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日本政府给一代人写了一个数字。
三年之内,让这一代人里的正规雇用者增加三十万。
七年过去了。今年四月那份新的考核表上,最重要的三项指标后面,目标值那一列是空的。
不是没写完。是那一列在同一页上就有——它印在下半部分的另一张表里,填得满满当当。空着的只有这一代人的那三项。
我把这七年里政府自己发的文件按时间摆开,一份一份读下来。没有一个数字是编的,每一步都写了理由。
改的不是数字。改的是考卷。
先说这一代人是谁。
按日本政府自己在文件里用的口径,中心层是 1974 到 1983 年出生的人。泡沫破裂之后毕业,撞上企业连续多年压缩招聘。他们今天四十出头到五十出头。
这个词是谁造的,说起来有点意外。
不是政府,也不是哪家新闻机构。是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办的招聘杂志。
造这个词的编辑后来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写过一篇日记。他说,这个词是他想透了下一年度的就职环境之后造出来的,1992 年 11 月号第一次登在那本杂志上,第二年年初开始被报纸和其他媒体使用,然后就固定下来了。
这件事目前只有他自己这一个说法。那期杂志国会图书馆有藏本,是纸本,没有数字化,全世界找不到公开影像。所以只能写成「他说」。
1994 年,这个词拿了一个造语奖。官方的颁奖页面上有四张现场照片,同一个奖项里的另一位得奖者有台上的照片。而「就职冰河期」那一栏,整段没有任何一张图。
现在回到那个数字。
2019 年的行动计划里,原话是:以三年后的 2022 年平均的正规雇用者数,比基准值增加三十万人为目标。
顺便澄清一件被传错的事:这个三十万不是民间委员提出来的。他们那份两页的提案里一次都没出现「三十万」,他们提的是完全不同单位的东西。三十万第一次公开出现,是 2019 年 6 月 11 日由内阁府一位官员在会上念出来的。他还算了一笔账:一年五万人,是过去五年速度的两倍。
第一年的成绩,政府自己写在文件里:2020 年这一代人的正规雇用者数,和 2019 年的九百一十六万人同数。
同数。净增为零。
同一句话的后半段写着:企业等的役员增加了五万人。
请记住役员这两个字,后面还要用到。
2022 年 12 月 27 日,也就是原定考核年的最后一周,新的行动计划把那句话改了:以五年后的 2024 年平均的正规雇用者数,比基准值增加三十万人为目标。
三年变成五年。基准年没动,目标数也没动,只有截止线往后推了两年。文件给的理由是新冠——雇用形势严峻,施策效果被抵消了。
理由只有这一条。
顺带一提,「未达成」这三个字并不是没人说过,它只是没进过官方的决定文书。同一场国会质询里,那位参议员的原话是:当初目标是三年增加三十万人,因为未达成,所以延长了两年(「これ、未達であったがために二年間延長した」)。
而「2022 年平均的正规雇用者数」这个数字,到今天为止,没有在任何一份官方文件里以目标评估的形式出现过。那道题被跳过去了。
同一页上还预埋了一句话,当时看不出来要干什么用。大意是:评估进展的时候,不能只盯着正规雇用者的人数,还要综合考虑这一代人的实际情况和环境变化;比如这一代人的役员在增加,随着年龄上升,从正规雇用者转成役员的情况会增多,这会让正规雇用者的人数不容易增长。
三年后,这句话兑现了。
2025 年 4 月 25 日,首相在正式的会议记录里做了一道加法。他说,对着 2019 年提出的正规雇用者增加三十万这个目标,正社员增加了十一万人,从正社员转过去的情况也不少的、站在经营立场上的役员增加了二十万人,合起来是三十一万人的待遇改善,取得了扎实的成果。
三十一万,过线了。
这道加法有个问题,而且问题就写在同一句话里:他自己承认,那二十万役员里,很多本来就是从正社员转过去的——原话是「正社員からの移行も多いと考えられる」。也就是说,被加进来的那批人,本来就在被加数里。
这不是外人的解读。是加法的人自己在同一句话里说的。
国会现场有人当面问过。2025 年 3 月 7 日,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一位参议员对着首相说:KPI 本应是正规雇用者的增加,役员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 KPI 的(「KPIは正規雇用者の増加だったはずです。いつから役員数がKPIになったんでしょうか」)。
在场的大臣承认了一件事:测量这个 KPI 用的劳动力调查里,役员不包含在正规雇用者里面。
更狠的一击来自厚生劳动省自己。2025 年 1 月一份部局长会议的资料,第十页上,「合计二十一万人增」是加了下划线的大字结论。紧贴着这行结论的下面,用小一号的字,加了个括号写着「参考」:三十到三十九岁的役员也增加了十一万人,五十到五十九岁的役员也增加了十一万人。
三个年龄段涨幅几乎一样。
役员变多是所有年龄段都在发生的事,和这套政策没有因果关系。这句话不需要外人来说,它就印在政府自己那一页的下半部分,用小一号的字。
然后是今年四月那份新表。
三个最终成果指标——正规雇用劳动者率、非本意非正规率、无业者率——只有直近值,没有目标值那一列。
而中间指标的目标值列就在同一页的下半部分,填着从三百四十到四百三十、从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三十、从百分之五十二到百分之百。
那一列不是做不出来。
更值得看一眼的是中间指标里的四项:指定讲座受讲生的就职率,实绩百分之七十六点四,目标百分之七十五点三。试用雇用结束者的转为常用雇用率,实绩百分之七十一点三,目标百分之七十点七。还有两项也一样。
目标值低于最新实绩。就是说,什么都不做,维持现状,就算达成。
同一份文件里还有两句话,隔得不远。一句说,继续在「地域青年支援站」为四十多岁的无业者提供咨询。另一句说,推进到七十岁的就业确保措施。
一个人被四十多岁地放进青年窗口,同时被规划到七十岁还在工作。
最后说决定这些事的那些会。
第一回,十五分钟。第二回,十分钟。第三回,「持ち回り開催」——文件传阅,没有开会,没有议事录。总理指示稿里的措辞,从「扎实的成果」改成了「一定的成果」。
给一千七百万人定的三年计划,最后是一张传阅纸。
现在回到造这个词的那个人。
2011 年 3 月 5 日,他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写日记,说这两年媒体又在滥用「就职冰河期」这个词。他说,这个词造出来是为了指出产业结构和学校制度的问题,是为了警示在这些改革做到之前严峻的就职环境会一直持续下去;结果社会上谈的所谓对策,还是停留在运气好坏和个人努力这种层面上。
他把那种只当成「出口」问题来谈的态度,称为一种极大的怠工。日文原话是「まるで『出口』だけの問題のように嘯いている態度は、大いなるサボタージュでしかない」。
这篇日记写于 2011 年。八年后开始的那套支援计划,从头到尾是一个出口计划——把人从这一头送到那一头。
还有一层。
2024 年,政府的行动计划在脚注里引用了一位学者交上来的资料,说支援计划「有一定成果」这样的指摘也是有的。而那位学者交上去的原件里,把正社员率回升的第一位原因写的是世代效应的收敛,也就是冰河期世代自身的努力;政府这轮政策排在第三位。
十二年前他骂的那句话——在个人努力的层面上谈对策——十二年后被拿来给政策记功。
他那个网站 2012 年停更,2019 年随雅虎 GeoCities 一起关掉了,现在只剩存档快照能看到。
他造的那个词还活着。它活在内阁官房的政策名称里。
还有一件事没完。2025 年 6 月,参议院要求会计检查院查一查这套计划的效果发挥情况。到今天,这项检查仍然列在进行中,报告没有出。
而政府已经自己判了合格,并且开始了下一个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