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失业修辞学#
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做了四年产品运营的年轻人被"优化"了。人力资源的措辞很体面,叫"毕业";补偿谈得也算干脆,N+1,当月结清。星期一,他没有再去任何一家公司投简历。他打开手机,把几个社交平台的个人简介改成了同一行字:"自由撰稿人 / 自媒体博主"。
他从"失业"的那一侧,悄悄挪进了"灵活就业"那一侧。他没有找到任何一份工作,他的月收入是零。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种机制,这是一代人的失业修辞学。
董宇辉式的逆袭是真实的,但它是幸存者偏差的教科书样本。一个从教培失业者变成"董总"的故事,会被反复讲述千万遍;而市场上沉默的大多数,无人书写。励志叙事在这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政治功能:它把"岗位到底去哪了"这个指向结构的追问,悄悄偷换成"你为什么没做出爆款"这个指向个人的质问。系统性的失败,被私人化为"我的努力不够"。
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年轻人是被"吸引"进内容创业,还是被"推挤"进去的?#
房地产链条——开发、中介、建材、家装、物业、广告——曾是青年白领与销售岗位的超级容器。商品房销售面积从2021年峰值的17.9亿平方米,跌到2023年的11.2亿平方米,两年跌去约四成;若按销售额计,世界银行的测算显示,以2021年7月的单月峰值为基准,到2024年4月新房销售额下降了47.2%,接近腰斩。售楼、策划、渠道、新媒体运营这些入门级岗位都在成批消失。不是年轻人不想进房企,是房企在裁人。
两大新增高薪引擎又同时熄火。教培业在"双减"之后,义务教育阶段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压减率超过95%,数以百万计的从业者被迫离场;互联网大厂则用"优化""毕业"这类黑话,把裁员做成了日常。文科生、名校生进入高薪白领的两条主通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塌陷。
更难的是,过去"读不下去就进厂"是低学历青年的安全垫,如今制造业"机器换人"叠加外贸波动,让进厂这条路时断时续。冰河期于是从写字楼蔓延到了流水线。
有党媒为证:"当代青年不是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而是就业难、待遇低、工作强度大……如果待遇足够,谁不肯脱下长衫?"——连党媒都承认,主因是结构性的岗位缺位,而非年轻人的态度问题。
就业冰河期#
"就业冰河期"这个词,本身借自日本的"就職氷河期"。
日本那一代人在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毕业,许多人从此被困在打零工和派遣的非正规雇佣里,再没能挤回正规部门。而政府的救济来得太晚:直到冰河期开始二十多年后,日本才推出面向这一世代的支援计划,可这一代人早已步入中年,补救只能覆盖零头。
终点的画面叫"8050问题":八十多岁的父母,供养着五十多岁的子女。非正规就业者老去之后,没有社保、没有积蓄,风险最终回流到了父辈的家庭。经济学把这种"就业时点决定终身"的机制称为scarring effect——伤疤效应:你毕业时撞上的那个年份,会像疤痕一样跟随你一生。
一代人正在被浪费,被翻译成了"新就业形态"。B站的青年节献礼片,从2020年那部意气风发的《后浪》,滑到几年后那部自嘲的《赢》——叙事底色的塌陷,是一代人正在被时间熬旧的刻度。
做自媒体的人是幸运的,他们还有存款与父辈,还有选择修辞的资格。