三匹帛,前後大軍行好。遙望軍上雲如鬥雞,赤白相隨,在氣中得天助,不可擊。兩軍相當,上有氣如蛇,舉頭向敵者,戰必勝。凡軍營上有五色氣,上與天連,此應天之軍,不可擊。有赤黃氣干天,亦不可攻。或有雲如日月,而赤氣繞之,如日暈狀,有光者,所見之地大勝,不可攻。敵上氣如口狀,其軍不可攻。此皆勝氣也。〕
若逆風來應,氣旁勃,牙扛折,陰不見日,旌幡激揚,敗候也。〔若雲氣從敵所來,終日不止,軍不可出,出則不利。若風氣俱來,此為敗,在急擊也。凡敵上氣色如馬肝、如死灰,或類偃蓋,皆敗徵也。或黑氣如環山隨軍上者,軍必敗。或軍上氣昏發,連夜照人,則軍事散亂。或軍上氣半而一絕,一敗;再絕,再敗。在東發白氣者,災深。或軍上氣五色雜亂,東西南北不定者,其軍欲敗。或軍上有赤氣炎炎降天,將死眾亂。或軍上有黑氣牛馬形,從氣霧中下,漸入軍,名曰「天狗下食血」,敗軍也。或有雲氣蓋道,濛蔽晝冥者,釋炊不暇熟,急去,此皆敗也。〕若下輕其將,妖怪並作,眾口相惑,當修德審令,繕礪鋒甲,勤誠誓士,以避天怒。然後復擇吉日,祭牙旗,具太牢之饌,震鼓鐸之音,誠心啟請,以備天問,觀其祥應以占吉凶。若人馬喜躍,旌旗皆前指高陵,金鐸之聲揚以清,鞞鼓之音宛以鳴,此得神明之助,持以安於眾心,乃可用矣。雖云任賢使能,則不占而事利;令明法審,則不筮而計成;封功賞勞,則不禱而福從;共苦同甘,則犯逆而功就。然而臨機制用,有五助焉:一曰助謀,二曰助勢,三曰助怯,四曰助疑,五曰助地。此五者,助勝之術。故曰:知地知天,勝乃可全,不可不審察也。
地形第四十八
孫子曰:「三曰地利。地利者,遠近、險易、廣狹、生死也。故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導,不能得地利。故用兵:有散地、有輕地、有爭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汜地、有圍地、有死地〔九地之名。〕
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戰其境內之地,士卒意不專,有自潰之心也。故《經》曰:「散地,吾將一其誌也」。〕
入人之地而不深者,為輕地〔入人之地未深,士卒意尚未專,而輕走也。故《經》曰:「輕地,吾將使之屬也」。〕
我得則利,彼得亦利者,為爭地〔可以少勝眾、弱勝強,謂山水阨口、有險固之利,兩敵所爭。故《經》曰:「爭地,吾將趣其後也」。〕
我可以往,彼可以來,為交地〔道上相交錯,平地有數道,往來交通,無可絕也,故《經》曰:「交地,吾將固其結也」。〕
諸侯之地三屬〔我與敵相對,而旁有他國也。〕,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為衢地〔先至其地,可交結諸侯之眾為助也。故《經》曰:「衢地,我將謹其守也」。〕
入人難返之地深,背城邑多者,為重地〔遠去己城廓,深入敵地,專心意,故謂之重地。故《經》曰:「重地,吾將繼其食也」。〕
行出林、險阻、沮澤,凡難行之道者,為汜地〔汜,浸洳之地。故《經》曰:「汜地,吾將進其途也。〕
所由入者隘,所以歸者迂,彼寡可以擊吾眾者,為圍地〔所欲從入阨險,欲歸道遠也,持久則糧乏,故敵可以少擊吾眾者。故《經》曰:「圍地,吾將塞其闕也」。〕
疾戰則存,不疾則亡者,為死地〔前有高山,後有大水,進則不得,退復有礙,又糧乏絕,故為死地。在死地者,當及士卒尚飽,強誌殊死,故可以俱死。故《經》曰:「死地,吾將示之以不活也」。〕
是故,散地則無戰〔士卒顧家,不可以戰。〕,輕地則無止〔入敵地淺,士意尚未堅,不可以遇敵,自當堅其心也。〕,爭地則無攻〔三道攻,當先主地利也,先得其地者,不可攻也。〕,交地則無絕〔相及屬也。交地者,俱可進退,不以兵絕也。〕,衢地則合交〔佐諸侯也,當交結於諸侯。〕,重地則掠〔蓄糧食也。入深,士卒堅固,則可掠取財物。〕,汜地則行不〔可止也,〕圍地則謀〔擊其謀也。則當權謀奇譎,可以免難。〕,死地則戰〔殊死戰也。未戰先勵之曰:「無慮愚戇,用軍不明,乃隨圍阨之地,益士大夫之憂也,皆將之罪也。今日之事,在此一舉。若不用力,身當膏野草,為蟲獸食,妻子無所求索;克則身榮,賞祿在焉,可不勉哉。」〕
又有六地:有通,有掛,有支,有隘,有險,有遠〔六地名也。〕我可以往,彼可以來,曰通〔謂俱在平陵,往來通利也。〕。居通地,先處其高陽,利糧道,以戰則利〔寧致人,無致於人。已先處高地,分為屯守於歸來之路,不使敵絕已糧道也。〕。
可以往,難以反,曰掛〔掛,相掛牽也。〕。掛形曰:敵無備,出而勝之;敵有備,出而不勝,難以反,不利〔敵無備而出攻之,勝可也;有備,不得勝之,則難還反也。〕。
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久也。俱不便久相持也。〕。支形曰:敵雖利我,我無出,引而去也,令敵半出而擊之,利〔利我者,佯背我去,無出逐,待其引而擊之,可敗也。〕。
隘形曰:我先居之,必盈之而待敵〔盈,滿也。以兵陣滿院形名,使敵不得進退。〕;若敵先居之,盈而勿從也,不盈而從之〔隘形者,兩山之間通谷也。敵怒,勢不饒我也。居之,必前齊阨口陣,而守之以奇也。敵即先居此地齊口陣,勿從也。即半隘陣者,從而與敵,其此利也。〕。
險形曰:我先居之,必居高陽以待敵〔居高陽之地,以待敵人。敵人從其下陰來,擊之,勝也。〕;若敵先居,則引而去之,勿從也〔地險,先不可致於人也。〕。
夫遠形,鉤勢,難以挑戰,而不利〔挑,近敵也。遠形,去國遠也。地鉤等,無獨便利,先挑之戰,不利。〕。
凡此六者,地之道也。皆將之至任,不可不察。
故曰:深草蓊穢者,所以遁逃也;深谷阻險者,所以止禦車騎也;隘塞山林者,所以少擊眾也〔眾少可以夜擊敵也;〕沛澤杳冥者,所以匿其形也。
丈五之溝,漸車之水〔漸,浸也。音子廉反。〕,山林石徑,涇川丘阜〔涇川,常流之川。〕,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車騎二不當一。
丘陵漫衍相屬〔漫衍,猶聯延也;屬,續也,音之欲反。〕,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步兵十不當一。
平原相遠〔遠,離也。〕,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短兵十不當一。兩陣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劍楯三不當一。
雚葦竹簫〔簫,蒿也。〕,草木蒙籠,林葉茂接,此矛鋌之地,長戟二不當一。
曲道相伏,險扼相簿,此劍楯之地,弓弩三不當一。
故曰:「地形者,兵之助。」又曰:「用兵之道,地利為寶。」趙奢趨山,秦師所以覆敗;韓信背水,漢兵由是克勝。此用地利之略也。
水火第四十九
《經》曰:「以水佐攻者強,以火佐攻者明。」是知水火者,兵之助也。
故火攻有五:一曰火人〔敵旁近草,因風燒之。〕,二曰火積〔燒其積蓄,〕三曰火輜〔燒其緇重,〕四曰火庫〔當使間人之敵營,燒其兵庫。〕,五曰火燧〔燧,墮也。以火墮敵人營中也。火頭之法,以鐵盈火,著箭頭,強弩射敵之營中,燒絕糧道也。〕。
行火必有因〔因奸人也,〕煙火素具。發火有時,起火有日。時者,天之燥也;日者,宿在箕、壁、參、軫也,凡此四宿者,風起之日也。
〔蕭世誠云:「春丙丁、夏戊己、秋壬癸、冬甲乙,此日有疾風猛雨也。居勘太乙,中有飛鳥十精,如風雨期,五子元運式,各候其時,可用火。」故曰:「以火佐攻者明。」〕
〔何以言之?昔揚𤥻與桂陽賊相會,𤥻以皮作大排囊,以石灰內囊中,置車上,作火燧,繫馬尾,因從上風,鼓排囊吹灰,群賊瞇目,因燒馬尾,奔突賊陣,眾賊奔潰,此用火之勢也。殷浩北伐,長史江逌取數百雞,以長繩連之,腳皆繫火。一時驅放,群雞飛散羌營,營皆燃,因擊之,姚襄退走,此用火之勢。李陵在大澤草中,虜從上風縱火,陵從下風縱火,以此火解火勢也。吾聞敵燒門,恐火滅門開,當更積薪助火,使火勢不滅,亦解火之法也。〕
太公曰:「強弩長兵,所以踰水戰。」孫子曰:「水可以絕。」謂灌城也。又曰:「絕水,必遠水〔引敵使渡也。〕客絕水而來,迎之於水內,令敵半渡而擊之,利。欲戰,無附於水而迎客也,謂處水上之軍。」故曰:「以水佐攻者強。」
何以言之?昔韓信定臨淄、走齊王田廣,楚使龍且來救齊。齊王廣、龍且並並,與信合戰〔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裡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且夫不戰而降之,吾何功?」遂戰,敗。吾聞:「古之所謂善戰者勝,易勝者敗。善者之勝也,無知名,無勇功。故其戰勝不武,不武者,其所錯勝,勝已敗者也。」龍且不用客之計,欲求赫赫之功,昧矣。〕。夾濰〔音唯〕水陣,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乘追信渡水,信使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渡,即急擊之,殺龍且。龍且水軍東散走。此反半渡之勢。
〔吾聞兵法:絕水,必遠水。令敵半渡而擊之,利。韓信半渡,軍佯入害地,令龍且擊之,然後決壅水。此所謂:「雜於利而務可伸,雜於害而患可解也。」皆反兵而用兵法。微哉!微哉!〕
盧綰佐彭越攻,下梁地十餘城。項羽聞之,謂其大司馬曹咎曰:「謹守城臯,即漢挑戰,慎勿與戰。」漢果挑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孫子曰:「廉潔,可辱也。」〕大司馬怒,渡汜水〔音凡。〕卒半渡,漢擊,大破之。此欲戰無附於水勢也。
故知水火之變,可以制勝,其來久矣。秦人毒涇上流,晉軍多死;荊王燒楚積聚,項氏以擒;曹公決泗於下邳,呂布就戮;黃蓋火攻於赤壁,魏祖奔衄。此將之至任,蓋軍中尤急者矣,不可不察。
五間第五十
《周禮》曰:「巡國傳諜者,反間也。」呂望云:「間,構飛言,聚為一卒。」是知用間之道,非一日也。〔凡有白氣群行,徘徊結陣來者,為他國人來欲圖,人不可應,視其所往,隨而擊之,可得也。或有黑氣臨我軍上,如車輪行,敵人深入,謀亂吾國臣。或有黑氣游行,中含五色,臨我軍上,敵必謀合諸侯而伐吾國,諸侯反謀軍,軍自敗。或有黑氣如幢,出於營中,上黑下黃,敵欲來求戰。無誠實,言信相反,九日內必覺,備之,吉。或日月陰沉,無光不雨,或十日晝夜不見日月,名曰「蒙」,臣謀主。故曰:久陰不雨,臣謀主也。〕
故間有五間: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生間,有死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者也〔言敵鄉邑之人,知敵表裡虛實,可使伺候聽察,通辭致言。故曰:因之用,賞祿為先也。〕。
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者也〔因其在官失職者,若刑誅之子孫與受罰之家也。因其有隙,就而用之。〕。
反間者,因敵間而用之者也〔曹公曰:「敵使間來視我,我知之。因厚賂重許,反使為我間,故曰反間。」蕭世誠曰:「言敵使人來候我,我佯不知而示以虛事,前卻期會,使歸相語,故曰反間也。〕。
生間者,反報者也〔擇己有賢才智謀,能自開通於敵之親貴,察其動靜,知其事計所為,已知其實,還報,故曰生間也。〕。
死者間,為誑事於外,令吾間知之,而待於敵間者也。〔作詐誑之事於外,佯漏泄之。使吾間知之。吾間至敵中,為敵所得,必以誑事輸敵,敵從而備之,吾所行不然也,間則死矣。又,一云:敵間來在營,間我誑事而持歸,然皆非吾所圖也。二間皆不能知幽隱,故曰死間。蕭世誠云:「所獲敵人及己軍士有重罪系者,故為免,相敕勿泄,佯不秘密,令拘者竊聞之。因緩之,使亡,亡必歸敵,以所聞告之,敵必信焉,往必不間。故曰死間者也。〕
昔漢西域都護班超,初為將兵長史,悉發諸國步騎二萬五千擊莎車,莎車求救龜茲。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助之。超召曲及於闐疏勒王議曰:「兵少不敵,計莫如各解散去。於闐從此東,長史亦從此西歸。夜半聞鼓聲便發。」眾皆以為然。乃陰緩擒得生口,生口歸,以超言告龜茲。龜茲聞之,喜,使左將軍將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遮於闐王。人定後,超密令諸司馬,勒兵勵士。至雞鳴,馳赴莎車軍營,掩覆之,胡皆驚走,斬首五千級,莎車遂降。
又,耿弇討張步,步聞之,乃使其大將費邑軍歷下,又分兵屯祝阿,別於太山鐘城列營數十以待弇〔昔劉備東下與孫權交戰,魏文帝聞劉備樹柵連營七百余裡,謂群臣曰:「備不曉兵權,豈有七百裡營可以拒敵者乎?包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擒,此兵忌也。」後七日,權破備書到。今張步列營數十,緩急不能相救。又一軍潰,則眾心難固。此黥布所以走荊王也。步非計也,敗其宜也。〕。弇渡河,先擊祝阿,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眾得奔鐘城。鐘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懼,遂空壁亡去〔孫子曰:「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耿弇開祝阿之圍,令其眾奔鐘城,以震怖之,亦奪氣、奪心計也。妙矣夫。〕。
費邑分遣其弟敢守巨裡,弇進兵,先脅巨裡,多伐樹木,揚言填塞坑塹。數日有降者,言邑聞弇欲攻巨裡,謀來救之。弇乃嚴令軍中趣治攻具,後三日當悉攻巨裡。陰緩生口,令得亡歸,歸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果自將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修攻具者,欲誘致邑耳。今來,適吾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裡,自引精兵止崗阪,乘高合戰,大破之,臨陣斬邑〔或問孫子曰:「敵眾而整,將來,待之若何?」曰:「先奪其所愛,則聽矣。」又曰:「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弇揚言攻巨裡也,亦奪其所愛,令自致之計也。〕。此用因間之勢也。
晉時,益州牧羅尚遣隗伯攻李雄於郫城,迭有勝負。雄乃募武都人樸泰,鞭之見血,使譎羅尚,欲為內應,以火為期。尚信之,悉出精兵,遣隗伯等率領從泰。李雄先使李驤於道設伏,泰以長梯倚城而舉火,伯軍見火起,皆爭緣梯。泰又以繩汲上尚軍百余人,皆斬之。雄因放兵,內外擊之,大破尚軍。此用內間之勢也。
鄭武公欲伐胡,先以其子妻胡。因問群臣曰:「我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期思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國。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襲胡,取之〔漢使酈生說齊王田廣,廣罷兵,與酈生縱酒。漢將韓信因其無備,襲齊,破之。田廣烹酈生,酈生偶成韓信死間。唐李靖伐匈奴,以唐儉先和親,而己以兵乘其不備,破之。此李靖以唐儉為死間也。〕。此用死間之勢也。
陳平以金縱反間於楚軍,間範增,楚王疑之。此用反間者也。〔事具〔霸紀〕。〕
故知:三軍之親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非聖智莫能用間,非密微莫能得間之實。此三軍之要,唯賢將之所留意也。
將體第五十一
《萬機論》曰:「雖有百萬之師,臨時吞敵,在將也。」吳子曰:「凡人之論將,恆觀之於勇。勇之於將,乃萬分之一耳。」故《六韜》曰:「將不仁,則三軍不親;將不勇,則三軍不為動。」孫子曰:「將者,勇、智、仁、信、必也。」勇,則不可犯;智,則不可亂;仁,則愛人;信,則不欺人;必,則無二心。此所謂「五才」者也。
三軍之眾,百萬之師,張設輕重,在於一人,謂之氣機。道狹路險,名山大塞,十人所守,千人不過,是謂地機。善行間諜,分散其眾,使君臣相怨,是謂事機。車堅舟利,士馬閑習,是謂力機。此所謂「四機」者也。
夫將可樂而不可憂,謀可深而不可疑。將憂則內疑〔將有憂色,則內外相疑。故曰不相信也。〕,謀疑則敵國奮〔多疑則計亂,亂則令敵國奮威。〕。以此征伐,則可致亂。
故將,能清,能靜廉〔財曰清,不擾曰靜。老子曰:「重為輕根,靜為躁君也。」,〕能平,能整,能受諫,能聽訟,能納人〔受賢於群英之中,若越納范蠡、齊納寧戚之類也。〕,能采善言,能知國俗,能圖山川,能栽厄難〔險、難、厄,皆悉明之。〕,能制軍權。
危者安之,懼者歡之,叛者還之〔將有不合去者,慰誘還之,若蕭何追韓信。冤〕者原之,訴者察之,卑者貴之〔士卒若卑賤者,貴之。昔吳起下與士卒同衣食是也。〕,強者抑之,敵者殘之〔卑中有賤,而敵貴者,亂上下之禮,殘殺之。〕,貪者豐之〔懸賞以豐其心,所以使貪。〕,欲者使之〔臨敵將戰,有欲立功名,有欲利敵人者,皆許而使之,所謂使勇使貪。〕,畏者隱之〔士卒有所畏懼者,隱蔽於後,勿使為軍鋒,軍敗由鋒怯。〕,謀者近之,讒者覆之〔有讒鬥者,覆信之。〕,毀者復之〔官職有毀廢者,則修而復之。〕,反者廢之,橫者挫之,服者活之〔首服罪者,活之。〕,降者說之〔說,舍。〕。
獲城者割之〔賞功臣也,〕獲地者裂之〔賜功榮者,〕獲國者守之〔得其國,必封賢以守之。昔吳伐越,得而不守,所以終敗也。〕。獲厄塞之,獲難屯之,獲財散之。
敵動伺之,敵強下之〔敵陣強則下之,勿與戰。若齊師伐魯,鼓之,曹劌不動。三鼓,破齊,下之。〕,敵凌假之〔敵之威勢凌吾而來,宜持重以待之,勿與戰。楚凌漢,求戰一決,漢祖知弱,不許之,是也。〕,敵暴安之〔敵人為暴虐之行,則安之勸之,所以怒我眾也。昔燕伐齊田單,不下,燕師掘齊人塚墓,田單安勸之。〕,敵悖義之〔敵為悖亂之事,則隨有義以待之,彼悖我義,故克之。〕,敵睦攜之,順舉挫之〔舉順以挫逆也,〕因勢破之,放言過之〔放過惡言,以誣詐敵人,以怒己眾也。〕,四網羅之。此為將之道也。
故將拒諫,則英雄散;策不縱,則謀士叛;善惡同,則功臣倦〔賞罰不明,善惡無異,則有功之臣皆懈倦也。〕。將專己,則下歸咎〔專己自任,不與下謀,眾皆歸罪於將而責之。〕;將自臧,則下少功〔臧,善也。將自伐勛,忘下自用者,故曰少功也。〕;將受讒,則下有離心;將貪財,則奸不禁〔上貪,則下盜也。〕;將內顧,則士卒淫〔內顧,思妻妾也。〕。將有一,則眾不服;有二,則軍無試〔試,法也。〕;有三,則軍乖背;有四,則禍及國。
《軍志》曰:將謀欲密,士眾欲一〔將眾如一體也,〕攻敵欲疾。將謀密,則奸心閉;士眾一,則群心結〔結如一也;〕攻敵疾,則詐不及設。軍有此三者,則計不奪。將謀泄,則軍無勢;以外窺內,則禍不制〔窺,見也。謀泄,則外見己情之虛實,其禍不可制也。〕;財入營,則眾奸會〔凡為軍,使外人以財貨入營內,則奸謀奄集其中心。〕。將有此三者,軍必敗。
將無慮,則謀士去〔將無慮,不能從謀,故去之。〕;將無勇,則吏士恐〔將怯,則下無所恃,故恐也。〕;將遷怒,則軍士懼。慮也,謀也,將之所重;勇也,怒也,將之所用。故曰: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人,可煩也。此五者,將軍之過,用兵之災。
故凡戰之要,先占其將而察其才。因刑用權,則不勞而功興也。其將愚而信人,可謀而詐;貪而忽名,可貨而賂;輕變,可勞而困;上富而驕,下貧而桀,可離而間;將怠士懈,可潛而襲。智而心緩者,可迫也;勇而輕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誘也;貪而喜利者,可襲也、可遺也。仁而不忍於人者,可勞也;信而喜信於人者,可誑也;廉潔而不愛人者,可侮也;剛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心喜用於人者,可使人欺也。此皆用兵之要,為將之略也。
料敵第五十二
夫兩國治戎,交和而舍,不以冥冥決事,必先探於敵情。故孫子曰:「勝兵先勝而後戰。」又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計,候之而知動靜之理。」因形而作勝於眾,用兵之要也。
若欲先知敵將,當令賤而勇者,將輕銳以當之。觀敵之來,一起一坐,其政以理。其追北,佯為不及;其見利,佯為不知。如此者,將必有智,勿與輕戰〔凡敵上氣黃白潤澤者,將有威德。或軍上氣發,漸漸如雲,變作山形,將有深謀。或敵有氣外黑中赤在前者,將精悍,皆不可擊。凡氣上與天連,軍中將賢良。凡氣如龍如虎在殺中,或如火煙之形,或如火光之狀,或如山林,或如塵埃,頭大而卑,或氣紫黑,如門上樓,或如白粉沸,皆猛將之氣也。〕。若其眾歡旗亂,其卒自止自行,其兵或縱或橫。其追北恐不及,見利恐不得。如此者,將必無謀,雖眾可獲〔凡敵上氣清而疏散者,將怯弱。前大而後小,將性不明也。〕。
故曰:敵近而靜者,恃其險也;敵遠而挑人者,欲人之進也;眾樹動者,來也;眾草多障者,疑也〔稠草中多障蔽者,必逃去,恐吾追及,多作障蔽,使我疑其間有伏兵也。〕;鳥起者,伏也〔凡軍上氣渾渾圓長,赤氣在其中,或有氣如赤杵在黑雲中,皆下有伏兵。或兩軍相當,有赤氣在軍前後左右者,有伏兵,隨氣所在防之。或有雲絞絞綿綿,此以車騎為伏兵。或雲如布席之狀,此以步卒為伏兵。或有雲如山岳在外,為伏兵,不可不審察也。〕;禽駭者,覆也;塵卑而廣者,徒來也;散而條遠者,薪來也;少而往來者,營軍也〔少,塵少也。〕。
辭卑而益備者,進也〔敵增備也;〕辭強而進驅者,退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半進半退者,誘也;杖而立者,飢也;汲而先飲者,渴也;見利不進者,勞也;鳥集者,虛也;夜呼者,恐也;軍擾者,將不重也;旗動者,亂也;吏怒者,倦也;粟馬食肉,軍無懸涶〔音唾。一簟之食也。〕,不及其舍者,窮寇也;淳淳翕翕,徐言入人者,失其眾也〔此將失其眾之意也;〕數賞者,害也;數罰者,困也;數顧者,失其群也;來委謝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近,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謹察之。
敵來新到,行陣未定,可擊也。陣雖定,人馬未食,可擊也。涉長道,後行未息,可擊也。行阪涉險,半隱半出,可擊也。涉水半渡,可擊也。險道狹路,可擊也。旌旗亂動,可擊也。陣數動移,可擊也。人馬數顧,可擊也。凡見此者,擊之而勿疑。
然兵者,詭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故匈奴示弱,漢祖有平城之圍;石勒藏鋒,王浚有幽州之陷。即其效也,可不慎哉!
勢略第五十三
孫子曰:「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又曰:「水之弱,至於漂石者,勢也。」何以明之?
昔曹公征張魯,定漢中,劉曄說曰:「明公以步卒五千,討誅董卓,北破袁紹,南征劉表。九州百郡,十並其八,威震天下,勢懾海外。今舉漢中,蜀人望風,破膽失守,推此而前,蜀可傳檄而定也。劉備,人傑也,有智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附。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因其傾而壓之烏〔甲反,〕無不克也。若小緩之,諸葛亮明於理而為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蜀人既定,據險守要,則不可犯也。今不取,必為後憂。」曹公不從。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備斬之而不能禁也。」曹公延問曄曰:「今尚可擊否?」曄曰:「今已小定,未可擊也。」
又,太祖征呂布,至下邳。布敗,固守城,攻不拔,太祖欲還,荀攸曰:「呂布,勇而無謀。今三軍皆北,其銳氣衰。三軍以將為主,主衰則軍無奮意。夫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之未復,宮謀之未定,進急攻之,布可收也。」乃引沂泗灌城,城潰,生擒布。以此觀之,當是時,雖諸葛之智,陳宮之謀,呂布之勇,關張之勁,無所用矣。此謂「勇怯,勢也。強弱,形也。」
故兵有三勢〔夫兵有三勢:一曰氣勢,二曰地勢,三曰因勢。若將勇輕敵,士卒樂戰,三軍之眾,志勵青雲,氣等飄風,聲如雷霆,此所謂氣勢也。若關山狹路,大阜深澗,龍蛇蟠磴,羊腸狗門,一夫守險,千人不過,此所謂地勢也。若因敵怠役飢渴,風波驚擾,將吏縱橫,前營未舍,後營夾涉,所謂因勢者也。〕,善戰者,恆求之於勢。勢之來也,食其緩頰,下齊七十余城;謝石渡淝,摧秦百萬之眾。勢之去也,項羽有拔山之力,空泣虞姬;田橫有負海之強,終然刎頸。
故曰:戰勝之威,人百其倍;敗兵之卒,沒世不復〔永挫折也。言人氣傷,雖有百萬之眾,無益於用也。〕。故「水之弱,至於漂石」,此勢略之要也。
攻心第五十四
孫子曰:「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何以明之?
戰國時有說齊王曰:「凡伐國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勝為上,兵勝為下。是故,聖人之伐國攻敵也,務在先服其心。何謂攻其心?絕其所恃,是謂攻其心也。今秦之所恃為心者,燕、趙也,當收燕、趙之權。今說燕、趙之君,勿虛言空辭,必將以實利,以迴其心,所謂攻其心者也。」
沛公西入武關,欲以二萬人擊秦嶢〔音堯〕關下軍。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也。臣聞:其將屠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張旗幟諸山之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啖秦將〔貪而忽名,可貨以賂。〕,秦等果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士卒恐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懈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諸葛亮擒孟獲,七縱七擒之,南方終亮之世,不敢背叛。又,四面楚歌而項羽走,劉琨吹葭胡人散。攻心之計,非一途也。〕。
伐交第五十五
孫子曰:「善用兵者,使交不得合。」何以明之?
昔楚莫敖將盟貳、軫〔貳、軫,二國名也。〕,鄖人軍於蒲騷,將以隨、絞、州、蓼伐楚師,莫敖患之。鬥廉曰:「鄖人軍於其郊,必不誡,且日虞四邑之至〔虞,度也。四邑:隨、絞、州、蓼也。〕。君次於郊郢,以禦四邑。我以銳師宵加於鄖,鄖有虛心而恃其城,莫有鬥誌。若敗鄖師,四邑必離。」莫敖從之,遂敗鄖師於蒲騷。
漢宣帝時,先零與罕開羌解仇,合黨為寇。帝命趙充國先誅罕開,充國守便宜,不從,上書曰:「先零羌虜,欲為背叛,故與罕開解仇,然其私心不能忘,恐漢兵至而罕開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赴罕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罕羌也,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此十數年,不一二歲而已。先誅先零,則罕開之屬,不煩兵服矣。」帝從之,果如策。
魏太祖初伐關中,賊每一部到,太祖輒喜。賊破之後,諸將問其故。太祖曰:「關中道遠,若各依險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皆來集,眾雖多,莫能相服,軍無適主,一舉可滅,為攻差易,我是以喜。」語曰:連雞不俱棲,可離而解。曹公得之矣。此伐交者也。
格形第五十六
孫子曰:「安能動之。」又曰:「攻其所必趨。」何以明之?
昔楚子圍宋,宋公使如晉告急。晉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前年,楚戍穀以逼齊。〕。果如其計。
魏伐趙,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以田忌為將,以孫臏為師,居輜車中為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救鬥者,不搏戟。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疲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
又,曹操為東郡太守〔東郡,今魏州是。〕,治東武陽,軍頓丘。黑山黑〔山,今衛州界也。賊〕於毒等攻東武陽,太祖欲引兵西入山,攻毒本屯,諸將皆以為當還自救,曹操曰:「昔孫臏救趙而攻魏,耿弇欲走西安攻臨淄。使賊聞我西而還,則武陽自解。不還,我能破虜家,虜不能拔武陽,必矣。」乃行,毒聞之,果棄武陽還,曹操要擊,大破之。
初,關羽圍樊襄陽,曹操以漢帝在許,近賊,欲徙都。司馬宣王及蔣濟說曹操曰:「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誌,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曹操從之,羽遂見擒。
此言攻其所愛,則動矣。是以善戰者,無知名,無勇功。不爭白刃之前,不備已失之後。此之謂矣。
蛇勢第五十七
語曰:「投兵散地,則六親不能相保;同舟而濟,胡越何患乎異心。」孫子曰:「善用兵者,譬如率然。」何以明之?
漢宣帝時,先零為寇,帝命趙充國征之。引兵至先零所在,虜久屯聚,解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速。」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追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將校皆曰:「善。」虜果赴水,溺死者數百,於是破之。
袁尚既敗,遂奔遼東,眾有數千。初,遼東太守公孫康恃遠不服,曹公既破烏丸,或說公:「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公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公引兵還。康果斬送尚、熙,傳其首。諸將或問曰:「公還而康斬尚、熙,何也?」公曰:「彼素畏尚、熙,其急之,則並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
曹公征張繡,荀攸曰:「繡與劉表相恃為強,然鏽以游軍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其勢必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則必相救。」曹操不從,進至穰,與繡戰。表果救之,軍不利矣。
故孫子曰:「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擊其頭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或曰:「敢問可使如率然乎?」孫子曰:「可矣。夫吳人之與越人相惡,當其同舟而濟,則相救如左右手。是故,放馬埋輪,不足恃也;齊勇若一,政之道也。」此之謂矣。
先勝第五十八
孫子曰:「善用兵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何以明之?
梁州賊王國圍陳倉。乃拜皇甫嵩、董卓,各率二萬人拒之。卓欲速進赴陳倉,嵩不聽。卓曰:「智者不待時,勇者不留決。速戰則城全,不救則城滅。全滅之勢,在於此也。」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以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此,可勝在彼〔范蠡曰:「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此之謂也。〕彼守不足,我攻有余。有余者,動於九天之上;不足者,陷於九地之下。今陳倉雖小,城守固備,非九地之陷也;王國雖強,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勢也。夫勢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國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陳倉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煩兵動眾,而取全勝之功,將何救焉?」遂不聽。王國圍陳倉,自冬迄春八十余日,城堅守固,竟不能拔。賊眾疲弊,果自解去。
嵩進兵擊之,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勿迫,歸眾勿追。』今吾追國,是迫歸眾、追窮寇也。困獸猶鬥,蜂蠆有毒,況大眾乎?」嵩曰:「不然。吾前不擊,避其銳也〔實而備之,強而避之,銳卒勿攻。兵之機也。〕。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師也;國眾且走,莫有鬥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兵擊之,使卓為後拒。連戰,大破。國走而死。卓大慚恨〔孫子曰:「怒而撓之。」言待其衰也。又曰:「卑而驕之。」言敵怒而進兵,則當外示屈弱,以高其志,待其歸,隨而擊之。又曰:「引而勞之。」言因其進退以觀其變,然後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傳也。〕。
青州黃巾眾百余萬入東平,劉岱欲擊之。鮑永諫曰:「今賊眾百萬,百姓皆震恐,士卒無鬥志,不可敵也。觀賊眾,群輩相隨,軍無輜重,唯以抄掠為資。今若畜士眾之力,先為固守,彼欲戰不得,攻則不能,其勢必離散。然後選精銳,據其要害,擊之,可破也。」岱不從,果為賊所敗。
晉代王開攻燕鄴城,慕容德拒戰,代師敗績,德又欲攻之,別駕韓譚進曰:「昔漢高祖云:『吾寧鬥智,不能鬥力。』是以古人先勝廟堂,然後攻戰。今代不可擊者四,燕不宜動者三:代懸軍遠入,利在野戰,一不可擊也;深適近畿,頓兵死地,二不可擊也;前鋒既敗,後軍方固,三不可擊也;彼眾我寡,四不可擊也。官軍自戰其地,一不宜動;動而不勝,眾心難固,二不宜動;城池未修,敵來無備,三不宜動。此皆兵機也。深溝高壘,以逸待勞。彼千里饋糧,野無所掠,久則三軍靡費,攻則眾旅多弊,師老釁生,詳而圖之,可以捷也。」德曰:「韓別駕之言,良、平之策也。」〔孫子曰:「以遠待近,以逸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此先勝而後戰者也。
圍師第五十九
孫子曰:「圍師必闕。」何以明之?
黃巾賊韓忠據宛,朱雋、張超圍之。結壘起土山以臨城,因鳴鼓攻其西南,賊悉眾赴之,乃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退保小城,乞降,諸將欲聽之。雋曰:「兵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寇,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之,不克。雋登土山,顧謂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連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其害甚矣!不如撤圍,並兵入城,忠見解圍,勢必自出,出則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遂破忠等。
魏太祖圍壺關,下令曰:「城拔皆坑之。」連月不下,曹仁言於太祖曰:「圍城必示之門,所以開其生路也。今公許之必死,將人人自為守,且城固而糧多,攻之則士卒傷,守則引日持久,今頓兵堅城之下,以攻必死之虜,非良計也。」太祖從之,城降。
〔凡降人之氣,如人十十五五,皆叉手低頭。又云:相向或有氣上黃下白,名曰善氣。所臨之軍,欲求和退。凡城中有白氣如旗者,不可拔。或有黃雲臨城,有大喜慶。或有青色如牛頭觸人者,城不可屠。或城中氣出東方,其色黃,此天鉞也,不可伐,伐者死。或城上氣如火煙,主人欲出戰,其氣無極者,不可攻。或有氣如杵形,從城中向外者,內兵欲突出,主人勝,不可攻。或城上有雲分為兩彗狀者,攻不可得。或有蒙氣繞城不入者,外兵不得入。凡攻城有諸氣從城中出入吾軍上者,敵氣也。凡攻城圍邑,過旬不雷雨者,城有輔,疾去之,勿攻也。此皆勝氣也。凡攻城圍邑,赤氣在城上,黃氣四面繞之,城中有大將死,城降。或城上有赤氣如飛鳥,急攻之,可破。或有氣出入者,人欲逃。或有氣如灰,氣出而覆其軍上者,士多病,城屠。或城上無雲氣,士卒散。或城營上有赤氣如眾人頭,下多死喪流血。攻城有白氣繞城而入者,急攻可得。若有屈虹從城外入城者,三日內城屠。此皆敗氣也。〕
此圍師之道也。
變通第六十
孫子曰:「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何以明之?
魏與趙攻韓,齊田忌為將而救之,直走大梁。魏將龐涓去韓而歸,齊軍已過而西矣。孫臏謂田忌說:「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用兵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曰:『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軍。』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明日為二萬灶。」涓喜曰:「吾固知齊卒怯也。入吾地三日,士卒亡已過半。」乃棄其步兵,與輕銳倍日並行逐之。臏度其暮至馬陵,道狹而多險,可伏兵。乃斫大樹白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令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見火舉而發。」涓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書。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涓乃自剄,曰:「果成豎子之名也。」
虞詡為武都郡,羌率眾遮詡於陳倉崤谷,詡令吏士各作兩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子減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三十里,以戒不虞。』今且行二百里,何也?」詡曰:「虜眾既多,吾徐行則易為所及,疾行則彼不測之。且虜見吾灶多,謂群兵來至。孫子見弱,吾示強,勢不同也。」〔昔王浚在蜀,作船欲伐吳,預流柿江中以威之。及至唐將李靖欲伐荊州,襲蕭銑,乃投柿於江中,使蕭銑見之,靖尋以兵隨柿而下,蕭銑不備,遂虜之,平荊州。夫兵法變通,不可執一,諸君得之矣。〕
故曰:料敵在心,察機在目,因形而作勝於眾,善之善者矣。此變通之理也。
利害第六十一
孫子曰:「陷之死地而後生,投之亡地而後存。」又曰:「雜於利而務可伸,雜於害而患可解。」何以明之?
漢將韓信攻趙,趙盛兵井陘口。信乃引兵未至井陘口三十裡,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音蔽〕而望見趙軍。誡之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我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信乃使萬人行出,倍水陣。趙軍望見,大笑之。〔太公曰:「智與眾同,非人師也;伎與眾同,非國士也。動莫神於不意,勝莫大於不識。」使趙軍識韓信之勢,安得敗哉?故笑之而敗也。〕
平旦,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棄旗鼓,走水上。水上軍開壁入之,復疾戰。趙空壁爭漢旗鼓,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幟,立漢赤幟兩千。趙軍不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大驚〔太公曰:「夫兩陣之間,出俾陣矣。縱卒亂行者,所以為變。」此之謂矣。〕,以為漢皆已得趙主將矣,遂亂,遁走,趙將雖擊斬之,不能禁也〔孫子曰:「以治待亂,以靜待譁,此治心者。」夫眾心已亂,雖有良將,亦不能為之計矣。〕。於是漢兵夾擊,大破之,斬成安君泜水上,擒趙王歇。
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背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陣,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中,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夫處死地者,謂力均勢敵,以死地取勝可也。若以至弱當至強,投弱兵於死地,自貽陷矣。故孫臏曰:「兵恐,不可救。」又《經》曰:「大眾陷於害,然後能為勝敗。」是知死地之機,必用大眾矣。〕?且信非得素撫循士大夫也,所謂『驅市人而戰』,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與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曰:「善。非所及也。」
〔孫子曰:「兵甚陷則不懼,不得已則鬥。」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約而親,不令而信。投之無往者,諸將之勇也。此之謂矣。〕
魏太祖征張繡,一朝引軍退,繡自追之。賈詡曰:「不可追也。」繡不從,果敗而還。詡謂繡曰:「促更追之,戰必勝。」繡收散卒,赴追太祖,戰果勝。還,問詡曰:「繡以精兵追退軍,而公曰必敗;退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皆如公之言,何其反而皆驗也。」詡曰:「此易知耳。軍勢百途,事不一也。將軍雖善用兵,非曹公敵也。魏軍新退,曹公必自斷其後,追兵雖精,將既不敵,彼士亦銳,故知必敗。曹公攻將軍無失策,力未盡而還,必國內有故也。既破將軍,必輕軍速進,留諸將斷後,諸將雖勇,亦非將軍敵也。故雖用敗兵而勝也。」繡乃服其能。
此利害之變,故曰:「陷之死地而後生,雜於害而患可解。」此之謂也。
奇兵第六十二
太公曰:「不能分移,不可語奇。」孫子曰:「兵以正合,事以奇勝。」何以明之?
魏王豹反漢,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擊魏。魏王盛兵蒲阪,塞臨晉。信乃益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孫子曰:「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此之謂也。〕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魏為河東郡。
是知奇正者,兵之要也。《經》曰:「戰勝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如環之無端,孰能窮之?」此之謂也。
掩發第六十三
孫子曰:「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以利動之,以卒待之。」又曰:「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何以明其然耶?
燕平齊,圍即墨城。即墨城中推田單為將以拒燕。田單欲激怒其卒,乃宣言曰:「吾唯恐燕將劓所得齊卒,及掘城外墳墓。傷先人,可為寒心。」燕將如其言,即墨人皆涕泣,共欲出戰,怒皆十倍。單乃收人金,得千鎰,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書曰:「即墨即降,願不虜吾家族。」燕將大喜,亦懈。乃收牛得千頭,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出。以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而奔燕,燕軍大驚,所隨五千因銜枚擊之,燕軍大敗,殺其將騎劫,復齊七十余城。
呂蒙西屯陸口,關羽討樊,留兵備公安、南郡。蒙上疏曰:「關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眾還建鄴,以治病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取,而羽可擒之。」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羽果信之。稍撤兵赴樊,權聞之,遂行。先遣蒙在前,伏其精兵於𦩷𦪇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服,晝夜兼行,至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太公曰:「偽稱使者,所以絕糧食;謬號令、與敵同服者,所以備走北也。」由此言之,衣服、號令之中,不可不審也。〕。遂到南郡,士仁、糜芳皆降。蒙入據城,盡得羽將士家屬,皆撫慰,約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道不拾遺〔昔秦伯見襲鄭之利,不顧崤函之敗;吳王矜伐齊之功,而忘姑蘇之禍。故曰:「不能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此之謂矣。《經》曰:「役諸侯則以業。」語曰:「因其強而強之,敵乃可折。」關羽討樊,雖不被人計,亦自役自強者也。〕。
〔羽〕還,在道路,數使人與蒙相聞,蒙厚遇其使,使周旋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使人還,私相參訊,鹹知家門無恙,相待過於平時,故羽士卒無鬥心。權至獲羽,遂定荊州。
此掩發之變。故曰:「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距。」此之謂矣。
還師第六十四
孫子曰:「興師百萬,日費千金。」王子曰:「四人用虛,國家無儲。」故曰:「運糧百里,無一年之食;二百里,無二年之食;三百里,無三年之食。是謂虛國。國虛則人貧,人貧則上下不相親。上無以樹其恩,下無以活其身,則離叛之心生。此為戰勝而自敗。」
故雖破敵於外,立功於內,然而戰勝者,以喪禮處之。將軍縞素,請罪於君。君曰:「兵之所加,無道國也。擒敵致勝,將無咎殃。」乃尊其官,以奪其勢。故曰:「高鳥死,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亡者非喪其身,謂沉之於淵。沉之於淵者,謂奪其威、廢其權。封之於朝,極人臣之位,以顯其功;中州善國,以富其心。仁者之眾,可合而不可離;威權可樂,而難卒移。
是故,還軍罷師,存亡之階〔尉陀、章邯是也。〕。故弱之以位,奪之以國。故霸者之佐,其論駁也駁,〔不純道也。〕。人主深曉此道,則能御臣將〔漢祖襲奪齊軍之類;〕人臣深曉此道,則能全功保首〔張良學辟谷,棄人間事之類。〕。此還師之術也。
論曰:奇正之機,五間之要,天地之變,水火之道,如聲不過五聲,五聲之變,不可勝聽;色不過五色,五色之變,不可勝觀。因機而用權矣,不可執一也。故略舉其體之要〔此皆諸兵書中語也。〕
底本與校例
書名。這部書本名《長短經》,唐趙蕤撰,成於開元四年(七一六)。今天通行的《反經》之名是後起的,取自卷三第十三篇的篇題——那一篇把仁義禮樂名法刑賞八者逐一翻過來看,最能代表全書的路數,後人遂以之名全書。本頁題作《反經》而正文卷端一仍其舊作「長短經卷第某」,兩個名字都是真的。趙蕤字太賓,梓州鹽亭人,自序署「梓州郪縣長平山安昌巖草莽臣」;孫光憲《北夢瑣言》記他「博學韜鈐,長於經世,夫婦俱有隱操,不應辟召」,《新唐書·藝文志》記「開元中召之不赴」,書名作《長短要術》——一書二名。關於他的生平,傳世的就只有這兩條。
卷篇。趙蕤自序稱「總六十有三篇,合為十卷」,今存九卷六十四篇,第十卷《陰謀》久佚。卷數少一而篇數多一,與自序不合,《四庫全書總目》勘驗所存,斷為「實為篇六十有四,疑蕤序或傳寫之訛也」。九卷之中,卷一題「文上」、卷三題「文下」而卷二無總題,卷四題「霸紀上」、卷五題「霸紀中」而卷六無總題,提要因此按體例推定卷二當作「文中」、卷六當作「霸紀下」。本頁封面所用的讀畫齋叢書本,卷二卷端明明白白刻著「長短經卷第二 文中」——提要所據的那個本子確是脫了兩個字,別的本子並不脫。卷六的總題本頁未及目驗,仍從提要之說作「霸紀下」,並記於此。
底本用維基文庫的《長短經》標點本(分篇立頁,凡六十四篇及序)。通校用同站的《長短經(四庫全書本)》錄文——據文淵閣四庫全書影本迻錄,白文無句讀,而以小字標記逐一標出趙蕤的雙行夾注,另有乾隆御題詩、四庫提要與卷末洪武丁巳沈新民跋(提要案語疑此跋「全勦用晁公武之言,疑書賈偽託」)。兩本逐字機器比對,得字形差異二千零八十五處、四庫本漫漶闕字一百一十八處、文字異文二千五百八十五處(六千八百三十四字位)。字形差異依臺灣教育部《異體字字典》、《漢語大字典》異體字表及 CJKVI 諸表判定,不計入異文。
分篇復原(這是本頁與別處最大的不同)。底本把卷四《霸圖》與卷五《七雄略》攪在了一起:《七雄略》那一頁先重出卷四開頭一段,然後把整篇卷五塞進卷四首注「百姓道死」的中間,等卷五完了(「⋯⋯豈布衣之細而敢偏袒大呼哉?不可不察」),再接回那條被截斷的注(「又蒸粟種遺吳王⋯⋯」)往下走完卷四;另有一頁題作《霸圖十七》,其實只是卷四開頭六段的截斷重出。四庫本的分卷清楚——卷四《霸圖》二萬五千餘字,卷五《七雄略》一萬五千餘字,起首各為「臣聞周有天下」與「臣聞天下大器也」——讀畫齋本卷五卷端亦正作「七雄略第十八 霸紀中」,起「臣聞天下大器也」。本頁據此把兩篇重新切開,重出的那一頁不再單列。
補脫。底本另有五處成段脫文,都據四庫本補入,計三千三百餘字(不計標點):《適變第十五》脫去後半二千七百三十字(自「昔曹參相齊」至篇末,黃老、孔墨、申商三家的評議全在其中,是本篇的下半身);《天時第四十七》脫三百八十四字(自「若雲氣從敵所來」至「不可不審察也」);《政體第八》脫八十九字(孫卿「相高下,序五穀」一節);《察相第六》脫五十二字(「點睛近下者」一節);《詭俗第三十五》脫四十七字(篇末「由是觀之」一節)。補入的文字由本頁施加標點、改從通行字形,餘一仍四庫本之舊,不作臆改(如《適變》「巨盜原愨」,通行《尹文子》作「願愨」,不改;「賣□滿市」四庫本漫漶,依《慎子》文意補「兔」字)。
趙蕤自注佔全書五成六。今存正文九萬八千四百餘字,趙蕤自注十二萬八千三百餘字,合二十二萬六千九百餘字(不計標點十八萬三千七百餘字),凡一千三百六十九段。注的標示,底本用了三套辦法——模板、方頭括號、圓括號——且有徑錄入正文而不作區別的(如《三國權》「守下雉之城在江夏,縣名也」一句,「在江夏,縣名也」在刻本上是小字注)。本頁不沿用底本的標示,而是把四庫本逐字對齊之後,按四庫本的雙行小字重新分辨,一律作〔 〕小字,與正文區別。注首或標「議曰」或不標,體例不一,是原書如此,提要已言之。
篇題。底本篇題作「德表十一」「時宜二一」式,前十篇又作「大體第一」式,體例不一。讀畫齋本卷端所刻,目錄作「君德九 臣行十 德表十一 理亂十二」而篇題作「君德第九」——目錄用單數字,篇題用「第某」。本頁篇題一律作「某某第某」。又:四庫本卷九的篇次自「出軍第一」起另編,與全書六十四篇的通行編次不合,本頁從通行編次作「出軍第四十一」。
凡例。一、底本雜有簡體字與舊字形(爲、裏、衆、羣、竈之類),本頁一律改從通行繁體,凡字形改動不逐一出校;判別的辦法是:凡不見於 Big5 的字形才改,見於 Big5 的(里、征、余、干、范、咸、游、后、凶、辟、采、并、斗之類)一仍其舊,不代為分辨。二、底本以「雲」代「云」者六十三處,凡作動詞「說」解的一律改回「云」。三、底本對缺字用方括號描述字形(如「[目交]」「[水垂]」),本頁依 CHISE/CJKVI 表意文字結構資料庫還原為 Unicode 正字二十七個;另有三字 Unicode 無字(「⿰口賀」「⿰目效」與底本自述「脩以矛易心」者),改用表意文字描述符表示或仍底本之舊。四、《忠疑第二十四》「於杯則隋」,底本作方括號描述,依底本自注「音隨,訓虧也」與通行本《淮南子·齊俗訓》定作「隋」。五、卷、篇、段與標點悉依底本;底本引號跨段而不閉者五十二處,本頁不擅補。又:底本於注內注外各施一句號者甚多(如「〔……乃貧寒者也。〕。」),四庫本的注界一經移入,就並作「也。。」,本頁把多出的那一個移回注外三百七十一處,另有十四處夾在一句之中無處可移,併為一個。六、《是非第十四》的「是曰」「非曰」是原書的標目(四庫本以小字刻之),本頁作標籤處理,凡五十三對。
封面是這部書自己的卷端葉: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清嘉慶間桐鄉顧修輯刊《讀畫齋叢書》本《長短經》己集第四十一冊,卷第一之首(請求記號 082.1-D95K)。葉上依次是「長短經卷第一」、總題「文上」、篇目八行(大體一、任長二、品目三、量才四、知人五、察相六、論士七、政體八)、篇題「大體第一」,而後是正文起首「臣聞老子曰:以正理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刻本作「以正理國」,底本作「以政理國」,一部書的第一句話上就有異文。版心題「長短經卷一」,下方記「讀畫齋叢書己」。原掃描三千像素寬,按行列亮度量出左半葉在 x 252..1400、y 149..2178,裁下縮到 560 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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