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鑑

清 佚名 撰 · 七篇 · 全文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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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神骨章第一 神骨為先 清濁與邪正 斷續處難見 骨有九起 骨之色與質 剛柔章第二 五行為外剛柔 內剛柔 容貌章第三 容貌通論 容貴整 科名星與陰騭紋 貴徵與賤徵 情態章第四 情態總說 四種常態 三種時態 鬚眉章第五 鬚眉為男子 眉尚彩 鬚取相稱 聲音章第六 聲猶天地之氣 辨聲之法 音者聲之餘 氣色章第七 面如命,色如運 四層氣色 科名以黃為主 色忌白與青 跋(清·吳榮光) 跋語

神骨章第一

全書的第一刀切在哪裡:不看形骸,先看神與骨。神在兩眼,骨在面部。這一章立下全書的判別法——先分清濁,再分邪正;而分邪正要看一個人靜下來和動起來的兩副樣子。最要緊的一句在末尾:兩種人都能裝出「清」,所以「不可不辨」。

語云:脫穀為糠,其髓斯存,神之謂也;山騫不崩,惟石為鎮,骨之謂也。一身精神,具乎兩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他家兼論形骸,文人先觀神骨。開門見山,此為第一。

古話說:穀子脫去外殼成了糠,可那點精髓還在——這說的就是「神」;山被剝蝕了也不會塌,因為底下有石頭鎮著——這說的就是「骨」。一個人的精神全在兩隻眼睛裡,骨相全在一張臉上。別家相術連身架子一起看,讀書人看人先看神和骨。開門見山,所以擺在第一。(「騫」是虧損、剝蝕。)

相家論神,有清濁之辨。清濁易辨,邪正難辨。欲辨邪正,先觀動靜。靜若含珠,動若水發;靜若無人,動若赴敵:此為澄清到底。靜若螢光,動若流水,尖巧喜淫;靜若半睡,動若鹿駭,別才而深思:一為敗器,一為隱流。均之託跡二清,不可不辨。

相術裡論神,先分清和濁。清濁好分,邪和正難分。要分邪正,先看他靜的時候和動的時候。靜下來像含著一顆珠子,動起來像泉水湧出;靜下來像屋裡沒人,動起來像迎面赴敵——這是從頭清到底的清。靜下來像螢火忽明忽滅,動起來像浮水漂流,這種人尖巧而好淫;靜下來像半睡半醒,動起來像受驚的鹿,這種人另有才具卻心思太深——前一種是廢品,後一種是暗流。兩種都借著「清」的外相安身,所以不能不辨。(「敗器」指成不了事的人;「隱流」指藏在暗處的一路。)

凡精神抖擻時易見,斷續處難見。斷者出處斷,續者閉處續。道家所謂收拾入門之說:不了處看其脫略,做了處看其針線。小心者,從其做不了處看之,疏節闊目,若不經意,所謂脫略也;大膽者,從其做了處看之,慎重周密,無有苟且,所謂針線也。二者實看向內處,稍移外便落情態矣,情態易見。

精神抖擻的時候容易看見,斷斷續續的接縫處才難看。所謂「斷」,是露出來的地方斷了;所謂「續」,是合起來的地方接上了。這就是道家「收拾入門」的那套說法——看一個人沒做完的事,看他疏落到什麼程度;看他做完的事,看他針腳細到什麼程度。心思細的人,要從他沒做完的地方看:粗枝大葉、像是不在意,這叫「脫略」;膽子大的人,要從他做完的地方看:慎重周密、沒有一處敷衍,這叫「針線」。這兩樣看的其實是向內的那一面;稍微往外挪一點,就落到「情態」上去了,而情態是容易看見的。(底本作「斷續處難見」,今通行本多作「斷續時難見」。)

骨有九起:天庭骨隆起,枕骨強起,頂骨平起,佐串骨角起,太陽骨線起,眉骨伏犀起,鼻骨芽起,顴骨豐起,頰骨平伏起。在頭以天庭骨、枕骨、太陽骨為主;在面以眉骨、顴骨為主。五者備,柱石器也。一則不窮,二則不賤,三動履小勝,四貴矣。

骨有九處要「起」:額頭上部要隆起,後腦枕骨要強起,頭頂骨要平起,耳後佐串骨要角起,太陽穴的骨要像一條線那樣起,眉骨要像伏著的犀角那樣起,鼻骨要像新芽那樣起,顴骨要豐起,顴下頰骨要平伏而起。頭上以天庭骨、枕骨、太陽骨為主,臉上以眉骨、顴骨為主。這五樣都具備,就是能做棟樑柱石的材料。占一樣不至於窮,占兩樣不至於賤,占三樣行事小有勝算,占四樣就貴了。(「起」指骨的隆突有勢,不是高低而已。)

骨有色,面以青為主,少年公卿半青面是也。紫次之,白斯下矣。骨有質,頭以聯者為貴,碎次之。總之,頭無惡骨,面佳不如頭佳。然大而缺天庭,終是賤品;圓而無串骨,半為孤僧;鼻骨犯眉,堂上不壽;顴與眼爭,子嗣不立。此中貴賤,有毫釐千里之辨。

骨有顏色,面色以青為上——年紀輕輕做到公卿的,一半是青面。紫色次一等,白色就下等了。骨有質地,頭骨以連成一片的為貴,零碎的次一等。總之一句:頭上不要有惡骨;臉長得好,不如頭長得好。但是頭雖大而額頭缺陷的,終究是下品;頭雖圓而沒有佐串骨的,多半是孤身的出家人;鼻骨衝犯眉骨的,父母不長壽;顴骨與眼相爭的,子嗣立不住。這裡頭的貴賤,差一絲一毫就隔了一千里。(「堂上」指父母。底本作「頭無惡骨」「碎次之」,通行本多作「頭少惡骨」「匾者次之,碎為最下」。)

剛柔章第二

剛柔分內外兩層。外層是五行相生相剋,看的是命;內層是喜怒、伏跳、深淺,看的是脾性。這一章的要害在末句:「觀人所忽」——要看的正是他自己不當一回事的那些地方。

既識神骨,當辨剛柔。剛柔即五行生剋之數,名曰先天種子。不足用補,有餘用洩,消息直與命通,此其皎然易見。五行有合法:木合火,水合木,此順而合;順者多富,即貴亦在浮沉之間。金與火仇,有時合火,推之水土皆然,此逆而合;逆者其貴非常。然所謂逆合者:金形帶火則然,火形帶金則三十死矣;水形帶土則然,土形帶水則孤寒老矣;木形帶金則然,金形帶木則刀劍隨身矣。此外牽合,俱是雜格,不入文人正論。

認得了神骨,接著要辨剛柔。剛柔就是五行相生相剋的那一套數,叫做「先天種子」。不夠的用補,多了的用洩,其中的消長直接通到命上去,這一層是明擺著、容易看見的。五行有相合之法:木合火、水合木,是順著相生而合;順合的人多半富,就算貴也在浮浮沉沉之間。金和火本是相剋的仇家,卻有時合得上火,推到水和土也一樣,這是逆著相剋而合;逆合的人,貴得非同一般。不過所謂逆合是有方向的:金形的人帶火可以,火形的人帶金,三十歲上就沒命了;水形的人帶土可以,土形的人帶水,孤苦寒素到老;木形的人帶金可以,金形的人帶木,一輩子刀劍不離身。除此以外硬湊的,都是雜格,不進讀書人的正論。

五行為外剛柔,內剛柔則喜怒、伏跳、深淺者是。喜高怒重,過目輒忘,近粗;伏亦不伉,跳亦不揚,近蠢;初念甚淺,轉念甚深,近奸。內奸者,功名可期;粗蠢各半者,勝人以壽;純奸能豁達者,其人終成;純粗無周密者,半途必棄。觀人所忽,十得八九矣。

五行講的是外在的剛柔;內在的剛柔,就是喜怒、伏跳、深淺這幾樣。喜也喜得高、怒也怒得重,可是過眼就忘,這近於「粗」;沉下去也沉不到底,跳起來也跳不高,這近於「蠢」;頭一個念頭很淺,轉一個念頭卻很深,這近於「奸」。內裡帶奸的人,功名可以指望;粗和蠢各佔一半的人,靠壽命勝過別人;純是奸而又能豁達的人,這人終究成得了事;純是粗而毫無周密的人,半路上一定放棄。——看一個人,就看他自己忽略掉的那些地方,十回能中八九回。(「伉」是高亢。)

容貌章第三

「容」是全身,「貌」是一張臉。這一章給了一個很容易被誤讀的標準:容貴「整」,而整不是整齊——是各部分互相稱得住。後半轉到科名星與陰騭紋,兩樣都是「時隱時見」的東西,要在特定時候才看得到。

容以七尺為期,貌合兩儀而論。胸腹手足,實接五方;耳目口鼻,全通四氣。相顧相稱則福生,如背如湊,則林林總總不足論也。

「容」以七尺之軀為範圍,「貌」要合著陰陽兩儀來看。胸腹手足,實實在在接著東西南北中五方;耳目口鼻,一應通著四時之氣。各部分互相照應、互相稱得住,福氣就從這裡生出來;如果彼此背著、只是硬湊在一起,那就千千萬萬張臉都不值一論了。(「背」是相違,「湊」是勉強拼合。)

容貴整,整非整齊之謂。短不豕蹲,長不茅立,肥不熊餐,瘦不鵲寒,所謂整也;背宜圓,腹宜突坦,手宜溫軟,曲若彎弓,足宜豐滿,下宜藏蛋,所謂整也。五短多貴,兩大不揚,負重高官,鼠行好利,此為定格。他如手長其身,身過於體,配以佳骨,定主封侯;羅紋滿身,胸有秀骨,配以妙神,不拜相即鼎甲。

「容」以「整」為貴,但整不是整齊劃一的意思。個子矮而不像豬那樣蹲著,個子高而不像茅草那樣直挺挺立著,胖而不像熊在進食,瘦而不像寒天裡的鵲——這叫整;背要圓,腹要突而平坦,手要溫軟、曲起來像張弓,腳要豐滿、腳底要能藏得住一顆蛋——這也叫整。身材五短的人多半貴,手足兩樣過大的不得意,能負重的做高官,走路像老鼠的好利,這幾條是定下的格。此外像手長過身、身長過於軀幹,再配上一副好骨,一定封侯;週身羅紋、胸前有秀骨,再配上一副妙神,不做宰相也是鼎甲。(「五短」指身、手、足、頭、面都短而勻。「鼎甲」是科舉前三名。)

相貌家有清、古、奇、秀之別,總之不必,須看科名星、陰騭紋為主。科名星,十三歲至三十九歲隨時而見;陰騭紋,十九歲至四十六歲隨時而見。二見全,大物也;得一亦貴。科名星見於印堂眉彩,時隱時見,或為剛針,或為小丸,嘗有光氣,酒後及發怒時易見;陰騭紋見於眼角,陰雨便見,如三叉樣,假寐時最易見。得科名星蚤發,得陰騭紋遲發。二者全無,前程莫問。陰騭紋見於喉間,又主子貴,雜路不在此格。

相貌家分什麼清、古、奇、秀,說到底都不必;要看,主要看科名星和陰騭紋這兩樣。科名星,十三歲到三十九歲之間隨時可能現出來;陰騭紋,十九歲到四十六歲之間隨時可能現出來。兩樣都見著,是大人物;得著一樣也貴。科名星現在印堂和眉尖的光彩上,時隱時現,有時像一根硬針,有時像一粒小丸,常帶著一點光氣,喝過酒和發怒的時候最容易看見;陰騭紋現在眼角,陰天下雨就出來,形狀像個三叉,打盹的時候最容易看見。得科名星的早發,得陰騭紋的晚發。兩樣都沒有,前程不必問了。陰騭紋要是現在喉頭,還主兒子貴;不走科舉這條路的,不在這個格裡。(「陰騭」是暗中積的德。)

目者面之淵,不深則不清;鼻者面之山,不高則不靈。口闊而方祿千鍾,齒多而圓不家食。眼角入鬢,必掌刑名;耳白過面,終身錢穀。此貴徵也。舌脫無官,橘面不顯;文人不傷左眼,鷹準動便食人。此賤徵也。

眼是臉上的深潭,不深就不清;鼻是臉上的山,不高就不靈。口闊而方的,食祿千鍾;牙齒多而圓的,不吃自己家的飯(意即出外為官食祿)。眼角長入鬢角的,必定掌刑名之權;耳朵白過面色的,一輩子管錢糧。這些是貴的徵候。舌頭鬆脫無力的做不了官,臉皮像橘皮的顯達不了;讀書人不可傷了左眼,鼻子像鷹嘴的一動就要吃人。這些是賤的徵候。(「千鍾」是極言食祿之厚。「鷹準」的「準」指鼻頭。底本作「齒多而圓」「文人不傷左眼」,通行本多作「齒多而固」「文人不傷在眼」。)

情態章第四

情態是神的餘數,常常替神的不足處補位。這一章給了看人的時間差:久看看精神,乍看看情態。四種常態各配一個成敗條件,末段三種「時態」則是三種不必深交的人——注意它自己加的限制:「三者不必定人終身」。

容貌者,骨之餘,常佐骨之不足;情態者,神之餘,常佐神之不足。久注觀人精神,乍見觀人情態。大家舉止,羞澀亦佳;小兒行藏,跳叫愈失。大旨亦辨清濁,細處兼論取舍。

容貌是骨的餘數,常常補骨的不足;情態是神的餘數,常常補神的不足。盯久了看的是精神,一眼乍看看的是情態。大戶人家出來的人,舉止就算帶點羞澀也是好的;小孩子的來去,越是又跳又叫越失儀。大方向上還是分清濁,細處才兼論取捨。(「久注」與「乍見」是兩種不同的觀察,前者看得深,後者看得快。)

人有弱態,有狂態,有疏懶態,有周旋態。飛鳥依人,情致婉轉,此弱態也;不衫不履,旁若無人,此狂態也;坐立自如,問答隨意,此懶態也;飾其中機,不苟言笑,察言觀色,趨吉避凶,此周旋態也。皆根其情,不由矯枉。弱而不媚,狂而不譁,疏懶而真誠,周旋而健舉,皆能成器;反此,敗類也。大概亦得二三矣。

人有弱態、狂態、疏懶態、周旋態四種。像飛鳥依人那樣,情致婉轉,這是弱態;衣冠不整、旁若無人,這是狂態;坐也自在站也自在、問什麼答什麼,這是懶態;把心機藏起來、不隨便說笑、察言觀色、趨吉避凶,這是周旋態。四種都是從本性上長出來的,不是硬扭出來的。弱而不諂媚,狂而不喧譁,疏懶而真誠,周旋而做事有力——這四種都能成器;反過來就是敗類了。大略也能看準十分之二三。(底本作「皆根其情」,通行本多作「皆根其性」。)

前者恒態,又有時態。方與對談,神忽他往;眾方稱言,此獨冷笑:深險難近,不足與論情。言不必當,極口稱是;未交此人,故意詆毀:卑庸可恥,不足與論事。漫無可否,臨事遲回;不甚關情,亦為墮淚:婦人之仁,不足與談心。三者不必定人終身,反此以求,可以交天下士。

前面說的是常態,此外還有「時態」——一時一時露出來的那種。正跟你對談,神忽然跑到別處去了;大家正說一件事,就他一個人冷笑——這種人陰深難親近,不值得跟他談情。話說得並不在理,他也滿口稱是;還沒跟這個人打過交道,卻故意去詆毀——這種人卑下庸俗可恥,不值得跟他共事。一味不表態、遇事就遲疑退縮;本來不很相干的事,也能掉眼淚——這是婦人之仁,不值得跟他交心。這三樣不必就此判定人家一輩子;反過來照這三條去找,就可以交到天下的士了。(底本作「婦人之仁」,通行本多作「愚昧之仁」。)

鬚眉章第五

眉主早年,鬚主晚運。這一章開頭先立一條例,緊接著自己給出兩個反例(郭子儀、霍去病),再用「畢竟十之九」把例外收回去——這種立例、破例、復歸的走法,是《冰鑑》全書最講究的一段文章。

鬚眉男子。未有鬚眉不具,可稱男子者。少年兩道眉,臨老一林鬚,此言眉主蚤成,鬚主晚運也。然而紫面無鬚自貴,暴腮缺鬚亦榮。郭令公半部不全,霍剽姚一副寡臉。此等間逢,畢竟有鬚眉者十之九也。

「鬚眉」就是男子。沒有鬚眉還能稱作男子的,沒有。少年看兩道眉,臨老看一林鬚——這是說眉主早成,鬚主晚運。然而紫面而無鬚的自然貴,腮骨突出而少鬚的也一樣榮顯:郭子儀的鬚眉半部都不全,霍去病更是一張沒鬚的臉。這樣的例子偶爾碰得上;畢竟有鬚眉的還是佔十分之九。(「郭令公」即唐郭子儀,「霍剽姚」即漢霍去病,曾為剽姚校尉。底本作「紫面無鬚自貴」,通行本多作「紫面無眉自貴」。)

眉尚彩,彩者,杪處反光也。貴人有三層彩,有一二層彩者,所謂文明氣象。宜疏爽不宜凝滯,一望有乘風翔舞之勢者,上也;如潑墨者,最下。倒豎者,上也;下垂者,最下。長有起伏,短有神氣,濃忌浮光,淡忌枯索。如劍者掌兵權,如帚者赴法場。箇中亦有微茫,不可不辨。他如壓眼不利,散亂多憂,細而帶媚,粗而無文,最是下乘。

眉毛以「彩」為上。所謂彩,是眉梢處反出來的光。貴人的眉有三層彩,有一兩層彩的,就是所謂文明氣象。眉宜疏朗爽利,不宜凝結滯重;一眼望去有乘風飛舞之勢的是上等,像潑了一攤墨的最下等。眉毛倒豎的是上等,往下垂的最下等。長眉要有起伏,短眉要有神氣;濃眉忌浮光,淡眉忌枯索。眉像一把劍的掌兵權,像一把掃帚的上法場。這中間也有極細微難辨的地方,不能不分。此外像眉壓著眼的不利,眉毛散亂的多憂,細而帶媚氣的、粗而沒有文理的,都是最下乘。(「杪」是末梢。「彩」不是顏色,是眉尖反出來的那點光。)

鬚有多寡,取其與眉相稱。多者宜清、宜疏、宜縮、宜參差不齊;少者宜健、宜光、宜圓、宜有情照顧。捲如螺紋,聰明豁達;長如解索,風流榮顯;勁如張戟,位高權重;亮若銀條,蚤登廊廟:皆官途大器。紫鬚劍眉,聲音洪壯;蓬然虯亂,嘗見耳後;配以神骨清奇,不千里封侯,亦十年拜相。他如輔鬚先長終不利,人中不見一世窮,鼻毛接鬚多晦滯,短髭遮口餓終身,此其顯可見耳。

鬚有多有少,要點是與眉相稱。鬚多的,宜清、宜疏、宜收得住、宜參差不齊;鬚少的,宜健、宜有光、宜圓、宜彼此有情地照應著。鬚捲得像螺紋的,聰明豁達;長得像解開的繩索的,風流榮顯;勁挺得像張開的戟的,位高權重;亮得像一條銀的,早早登上朝堂——這些都是官途上的大材。紫鬚配劍眉、聲音洪亮壯闊,或者蓬鬆虯結、常常繞到耳後去,再配上一副清奇的神骨,不是封侯千里,也是十年之內拜相。此外像兩頰的輔鬚先長出來的終究不利,人中被鬚遮得看不見的一輩子窮,鼻毛連著鬍鬚的多半晦滯,短髭蓋住嘴的餓一輩子——這些是明顯看得出來的。(「廊廟」指朝廷。「輔鬚」是兩腮的鬚。)

聲音章第六

這一章把「聲」和「音」拆成兩件事:聲在發出來的地方聽,音在停下來的地方聽。一個人說完話之後留下的那點餘響,才是這一章真正要你聽的東西。

人之聲音,猶天地之氣,輕清上浮,重濁下墜。始於丹田,發於喉,轉於舌,辨於齒,出於唇,實與五音相配。取其自成一家,不必一一合調。聞聲相思,其人斯在,寧必一見決英雄哉。

人的聲音就像天地間的氣:輕而清的往上浮,重而濁的往下沉。聲起於丹田,發於喉嚨,轉於舌頭,分辨於牙齒,出於嘴唇,實實在在與宮商角徵羽五音相配。只取它自成一家,不必一個個都合上調。聽見聲音就想起這個人,人就在這聲音裡了——何必一定要見上一面才能斷定英雄呢。(底本作「決英雄哉」,通行本多作「決雌雄哉」。)

聲與音不同。聲主張,尋發處見;音主斂,尋歇處見。辨聲之法,必辨喜怒哀樂:喜如折竹當風,怒如陰雷起地,哀如石擊薄冰,樂如雪舞風前,大概以輕清為上。聲雄者,如鐘則貴,如鑼則賤;聲雌者,如雉鳴則貴,如蛙鳴則賤。遠聽聲雄,近聽悠揚,起若乘風,止若拍瑟,上上;大言不張唇,細言若無齒,上也。出而不返,荒郊牛鳴;急而不達,深夜鼠嚼;或字句相聯,喋喋利口;或齒喉隔斷,喈喈混談:市井之夫,何足比數。

「聲」和「音」不是一回事。聲主張揚,要到它發出來的地方去聽;音主收斂,要到它停下來的地方去聽。辨聲的辦法,一定要從喜、怒、哀、樂四樣上辨:喜的聲音像竹子當風折斷,怒的聲音像悶雷從地下起來,哀的聲音像石頭砸在薄冰上,樂的聲音像雪在風前飛舞——大體上以輕清為上。聲音雄壯的,像鐘的貴,像鑼的賤;聲音雌細的,像野雞叫的貴,像青蛙叫的賤。遠處聽著雄渾,近處聽著悠揚,起來像乘風,停下來像拍瑟——這是上上;大聲說話不必張大嘴唇,小聲說話像沒有牙齒在中間擋著——這是上等。話出去了收不回來,像荒郊裡的牛叫;急了卻說不明白,像深夜裡老鼠啃東西;或者字句黏成一串,喋喋不休逞口舌;或者齒和喉各說各的,含混不清——這些都是市井之人,不值得拿來比數。

音者,聲之餘也,與聲相去不遠,此則從細處曲中見直。貧賤者有聲無音,尖巧者有音無聲,所謂禽無聲、獸無音是也。凡人說話是聲,其散在左右前後是音。開談若含情,話終多餘響,不惟雅人,兼稱國士;闊口無溢出,尖舌無窕音,不惟實厚,兼獲名高。

「音」是聲的餘數,和聲離得不遠;只是要從細微處、從彎曲裡看出直來。貧賤的人有聲而無音,尖巧的人有音而無聲——就是所謂「禽無聲、獸無音」。凡人說話,出口的是聲,散在左右前後的是音。一開口就像含著情,話說完了還留著餘響——這種人不只是雅人,還稱得上國士;嘴闊而聲音不溢出來,舌尖而沒有輕佻的音——這種人不只是敦厚,還能得大名。(「窕」是輕浮不實。)

氣色章第七

末章把時間放進來:面部是命,氣色是運;命一生不改,運三個月一換。一生、一年、一月、一日四層氣色,是全書唯一一處把人放在日曆上看的地方。

面部如命,氣色如運。大命固宜整齊,小運亦當亨泰。是故光焰不發,珠玉與瓦礫同觀;藻繪未揚,明光與布葛齊價。大者主一生禍福,小者亦三月吉凶。

面部好比一個人的命,氣色好比一個人的運。大的命固然要整齊,小的運也應當亨通。所以光焰不發出來,珠玉和瓦礫看著一樣;文采不顯揚出來,明光錦和粗布葛布賣一個價錢。大的主一生禍福,小的也主三個月的吉凶。(「明光」指明光錦,貴重的織物。底本作「明光與布葛齊價」,通行本多作「繒帛與布葛齊價」。)

人以氣為主,於內為精神,於外為氣色。有終身之氣色,少淡、長明、壯艷、老素是也;有一年之氣色,春青、夏綠、秋黃、冬白是也;有一月之氣色,朔後森發、望後隱躍是也;有一日之氣色,早青、晝滿、晚停、暮靜是也。

人以氣為主:在裡面是精神,在外面就是氣色。有管一輩子的氣色:年少時淡,壯年前明,壯年艷,年老素淨。有管一年的氣色:春天青,夏天綠,秋天黃,冬天白。有管一個月的氣色:初一以後蓬勃生發,十五以後隱隱跳動。有管一天的氣色:早上青,白天滿,傍晚停住,入夜安靜。(底本一年之氣色作「夏綠」、一日之氣色作「早青」,通行本多作「夏紅」「早透」。)

科名中人,以黃色為主,此正色也。黃雲蓋頂,必掇大魁;黃翅入鬢,進身不遠;印堂黃色,富貴逼人;明堂素淨,明年及第。他如眼角霞鮮,決利小考;印堂垂紫,動獲小利;紅暈中分,定產佳兒;兩顴紅潤,骨肉發跡。由此推之,足見一斑矣。

走科舉這條路的人,氣色以黃為主,這是正色。黃氣像雲一樣蓋在頭頂的,一定中頭名;黃氣像翅膀一樣伸進鬢角的,進身的日子不遠了;印堂發黃的,富貴逼人;明堂素淨的,明年就中。此外像眼角有鮮亮的霞色,小考一定順利;印堂垂下一縷紫氣,一動就有小利;紅暈從中間分開,一定生好兒子;兩顴紅潤,親族要發跡。照這樣推下去,也就可見一斑了。(「大魁」指狀元。「明堂」在印堂之上、髮際之下。底本作「明堂素淨」,通行本多作「學堂紫淨」。)

色忌白、忌青。青嘗見於眼底,白嘗發於眉端。然亦有不同:心事憂勞,青如凝墨;禍生不測,青如浮煙;酒色憊倦,白如臥羊;災晦催人,白如傅粉。又或青而帶紫,金形遇之而飛揚;白而有光,土庚相當亦富貴:又不在此論也。最不佳者,太白夾日月,烏鳥集天庭,桃花散面頰,赬尾守地閣。有一於此,前程退落,禍患再三矣。

氣色忌白、忌青。青色常見於眼底,白色常發於眉梢。不過也有分別:心事憂勞的,青得像凝住的墨;禍事出在意料之外的,青得像浮起的煙;酒色過度而疲憊的,白得像躺著的羊;災晦催逼的,白得像敷了粉。又或者青而帶紫,金形的人遇上反而飛揚;白而有光,土形庚金相配的也一樣富貴——這些又不在上面這番話裡頭。最不好的是:太白之氣夾住日月(兩眼),烏黑之色聚在天庭,桃花色散在兩頰,赤紅色守在下巴。有一樣落到這裡,前程就要退落,禍患也要接二連三了。(「日月」指左右兩眼,「地閣」指下頷。「赬」是淺赤色。)

跋(清·吳榮光)

這篇跋是《冰鑑》能傳下來的原因,也是它作者不明的證據:吳榮光家藏一個抄本,七篇,沒有撰人姓名,怕它失傳才刻出來。今天流行的「曾國藩著」之說,這篇跋是最直接的反證。

余家有《冰鑑》七篇,不著撰人姓名,宛似一子,世無刻本,恐其湮沒也。觀人之法,孔有焉廋之辭,孟有眸子之論,聖賢所重,吾輩其可不知乎。此篇固切於用,非同泛書,亦兼賞其文辭云爾。南海吳榮光荷屋氏並識。

我家裡藏有《冰鑑》七篇,上面沒有寫撰人的姓名,儼然自成一家之言,世上又沒有刻本,我怕它就此湮沒了(所以刻出來)。看人的辦法,孔子有「人焉廋哉」的話,孟子有「觀其眸子」的議論,聖賢都看重這件事,我輩豈可以不知道。這幾篇切於實用,不同於泛泛之書;順帶也是欣賞它的文辭罷了。南海吳榮光荷屋氏一併記。(吳榮光,字伯榮,號荷屋,廣東南海人,清嘉道間官至湖南巡撫,故舊題「中丞跋」。這段話說明:此書在他手上時已無撰人姓名,且世間尚無刻本。近人考出道光九年(1829)此書即已刊刻,其時曾國藩不足十九歲——「曾國藩撰」之說於此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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